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九十六·列传第六十六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列女△羊耽妻辛氏杜有道妻严氏王浑妻钟氏郑袤妻曹氏愍怀太子妃王氏郑休妻石氏陶侃母湛氏贾浑妻宗氏梁纬妻辛氏许延妻杜氏虞潭母孙氏周顗母李氏张茂妻陆氏尹虞二女荀崧小女灌王凝之妻谢氏刘臻妻陈氏皮京妻龙氏孟昶妻周氏何无忌母刘氏刘聪妻刘氏王广女陕妇人靳康女韦逞母宋氏张天锡妾阎氏薛氏苻坚妾张氏窦滔妻苏氏苻登妻毛氏慕容垂妻段氏段丰妻慕容氏吕纂妻杨氏吕绍妻张氏凉武昭王李玄盛后尹氏夫三才分位,室家之道克隆;二族交欢,贞烈之风斯著。振高情而独秀,鲁册于是飞华;挺峻节而孤标,周篇于焉腾茂。徽烈兼劭,柔顺无愆,隔代相望,谅非一绪。然则虞兴妫汭,夏盛涂山,有娀、有{新女}广隆殷之业,大任、大姒衍昌姬之化,马邓恭俭,汉朝推德,宣昭懿淑,魏代扬芬,斯皆礼极中闱,义殊月室者矣。至若恭姜誓节,孟母求仁,华率傅而经齐,樊授规而霸楚,讥文伯于奉剑,让子发于分菽,少君之从约礼,孟光之符隐志,既昭妇则,且擅母仪。子政缉之于前,元凯编之于后,具宣闺范,有裨阴训。故上从泰始,下迄恭安,一操可称,一艺可纪,咸皆撰录,为之传云。或位极后妃,或事因夫子,各随本传,今所不录。在诸伪国,暂阻王猷,天下之善,足以惩劝,亦同搜次,附于篇末。

羊耽妻辛氏,字宪英,陇西人,魏侍中毗之女也。聪朗有才鉴。初,魏文帝得立为太子,抱毗项谓之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宪英,宪英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弟敞为大将军曹爽参军,宣帝将诛爽,因其从魏帝出而闭城门,爽司马鲁芝率府兵斩关赴爽,呼敞同去。敞惧,问宪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曰:“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尔。明皇帝临崩,把太傅臂,属以后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且曹爽与太傅俱受寄托之任,而独专权势,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爽耳。”敞曰:“然则敞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也。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汝从众而已。”敞遂出。宣帝果诛爽。事定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其后钟会为镇西将军,宪英谓耽从子祜曰:“钟士季何故西出?”祐曰:“将为灭蜀也。”宪英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及会将行,请其子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琇固请于文帝,帝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会至蜀果反,琇竟以全归。祜尝送锦被,宪英嫌其华,反而覆之,其明鉴俭约如此。泰始五年卒,年七十九。

杜有道妻严氏,字宪,京兆人也。贞淑有识量。年十三,适于杜氏,十八而嫠居。子植、女韡并孤藐,宪虽少,誓不改节,抚育二子,教以礼度,植遂显名于时,韡亦有淑德,傅玄求为继室,宪便许之。时玄与何晏、邓飏不穆,晏等每欲害之,时人莫肯共婚。及宪许玄,内外以为忧惧。或曰:“何、邓执权,必为玄害,亦由排山压卵,以汤沃雪耳,奈何与之为亲?”宪曰:“尔知其一,不知其他。晏等骄移,必当自败,司马太傅兽睡耳,吾恐卵破雪销,行自有在。”遂与玄为婚。晏等寻亦为宣帝所诛。植后为南安太守。

植从兄预为秦州刺史,被诬,征还,宪与预书戒之曰:“谚云忍辱至三公。卿今可谓辱矣,能忍之,公是卿坐。”预后果为仪同三司。玄前妻子咸年六岁,尝随其继母省宪,谓咸曰:“汝千里驹也,必当远至。”以其妹之女妻之。咸后亦有名于海内。其知人之鉴如此。年六十六卒。

王浑妻钟氏,字琰,颍川人,魏太傅繇曾孙也。父徽,黄门郎。琰数岁能属文,及长,聪慧弘雅,博览记籍。美容止,善啸咏,礼仪法度为中表所则。既适浑,生济。浑尝共琰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琰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子故不翅如此。”参军,谓浑中弟沦也。琰女亦有才淑,为求贤夫。时有兵家子甚俊,济欲妻之,白琰,琰曰:“要令我见之。”济令此兵与群小杂处,琰自帏中察之,既而谓济曰:“绯衣者非汝所拔乎?”济曰:“是。”琰曰:“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寿促,不足展其器用,不可与婚。”遂止。其人数年果亡。琰明鉴远识,皆此类也。

浑弟湛妻郝氏亦有德行,琰虽贵门,与郝雅相亲重,郝不以贱下琰,琰不以贵陵郝,时人称钟夫人之礼,郝夫人之法云。

郑袤妻曹氏。鲁国薛人也。袤先娶孙氏,早亡,娉之为继室。事舅姑甚孝,躬纺绩之勤,以充奉养,至于叔妹群娣之间,尽其礼节,咸得欢心。及袤为司空,其子默等又显朝列,时人称其荣贵。曹氏深惧盛满,每默等升进,辄忧之形于声色。然食无重味,服浣濯之衣,袤等所获禄秩,曹氏必班散亲姻,务令周给,家无余赀。

初,孙氏瘗于黎阳,及袤薨,议者以久丧难举,欲不合葬。曹氏曰:“孙氏元妃,理当从葬,何可使孤魂无所依邪。”于是备吉凶导从之仪以迎之,具衣衾几筵,亲执雁行之礼,闻者莫不叹息,以为赵姬之下叔隗,不足称也。太康元年卒,年八十三。

愍怀太子妃王氏,太尉衍女也,字惠风。贞婉有志节。太子既废居于金墉,衍请绝婚,惠风号哭而归,行路为之流涕。及刘曜陷洛阳,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属将妻之。惠风拔剑距属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不为逆胡所辱。”属遂害之。

郑休妻石氏,不知何许人也。少有德操,年十余岁,乡邑称之。既归郑氏,为九族所重。休前妻女既幼,又休父布临终,有庶子沈生,命弃之,石氏曰:“奈何使舅之胤不存乎!”遂养沈及前妻女。力不兼举,九年之中,三不举子。

陶侃母湛氏,豫章新淦人也。初,侃父丹娉为妾,生侃,而陶氏贫贱,湛氏每纺绩资给之,使交结胜己。侃少为寻阳县吏,尝监鱼梁,以一坩鲊遗母。湛氏封鲊及书,责侃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鄱阳孝廉范逵寓宿于侃,时大雪,湛氏乃彻所卧新荐,自剉给其马,又密截发卖与邻人,供肴馔。逵闻之,叹息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侃竟以功名显。

贾浑妻宗氏,不知何许人也。浑为介休令,被刘元海将乔晞攻破,死之。宗氏有姿色,晞欲纳之。宗氏骂曰:“屠各奴!岂有害人之夫而欲加无礼,于尔安乎?何不促杀我!”因仰天大哭。晞遂害之,时年二十余。

梁纬妻辛氏,陇西狄道人也。纬为散骑常侍,西都陷没,为刘曜所害。辛氏有殊色,曜将妻之。辛氏据地大哭,仰谓曜曰:“妾闻男以义烈,女不再醮。妾夫已死,理无独全。且妇人再辱,明公亦安用哉!乞即就死。下事舅姑。逐号哭不止。曜曰:“贞妇也,任之。”乃自缢而死曜以礼葬之。

许延妻杜氏,不知何许人也。延为益州别驾,为李骧所害。骧欲纳杜氏为妻,杜氏号哭守夫尸,骂骧曰:“汝辈逆贼无道,死有先后,宁当久活!我杜家女,岂为贼妻也!”骧怒,遂害之。

