晋书 · 卷九十八·列传第六十八

王敦，字处仲，是司徒王导的堂兄。父亲王基，担任治书侍御史。王敦年轻时有奇人之称，娶武帝的女儿襄城公主，拜为驸马都尉，任命为太子舍人。当时王恺、石崇以豪奢相互攀比，王恺曾经设酒宴，王敦与王导都在座，有个女伎吹笛稍微失了声韵，王恺就驱赶出去杀掉她，满座人都变了脸色，王敦神色自若。另一天，又去拜访王恺，王恺让美人劝酒，因为客人饮酒不尽，就杀掉她。酒到王敦、王导处，王敦故意不肯接杯，美人悲伤恐惧失色，而王敦傲然不看。王导素来不能饮酒，担心劝酒的人获罪，于是勉强喝完。王导回去，叹息说："处仲如果当世掌权，心怀刚忍，不会有好结果。"洗马潘滔见到王敦就看着他说："处仲蜂目已经显露，只是豺声未振，如果不咬人，也会被人咬。"等到太子迁往许昌，诏令东宫官属不得送行。王敦及洗马江统、潘滔，舍人杜蕤、鲁瑶等，冒犯禁令在路旁望拜流泪，当时的舆论称赞他们。升任给事黄门侍郎。

赵王司马伦篡位，王敦的叔父王彦担任兖州刺史，司马伦派遣王敦慰劳他。恰逢诸王起义兵；王彦接到齐王司马冏的檄文，畏惧司马伦兵强，不敢应命，王敦劝王彦起兵响应诸王，因此王彦于是建立功勋。惠帝复位，王敦升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大鸿胪、侍中，外任广武将军、青州刺史。永嘉初年，征召为中书监。当时天下大乱，王敦把公主时的侍婢百余人全部配给将士，金银宝物散发给众人，单车返回洛阳。东海王司马越从荥阳来朝，王敦对亲信说："如今威权都在太傅手中，而选用人才表达情意，尚书还用旧制来制约他，太傅如今到来，必有诛罚。"不久司马越收捕中书令缪播等十余人杀掉。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潘滔劝司马越说："如今树立处仲于江外，让他放纵豪强之心，这是养贼。"司马越不听。此后征召拜为尚书，不就任。元帝召为安东军谘祭酒。恰逢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皇帝又以王敦为扬州刺史，加广武将军。不久进升左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节。皇帝初镇江东，威名未著，王敦与堂弟王导等同心辅佐拥戴，以兴盛中兴，当时人为他们编话说："王与马，共天下。"不久与甘卓等讨伐江州刺史华轶，斩杀了他。

蜀贼杜弢作乱，荆州刺史周顗退走，王敦派遣武昌太守陶侃、豫章太守周访等讨伐杜弢，而王敦进驻豫章，作为诸军的后续援军。等到陶侃攻破杜弢，王敦上表推荐陶侃为荆州刺史。不久陶侃被杜弢的将领杜曾击败，王敦因为处置失当，自贬为广武将军，皇帝不许。陶侃消灭杜弢后，王敦以元帅进升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封汉安侯。王敦开始自选置官员，兼统州郡。不久，杜弢的将领杜弘南逃广州，请求讨伐桂林贼以自效，王敦允许。陶侃抵御杜弘使他不能前进，于是到零陵太守尹奉处投降，尹奉送杜弘给王敦，王敦任用他为将，于是受到宠待。南康人何钦所居住的地方险固，聚集党羽数千人，王敦就近加授四品将军，于是专擅的迹象渐渐显明。

建武初年，又升任征南大将军，开府如故。中兴建立，拜为侍中、大将军、江州牧。派遣部将朱轨、赵诱讨伐杜曾，被杜曾所杀，王敦自贬，免去侍中，并辞谢江州牧不拜受。不久加荆州牧，王敦上疏说：

从前汉高祖以神武革命，开建帝业，接着以文帝之贤，继承大业，清虚玄默，比拟成康。贾谊叹息，认为天下倒悬，虽然言论有抑扬，不失事体。如今圣朝刚建立，渐渐振兴宏大的纲纪，从前段匹磾派遣使者请求效忠，尚未有功劳，就把方州给他。如今靳明等人为国雪耻，想除掉大逆，他们的志向愿望，都想附翼飞天。虽然功大应当回报，也应有来裁制，应当杜渐防萌，谨慎在开始时。中间不逞之徒，互相生变，都不是忠义，都以一朝之荣为目的。天下渐渐凋弊，实在由于此。春秋之时，天子微弱，诸侯奢侈，晋文想尊崇周室，甚至有请求隧道的请求，襄王以礼辞让，闻义而服，从此诸侯不敢越度。臣认为从前贼寇未灭，姑且以成事，朝廷诸所加授，颇多爵位兼重。如今从臣以下，应该都除去，姑且以堵塞群小矜功之望，夷狄无厌之求。如果再迁延，观望流俗，使奸狡生心，于是相互怨谤，指责朝廷，谗谀蜂起，臣有理由知道陛下无法纠正。这是安危的关键，天下的期望。

臣的门户特别受荣任，兼备权重，恩宠偏隆，宠超过公族。路上的贱民尚且说不可，臣独有什么心思可以安心。臣一族如果耽误陛下，倾覆也将随即到来；即使粉身碎骨，陛下追悔将何所及！伏愿谅察臣的至诚，趁今时机，小小解散，一并授予贤俊，稍慰有识之士，各得尽其所怀，则人人思竞相劝勉。州牧之号，不敢当，就送还所假侍中貂蝉。又应该并官省职，以堵塞群小觊觎之望。

皇帝下优诏不许。又坚决辞谢州牧，听任为刺史。当时刘隗当权，颇疏远离间王氏，王导等很不平。王敦上疏说：

王导从前蒙受殊宠，委以事机，虚心求贤，竭诚奉国，于是凭借恩私，居辅政之重。帝王体远，事义不同，虽然皇极初建，道教方阐，惟新之美，还有所缺。臣每每慷慨于遐远，愧愤于门宗，所以前后表疏，何尝不寄言提及此。陛下未能稍垂顾视，畅达臣的微怀，说王导近来被疏远，所陈述如昨日，而其萌芽已显，其咎责，岂止王导一身而已。群从所受，都超过才分。王导确实不能自量，陛下也因爱忘其短。常人近情，恃恩昧进，独犯龙鳞，迷不自了。臣私下所忧虑，不详所由，惶愧踧躇，情如灰土。天下事大，尽理实难，王导虽然凡近，没有秽浊之累；既往的功勋，畴昔的眷顾，情好绸缪，足以激励薄俗，明君臣，合德义，同于古贤。从前臣亲受嘉命，说："我与卿及茂弘当如管鲍之交。"臣忝居外任，渐冉十载，训诱之诲，日有所忘；至于这个命令，铭刻于心，私下还眷恋，认为前恩不能一朝而尽。

