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六十一·列传第三十一

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人。父亲周裴，曾任少府卿。周浚性情果敢刚烈。以才华和见识被人赏识，具有品评鉴别人才的能力。同乡史曜向来出身微贱，众人都不了解他，唯独周浚引荐他为友，并把妹妹嫁给他，史曜最终闻名于世。周浚起初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后来在魏国任尚书郎。多次升迁至御史中丞，被授予折冲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射阳侯。

周浚跟随王浑讨伐吴国，攻破了江西的屯兵守备，与孙皓的中军大战，斩杀了伪丞相张悌等人的首级数千，俘虏数以万计，进军驻扎在横江。当时听说龙骧将军王濬已经攻破上方，别驾何恽劝说周浚道："张悌率领精锐部队，动用吴国的全部兵力，在此被歼灭，吴国的朝野无不震慑。如今王龙骧已经攻破武昌，兵威很盛，顺流而下，所到之处都能攻克，土崩瓦解的形势已经显现。我私下认为应当迅速渡江，直指建邺，大军突然到达，夺其胆气，可以不战而擒。"周浚认为他的计谋很好，便派人禀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明事机，只想谨慎自保以免罪责，一定不会听从我们的建议。"周浚坚持派人禀告他，王浑果然说："我受诏命只让我在江北抗衡吴军，不让我轻进。你州虽然勇武，岂能独自平定江东！如今违抗命令，胜利了也不值得称赞；如果不胜，罪责更重。况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制，只应当准备船只，同时渡江罢了。"何恽说："龙骧攻克万里之敌，以既成之功来受节制，从未听说过。况且掌握兵权的关键在于，可行则夺之，所谓受命不受辞。如今渡江必定能全胜，还有什么顾虑？如果怀疑不能成功，不能说是智；知道而不去做，不能说是忠，这实在是本州上下所以遗憾的原因。"王浑固执不听。不久王濬到达，王浑召他不来，于是直指三山，孙皓于是向王濬投降。王浑非常怨恨他，而想与周浚争功。何恽写信给周浚说："《尚书》推崇克让，《易经》赞美谦光，这是古文所咏叹的，道家所尊崇的。先前攻破张悌，吴人丧失士气，龙骧趁此机会，攻陷其疆域。论其前后，我军确实行动迟缓，动辄受损，于事不及。而今却争功。对方既然不会忍气吞声，将会损害雍穆的弘量，兴起矜争的鄙陋，这是我所不取的。"周浚收到信后，立即劝谏阻止王浑，王浑不能采纳，于是相互上表奏报。

周浚渡江后，与王浑共同巡视吴国的城垒，安抚新归附的人，因功进封为成武侯，食邑六千户，赐绢六千匹。第二年，移镇秣陵。当时吴国刚平定，常有逃亡者，周浚多次讨伐平定。他礼待年老之人，搜求俊才，很有威德，吴人悦服。

当初，吴国尚未平定时，周浚在弋阳，南北进行互市贸易，而诸将多相互袭击掠夺以为功劳。吴将蔡敏驻守沔中，其兄蔡珪为将在秣陵，给蔡敏写信说："古时兵交，使者在其中，军国本当以信义相尚。而听说疆场之上，往往有袭击掠夺互市的行为，很不可取，弟弟千万不要为小利而忘记大备。"侦察的人得到蔡珪的信呈给周浚，周浚说："这是君子啊。"等到渡江后，寻找蔡珪，找到了他，问其籍贯，说："汝南人。"周浚开玩笑说："我本来就怀疑吴国没有君子，而你果然是我的同乡。"周浚升任侍中。武帝问周浚："你宗族中的后辈，谁可以称道？"回答说："臣的叔父子周恢，被称重于臣宗；堂父子周馥，被称清于臣宗。"皇帝一并召用。周浚转任少府，以本官兼任将作大匠。改建宗庙完毕，增邑五百户。后来代替王浑为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安东将军，在任上去世。三个儿子：周顗、周嵩、周谟。周顗继承爵位，另有传记。

周嵩字仲智，狷介刚直果敢侠义，常以才气凌人。元帝为相时，引荐为参军。等到元帝为晋王，又授奉朝请。周嵩上疏说："臣听说取天下的人，常以无事。等到有事，就不足以取天下。所以古代的王者，必应天顺时，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因此享世长久，重光万载。如今议论的人认为殿下教化流于江汉，恩泽覆盖六州，功济苍生，想推崇尊号。臣认为如今先帝灵柩尚未返回，旧京尚未清明，义士泣血，士女震动；应当深明周公之道，先雪社稷大耻，尽忠言嘉谋之助，以时济弘仁之功，崇尚谦谦之美，推后己之诚；然后揖让以谢天下，谁敢不应，谁敢不从！"因此忤逆旨意，出任新安太守。