虞潭母孙氏,吴郡富春人,孙权族孙女也。初适潭父忠,恭顺贞和,甚有妇德。及忠亡,遗孤藐尔,孙氏虽少,誓不改节,躬自抚养,劬劳备至。性聪敏,识鉴过人。潭始自幼童,便训以忠义,故得声望允洽,为朝廷所称。永嘉末,潭为南康太守,值杜弢构逆,率众讨之。孙氏勉潭以必死之义,俱倾其资产以馈战士,潭遂克捷。及苏峻作乱,潭时守吴兴,又假节征峻。孙氏戒之曰:“吾闻忠臣出孝子之门,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也。”仍尽发其家僮,令随潭助战,贸其所服环珮以为军资。于时会稽内史王舒遣子允之为督护,孙氏又谓潭曰:“王府君遣儿征,汝何为独不?”潭即以子楚为督护,与允之合势。其忧国之诚如此。拜武昌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潭立养堂于家,王导以下皆就拜谒。咸和末卒,所九十五。成帝遣使吊祭,谥曰定夫人。

周顗母李氏,字络秀,汝南人也。少时在室,顗父浚为安东将军,时尝出猎,遇雨,过止络秀之家。会其家父兄不在,络秀闻浚至,与一婢于内宰猪羊,具数十人之馔,甚精办而不闻人声。浚怪使觇之,独见一女子甚美,浚因求为妾。其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庶有大益矣。”父兄许之。遂生顗及嵩、谟。而顗等既长,络秀谓之曰:“我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不与我家为亲亲者,吾亦何惜余年!”顗等从命,由此李氏遂得为方雅之族。

中兴时,顗等并列显位。尝冬至置酒,络秀举觞赐三子曰:“吾本渡江,托足无所,不谓尔等并贵,列吾目前,吾复何忧!”高起曰:“恐不如尊旨。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抗直,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也。后果如其言。

张茂妻陆氏,吴郡人也。茂为吴郡太守,被沈充所害,陆氏倾家产,率茂部曲为先登以讨充。充败,陆诣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曰:“茂夫妻忠诚,举门义烈,宜追赠茂太仆。”

尹虞二女,长沙人也。虞前任始兴太守,起兵讨杜弢,战败,二女为弢所获,并有国色,弢将妻之。女曰:“我父二千石,终不能为贼妇,有死而已!”弢并害之。

荀崧小女灌,幼有奇节。崧为襄城太守,为杜曾所围,力弱食尽,欲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督厉将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自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请援,仍结为兄弟,访即遣子抚率三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走,灌之力也。

王凝之妻谢氏,字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聪识有才辩。叔父安尝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安谓有雅人深致。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散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

初适凝之,还,甚不乐。安曰:“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也?”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封谓谢韶,胡谓谢朗,羯谓谢玄,末谓谢川,皆其小字也。又尝讥玄学植不进,曰:“为尘务经心,为天分有限邪?”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

及遭孙恩之难,举厝自若,既闻夫及诸子已为贼所害,方命婢肩舆抽刃出门。乱兵稍至,手杀数人,乃被虏。其外孙刘涛时年数岁,贼又欲害之,道韫曰:“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恩虽毒虐,为之改容,乃不害涛。自尔嫠居会稽,家中莫不严肃。太守刘柳闻其名,请与谈议。道韫素知柳名,亦不自阻,乃簪髻素褥坐于帐中,柳束脩整带造于别榻。道韫风韵高迈,叙致清雅,先及家事,慷慨流涟,徐酬问旨,词理无滞。柳退而叹曰:“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道韫亦云:“亲从凋亡,始遇此士,听其所问,殊开人胸府。”

初,同郡张玄妹亦有才质,适于顾氏,玄每称之,以敌道韫。有济尼者,游于二家,或问之,济尼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道韫所著诗赋诔颂并传于世。

刘臻妻陈氏者,亦聪辩能属文。尝正旦献《椒花颂》,其词曰:“旋穹周回,三朝肇建。青阳散辉,澄景载焕。标美灵葩,爰采爰献。圣容映之,永寿于万。”又撰元日及冬至进见之仪,行于世。

皮京妻龙氏,字怜,西道县人也。年十三适京,未逾年而京卒,京二弟亦相次而陨,既无胤嗣,又无期功之亲。怜货其嫁时资装,躬自纺织,数年间三丧俱举,葬敛既毕,每时享祭无阙。州里闻其贤,屡有娉者,怜誓不改醮,守节穷居五十余载而卒。

孟昶妻周氏,昶弟顗妻又其从妹也。二家并丰财产。初,桓玄雅重昶而刘迈毁之,昶知,深自惋失。及刘裕将建义,与昶定谋,昶欲尽散财物以供军粮,其妻非常妇人,可语以大事,乃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便是一生沦陷,决当作贼。卿幸可早尔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谏!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昶怆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云:“观君举厝,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时其所生女在抱,推而示之曰:“此而可卖,亦当不惜,况资财乎!”遂倾资产以给之,而托以他用。及事之将举,周氏谓顗妻云:“一昨梦殊不好,门内宜浣濯沐浴以除之,且不宜赤色,我当悉取作七日藏厌。”顗妻信之,所有绛色者悉敛以付焉。乃置帐中,潜自剔绵,以绛与昶,遂得数十人被服赫然,悉周氏所出,而家人不之知也。

何无忌母刘氏,征虏将军建之女也。少有志节。弟牢之为桓玄所害,刘氏每衔之,常思报复。及无忌与刘裕定谋,而刘氏察其举厝有异,喜而不言。会无忌夜于屏风里制檄文,刘氏潜以器覆烛,徐登橙于屏风上窥之,既知,泣而抚之曰:“我不如东海吕母明矣!既孤其诚,常恐寿促,汝能如此,吾仇耻雪矣。”因问其同谋,知事在裕,弥喜,乃说桓玄必败、义师必成之理以劝勉之。后果如其言。

刘聪妻刘氏,名娥,字丽华,伪太保殷女也。幼而聪慧,昼营女工,夜诵书籍,傅母恒止之,娥敦习弥厉。每与诸兄论经义,理趣超远,诸兄深以叹伏。性孝友,善风仪进止。聪既僭位,召为右贵嫔,甚宠之。俄拜为后,将起<皇鸟>仪殿以居之,其廷尉陈元达切谏,聪大怒,将斩之。娥时在后堂,私敕左右停刑,手疏启曰:“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德足居,<皇鸟>仪非急。四海未一,祸难犹繁,动须人力资财,尤宜慎之。廷尉之言,国家大政。夫忠臣之谏,岂为身哉?帝王距之,亦非顾身也。妾仰谓陛下上寻明君纳谏之昌,下忿暗主距谏之祸,宜赏廷尉以美爵,酬廷尉以列土,如何不惟不纳,而反欲诛之?陛下此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祸由妾而招,人怨国疲,咎归于妾,距谏害忠,亦妾之由。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者也。妾每览古事,忿之忘食,何意今日妾自为之!后人之观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复何面目仰侍巾栉,请归死此堂,以塞陛下误惑之过。”聪览之色变,谓其群下曰:“朕比得风疾,喜怒过常。元达,忠臣也,朕甚愧之。”以娥表示元达曰:“外辅如公,内辅如此后,朕无忧矣。”及娥死,伪谥武宣皇后。

其姊英,字丽芳,亦聪敏涉学,而文词机辩,晓达政事,过于娥。初与娥同召拜左贵嫔,寻卒,伪追谥武德皇后。

王广女者,不知何许人也。容质甚美,慷慨有丈夫之节。广仕刘聪,为西扬州刺史。蛮帅梅芳攻陷扬州,而广被杀。王时年十五,芳纳之。俄于暗室击芳,不中,芳惊起曰:“何故反邪?”王骂曰:“蛮畜!我欲诛反贼,何谓反乎?吾闻父仇不同天,母仇不同地,汝反逆无状,害人父母,而复以无礼陵人,吾所以不死者,欲诛汝耳!今死自吾分,不待汝杀,但恨不得枭汝首于通逵,以塞大耻。”辞气猛厉,言终乃自杀,芳止之不可。