伏惟陛下圣哲日新，广延俊才，以政治临之，以礼整齐。近来令王导内综机密，出外录尚书，杖节京都，并统六军，既为刺史，又居重号，殊非人臣之体。流俗好评，必有讥谤，应该省去录尚书、杖节及都督。况且王佐之器，应当得到宏达远识、高正明断、道德优备的人，以臣的浅识，未见其才。然而在识人方面，没有超过王导；加上辅佐多年，实尽心力。霸王之主，何尝不任贤使能，共相终始！管仲有三归反坫之讥，子犯有临河要君之责，萧何、周勃得罪于囹圄，然而终为良佐。以王导之才，怎能无失，应当使任不过分，役其所长，以功补过，关键在于将来。王导性格慎密，尤其能忍事，善于斟酌，有文章才义，动静顾问，启发圣怀，外无过宠，公私得所。如今皇祚刚建立，八方承风；圣恩不终，则远近失望。天下荒弊，人心易动；舆论一移，将导致疑惑。臣不敢苟私亲亲，只想忠于社稷。

表到，王导封好还给王敦，王敦又派遣上奏。

当初，王敦务求自我矫饰勉励，雅好清谈，口不言财色。既素有重名，又在江左立大功，专任阃外，手控强兵，群从贵显，威权无二，于是想专制朝廷，有问鼎之心。皇帝畏惧而厌恶他，于是引刘隗、刁协等作为心腹。王敦更加不平，于是嫌隙开始构成。每次酒后就咏魏武帝乐府歌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用如意打唾壶为节拍，壶边都打缺了。等到湘州刺史甘卓迁往梁州，王敦想以从事中郎陈颁代替甘卓，皇帝不听从，改以谯王司马承镇守湘州。王敦又上表陈述古今忠臣被君主猜疑，而小人从中构陷，想以此感动天子。皇帝更加忌惮他。不久加王敦羽葆鼓吹，增加从事中郎、掾属、舍人各二人。皇帝以刘隗为镇北将军，戴若思为征西将军，全部征发扬州奴为兵，对外以讨胡，实际是抵御王敦。永昌元年，王敦率领部众向内，以诛杀刘隗为名，上疏说：

刘隗从前在门下省，邪佞谄媚，谮毁忠良，疑惑圣听，于是居权宠之位，挠乱天机，威福自由，有识之士闭口不言。大起事役，劳扰士庶，外托举义，内自封植；奢侈僭越超过制度，竟以黄门散骑为参军，晋魏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倾尽国库，以自资奉；赋役不均，百姓嗟怨；免除良人为奴，自为惠泽。本来可以让他们种田以充实仓廪，如今就割配，都充入刘隗军中。臣先前请求迎接诸将的妻子儿女，圣恩听许，而刘隗断绝，使三军之士无不怨愤。又徐州流民辛苦经年，家计刚立，刘隗全部驱逼，以充实自己的府库。当陛下即位之始，投名帖求为王官，本以非常之庆使预先蒙受荣分。而改为充征役，复依旧名，普遍取出客籍，从来久远，经历年载，有的死亡灭绝，有的自赎得免，有的被放遣，有的父兄时事自身所不及，有所不得，就罪及本主，百姓哀愤，怨声满路。自身想北渡，以远离朝廷为名，而秘密知道机要，暗中行险恶之事，进人退士，高下任心，奸狡贪婪，没有刘隗这样的，即使无忌、宰嚭、弘恭、石显也不足为喻。因此远近愤慨，群后失望。

臣备位宰辅，与国存亡，确实缺乏陈平周勃济时之略，然而自忘驽骀之才，志存社稷，岂忍坐视成败，以亏损圣美。事不得已，如今就进军，共同讨伐奸孽，愿陛下深垂省察，速斩刘隗之首，则众望厌服，皇祚复隆。刘隗首级早晨悬挂，诸军晚上撤退。从前太甲不能遵照明汤典章，颠覆法度，幸而采纳伊尹之勋，殷道复昌。汉武帝雄略，也被江充谗佞邪说所惑，以至于父子相残，流血丹地，终能克悟，不失大纲。今日之事，有超过于此，愿陛下深垂三思，咨询善道，则四海安宁，社稷永固。

又说：

陛下从前镇守扬州，虚心下士，优待贤能，宽厚得众，所以君子尽心，小人毕力。臣以暗蔽之才，预奉美谋，因此远近望风，有识之士自竭，王业于是兴隆，惟新克建，四海延颈，都望太平。

自从信任刘隗以来，刑罚不当，街谈巷议，都说如同吴国将要灭亡。听到后惶惑，精魂飞散，不觉胸臆摧破，泣血横流。陛下应当保全祖宗之业，保存神器之重，察明臣前后所启，为什么弃忽忠言，遂信奸佞，谁不痛心！愿出示臣的表章，咨询朝臣，介石之机，不待终日，令诸军早还，不至虚扰。

王敦的党羽吴兴人沈充起兵响应王敦。王敦到芜湖，又上表罪状刁协。皇帝大怒，下诏说："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把朕比作太甲，想幽囚朕。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亲率六军，以诛大逆，有杀王敦者，封五千户侯。"召戴若思、刘隗一同会于京师。王敦的兄长王含当时任光禄勋，叛逃投奔王敦。

王敦到石头城，想攻打刘隗，他的将领杜弘说："刘隗死士众多，不容易攻克，不如攻打石头城。周札少恩，兵不为用，攻打他必定失败。周札失败，则刘隗自走。"王敦听从。周札果然开城门接纳杜弘。诸将与王敦交战，王师败绩。进入石头城后，拥兵不朝见，放肆兵士劫掠内外。官省奔散，只有侍中二人侍奉皇帝。皇帝脱下戎衣，穿上朝服，回头说："想得到我的位置，只应当早说，我自己回琅邪，何至于困百姓如此！"王敦收捕周顗、戴若思杀害他们。任命王敦为丞相、江州牧，进爵武昌郡公，食邑万户，派太常荀崧就地拜授，又加羽葆鼓吹，都伪让不接受。回屯武昌，多害忠良，宠树亲戚，以兄长王含为卫将军、都督沔南军事、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以义阳太守任愔督河北诸军事、南中郎将，王敦又自督宁、益二州。