周嵩怏怏不乐，临出发时，与散骑郎张嶷在侍中戴邈处闲坐，褒贬朝士，又诋毁戴邈，戴邈秘密上表告发。皇帝召周嵩入朝，当面责备他说："你矜豪傲慢，敢轻忽朝廷，是因为我不德罢了。"周嵩跪谢说："从前唐虞至圣，四凶在朝。陛下虽然圣明御世，又怎能没有碌碌无为的臣子呢！"皇帝大怒，收付廷尉。廷尉华恒以周嵩大不敬罪判处弃市，张嶷以煽惑和洽减罪除名。当时周顗正显贵，皇帝隐忍。过了很久，补任庐陵太守，不赴任，改授御史中丞。

臣听说明君想使其道兴隆，所以贤智之士乐于在其朝廷；忠臣将显明其节操，所以量时而后出仕。乐于在其朝廷，所以没有过任的讥讽；将显明其节操，所以没有过宠的诽谤。因此君臣并隆，功格天地。近代以来，德废道衰，君怀术以御臣，臣挟利以事君，君臣交利而祸乱相继，所以得失之迹难以详言。臣请比较而明之。

傅说辅佐高宗，申伯、召公辅佐宣王，管仲辅佐齐桓公，狐偃、赵衰翼赞晋文公，或宗师其道，垂拱受成，委以权重，终致匡扶君主，没有担忧其逼迫自己，反而成为国家蛀虫的。当初田氏擅齐，王莽篡汉，都凭借封土之强，假累世之宠，因暗弱之主，资母后之权，树比周之党，阶绝灭之势，然后才能行其私谋，以成篡夺之祸。岂遇立功之主，为天人所助，而能运其奸计，以成其不轨的呢！光武以王族起于民间，因时之望，收揽英奇，遂续汉业，以美中兴之功。及天下既定，颇多废黜功臣，为什么呢？武力之士不达国体，以立一时之功，不可久假以权势，其兴废之事，也可见了。近者三国鼎峙，都以雄略之才，命世之能，皆委赖俊哲，终成功业，遗之后嗣，没有过失遗恨的。

如今王导、王廙等人，比之先贤，还有所不及。至于忠素竭诚，以义辅上，共隆洪基，翼成大业，也是昔日的伊尹、周公。虽然陛下乘奕世之德，有天人之会，割据江东，奄有南极，龙飞海隅，兴复旧物，这也是群才之明，岂独陛下之力。如今王业虽建，羯寇未枭，天下荡荡，不宾者众，公私匮竭，仓庾未充，梓宫沉沦，妃后不返，正是委贤任能推毂之日。功业垂就，晋祚方隆，而一旦听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说，乃更以危为安，以疏易亲，放逐旧德，以佞伍贤，远亏既往之明，顾伤伊管之交，倾巍巍之望，丧如山之功，将令贤智杜心，义士丧志，近招当时之患，远遗来世之笑。安危在号令，存亡在寄任，以古推今，岂可不寒心而哀叹哉！

臣兄弟受遇，无彼此之嫌，而臣干犯时讳，触忤龙鳞，为什么呢？实在是念社稷之忧，想报之于陛下。古之明王，思闻其过，悟逆旅之言，以明成败之由，所以采纳愚言，以考虚实，上为宗庙无穷之计，下收亿兆元元之命。臣不胜忧愤，竭愚以闻。

王敦既杀害周顗而派人吊唁周嵩，周嵩说："亡兄是天下人，为天下人所杀，还有什么可吊唁的！"王敦非常怀恨他，怕失去人心，所以没有加害，任用为从事中郎。周嵩是王应的嫂父，因周顗横遭祸难，心中常常愤愤不平，曾在众人中说："王应不宜统兵。"王敦密使妖人李脱诬告周嵩及周莚暗中相互署置官职，于是杀害了他。周嵩精于事佛，临刑时还在市中诵经。