陕妇人,不知姓字,年十九。刘曜时嫠居陕县,事叔姑甚谨,其家欲嫁之,此妇毁面自誓。后叔姑病死,其叔姑有女在夫家,先从此妇乞假不得,因而诬杀其母,有司不能察而诛之。时有群鸟悲鸣尸上,其声甚哀,盛夏暴尸十日,不腐,亦不为虫兽所败,其境乃经岁不雨。曜遣呼延谟为太守,既知其冤,乃斩此女,设少牢以祭其墓,谥曰孝烈贞妇,其日大雨。

靳康女者,不知何许人也。美姿容,有志操。刘曜之诛靳氏,将纳靳女为妾,靳曰:“陛下既灭其父母兄弟,复何用妾为!妾闻逆人之诛也,尚污宫伐树,而况其子女乎!”因号泣请死,曜哀之,免康一子。

韦逞母宋氏,不知何郡人也,家世以儒学称。宋氏幼丧母,其父躬自养之。及长,授以《周官》音义,谓之曰:“吾家世学《周官》,传业相继,此又周以所制,经纪典诰,百官品物,备于此矣。吾今无男可传,汝可受之,勿令经世。”属天下丧乱,宋氏讽诵不辍。其后为石季龙徙之于山东,宋氏与夫在徙中,推鹿车,背负父所授书,到冀州,依胶东富人程安寿,寿养护之。逞时年小,宋氏昼则樵采,夜则教逞,然纺绩无废。寿每叹曰:“学家多士大夫,得无是乎!”逞遂学成名立,仕苻坚为太常。坚尝幸其太学,问博士经典,乃悯礼乐遣阙。时博士卢壸对曰:“废学既久,书传零落,此年缀撰,正经粗集,唯周官礼注未有其师。窥见太常韦逞母宋氏世学家女,传其父业,得周官音义,今年八十,视听无阙,自非此母无可以传授后生。”于是就宋氏家立讲堂,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纱幔而受业,号宋氏为宣文君,赐侍婢十人。周官学复行于世,时称韦氏宋母焉。

张天锡妾阎氏、薛氏,并不知何许人也,咸有宠于天锡。天锡寝疾,谓之曰:“汝二人将何以报我?吾死后,岂可为人妻乎!”皆曰:“尊若不讳,妾请效死,供洒扫地下,誓无他志。”及其疾笃,二姬皆自刎。天锡疾瘳,追悼之,以夫人礼葬焉。

苻坚妾张氏,不知何许人,明辩有才识。坚将入寇江左,群臣切谏不从。张氏进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驭天下,莫不顺其性而畅之,故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凿龙门,决洪河,因水之势也;后稷之播殖百谷,因地之气也;汤武之灭夏商,因人之欲也。是以有因成,无因败。今朝臣上下皆言不可,陛下复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若此,况于人主乎!妾闻人君有伐国之志者,必上观乾象,下采众祥。天道崇远,非妾所知。以人事言之,未见其可。谚言:“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必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秋冬已来,每夜群犬大嗥,众鸡夜鸣,伏闻厩马惊逸,武库兵器有声,吉凶之理,诚非微妾所论,愿陛下详而思之。”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豫也。”遂兴兵。张氏请从。坚果大败于寿春,张氏乃自杀。

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录。

苻登妻毛氏,不知何许人,壮勇善骑射。登为姚苌所袭,营垒既陷,毛氏犹弯弓跨马,率壮士数百人,与苌交战,杀伤甚众。众寡不敌,为苌所执。苌欲纳之,毛氏骂曰:“吾天子后,岂为贼羌所辱,何不速杀我!”因仰天大哭曰:“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后土,宁不鉴照!”苌怒,杀之。

慕容垂妻段氏,字元妃,伪右光禄大夫仪之女也。少而婉慧,有志操,常谓妹季妃曰:“我终不作凡人妻。”委妃亦曰:“妹亦不为庸夫妇。”邻人闻而笑之。垂之称燕王,纳元妃为继室,遂有殊宠。伪范阳王德亦娉季妃焉。姊妹俱为垂、德之妻,卒如其志。垂既僭位,拜为皇后。

垂立其子宝为太子也,元妃谓垂曰:“太子姿质雍容,柔而不断,承平则为仁明之主,处难则非济世之雄,陛下托之以大业,妾未见克昌之美。辽西、高阳二王,陛下儿之贤者,宜择一以树之。赵王麟奸诈负气,常有轻太子之心,陛下一旦不讳,必有难作。此陛下之家事,宜深图之。”垂不纳。宝及麟闻之,深以为恨。其后元妃又言之,垂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元妃泣而退,告季妃曰:“太子不令,群下所知,而主上比吾为骊戎之女,何其苦哉!主上百年之后,太子必亡社稷。范阳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终,其在王乎!”

垂死,宝嗣伪位,遣麟逼元妃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嗣守大统,今竟何如?宜早自裁,以全段氏。”元妃怒曰:“汝兄弟尚逼杀母,安能保守社稷!吾岂惜死,念国灭不久耳。”遂自杀。宝议以元妃谋废嫡统,无母后之道,不宜成丧,群下咸以为然。伪中书令眭邃大言于朝曰:“子无废母之义,汉之安思阎后亲废顺帝,犹配飨安皇,先后言虚实尚未可知,宜依阎后故事。”宝从之。其后麟果作乱,宝亦被杀,德复僭称尊号,终如元妃之言。

段丰妻慕容氏,德之女也。有才慧,善书史,能鼓琴,德既僭位,署为平原公主。年十四,适于丰。丰为人所谮,被杀,慕容氏寡归,将改适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谓侍婢曰:“我闻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段氏既遭无辜,己不能同死,岂复有心于重行哉!今主上不顾礼义嫁我,若不从,则违严君之命矣。”于是克日交礼。慕容氏姿容婉丽,服饰光华,炽睹之甚喜。经再宿,慕容氏伪辞以疾,炽亦不之逼。三日还第,沐浴置酒,言笑自若,至夕,密书其裙带云:“死后当埋我于段氏墓侧,若魂魄有知,当归彼矣。”遂于浴室自缢而死。及葬,男女观者数万人,莫不叹息曰:“贞哉公主!”路经余炽宅前,炽闻挽歌之声,恸绝良久。

吕纂妻杨氏,弘农人也。美艳有义烈。纂被吕超所杀,杨氏与侍婢十数人殡纂于城西。将出宫,超虑赍珍物出外,使人搜之。杨氏厉声责超曰:“尔兄弟不能和睦,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何用金宝!”超惭而退。又问杨氏玉玺所在,杨氏怒曰:“尽毁之矣。”超将妻之,谓其父桓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告杨氏,杨氏曰:“大人本卖女与氐以图富贵,一之已甚,其可再乎!”乃自杀。

时吕绍妻张氏亦有操行,年十四,绍死,便请为尼。吕隆见而悦之,欲秽其行,张氏曰:“钦乐至道,誓不受辱。”遂升楼自投于地,二胫俱折,口诵佛经,俄然而死。

凉武昭王李玄盛后尹氏,天水冀人也。幼好学,清辩有志节。初适扶风马元正,元正卒,为玄盛继室。以再醮之故,三年不言。抚前妻子逾于己生。玄盛之创业也,谟谋经略多所毗赞,故西州谚曰:“李、尹王敦煌。”