等到皇帝去世，太宁元年，王敦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明帝于是亲手写诏征召他，记载在《明帝纪》。又派兼太常应詹拜授加黄钺，班剑武贲二十人，奏事不称名，入朝不趋行，剑履上殿。王敦移镇姑孰，皇帝派侍中阮孚携带牛酒犒劳，王敦称病不见，派主簿接受诏书。任命王导为司徒，王敦自任扬州牧。

王敦得志后，暴慢更甚，四方贡献多入自己的府库，将相岳牧都出自他的门下。迁徙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堂弟王舒为荆州刺史，王彬为江州刺史，王邃为徐州刺史。王含字处弘，凶顽刚暴，为当时所不齿，因为王敦贵重，所以历任显位。王敦以沈充、钱凤为谋主，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都凶险骄恣，共同驱扇，杀戮自己；又大起营府，侵占人田宅，发掘古墓，剽掠市道，士庶解体，都知道他的祸败。王敦的堂弟豫章太守王棱日夜恳切劝谏，王敦发怒，暗中杀害他。王敦没有儿子，收养王含的儿子王应。等到王敦病重，拜王应为武卫将军以自副。钱凤对王敦说："如果不讳，就应当把后事托付给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岂是常人所能！况且王应年少，怎么能担当大事。我死之后，不如解散部众放下兵器，归身朝廷，保全门户，这是上计。退还武昌，收兵自守，贡献不废，也是中计。趁我还活着，率领全部部众而下，万一侥幸，这是下计。"钱凤对他的党羽说："公的下计，才是上策。"于是与沈充定谋，等王敦死后作难。

王敦又忌恨周札，杀害他并灭其全族。常从督冉曾、公乘雄等是元帝的心腹，王敦又杀害他们。因为宿卫尚多，上奏令三番中休二番。等到王敦病重，诏令派遣侍中陈晷、散骑常侍虞<马斐>问疾。当时皇帝将要讨伐王敦，微服到芜湖，察看他的营垒，又屡次派遣大臣讯问他的起居。升迁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含的儿子王瑜为散骑常侍。

王敦任命温峤为丹杨尹，想让他窥伺朝廷。温峤到后，详细报告王敦的逆谋。皇帝想讨伐他，知道他被物情所畏服，于是伪称王敦已死，于是下诏说：

先帝以圣德应运，创业江东，司徒王导首居心腹，以道辅佐。已故大将军王敦参处股肱，或内或外，夹辅之勋，与有力焉。因缘际会，于是占据上宰之位，杖节专征，委以五州。刁协、刘隗立朝不允当，王敦抗义致讨，情希鬻拳之忠，兵虽犯顺，仍嘉许他的诚心，礼秩优崇，人臣无二。事解之后，劫掠城邑，放纵兵士，侵及宫省；背违赦信，诛戮大臣；纵凶极逆，不朝见而退。天下阻心，人情同愤。先帝含垢忍耻，容忍而不责罚，委任如旧，礼秩有加。朕因不天，不久遭酷罚，茕茕在疚，哀悼无处寄托。而王敦竟无臣子追远之诚，又无辅佐孤幼同奖之操，修缮甲胄聚集兵马，盛夏来到，就以天官假授私属，将以此威胁朝廷，倾危宗社。朕怜悯他的狂戾，希望他觉悟，所以暂且含隐以观其终。而王敦自恃不义之强，有侮弱朝廷之志，弃亲用羁，背贤任恶。钱凤小子，专为谋主，逞其凶恶，诬罔忠良。周嵩亮直，直言致祸；周札、周莚累世忠义，听受谗构，残灭其宗族。秦人之酷，刑罚不过五刑。王敦的诛戮，旁及滥杀无辜，灭人之族，不知其罪。天下骇心，道路以目。神怒人怨，重病缠身，昏荒悖逆，日渐滋甚，就立兄长之子以自承代，多树私党，没有不是同恶的，没有宰相继位而不由王命的。顽凶相奖，无所顾忌，擅自收录冶工，擅自割取运漕，志逞凶丑，以窥神器。社稷之危，非夕则旦。天下长奸，王敦因此陨毙。钱凤继承凶宄，更加煽逆。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今派遣司徒王导，镇南将军、丹杨尹温峤，建威将军赵胤武旅三万，十道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率领兖州刺史王遐、奋武将军王峻、奋威将军王瞻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御六军，左卫将军庾亮，右卫将军庾胤，护军将军应詹，领军将军司马瞻，中军将军司马壶，骁骑将军艾，骠骑将军、南顿王司马宗，镇军将军、汝南王司马祐，太宰、西阳王司马羕被练三千，组甲三万，总统诸军，讨伐钱凤之罪。罪止一人，朕不滥刑。有能杀钱凤送首级者，封五千户侯，赏布五千匹。

冠军将军邓岳志气平厚，识见邪正；前将军周抚质性详简，义诚素著；功臣的后裔，情义兼常，往年跟从王敦，情节不展，畏惧逼迫性命，不得不相违，论其本心，无二于王室，朕嘉许他的诚心，正委任他以事。其余文武，诸被王敦所授用者，一概不问，刺史二千石不得擅自离职。书到奉承，自求多福，不要猜疑嫌怨，以取诛灭。王敦的将士，跟从王敦越久，怨旷日久，有的父母去世，有的妻子丧亡，不能奔赴，衔哀从役，朕很怜悯，希望不要悲伤。那些单丁在军没有兼重的，都遣归回家，终身不调，其余都给假三年，休完还台，当与宿卫同例三番。明承诏书，朕不负信。

又诏令说："敢有舍弃王敦姓名而称大将军的，军法从事。"

王敦病情转重，不能统御部众，派钱凤、邓岳、周抚等率领部众三万向京师。王含对王敦说："这是家事，我应当去。"于是以王含为元帅。钱凤等问王敦说："事克之日，天子怎么办？"王敦说："尚未南郊祭天，怎么能称天子！就尽你们的兵势，保护东海王及裴妃罢了。"于是上疏罪状温峤，以诛奸臣为名。

王含到江宁，司徒王导给王含写信说：

近来听说大将军病重绵绵，有人说已经去世，悲伤之情，不能自胜。不久知道钱凤大严，想肆行奸逆，朝士忿愤，无不扼腕。上月二十三日，得到征北告，刘遐、陶瞻、苏峻等深怀忧虑，不谋同辞。都城大小及二宫宿卫都害怕有往年的劫掠，不再保全妻子儿女，因此圣主发赫斯之命，具如檄旨。近来有嘉诏，尊崇兄八命，望兄奖劝群贤忠义之心，抑制奸细不逞之计，应当还武昌，尽力藩任。突然奉到来告，乃知与犬羊一起下来，虽然应当逼近，还以为茫然。兄立身朴素，见信于门宗，年过六十，位极人臣，仲玉、安期也不足以做好少年，本来门户，实在可惜！