周谟因周顗的缘故，多次居显职。王敦死后，诏赠戴若思、谯王承等人，而没有涉及周顗。当时周谟为后军将军，上疏说：

臣亡兄周顗，昔日蒙先帝顾眄之恩，特垂表启，以参戎佐，显居上列，遂管朝政，并与群后共隆中兴，仍典选曹，重蒙宠授，忝位师傅，得与陛下揖让抗礼，恩结特隆。加上鄙族结婚帝室，义深任重，庶竭股肱，以报所受。凶逆所忌，恶直丑正。身陷极祸，忠不忘君，守死善道，有陨无二。周顗之亡，谁不痛心，何况臣同生，能不哀结！

王敦无君，由来已久，元恶之甚，古今无二。幸赖陛下圣聪神武，故能摧破凶强，拨乱反正，以宁区宇。前军事之际，圣恩不遗，取周顗之子周闵，得充近侍。臣当时面启，想令周闵还袭臣亡父的侯爵。当时卞壸、庾亮并侍御坐，卞壸说："事了当论显赠。"时间不久，言犹在耳。至于谯王承、甘卓，已蒙清复，王澄久远，尚在论议。何况周顗忠以卫主，身死王事，虽然嵇绍之不违难，又怎能超过他！至今不闻复封加赠褒显之言。不知周顗有余责，独负殊恩，为朝廷急于时务，不暇论及？这是臣所以痛心疾首，重又哀叹的原因。不胜辛酸，冒陈愚款。

周馥字祖宣，是周浚的堂弟。父亲周蕤，安平太守。周馥年少时与友人成公简齐名，都起家为诸王文学，多次升迁至司徒左西属。司徒王浑上表说"周馥理识清正，兼有才干，主持评定九品，检括精详。臣委任责成，褒贬允当，请补尚书郎"。获准。稍迁司徒左长史、吏部郎，选举精密，论望益美。转任御史中丞、侍中，授徐州刺史，加冠军将军、假节。征召为廷尉。

惠帝临幸邺城，成都王司马颖以周馥守河南尹。陈眕、上官巳等奉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加周馥卫将军、录尚书，周馥辞不受。司马覃令周馥与上官巳合军，周馥认为上官巳是小人纵暴，终为国贼，于是共司隶满奋等谋划共同除掉他，计谋泄露，被上官巳袭击，满奋被害，周馥逃走得免。等到上官巳被张方击败，召周馥还摄河南尹。及至东海王司马越迎大驾，以周馥为中领军，未就任，迁司隶校尉，加散骑常侍、假节，在渑池都督诸军事。帝还宫，出任平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代刘准为镇东将军，与周玘等讨伐陈敏，灭了他，因功封永宁伯。

周馥自经历世故，常想维正朝廷，忠情恳至。因东海王司马越不尽臣节，每次言论严厉，司马越非常忌惮他。周馥看到群贼猖獗，洛阳孤危，于是建策迎天子迁都寿春。永嘉四年，与长史吴思、司马殷识上书说："不料厄运竟至于此！戎狄交侵，畿甸危逼。臣辄与祖纳、裴宪、华谭、孙惠等三十人伏思大计，都认为殷人有屡次迁都之事，周王有岐山之徙，如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萧条，崤函险涩，宛都屡败，江汉多虞，于今平夷，东南为愈。淮扬之地，北阻涂山，南抗灵岳，名川四带，有重险之固。所以楚人东迁，遂宅寿春，徐邳、东海，也足以戍御。而且运漕四通，无患空乏。虽然圣上神聪，元辅贤明，居俭守约，用保宗庙，不如相土迁宅，以享永祚。臣谨选精卒三万，奉迎皇驾。辄檄前北中郎将裴宪行使持节、监豫州诸军事、东中郎将，风驰即路。荆、湘、江、扬各先运四年米租十五万斛，布绢各十四万匹，以供大驾。令王浚、苟晞共平河朔，臣等戮力以启南路。迁都弭寇，其计并得。皇舆来巡，臣宜转据江州，以恢王略。知无不为，古人所务，敢竭忠诚，庶报万分。朝遂夕陨，犹生之愿。"司马越与苟晞不和，周馥不先禀告司马越，而直接上书，司马越大怒。先前，司马越召周馥及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行，而令裴硕率兵先进。裴硕对周馥有二心，于是举兵称周馥擅命，已奉司马越密旨图谋周馥，于是袭击他，被周馥击败。裴硕退保东城，向元帝求救。元帝遣扬威将军甘卓、建威将军郭逸攻周馥于寿春。安丰太守孙惠率众响应，使谢摛写檄文。谢摛是周馥的旧将。周馥见檄文，流泪说："必定是谢摛的文辞。"谢摛听说后，于是毁掉草稿。十日后周馥众溃，奔于项，被新蔡王司马确拘禁，忧愤发病去世。