及玄盛薨,子士业嗣位,尊为太后。士业将攻沮渠蒙逊,尹氏谓士业曰:“汝新造之国,地狭人稀,靖以守之犹惧其失,云何轻举,窥冀非望!蒙逊骁武,善用兵,汝非其敌。吾观其数年已来有并兼之志,且天时人事似欲归之。今国虽小,足以为政。知足不辱,道家明诫也。且先王临薨,遗令殷勤,志令汝曹深慎兵战,俟时而动。言犹在耳,奈何忘之!不如勉修德政,蓄力以观之。彼若淫暴,人将归汝;汝苟德之不建,事之无日矣。汝此行也,非唯师败,国亦将亡。”士业不从,果为蒙逊所灭。

尹氏至姑臧,蒙逊引见劳之,对曰:“李氏为胡所灭,知复何言!”或谏之曰:“母子命悬人手,奈何倨傲!且国败子孙屠灭,何独无悲?”尹氏曰:“兴灭死生,理之大分,何为同凡人之事,起儿女之悲!吾一妇人,不能死亡,岂惮斧钺之祸,求为臣妾乎!若杀我者,吾之愿矣。”蒙逊嘉之,不诛,为子茂虔娉其女为妻。及魏氏以武威公主妻茂虔,尹氏及女迁居酒泉。既而女卒,抚之不哭,曰:“汝死晚矣!”沮渠无讳时镇酒泉,每谓尹氏曰:“后诸孙在伊吾,后能去不?”尹氏未测其言,答曰:“子孙流漂,托身丑虏,老年余命,当死于此,不能作毡裘鬼也。”俄而潜奔伊吾,无讳遣骑追及之。尹氏谓使者曰:“沮渠酒泉许我归北,何故来追?汝可斩吾首归,终不回矣。”使者不敢逼而还。年七十五,卒于伊吾。

史臣曰:夫繁霜降节,彰劲心于后凋;横流在辰,表贞期于上德,匪伊尹子,抑亦妇人焉。自晋政陵夷,罕树风检,亏闲爽操,相趋成俗,荐之以刘石,汩之以苻姚。三月歌胡,唯见争新之饰;一朝辞汉,曾微恋旧之情。驰骛风埃,脱落名教,颓纵忘反,于兹为极。至若惠风之数乔属,道韫之对孙恩,荀女释急于重围,张妻报怨于强寇,僭登之后,蹈死不回,伪纂之妃,捐生匪吝,宗辛抗情而致夭,王靳守节而就终,斯皆冥践义途,匪因教至。耸清汉之乔叶,有裕徽音;振幽谷之贞蕤,无惭雅引,比夫悬梁靡顾,齿剑如归,异日齐风,可以激扬千载矣。

赞曰:从容阴礼,婉娩柔则。载循六行,爰昭四德。操洁风霜,誉流邦国。彤管贻训,清芬靡忒。

天地人三才各有其位,家庭之道因此得以昌盛;两族和睦交好,贞烈的风节由此显扬。抒发高尚的情怀而独放异彩,鲁国的史册因此飞扬文采;挺立峻洁的节操而孤标傲世,周代的篇章于是腾起芳茂。美好的功业兼备而勤勉,柔顺的品德没有过失,隔代相望,确实不是同一源流。然而虞舜兴起于妫水之滨,夏禹兴盛于涂山,有娀氏、有{新女}氏广泛兴隆了殷商的大业,大任、大姒繁衍昌盛了周姬的教化,马皇后、邓皇后恭敬俭朴,汉朝推崇其美德,宣皇后、昭皇后、懿皇后、淑皇后,魏代传扬其芳名,这些都是礼仪至极于内宫,道义殊异于闺房的人。至于像恭姜誓守节操,孟母寻求仁德,华氏率领傅母而治理齐国,樊姬传授规谏而使楚国称霸,讥刺文伯之母的奉剑之礼,推让子发之母的分菽之教,少君遵从简约之礼,孟光符合隐逸之志,既昭示了妇人的准则,又擅长母仪的教化。刘向在前编辑整理,杜预在后编纂收录,全面宣扬闺门的规范,有助于女子的训诫。因此上从泰始年间,下至恭安年间,只要有一节操可以称颂,有一才艺可以记述,都加以撰录,为她们立传。有的位极后妃,有的事迹因丈夫而显,各自随附本传,这里不再收录。在各国伪政权中,暂时阻隔了王道的教化,但天下之善,足以惩戒劝勉,也一同搜集编次,附于篇末。

羊耽的妻子辛氏,字宪英,陇西人,是魏国侍中辛毗的女儿。她聪明开朗,有鉴别人才的能力。当初,魏文帝被立为太子时,抱着辛毗的脖子对他说:"辛君知道我的喜悦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了宪英,宪英叹息说:"太子,是代替君主主持宗庙社稷的人。代替君主不可以不忧愁,主持国家不可以不畏惧,应当忧愁却反而喜悦,怎么能长久呢!魏国恐怕不会昌盛吧?"

弟弟辛敞担任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宣帝将要诛杀曹爽,趁着曹爽跟随魏帝外出而关闭城门,曹爽的司马鲁芝率领府兵砍断门闩奔赴曹爽处,呼喊辛敞一同前去。辛敞恐惧,问宪英说:"天子在外,太傅关闭城门,人们说将对国家不利,事情可以这样吗?"宪英说:"事情有不可预知之处,然而以我的推测,太傅大概不得不这样做。明皇帝临终时,握着太傅的手臂,把后事托付给他,这话还在朝士们的耳边。况且曹爽与太傅同受托付的重任,却独自专揽权势,对王室不忠,对人道不正,此举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我不必出去了吗?"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忠于职守,是人的大义。普通人在危难中,尚且有人体恤;为人执鞭驾车却抛弃职责,是不吉利的。况且为人所任用,为人而死,是亲近的职责,你跟随众人就是了。"辛敞于是出去。宣帝果然诛杀了曹爽。事情平定后,辛敞感叹说:"我不与姐姐商议,几乎不能获得道义!"

后来钟会担任镇西将军,宪英对羊耽的侄子羊祜说:"钟士季为什么向西出兵?"羊祜说:"将要灭蜀。"宪英说:"钟会在处事上放纵恣肆,不是长久居于下位之道,我担心他有别的志向。"等到钟会将要出发,请求让她的儿子羊琇担任参军,宪英忧虑地说:"往日我为国家忧虑,今日祸难降临我家了。"羊琇坚决向文帝请求,文帝不听。宪英对羊琇说:"去吧,要警戒!古代的君子在家则对亲人尽孝,出外则对国家尽节;在职位上思考自己的职责,在道义上思考自己的立身,不留给父母忧患罢了。军旅之中能够保全自己的,大概只有仁恕吧!"钟会到蜀地后果然反叛,羊琇最终保全而归。羊祜曾经送给她锦被,宪英嫌它华丽,反过来覆盖使用,她的明达鉴识和俭朴节约就是这样。泰始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

杜有道的妻子严氏,字宪,京兆人。她贞洁贤淑,有见识和度量。十三岁时,嫁给杜氏,十八岁守寡。儿子杜植、女儿杜韡都是孤儿幼弱,严宪虽然年轻,发誓不改嫁,抚育两个孩子,用礼法教导他们,杜植于是在当时显名,杜韡也有贤淑的品德,傅玄请求娶她为继室,严宪便答应了。当时傅玄与何晏、邓飏不和睦,何晏等人常想害他,当时没有人肯与他联姻。等到严宪答应傅玄,内外的人都为此担忧恐惧。有人说:"何、邓掌权,必定成为傅玄的祸害,就像排山压卵、以热水浇雪一样,为什么要与他结亲?"严宪说:"你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他。何晏等人骄横,必定会自取灭亡,司马太傅只是在装睡罢了,我担心卵破雪消,自然有它的道理。"于是与傅玄成婚。何晏等人不久也被宣帝诛杀。杜植后来担任南安太守。