兄此举，认为可以像大将军昔年之事吗？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王导之徒，心想外济。如今则不然。大将军来屯于湖，渐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劳弊。将终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断奶没几天，又缺乏时望，就可以袭宰相之位吗？自开辟以来，颇有宰相孺子吗？诸有耳者都是将禅代之意，非人臣之事。先帝中兴，遗爱在人。圣主聪明，德洽朝野，想与贤哲弘济艰难。不北面执臣节，乃私相树建，肆行威福，凡在人臣，谁不愤叹！这直是钱凤不良之心闻于远近，自知无地，于是倡奸逆。至于邓伯山、周道和恒有好情，往来人士都明白，正想委任，与他们共戮力，非徒无虑而已。

王导门户大小受国厚恩，兄弟显宠，可谓隆盛。王导虽然不武，情在宁国。今日之事，明目张胆为六军之首，宁做忠臣而死，不做无赖而生。只恨大将军桓文之勋不成，而兄一旦成为逆节之臣，辜负先人平素之志，去世之日，有什么颜面见诸父于黄泉，谒先帝于地下呢？执省来告，为兄羞耻，且悲且惭。愿速建大计，只取钱凤一人，使天下获安，家国有福，这是竹素之事，非惟免祸而已。

福如反手，用之即是。王导所统六军，石头城一万五千人，宫内后苑二万人，护军屯金城六千人，刘遐已到，征北昨天已渡江一万五千人。以天子之威，文武毕力，岂能抵挡！事犹可追，兄早思之。大兵一奋，王导认为是灼炟。

王含不答。皇帝派遣中军司马曹浑等在越城攻击王含，王含军败，王敦听说，发怒说："我兄是老婢罢了，门户衰落了！兄弟才兼文武的，世将、处季都早死，如今世事去了。"对参军吕宝说："我应当力行。"于是作势起身，困乏又卧倒。

钱凤等到京师，屯驻于水南。皇帝亲率六军抵御钱凤，频战破之。王敦对羊鉴及儿子王应说："我死后，王应就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后才营办葬事。"当初，王敦开始生病，梦见白犬从天上下来咬他，又看见刁协乘轺车导从，瞪目令左右捉拿他。不久王敦死，时年五十九岁。王应秘不发丧，用席子裹尸，外面涂蜡，埋在厅事中，与诸葛瑶等常纵酒淫乐。

沈充从吴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到，与王含等会合。沈充的司马顾飏劝沈充说："如今举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喉，情离众沮，锋摧势挫，持疑犹豫，必致祸败。如今如果决破栅塘，趁湖水灌京邑，施展舟船之势，尽水军之用，这就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凭借初至之锐，并东南众军之力，十道俱进，众寡过倍，理必摧陷，中策。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召钱凤计事，趁机斩他投降，下策。"沈充不能用，顾飏逃归吴。王含又率领部众渡淮，苏峻等迎击，大败他，沈充也烧营而退。

不久周光斩钱凤，吴儒斩沈充，一起传首京师。有司议说："王敦滔天作逆，有无君之心，应该依照崔杼、王浚的旧例，剖棺戮尸，以彰显元恶。"于是发掘坟墓出尸，焚烧他的衣冠，跪着行刑。王敦、沈充的首级同日悬挂于南桁，观看者无不称庆。王敦首级悬挂后，没有人敢收葬。尚书令郗鉴对皇帝说："从前王莽漆头用輗车，董卓燃腹照市，王凌埋土，徐馥焚首。前朝诛杀杨骏等，都先极官刑，后听任私葬。然而《春秋》允许齐襄公葬纪侯，魏武认为王修哭袁谭是义。由此而言，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臣认为可以听任私葬，于义为弘。"诏令允许，于是王敦家收葬他。王含父子乘单船奔荆州刺史王舒，王舒派人把他们沉入江中，余党全部平定。

王敦眉目疏朗，性格简脱，有鉴裁之才，学问通晓《左传》，口不言财利，尤其喜好清谈，当时人不知道，只有族兄王戎认为他不同。经略指挥，千里之外肃然，而麾下扰动却不能整肃。武帝曾经召时贤共谈技艺之事，人人都有所论说，只有王敦都不相关，意色很坏。自称知击鼓，于是振袖扬槌，音节谐韵，神气自得，旁若无人，满座叹其雄爽。石崇以奢豪矜夸，厕上常有十余婢侍列，都有姿色，放置甲煎粉、沈香汁，有上厕所的，都换新衣而出。客人多羞于脱衣，而王敦脱旧穿新，意色无愧。群婢相谓说："这位客人必能作贼。"又曾经荒淫于色，身体为此受损，左右劝谏，王敦说："这很容易。"于是开后阁，驱赶诸婢妾数十人一起放走，当时人叹异。

沈充，字士居。年轻喜好兵书，颇以雄豪闻名于乡里。王敦引为参军，沈充于是推荐同郡钱凤。钱凤字世仪，王敦任他为铠曹参军，数次得以进见。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于是进邪说，于是相互勾结，专弄威权，言成祸福。遭父丧，外托还葬，而秘密作为王敦的使者，与沈充交结。

当初，王敦参军熊甫见王敦委任钱凤，将有异图，因酒酣对王敦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佞幸在位，很少不败业的。"王敦变色说："小人是谁？"熊甫无惧容，因此告归。临与王敦分别，于是歌唱说："徂风飙起盖山陵，氛雾蔽日玉石焚。往事既去可长叹，念别惆怅复会难。"王敦知道他讽刺自己而不采纳。

明帝将要讨伐王敦，派遣他的同乡沈祯晓谕沈充，许诺任他为司空。沈充对沈祯说："三司具瞻之重，岂是我所能任！币厚言甘，古人所畏。况且丈夫共事，终始应当相同，岂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沈祯说："不然。舍弃忠与顺，没有不亡的。大将军阻兵不朝，爵赏自己，五尺之童知其异志。今此之举，将行篡弑罢了，岂同于往年？因此疆场诸将没有不归赴本朝的，内外之士都愿致死，正因为移国易主，义不北面事奉他，为什么协同逆图，担当不义之责呢！朝廷坦诚，是沈祯所知道的。贼的党类，还宽恕其罪，与他们更始，何况见机而作呢！"沈充不采纳。率兵临发，对他的妻子说："男儿不竖豹尾，终不还。"等到败归吴兴，迷失道路，误入他旧将吴儒家。吴儒诱沈充进入重壁中，于是笑着对沈充说："三千户侯。"沈充说："封侯不足贪。你以大义存我，我宗族必厚报你。如果必杀我，你族灭。"吴儒于是杀了他。沈充的儿子沈劲最终灭掉吴氏。沈劲见《忠义传》。

史臣说：琅邪王初镇建邺，龙德还潜藏，虽然当璧膺图预定于冥兆，丰功厚利未被于百姓。王敦历官中朝，威名夙著，作牧淮海，望实更加隆盛，于是能托鱼水之深期，定金兰之密契，辅佐成就王度，光佐中兴，卜世延续百二之期，论都创建三分之业，此功确实不小。既而自负勋高而图谋非望，恃势逼迫而肆行骄陵。衅隙起自刁协、刘隗，祸难成于钱凤、沈充。兴起晋阳之甲，缠绕象魏之兵。蜂目既露，豺声又发，擅自窃取国命，杀害忠良，于是想篡盗帝位，逼迁国鼎。依赖嗣君英略，晋祚灵长，诸侯释位，股肱戮力，因此能运用庙算，殄灭凶徒，克固鸿图，载清天步。

桓温，字元子，是宣城太守桓彝的儿子。出生未满一年而太原温峤见到他，说："此儿有奇骨，可试让他啼哭。"等到听到他的声音，说："真是英物！"因为温峤所赏识，所以命名为温。温峤笑说："果然如此，将来将改我的姓。"桓彝被韩晃所害，泾县令江播参与其事。桓温时年十五，枕戈泣血，志在复仇。到年十八，恰逢江播已死，儿子江彪兄弟三人守丧，在杖中藏刀，作为桓温的防备。桓温诡称吊宾，得以进入，在庐中刺杀江彪，并追杀二弟杀死他们，当时人称赞他。

桓温豪爽有风度气概，姿貌很伟岸，面上有七星。年轻时与沛国刘惔友善，刘惔曾经称赞他说："桓温眼如紫石棱，须如猬毛磔，是孙仲谋、晋宣王之类的人物。"被选尚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袭爵万宁男，任命为琅邪太守，累迁徐州刺史。

桓温与庾翼友善，常相期许以安宁济世之事。庾翼曾经向明帝推荐桓温说："桓温年轻时有雄略，愿陛下不要以常人对待他，不要以常婿蓄养他，应当委以方召之任，托以弘济艰难之勋。"庾翼去世，任命桓温为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假节。

当时李势微弱，桓温志在蜀地立功，永和二年，率领部众西伐。当时康献太后临朝，桓温将要出发，上疏而行。朝廷因为蜀地险远，而桓温兵少，深入敌境，很为此忧虑。当初，诸葛亮在鱼复平沙上造八阵图，垒石为八行，行相距二丈。桓温见到它，说"这是常山蛇势。"文武都不能识别。等到军队驻扎彭模，于是命令参军周楚、孙盛守辎重，亲自率领步兵直指成都。李势派他的叔父李福及堂兄李权等攻打彭模，周楚等抵御，李福退走。桓温又攻击李权等，三战三捷，贼众溃散，从小路回成都。李势于是率领全部部众与桓温在笮桥交战，参军龚护战死，部众恐惧想退，而鼓吏误鸣进鼓，于是进攻，李势部众大溃。桓温乘胜直进，焚烧其小城，李势于是夜逃九十里，到晋寿葭萌城，其将邓嵩、昝坚劝李势投降，于是面缚舆榇请命。桓温解缚焚烧棺材，送到京师。桓温在蜀停留三十天，举荐贤能表彰善人，伪尚书仆射王誓、中书监王瑜、镇东将军邓定、散骑常侍常璩等，都是蜀地的良才，都任用为参军，百姓都喜悦。军队未回而王誓、邓定、隗文等反叛，桓温又讨伐平定。振旅回江陵，进位征西大将军、开府，封临贺郡公。

等到石季龙死，桓温想率领部众北征，先上疏请求朝廷商议水陆之宜，很久不回复。当时知道朝廷倚仗殷浩等来对抗自己，桓温很忿恨，然而素知殷浩，不畏惧他。因为国家没有其他祸端，于是得以相持多年，虽然有君臣之迹，也只是相互牵制罢了，八州士众资调，几乎不为国家所用。声言北伐，拜表便行，顺流而下，行达武昌，部众四五万。殷浩担心被桓温所废，将谋避之，又想以驺虞幡止住桓温军队，内外议论纷纷，人情震骇。简文帝当时为抚军，给桓温写信阐明社稷大计，疑惑所由。桓温立即回军还镇，上疏说：

臣近来亲率所统，想北扫赵魏，军队驻扎武昌，获得抚军大将军、会稽王司马昱书信，说风尘纷纭，妄生疑惑，辞旨危急，忧及社稷。看了之后惊愕，不解所由，形影相顾，陨越无地。臣以暗蔽之才，忝荷重任，虽然才非其人，职责在静乱。寇仇不灭，国耻未雪，幸而因开泰之期，遇可乘之会，匹夫有志，尚且怀愤慨，臣又有什么心思，坐观其弊！所以荷戈驱驰，不遑宁处，前后表陈，至今历年了。丹诚坦然，公私所察，有什么纤介，容此嫌忌？难道是嫉正之徒心怀怵惕，操弄虚说，以惑朝听？

从前乐毅竭诚，垂涕流奔，霍光尽忠，上官告变。谗说殄行，奸邪乱德，是历代的常患，存亡的所由。如今主上年富力强，陛下以圣淑临朝，恭己委任，责成群下，正寄托会通于群才，布德信于遐荒。况且臣世代蒙受殊恩，服事三朝，身非羁旅之宾，迹无韩信彭越之衅，而反间起于胸心，交乱超过四国，这是古贤所以叹息于既往，而臣也大惧于当年。如今寇贼冰消，大事垂定，晋的遗民鹄立南望，赴义之众慷慨上路，元凶之命悬在漏刻，而横议妄生，成此贝锦之谗，使垂灭之贼又获苏息，所以痛心绝气，悲愤更深。臣虽然所存者公，所务者国；然而外难未消，而内弊交兴，则是臣本心陈力之志。