杜植的堂兄杜预担任秦州刺史,被人诬陷,被召回朝廷,严宪给杜预写信告诫他说:"谚语说忍辱可以到三公。你如今可以说是受辱了,能够忍受,三公就是你的座位。"杜预后来果然官至仪同三司。傅玄前妻的儿子傅咸年方六岁,曾经跟随继母去看望严宪,严宪对傅咸说:"你是千里驹,必定能远大前程。"把自己妹妹的女儿嫁给他。傅咸后来也在海内有名。她鉴识人才的能力就是这样。享年六十六岁去世。

王浑的妻子钟氏,字琰,颍川人,是魏国太傅钟繇的曾孙女。父亲钟徽,担任黄门郎。钟琰几岁就能写文章,长大后,聪慧宽宏高雅,博览典籍。容貌举止美丽,善于啸咏,礼仪法度被中表亲戚所效法。嫁给王浑后,生下王济。王浑曾经与钟琰同坐,王济快步走过庭院,王浑高兴地说:"生儿子像这样,足以安慰人心。"钟琰笑着说:"如果让我嫁给参军,生儿子本来不止这样。"参军,指的是王浑的二弟王沦。钟琰的女儿也有才华贤淑,想为她寻求贤良的丈夫。当时有个兵家子弟很俊秀,王济想嫁给他女儿,禀告钟琰,钟琰说:"要让我见见他。"王济让这个兵家子弟与一群小辈混在一起,钟琰从帏幕中观察他,随后对王济说:"穿红衣的不是你提拔的人吗?"王济说:"是。"钟琰说:"这个人才华足以出众,但出身寒微寿命短促,不足以施展他的才能,不可与他联姻。"于是作罢。那个人几年后果然去世。钟琰的明达鉴识和远见卓识,都是这一类。

王浑的弟弟王湛的妻子郝氏也有德行,钟琰虽然出身贵门,与郝氏却互相亲近敬重,郝氏不因自己低贱而卑下于钟琰,钟琰不因自己高贵而凌驾于郝氏,当时人称颂钟夫人的礼仪,郝夫人的法度。

郑袤的妻子曹氏,是鲁国薛县人。郑袤先娶孙氏,早逝,聘娶曹氏为继室。她侍奉公婆非常孝顺,亲自纺线织布辛勤劳作,来供给奉养,至于叔妹妯娌之间,竭尽礼节,都得到欢心。等到郑袤担任司空,他的儿子郑默等人又在朝廷显贵,当时人称他们荣耀显贵。曹氏深深恐惧盛极必满,每当郑默等人升迁,就忧虑得表现在神色和言语上。然而饮食没有多重美味,穿着洗过的衣服,郑袤等人所得的俸禄,曹氏必定分发给亲戚姻亲,务必使大家周济供给,家中没有剩余的钱财。

当初,孙氏埋葬在黎阳,等到郑袤去世,议论的人认为丧事已久难以迁葬,想不让他们合葬。曹氏说:"孙氏是原配,理应合葬,怎么可以让孤魂没有依托呢。"于是准备了吉凶引导的礼仪去迎接孙氏的灵柩,备办衣衾几案,亲自执雁行之礼,听到的人没有不叹息的,认为赵姬让位给叔隗,也不足以称道。太康元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愍怀太子的妃子王氏,是太尉王衍的女儿,字惠风。她贞洁婉顺有志气节操。太子被废后居住在金墉城,王衍请求断绝婚姻关系,惠风号哭着回去,路上的人为她流泪。等到刘曜攻陷洛阳,把惠风赐给他的将领乔属,乔属将要娶她为妻。惠风拔剑抗拒乔属说:"我是太尉公的女儿,皇太子的妃子,道义上不能被逆胡侮辱。"乔属于是杀害了她。

郑休的妻子石氏,不知道是哪里人。年轻时有品德操守,十几岁时,乡里就称赞她。嫁给郑氏后,被九族所敬重。郑休前妻的女儿年幼,又郑休的父亲郑布临终时,有个庶子沈生,命令抛弃他,石氏说:"怎么可以让舅舅的后代不存活呢!"于是抚养沈生和前妻的女儿。力量不能兼顾,九年之中,三次怀孕都没有生育。

陶侃的母亲湛氏,是豫章新淦人。当初,陶侃的父亲陶丹聘她为妾,生下陶侃,而陶家贫贱,湛氏常常纺线织布来资助供给,使陶侃结交胜过自己的人。陶侃年轻时担任寻阳县吏,曾经监管鱼梁,把一坛腌鱼送给母亲。湛氏封好腌鱼并附上书信,责备陶侃说:"你做官吏,把公物送给我,不仅不能增益我,反而增加我的忧虑。"鄱阳孝廉范逵在陶侃家寄宿,当时下大雪,湛氏于是撤下自己睡的新草垫,亲自铡碎来喂范逵的马,又秘密剪下头发卖给邻居,供给酒食。范逵听说后,叹息说:"不是这位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陶侃最终以功名显达。

贾浑的妻子宗氏,不知道是哪里人。贾浑担任介休县令,被刘元海的将领乔晞攻破,战死。宗氏有姿色,乔晞想娶她。宗氏骂道:"屠各奴!哪有杀害别人的丈夫却想施加无礼的,对你安心吗?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于是仰天大哭。乔晞于是杀害了她,当时年仅二十多岁。

梁纬的妻子辛氏,是陇西狄道人。梁纬担任散骑常侍,西都陷落,被刘曜杀害。辛氏有特殊的美色,刘曜将要娶她。辛氏坐在地上大哭,仰头对刘曜说:"我听说男子以义烈为重,女子不再改嫁。我的丈夫已死,按理没有独自保全的道理。况且妇人再受侮辱,明公又有什么用呢!请求立刻让我去死。好去侍奉公婆。"于是号哭不止。刘曜说:"贞节的妇人,随她去吧。"于是自缢而死,刘曜以礼安葬了她。

许延的妻子杜氏,不知道是哪里人。许延担任益州别驾,被李骧杀害。李骧想娶杜氏为妻,杜氏号哭着守护丈夫的尸体,骂李骧说:"你们这些逆贼无道,死有先后,难道会长久活着!我是杜家的女儿,难道能做贼的妻子吗!"李骧发怒,于是杀害了她。

虞潭的母亲孙氏,是吴郡富春人,孙权的族孙女。当初嫁给虞潭的父亲虞忠,恭顺贞静温和,很有妇德。等到虞忠去世,遗孤幼小,孙氏虽然年轻,发誓不改嫁,亲自抚养,辛劳备至。她天性聪敏,鉴识超过常人。虞潭从幼童开始,就用忠义教导他,因此声望融洽,被朝廷称颂。永嘉末年,虞潭担任南康太守,正值杜弢作乱,率领部众讨伐。孙氏勉励虞潭以必死的道义,倾尽她的资产来供给战士,虞潭于是获胜。等到苏峻作乱,虞潭当时镇守吴兴,又持节征讨苏峻。孙氏告诫他说:"我听说忠臣出自孝子之门,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以我年老为拖累。"于是尽发她的家僮,命令跟随虞潭助战,卖掉她所佩戴的环佩作为军资。当时会稽内史王舒派遣儿子王允之担任督护,孙氏又对虞潭说:"王府君派遣儿子出征,你为什么独不这样做?"虞潭立即以儿子虞楚为督护,与王允之合兵。她忧国的忠诚就是这样。被拜为武昌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虞潭在家中设立养堂,王导以下的人都来拜谒。咸和末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成帝派遣使者吊唁祭祀,谥号为定夫人。

周顗的母亲李氏,字络秀,汝南人。年轻时在闺中,周顗的父亲周浚担任安东将军,当时曾经外出打猎,遇雨,路过停在络秀家中。恰逢她家父兄不在,络秀听说周浚到来,与一个婢女在内室宰杀猪羊,备办了数十人的饭食,非常精致却听不到人声。周浚奇怪地派人窥视,只见一个女子很美,周浚于是请求娶她为妾。她的父兄不答应,络秀说:"家门衰微,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有大益处。"父兄答应了。于是生下周顗以及周嵩、周谟。等到周顗等人长大后,络秀对他们说:"我委屈自己做你们家的妾,是为了门户考虑。你们如果不与我家结为亲戚,我又何必吝惜余年!"周顗等人听从命令,从此李氏于是成为方正高雅的家族。

中兴时期,周顗等人都位列显位。曾经在冬至日设酒,络秀举杯赐给三个儿子说:"我本渡江而来,无处托足,没想到你们都显贵,列于我眼前,我又有什么忧虑!"周嵩起身说:"恐怕不如母亲的意思。伯仁志向大而才能短,名望重而见识暗,喜欢趁人之危,这不是保全自己的道路。周嵩性格刚直,也不被世人所容。只有阿奴平庸,应当在母亲眼前罢了。"阿奴,是周谟的小名。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张茂的妻子陆氏,是吴郡人。张茂担任吴郡太守,被沈充杀害,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众为先登来讨伐沈充。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谢罪不能胜任的责任。诏书说:"张茂夫妻忠诚,全家义烈,应当追赠张茂为太仆。"

尹虞的两个女儿,是长沙人。尹虞前任始兴太守,起兵讨伐杜弢,战败,两个女儿被杜弢俘获,都有国色,杜弢将要娶她们。女儿说:"我的父亲官至二千石,终究不能做贼的妻子,只有一死罢了!"杜弢一起杀害了她们。

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年幼时有奇异的节操。荀崧担任襄城太守,被杜曾围困,力量薄弱粮食耗尽,想向旧部平南将军石览求救,没有办法。荀灌当时十三岁,于是率领勇士数十人,翻越城墙突围夜出。贼人追赶很急,荀灌督促激励将士,边战边前进,得以进入鲁阳山获免。亲自到石览处请求援兵,又为荀崧写信给南中郎将周访请求援助,并结为兄弟,周访立即派遣儿子周抚率领三千人与石览会合一起救援荀崧。贼人听说援兵到来,四散逃走,这是荀灌的功劳。

王凝之的妻子谢氏,字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聪明有见识,有才华善辩。叔父谢安曾经问:"《毛诗》哪句最好?"道韫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认为有高雅之人的深远情致。又曾经在家庭聚会时,不久雪下得很大,谢安说:"像什么?"谢安哥哥的儿子谢朗说:"撒盐在空中大体可以比拟。"道韫说:"不如比作柳絮凭借风飞舞。"谢安非常高兴。

刚嫁给凝之,回来后,很不高兴。谢安说:"王郎,是逸少的儿子,不差,你怨恨什么?"回答说:"一门叔父就有阿大、中郎,众多堂兄弟又有封、胡、羯、末,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郎!"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指谢玄,末指谢川,都是他们的小名。又曾经讥刺谢玄学问没有进步,说:"是被俗务分心,还是天分有限呢?"凝之的弟弟献之曾经与宾客谈论,词理将要理屈,道韫派婢女告诉献之说:"想为小郎解围。"于是设置青绫步障遮蔽自己,申述献之先前的议论,宾客不能使她理屈。

等到遭遇孙恩之难,举动自若,听说丈夫和儿子们已被贼人杀害,才命令婢女抬着轿子抽刀出门。乱兵渐渐到来,亲手杀死数人,才被俘虏。她的外孙刘涛当时几岁,贼人又想杀害他,道韫说:"事情出在王家,与其他家族有什么关系!一定要这样,宁可先杀了我。"孙恩虽然毒虐,为她改变了神色,于是不杀害刘涛。从此寡居会稽,家中没有人不严肃。太守刘柳听说她的名声,请求与她谈论。道韫素来知道刘柳的名声,也不自我阻拦,于是梳着发髻穿着素衣坐在帐中,刘柳束好衣带整理好衣带到别榻上拜访。道韫风韵高雅超迈,叙述清雅,先谈及家事,慷慨流泪,慢慢回答询问的主旨,词理流畅。刘柳退下后感叹说:"实在是近来所未见,观察她的言语气度,使人心形俱服。"道韫也说:"亲人凋零死亡,才遇到这位士人,听他所问,非常开阔人的胸怀。"

当初,同郡张玄的妹妹也有才华资质,嫁给顾氏,张玄常常称赞她,用来与道韫匹敌。有个济尼,在两家往来,有人问她,济尼回答说:"王夫人神情散朗,所以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然是闺房之秀。"道韫所著的诗赋诔颂都流传于世。

刘臻的妻子陈氏,也聪明善辩能写文章。曾经在正月初一献上《椒花颂》,其词说:"旋转的天空周回运转,三朝开始建立。青阳散发光辉,澄净的景象焕发。标举美好的灵花,于是采摘于是进献。圣容映照它,万寿无疆。"又撰写元旦及冬至进见的礼仪,流传于世。

皮京的妻子龙氏,字怜,是西道县人。十三岁嫁给皮京,不到一年皮京去世,皮京的两个弟弟也相继去世,既没有后代,又没有期功之亲。龙怜卖掉她出嫁时的嫁妆,亲自纺织,数年间三个丧事都办了,安葬完毕,每逢时节祭祀从不缺少。州里听说她的贤德,屡次有人求婚,龙怜发誓不改嫁,守节独居五十多年而去世。

孟昶的妻子周氏,孟昶弟弟孟顗的妻子又是她的堂妹。两家都财产丰厚。当初,桓玄很看重孟昶而刘迈诋毁他,孟昶知道后,深深自感惋惜失落。等到刘裕将要起义,与孟昶商定计谋,孟昶想散尽财物来供给军粮,他的妻子不是普通妇人,可以告诉她大事,于是对她说:"刘迈在桓公面前诋毁我,便是一生沦陷,决意要做逆贼。你幸好可以早早与我离绝,倘若得到富贵,再迎接你也不晚。"周氏说:"君的父母在堂,想建立非常的计谋,岂是妇人所能谏止的!事情如果不成,应当在奚官中奉养公婆,道义上没有归家的志向。"孟昶悲伤了很久才起身。周氏追上去让孟昶坐下,说:"看君的举动,不是与妇人商议的人,不过是想得到财物罢了。"当时她所生的女儿在怀中,推出来给孟昶看说:"这个如果可以卖,也应当不惜,何况资财呢!"于是倾尽资产来供给孟昶,而假托是其他用途。等到事情将要发动,周氏对孟顗的妻子说:"昨天做的梦很不好,家中应该洗涤沐浴来除去不祥,而且不宜用红色,我要全部收起来做七天的藏厌。"孟顗的妻子相信了她,所有红色的东西都收起来交给她。于是放在帐中,暗中自己剔除棉絮,把红色物资给孟昶,于是得到数十人的红色军服,都是周氏所出,而家人不知道。

何无忌的母亲刘氏,是征虏将军刘建的女儿。年轻时有志气节操。弟弟刘牢之被桓玄所害,刘氏常常怀恨在心,常想报复。等到何无忌与刘裕商定计谋,而刘氏观察到他的举动有异,高兴而不言语。恰逢何无忌夜里在屏风里撰写檄文,刘氏暗中用器物覆盖蜡烛,慢慢登上橙子在屏风上窥视,知道之后,哭泣着抚摸他说:"我不如东海吕母明白了!既然孤立了他的诚心,常担心寿命短促,你能这样,我的仇耻可以雪洗了。"于是询问他的同谋,知道事情在刘裕,更加高兴,于是讲述桓玄必定失败、义师必定成功的道理来劝勉他。后来果然如她所说。