进位太尉，坚决辞让不拜受。当时殷浩到洛阳修复园陵，经历数年，屡战屡败，器械都尽。桓温又进督司州，因朝野之怨，于是上奏废黜殷浩，从此内外大权一概归于桓温。桓温于是统率步骑四万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入均口。到南乡，步行从淅川以征关中，命令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道。别军攻上洛，俘获苻健荆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攻破。苻健又派儿子苻生、弟弟苻雄率众数万屯驻峣柳、愁思塠以抵御桓温，于是大战，苻生亲自陷阵，杀桓温将领应庭、刘泓，死伤数千。桓温军力战，苻生部众才散。苻雄又与将军桓冲战于白鹿原，又被桓冲击破。苻雄于是驰袭司马勋，司马勋退驻女娲堡。桓温进至霸上，苻健以五千人深沟自固，居民都安堵复业，持牛酒在路上迎接桓温的十之八九，耆老感动哭泣说："没想到今日又见到官军！"当初，桓温依仗麦熟，取来作为军资。而苻健芟苗清野，军粮不接，收三千多口而还。皇帝派侍中黄门在襄阳慰劳桓温。

当初，桓温自认为雄姿风标是宣帝、刘琨之俦，有人把他比作王敦，心中很不平。等到这次征还，在北方得到一个巧作老婢，访问她，原来是刘琨的伎女，一见桓温，就潸然哭泣。桓温问她缘故，回答说："公很像刘司空。"桓温大喜，出外整理衣冠，又叫婢女问。婢女说："面很像，遗憾薄；眼很像，遗憾小；须很像，遗憾赤；形很像，遗憾短；声很像，遗憾雌。"桓温于是脱冠解带，昏然而睡，不高兴好几天。

母亲孔氏去世，上疏解职，想送葬宛陵，诏令不许。赠临贺太夫人印绶，谥号敬，派侍中吊祭，谒者监护丧事，旬月之中，使者八次到来，轺轩相望于道。桓温葬毕视事，想修复园陵，迁都洛阳，表疏十余次上奏，不许。进升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委以专征之任。

桓温派遣督护高武据守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驻河上，统率水军以逼许洛，因为谯梁水道既通，请求徐豫兵乘淮泗入河。桓温从江陵北伐，行经金城，见年轻时为琅邪王所种的柳树都已十围，慨然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于是过淮泗，踏上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望中原，慨然说："竟然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宏说："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桓温变色对四座说："颇听说刘景升有千斤大牛，吃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竟不如一头瘦母牛，魏武入荆州，把它享给军士。"意思用来比况袁宏，座中都失色。军队驻扎伊水，姚襄屯驻水北，隔水而战。桓温结阵前进，亲自披甲督促弟弟桓冲及诸将奋击，姚襄大败，自相杀死者数千人，越过北芒向西逃走，追之不及，于是奔往平阳。桓温屯驻故太极殿前，迁入金墉城，谒见先帝诸陵，陵被侵毁的都修缮恢复，兼置陵令。于是回军，执降贼周成而归，迁徙降人三千多家于江汉之间。派遣西阳太守滕畯出黄城，讨伐蛮贼文卢等，又派江夏相刘岵、义阳太守胡骥讨伐妖贼李弘，都攻破，传首京都。桓温还军之后，司、豫、青、兖又陷于贼。升平年间，改封南郡公，降临贺为县公，以封其次子桓济。

隆和初年，寇逼河南，太守戴施出奔，冠军将军陈祐告急，桓温派竟陵太守邓遐率三千人助陈祐，并想还都洛阳，上疏说：

巴蜀既平，逆胡消灭，时来之会已到，休泰之庆显著。而人事乖违，屡丧王略，又使二贼双起，海内崩裂，河洛萧条，山陵危逼，所以远近悲惶，痛心于既往。伏惟陛下禀乾坤自然之姿，挺羲皇玄朗之德，凤栖外藩，龙飞皇极，时务陵替，备彻天听，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因此九域宅心，幽遐企踵，思伫云罗，混网四裔。确实应该远图庙算，大存经略，光复旧京，疆理华夏，使惠风阳泽洽被八方，霜威寒飙陵振无外，岂不允应灵休，天人齐契！如今江河悠阔，风马殊邈，所以向义之徒覆亡相寻，而建节之士还继踵无悔。况且辰极既回，众星仰望，本源既运，枝派自迁；则晋的遗民欣喜皇德之所凭，群凶妖逆知道灭亡无日，骋思顺之心，鼓雷霆之势，则二竖之命不诛而自绝。所以圆通贵于无滞，明哲尚于应机，坚如磐石，所以成务。如果海运既徙，而鹏翼不举，永结根于南垂，废弃神州于龙漠，令五尺之童掩口叹息。

先王经始，玄圣宅心，画为九州，制为九服，看重中区而内纳诸夏，实在是因为晷度自中，霜露惟均，冠冕万国，朝宗四海的缘故。自从强胡陵暴，中华荡覆，狼狈失据，权且幸于扬越，屈身以待龙伸之会，潜蟠以俟风云之期，大概是屯圮所钟，非理胜而然。而丧乱久远，五十余载，先旧去世，后来童幼，班荆辍音，积习成俗，于是望绝于本邦，宴安于所托。眷言悼之，不觉悲叹！臣虽然庸劣，才不足周务，然而摄官承乏，属当重任，愿竭筋骨，宣力先锋，翦除荆棘，驱赶豺狼。自从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请一律北徙，以充实河南，资助其旧业，返还其土宇，勤农桑之务，尽三时之利，以义引导，以礼整齐，使文武兼宣，信顺交畅，井邑既修，纲维粗举。然后陛下建三辰之章，振旂旗之旌，冕旒锡銮，朝服济江，则宇宙之内谁不幸甚！

人之常情安于现状，难与图谋开始；非常之事，众人所疑。伏愿陛下决玄照之明，断常均之外，责臣以兴复之效，委臣以终济之功。此事既成，此功既就，则陛下盛勋比隆前代，周宣之咏复兴当年。如果不成，是臣之罪，褰裳赴镬，其甘如荠。

诏书说："从前丧乱，忽涉五纪，戎狄肆暴，继袭凶迹，眷言西顾，慨叹盈怀！知想亲率三军，荡涤氛秽，廓清中畿，光复旧京，非外身殉国，谁能如此！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营者广，经始之勤，致劳怀也。"于是改授并、司、冀三州，因为交广辽远，罢都督，桓温上表辞谢不接受。又加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桓温因为既总督内外，不宜在远方，又上疏陈述便宜七事：其一，朋党雷同，私议沸腾，宜抑制杜绝浮竞，莫使能植。其二，户口凋寡，不当汉之一郡，宜并官省职，令久于其事。其三，机务不可停废，常行文案宜为限日。其四，宜明长幼之礼，奖忠公之吏。其五，褒贬赏罚，宜允其实。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学业。其七，宜选建史官，以成晋书。有司都奏请施行。不久加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接受鼓吹，其余都辞谢。又率水军进合肥。加扬州牧、录尚书事，派侍中颜旄宣旨，召桓温入参朝政。桓温上疏说：