刘聪的妻子刘氏,名娥,字丽华,是伪太保刘殷的女儿。年幼时聪慧,白天做女工,夜晚诵读书籍,保姆常常阻止她,刘娥学习更加勤奋。每次与各位兄长讨论经义,理趣超远,兄长们深深叹服。天性孝顺友爱,善于风度和举止。刘聪僭位后,召她为右贵嫔,非常宠爱她。不久拜为皇后,将要建造<皇鸟>仪殿来让她居住,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刘聪大怒,将要斩杀他。刘娥当时在后堂,私下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亲手写奏疏启奏说:"听说将为妾营建宫殿,如今昭德殿足以居住,<皇鸟>仪殿不是急务。四海尚未统一,祸难还很繁多,动辄需要人力资财,尤其应该谨慎。廷尉的话,是国家大政。忠臣的劝谏,难道是为了自身吗?帝王拒绝它,也不是为了自身。妾私下认为陛下上应追寻明君纳谏的昌盛,下应愤恨暗主拒谏的祸患,应该赏赐廷尉以美爵,酬谢廷尉以封地,如何不仅不采纳,反而想诛杀他?陛下此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祸由妾而招,人怨国疲,罪过归于妾,拒谏害忠,也是妾的过错。自古以来败国丧家,未尝不是由妇人引起的。妾每次阅览古事,愤怒得忘记吃饭,没想到今日妾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后人看妾,也就像妾看前人一样,又有什么面目仰侍巾栉,请求在此堂归死,以堵塞陛下误惑的过失。"刘聪看了奏疏脸色大变,对他的臣下说:"朕近来得了风疾,喜怒超过常度。元达是忠臣,朕很惭愧。"把刘娥的奏疏给陈元达看说:"外有像公这样的辅佐,内有像这样的皇后,朕无忧了。"等到刘娥去世,伪谥为武宣皇后。

她的姐姐刘英,字丽芳,也聪敏博学,而文词机辩,通晓政事,超过刘娥。当初与刘娥一同被召拜为左贵嫔,不久去世,伪追谥为武德皇后。

王广的女儿,不知道是哪里人。容貌很美,慷慨有丈夫的节操。王广在刘聪手下做官,担任西扬州刺史。蛮帅梅芳攻陷扬州,王广被杀。王氏当时十五岁,梅芳娶了她。不久在暗室中袭击梅芳,没有击中,梅芳惊起说:"为什么反叛?"王氏骂道:"蛮畜!我想诛杀反贼,为什么说反叛?我听说父仇不共戴天,母仇不共戴地,你反逆无状,害人的父母,而又以无礼欺凌人,我之所以不死,是想诛杀你罢了!如今死是我的本分,不等你杀,只是恨不得把你的首级悬挂在通衢大道,以洗雪大耻。"言辞气势猛烈,说完就自杀,梅芳阻止她也不行。

陕地的妇人,不知道姓名,年十九岁。刘曜时寡居陕县,侍奉叔姑很谨慎,她家想让她改嫁,这个妇人毁伤面容发誓不从。后来叔姑病死,她叔姑有个女儿在夫家,先前向这个妇人借钱没有得到,于是诬陷杀害了她的母亲,官吏不能察明而诛杀了她。当时有群鸟在她尸体上悲鸣,声音很悲哀,盛夏暴晒尸体十天,不腐烂,也不被虫兽毁坏,她境内竟然一年不下雨。刘曜派遣呼延谟担任太守,知道她的冤情后,于是斩杀那个女儿,设少牢祭祀她的坟墓,谥号为孝烈贞妇,那天下大雨。

靳康的女儿,不知道是哪里人。姿容美丽,有志气操守。刘曜诛杀靳氏,将要纳靳女为妾,靳女说:"陛下既然灭了我的父母兄弟,又为什么要用我!我听说逆人被诛杀,尚且污损宫室砍伐树木,何况他的子女呢!"于是号哭着请求去死,刘曜哀怜她,免除了靳康一个儿子的死罪。

韦逞的母亲宋氏,不知道是哪郡人,家世以儒学著称。宋氏幼年丧母,她的父亲亲自抚养她。长大后,传授她《周官》的音义,对她说:"我家世代学习《周官》,传业相继,这又是周公所制,经理典诰,百官品物,都完备于此。我如今没有儿子可以传授,你可以接受它,不要让经典失传。"正值天下丧乱,宋氏诵读不辍。后来被石季龙迁徙到山东,宋氏与丈夫在迁徙中,推着鹿车,背着父亲所传授的书,到冀州,依靠胶东富人程安寿,程安寿养护他们。韦逞当时年幼,宋氏白天砍柴,夜晚教导韦逞,然而纺织也不荒废。程安寿常常感叹说:"学问人家多士大夫,莫非就是这样吧!"韦逞于是学成名立,在苻坚手下担任太常。苻坚曾经亲临太学,询问博士经典,于是怜悯礼乐缺失。当时博士卢壸回答说:"废学已久,书传零落,近年缀撰,正经粗略汇集,只有《周官》礼注没有老师。我看到太常韦逞的母亲宋氏是世代学问人家的女儿,传授她父亲的学业,懂得《周官》音义,今年八十岁,视听没有缺损,除了这位母亲没有人可以传授后生。"于是在宋氏家中设立讲堂,设置生员一百二十人,隔着绛纱帐幔接受学业,号称宋氏为宣文君,赐侍婢十人。《周官》之学重新流行于世,当时称韦氏宋母。

张天锡的妾阎氏、薛氏,都不知道是哪里人,都受到张天锡的宠爱。张天锡卧病,对她们说:"你们二人将用什么报答我?我死后,难道可以做别人的妻子吗!"都说:"尊主如果不幸去世,妾请求效死,在地下供洒扫,发誓没有其他志向。"等到他病重,两个姬妾都自刎。张天锡病愈,追悼她们,以夫人的礼仪安葬。

苻坚的妾张氏,不知道是哪里人,明辨有才识。苻坚将要入侵江左,群臣恳切劝谏不听从。张氏进言说:"我听说天地生长万物,圣王驾驭天下,没有不顺其本性而使之畅达的,所以黄帝驯服牛马,是因为顺应它们的本性,大禹开凿龙门,疏通大河,是顺应水的趋势;后稷播种百谷,是顺应地的气息;商汤周武王消灭夏商,是顺应人的欲望。因此有凭借就能成功,没有凭借就会失败。如今朝臣上下都说不可,陛下又凭借什么呢?书上说:'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天尚且如此,何况人主呢!我听说人君有讨伐他国的志向,必定上观天象,下采众祥。天道崇高深远,不是我所知道的。以人事来说,没见到可以出兵的理由。谚语说:'鸡夜间鸣叫不利于行军,狗群嚎叫宫室必定空虚,兵马惊动,军队战败不归。'秋冬以来,每夜群犬大嚎,众鸡夜鸣,私下听说厩马惊逃,武库兵器有声,吉凶的道理,实在不是微妾所能议论的,希望陛下详细思考。"苻坚说:"军旅之事不是妇人所应参与的。"于是起兵。张氏请求跟随。苻坚果然在寿春大败,张氏于是自杀。

窦滔的妻子苏氏,是始平人,名蕙,字若兰,善于写文章。窦滔在苻坚时担任秦州刺史,被迁徙到流沙,苏氏思念他,织锦作成回文旋图诗来赠给窦滔。宛转循环来读它,词非常凄婉,共八百四十字,文字太多不录。

苻登的妻子毛氏,不知道是哪里人,壮勇善于骑射。苻登被姚苌袭击,营垒已经陷落,毛氏仍然弯弓跨马,率领壮士数百人,与姚苌交战,杀伤很多。众寡不敌,被姚苌俘获。姚苌想娶她,毛氏骂道:"我是天子的皇后,难道能被贼羌侮辱,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于是仰天大哭说:"姚苌无道,先前害死天子,如今侮辱皇后,皇天后土,难道不鉴察!"姚苌发怒,杀害了她。

慕容垂的妻子段氏,字元妃,是伪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年轻时而婉顺聪慧,有志气操守,常常对妹妹季妃说:"我终究不做普通人的妻子。"季妃也说:"妹妹也不做平庸人的妻子。"邻人听说后嘲笑她们。慕容垂称燕王,纳元妃为继室,于是受到特别的宠爱。伪范阳王慕容德也聘娶季妃。姐妹都成为慕容垂、慕容德的妻子,最终实现了她们的志向。慕容垂僭位后,拜元妃为皇后。

慕容垂立他的儿子慕容宝为太子时,元妃对慕容垂说:"太子资质雍容,柔弱而不断决,太平时期可以做仁明之主,处危难则不是济世之雄,陛下把大业托付给他,妾没见到能够昌盛的美好前景。辽西王、高阳王,是陛下的儿子中贤能的,应该选择一人来树立。赵王慕容麟奸诈自负,常有轻视太子之心,陛下一旦去世,必定有祸难发生。这是陛下的家事,应该深谋远虑。"慕容垂不采纳。慕容宝和慕容麟听说后,深以为恨。后来元妃又说起这件事,慕容垂说:"你想让我做晋献公吗?"元妃哭泣着退下,告诉季妃说:"太子不贤,是群臣所知道的,而主上把我比作骊戎之女,多么痛苦啊!主上去世之后,太子必定亡掉社稷。范阳王有非常的器度,如果燕的国运没有终结,大概就在王身上吧!"

慕容垂去世,慕容宝继承伪位,派遣慕容麟逼迫元妃说:"皇后常说主上不能继承守护大统,现在究竟如何?应该早早自裁,以保全段氏。"元妃发怒说:"你们兄弟尚且逼迫杀害母亲,怎么能保守社稷!我难道吝惜死,只是想到国家灭亡不久罢了。"于是自杀。慕容宝商议认为元妃谋划废黜嫡统,没有母后的道义,不应该完成丧礼,群臣都认为对。伪中书令眭邃在朝廷大声说:"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汉朝的安思阎后亲自废黜顺帝,尚且配享安皇,先后的话虚实还不知道,应该依照阎后的旧例。"慕容宝听从了。后来慕容麟果然作乱,慕容宝也被杀害,慕容德又僭称尊号,最终如元妃所说。

段丰的妻子慕容氏,是慕容德的女儿。有才华智慧,善于书法史书,能弹琴,慕容德僭位后,署为平原公主。十四岁,嫁给段丰。段丰被人诬陷,被杀害,慕容氏寡居归家,将要改嫁给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对侍婢说:"我听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段氏既然遭受无辜,自己不能同死,难道还有心于再嫁吗!如今主上不顾礼义嫁我,如果不从,就违背严父的命令了。"于是约定日期举行婚礼。慕容氏姿容婉丽,服饰光华,余炽见到她非常高兴。过了两夜,慕容氏假装称病推辞,余炽也不逼迫她。三天后回到府第,沐浴置酒,言笑自若,到晚上,秘密在裙带上写道:"死后应当把我埋在段氏墓旁,如果魂魄有知,应当归到那里。"于是在浴室自缢而死。等到安葬,男女观看者数万人,没有不叹息说:"贞节的公主啊!"路经余炽宅前,余炽听到挽歌之声,悲痛欲绝很久。

吕纂的妻子杨氏,是弘农人。美艳而有义烈。吕纂被吕超所杀,杨氏与侍婢十数人在城西安葬吕纂。将要出宫,吕超担心她携带珍宝出外,派人搜查她。杨氏厉声责备吕超说:"你们兄弟不能和睦,亲手互相残杀,我是早晚要死的人,要金宝有什么用!"吕超惭愧而退。又问杨氏玉玺在哪里,杨氏发怒说:"全部毁掉了。"吕超将要娶她,对她的父亲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祸及你的宗族。"杨桓把这话告诉杨氏,杨氏说:"大人本来卖女儿给氐人来图谋富贵,一次已经太过分了,难道可以再卖吗!"于是自杀。

当时吕绍的妻子张氏也有操守品行,十四岁,吕绍去世,便请求做尼姑。吕隆见到她喜欢,想玷污她的品行,张氏说:"钦慕乐道,发誓不受侮辱。"于是登楼自投于地,两条腿都折断,口诵佛经,不久死去。

凉武昭王李玄盛的皇后尹氏,是天水冀县人。年幼时好学,清雅善辩有志气节操。当初嫁给扶风马元正,马元正去世,成为李玄盛的继室。因为再嫁的缘故,三年不说话。抚养前妻的儿子超过自己所生的。李玄盛创业时,谋划经略多有帮助,所以西州谚语说:"李、尹王敦煌。"

等到李玄盛去世,儿子李士业继位,尊为太后。李士业将要攻打沮渠蒙逊,尹氏对李士业说:"你新建的国家,地狭人稀,安静守护尚且害怕失去,为什么轻举妄动,觊觎非分的希望!蒙逊骁勇善武,善于用兵,你不是他的对手。我观察他数年以来有兼并的志向,而且天时人事似乎要归向他。如今国家虽然小,足以治理。知足不辱,是道家的明诫。况且先王临终,遗令殷勤,志向是让你们深慎兵战,等待时机而动。话还在耳边,为什么忘记!不如勉力修明德政,积蓄力量来观察他。他如果淫乱暴虐,人民将归向你;你如果不建立德政,事情就没有日子了。你这次出兵,不仅军队失败,国家也将灭亡。"李士业不听从,果然被蒙逊所灭。

尹氏到姑臧,蒙逊引见慰劳她,她回答说:"李氏被胡人所灭,还有什么话可说!"有人劝谏她说:"母子性命悬于他人之手,为什么倨傲!况且国家败亡子孙被屠杀,为什么没有悲哀?"尹氏说:"兴灭死生,是道理的大分,为什么要与普通人一样,兴起儿女之悲!我一个妇人,不能死亡,难道害怕斧钺之祸,请求做臣妾吗!如果杀我,是我的愿望了。"蒙逊嘉许她,不诛杀,为儿子茂虔聘娶她的女儿为妻。等到魏氏把武威公主嫁给茂虔,尹氏和女儿迁居酒泉。不久女儿去世,尹氏抚摸她不哭,说:"你死得太晚了!"沮渠无讳当时镇守酒泉,每次对尹氏说:"皇后的孙子们在伊吾,皇后能去吗?"尹氏没有测知他的话,回答说:"子孙流浪漂泊,托身丑虏,老年余命,应当死在这里,不能做毡裘鬼。"不久偷偷奔往伊吾,无讳派遣骑兵追上她。尹氏对使者说:"沮渠酒泉答应我归北,为什么来追?你可以斩我的首级回去,终究不回去。"使者不敢逼迫而返回。享年七十五岁,在伊吾去世。

史臣说:严霜降临,彰显劲心在百花凋零之后;洪水横流之时,表现贞期于大德之上,不仅伊尹之子如此,妇人也是如此。自从晋朝政治衰微,很少树立风范检点,亏损闲雅爽朗的操守,相互追逐成为习俗,刘渊、石勒加以推波助澜,苻坚、姚苌加以扰乱。三月唱胡歌,只见争新之饰;一朝辞别汉地,竟然没有恋旧之情。奔驰于风尘之中,脱离名教,颓废放纵忘记回归,至此达到极点。至于像惠风数落乔属,道韫应对孙恩,荀女在重围中解救急难,张妻向强寇报怨,僭位之君的后妃,蹈死不回,伪纂的妃子,捐生不吝惜,宗氏、辛氏抗争情志而致死,王氏、靳氏守节而终,这些都是暗中践行义理之途,不是因教化而至。耸立于清汉的高枝,有充裕的美好声誉;振起于幽谷的贞洁之花,无愧于雅正的导引,比起那些悬梁不顾、齿剑如归的人,异日同风,可以激扬千载了。

赞曰:从容遵循女子的礼仪,婉顺柔美。遵循六行,彰显四德。操守高洁如风霜,声誉流传于邦国。以彤管留下训诫,清芬没有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