正攘除群凶，扫平祸乱，当竭天下智力，与众共济，而朝议都疑，圣诏更加坚决，事异本图，岂敢固执！至于入参朝政，非所敢闻。臣违离宫省二十余载，从事戎务，役勤思苦，若能解带逍遥，鸣玉阙廷，参赞无为之契，预闻曲成之化，虽然实不敏，岂不是愿望！但顾念江汉艰难，不同于往日，而益梁新平，宁州始服，悬兵汉川，戍御更广，加上强蛮盘牙，势处上流，江湖悠远，当制命侯伯，自非望实重威，无以镇御遐外。臣知舍弃此地的艰危，敢背弃它而无怨，愿奋臂投身造事中原，实在耻于帝道皇居仄陋于东南，痛惜神华桑梓遂埋于戎狄。若凭宗庙之灵，则云彻席卷，呼吸荡清。如当假息游魂，则臣据河洛，亲临二寇，广宣皇灵，襟带秦赵，远不五载，大事必定。

如今臣司马昱以亲贤赞国，光辅二世，就无须以臣疏钝，并间机务。况且没有行者，谁捍卫牧圉？表里相济，实深实重。伏愿陛下察臣所陈，兼访内外，乞请时还屯，抚宁方隅。

诏令不许，又征召桓温。桓温到赭圻，诏令又派尚书车灌阻止他，桓温于是在赭圻筑城，坚决辞让内录，遥领扬州牧。正值鲜卑攻洛阳，陈祐出奔，简文帝当时辅政，在洌洲会见桓温，商议征讨事，桓温移镇姑孰。恰逢哀帝崩，事遂搁置。

桓温性格俭朴，每次宴饮只下七奠柈茶果而已。然而以雄武专朝，窥觎非望，有时卧对亲僚说："为你们寂寂无为，将被文帝景帝所笑。"众不敢对。既而抚枕起身说："既不能流芳后世，难道不值得遗臭万载吗！"曾经行经王敦墓，望着说："可人，可人！"他的心迹如此。当时有远方比丘尼自称有道术，在别室沐浴，桓温偷窥。尼姑裸体先用刀自破腹，再断两足。浴毕出，桓温问吉凶，尼姑说："公若做天子，也应当如此。"

太和四年，又上疏率领全部部众北伐。平北将军郗愔因病解职，又以桓温领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率领弟弟南中郎桓冲、西中郎袁真步骑五万北伐。百官都在南州祖道饯行，都城尽倾。军队驻扎湖陆，攻慕容暐将领慕容忠，俘获他，进次金乡。当时大旱，水道不通，于是开凿钜野三百多里以通舟运，从清水入河。慕容暐将领慕容垂、傅末波等率众八万抵御桓温，战于林渚。桓温击破他们，于是到枋头。先派袁真伐谯梁，开石门以通运。袁真讨平谯梁，却不能开石门，军粮竭尽。桓温焚舟步行撤退，从东燕出仓垣，经陈留，凿井而饮，行七百余里。慕容垂以八千骑追击，战于襄邑，桓温军败绩，死者三万人。桓温很羞耻，归罪于袁真，上表废为庶人。袁真怨恨桓温诬陷自己，据寿阳以自固，暗中通好苻坚、慕容暐。

皇帝派侍中罗含以牛酒在山阳犒劳桓温，派会稽王司马昱在途中会见桓温，诏令以桓温世子给事桓熙为征虏将军、豫州刺史、假节。等到南康公主去世，诏令赙布千匹，钱百万，桓温辞谢不接受。又陈述儿子桓熙三年丧孤，且年少不宜使居偏任，诏令不许。征发州人筑广陵城，移镇于此。当时桓温行役既久，又兼疾疫，死者十分之四五，百姓嗟怨。

袁真病死，其将朱辅立其子袁瑾以继事。慕容暐、苻坚都派军援救袁瑾，桓温派督护竺瑶、矫阳之等与水军攻击。当时慕容暐军已到，竺瑶等战于武丘，击破。桓温率二万人从广陵又到，袁瑾婴城固守，桓温筑长围守之。苻坚于是派其将王鉴、张蚝等率兵救袁瑾，屯驻洛涧，先派精骑五千驻扎肥水北。桓温派桓伊及侄子桓石虔等迎击，大破之，袁瑾部众溃散，生擒袁瑾，并其宗族数十人及朱辅送到京都斩杀，袁瑾所侍养的乞活数百人全部坑杀，以其妻子为赏。桓温因功，诏令加班剑十人，在路次犒军，文武论功赏赐各有差。

桓温既自负其才力，久怀异志，想先在河朔立功，回来接受九锡。既逢覆败，名实顿减，于是参军郗超进献废立之计，桓温于是废帝而立简文帝。诏令桓温依照诸葛亮旧例，甲仗百人入殿，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桓温多所废徙，诛杀庾倩、殷涓、曹秀等。当时桓温威势显赫，侍中谢安见而遥拜，桓温惊说："安石，卿为什么这样！"谢安说："没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的道理。"当时桓温有脚疾，诏令乘舆入朝，既见，想陈述废立本意，皇帝就泣下数十行，桓温兢惧，不得一言而出。

当初，元明之世，郭璞作谶语说："君非无嗣，兄弟代禅。"说成帝有子，而以国祚传弟。又说："有人姓李，儿专征战。譬如车轴，脱在一面。"儿，就是子；李去子木存，车去轴为亘，合成"桓"字。又说："尔来，尔来，河内大县。"尔来谓自尔以来为元始，桓温字元子；所以河内大县，就是温。成康既崩，桓氏始大，所以连言之。又说："赖子之薨，延我国祚。痛子之陨，皇运其暮。"二子，就是元子、道子。桓温志在篡夺，事未成而死，是侥幸。会稽王道子虽然首乱晋国，而他的死也是晋衰之由，所以说痛。

桓温又回白石，上疏请求归姑孰。诏书说："乾坤体合，而化成万物；二人同心，则不言所利。古之哲王都依赖元辅，姬旦光于四表，而周道以隆；伊尹格于皇天，而殷化以洽。大司马明德应期，光大深远，上合天心，含章时发，用集大命，在予一人，功美博陆，道固万世。今进公为丞相，其大司马本官都如故，留公于京都，以镇社稷。"桓温坚决辞谢，仍请求还镇。派侍中王坦之征召桓温入相，增邑为万户，又辞谢。诏令因为西府经历袁真事故，军用不足，给世子桓熙布三万匹，米六万斛，又以桓熙弟桓济为给事中。

等到皇帝病重，诏令桓温说："我遂病重，足下便入，希望能相见。快来，快来！"于是一日一夜频有四诏。桓温上疏说："圣体不和，已经积日，愚心惶恐，无所寄情。盛衰常理，过备无害，所以汉高卧病，吕后问相，孝武不豫，霍光启嗣。呜咽以问身后，大概是所存者大。如今皇子幼稚，而朝贤时誉只有谢安、王坦之才识智能都简在圣鉴。内辅幼君，外御强寇，实是群情的大惧，然而理尽于此。陛下应当崇授，使群下知所寄托，而谢安等奉命陈力，公私为宜。至于臣桓温位兼将相，加陛下垂布衣之顾，但朽迈疾病，惧不支久，无所再能托以后事。"疏未及奏而皇帝崩，遗诏家国事一概禀告于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旧例。桓温当初希望简文帝临终禅位于己，不然就做周公居摄。事既不副所望，所以很愤怨，给弟弟桓冲写信说："遗诏让我依照武侯、王公旧例罢了。"王、谢处大事之际，日日愤愤少怀。

等到孝武帝即位，诏书说："先帝遗敕说：'事大司马如事我。'令答表便可尽敬。"又诏："大司马社稷所寄，先帝托以家国，内外众事便就关公施行。"又派谢安征召桓温入辅，加前部羽葆鼓吹，武贲六十人，桓温辞让不接受。等到桓温入朝，赴山陵，诏书说："公勋德尊重，师保朕躬，兼有风疾，无须敬。"又敕令尚书谢安等在新亭奉迎，百官都拜于道侧。当时豫有位望者都战慑失色，有人说因此杀王、谢，内外怀惧。桓温既到，因为卢悚入宫，于是收捕尚书陆始交付廷尉，责罚怠慢之罪。于是拜高平陵，左右觉得他异常，既登车，对从者说："先帝刚才灵见。"既不述皇帝所言，所以众人都不知道，只见将要拜时频说"臣不敢"而已。又问左右殷涓形状，答者说肥短，桓温说："刚才也见在帝侧。"当初，殷浩既被桓温所废而死，殷涓颇有气节，于是不诣桓温，而与武陵王司马晞交游，所以桓温怀疑而害他，竟不认识。到这时，也见殷涓为祟，因而遇疾。共停京师十四日，归于姑孰，于是卧病不起。暗示朝廷加自己九锡，累相催促。谢安、王坦之听说他病重，密缓其事。锡文未及成而去世，时年六十二岁。皇太后与皇帝临于朝堂三日，诏令赐九命衮冕之服，又朝服一具，衣一袭，东园秘器，钱二百万，布二千匹，腊五百斤，以供丧事。及葬，一概依照太宰安平献王、汉大将军霍光旧例，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缊辌车，挽歌二部，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优册即前南郡公增七千五百户，进地方三百里，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追赠丞相。

当初，桓冲问桓温谢安、王坦之如何处置，桓温说："他们不会被你所处分。"桓温知道自己活着他们不敢有异心，害他们无益于桓冲，更失时望，所以息谋。

桓温六子：桓熙、桓济、桓歆、桓祎、桓伟、桓玄。桓熙字伯道，初为世子，后来因为才弱，使桓冲领其众。等到桓温病重，桓熙与叔叔桓秘谋杀桓冲，桓冲知道，把他迁徙到长沙。桓济字仲道，与桓熙同谋，都迁徙到长沙。桓歆字叔道，赐爵临贺公。桓祎最愚，不辨菽麦。桓伟字幼道，平厚笃实，居藩为士庶所怀。历任使持节、督荆益宁秦梁五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西昌侯，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桓玄继嗣爵位，别有传。

孟嘉字万年，江夏鄳县人，吴司空孟宗的曾孙。孟嘉年轻知名，太尉庾亮领江州，辟为部庐陵从事。孟嘉还都，庾亮引问风俗得失，回答说："还传当问吏。"庾亮举麈尾掩口而笑，对弟弟庾翼说："孟嘉实在是盛德之人。"转劝学从事。褚裒当时为豫章太守，正月初一朝见庾亮，褚裒有器识，庾亮大会州府人士，孟嘉坐次很远。褚裒问庾亮："听说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庾亮说："在坐，卿但自觅。"褚裒历观，指孟嘉对庾亮说："此君小异，莫非是他？"庾亮欣然而笑，喜褚裒得孟嘉，奇孟嘉为褚裒所得，于是更加器重。

后来为征西桓温参军，桓温很看重他。九月九日，桓温在龙山宴饮，僚佐毕集。当时佐吏都穿戎服，有风吹来，吹落孟嘉的帽子，孟嘉没有察觉。桓温让左右不要说话，想观察他的举止。孟嘉良久如厕，桓温令取还帽子，命孙盛作文嘲弄孟嘉，放在孟嘉坐处。孟嘉回来见到，立即回答，其文很美，四座嗟叹。

孟嘉喜好酣饮，越多越不乱。桓温问孟嘉："酒有什么好？而卿嗜之？"孟嘉说："公未得酒中趣罢了。"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是什么意思？"孟嘉回答说："渐近使之然。"满座咨嗟。转从事中郎，迁长史。年五十三岁卒于家。

史臣说：桓温挺起雄豪之逸气，蕴含文武之奇才，被通人赏识，夙标美名。当时豺狼正炽，疆场多虞，受寄捍卫城池，用以恢张威略，于是逾越险阻，戡定岷峨，独克之功，有可称颂。及观兵洛汭，修复五陵，引旆秦郊，威怀三辅，虽然未能枭除凶逆，也足以宣畅王灵。既而总戎马之权，居形胜之地，自认为英猷不世，勋绩冠时。挟震主之威，蓄无君之志，企慕景文而慨叹，想念处仲而思齐，睥睨汉廷，窥觎周鼎。又想立奇功于赵魏，允归望于天人；然后步骤前王，效法虞夏。等到石门路阻，襄邑兵摧，怨恨谋略之乖违，羞耻师徒之挠败，迁怒于朝廷，委罪于偏裨，废主以立威，杀人以逞欲，竟不知宝命不可以求得，神器不可以力征。岂不悖哉！岂不悖哉！这实在是斧钺所应施加，人神所同弃。然而还活着时极受宠，死后享哀荣，由此可知朝政之无章，主威之不立。

赞曰：播越江边，政弱权分。元子悖力，处仲矜功。行迹既陵上，志向也无君。罪浮于浞<豸壹>，心窥舜禹。树威于外略，称兵于内侮。自身与嗣子，竟遭齐斧之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