当初，华谭失庐江，往寿春依附周馥，及周馥军败，归向元帝。元帝问道："周祖宣何至于反？"华谭回答说："周馥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周馥见寇贼滋蔓，王威不振，所以想移都以纾国难。方伯不同意，于是招致讨伐。曾不逾时，而京都沦没。如果听从周馥的计谋，或许可以后亡。原情求实，怎能说是反！"元帝说："周馥位为征镇，握兵方隅，召而不入，危而不持，也是天下之罪人。"华谭说："是的。周馥振缨中朝，素有俊彦之称；出据方岳，实有偏任之重，而高略不举，往往失和，危而不持，当与天下共受其责。然而称之为反，不也是诬陷吗！"元帝心意才消解。

成公简，字宗舒，东郡人。家世二千石。性情朴素，不求荣利，潜心味道，没有能干扰其志向的。默识过人。张茂先常说："成公简清静比杨子云，默识拟张安世。"后来为中书郎。当时周馥已为司隶校尉，迁镇东将军。成公简自以为才高而在周馥之下，对周馥说："杨雄为郎，三世不迁，而王莽、董贤位列三司，古今一揆罢了。"周馥很惭愧。官至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永嘉末年，投奔苟晞，与苟晞同没。

苟晞，字道将，河内山阳人。年少时做司隶部从事，校尉石鉴很器重他。东海王司马越为侍中，引荐为通事令史，多次升迁至阳平太守。齐王司马冏辅政，苟晞参司马冏军事，授尚书右丞，转左丞，廉察诸曹，八坐以下都侧目忌惮他。等到司马冏被诛，苟晞也获罪被免。长沙王司马乂为骠骑将军，以苟晞为从事中郎。惠帝征成都王司马颖，以他为北军中候。等到帝还洛阳，苟晞奔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承制用苟晞行兖州刺史。

汲桑攻破邺城时，东海王司马越出驻官渡讨伐他，命苟晞为前锋。汲桑素来忌惮他，在城外设栅以自守。苟晞将至，停军休士，先遣单骑示以祸福。汲桑众大震，弃栅夜逃，婴城固守。苟晞攻陷其九垒，于是平定邺城而还。西讨吕朗等人，灭了他。后来高密王司马泰讨青州贼刘根，攻破汲桑旧将公师藩，在河北击败石勒，威名甚盛，时人将他比作韩信、白起。进位抚军将军、假节、都督青兖诸军事，封东平郡侯，邑万户。

苟晞熟习官事，文簿盈积，断决如流，人不敢欺。他的从母依附他，奉养甚厚。从母之子求为将，苟晞拒绝说："我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吗？"坚持想要，苟晞于是让他做督护。后来犯法，苟晞杖节斩之，从母叩头请救，不听。随后穿素服哭他，流泪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你的是苟道将。"他执法如此。

苟晞见朝政日乱，怕祸及己，而多所交结，每得珍物，即送给都下的亲贵。兖州距洛阳五百里，恐不鲜美，募得千里牛，每次遣信，旦发暮还。

当初，东海王司马越因苟晞为他报仇雪耻，很感激他，引升堂，结为兄弟。司马越的司马潘滔等劝说："兖州要冲，魏武帝以此辅佐汉室。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久令处之，则患生心腹。如果迁到青州，厚其名号，苟晞必悦，公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本朝，此所谓谋之于未有，为之于未乱。"司马越以为然，于是迁苟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青州刺史，进为郡公。苟晞于是多置参佐，转易守令，以严刻立功，日加斩戮，流血成川，人不堪命，号称"屠伯"。顿丘太守魏植被流人所逼，聚众五六万，大掠兖州。苟晞出屯无盐，以弟苟纯领青州，刑杀更甚于苟晞，百姓称"小苟酷于大苟"。苟晞不久攻破魏植。

当时潘滔及尚书刘望等共同诬陷苟晞，苟晞怒，上表求潘滔等人的首级，又请司马越的从事中郎刘洽为军司，司马越都不许。苟晞于是昌言说："司马元超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韩信不忍衣食之惠，死于妇人之手。今将诛国贼，尊王室，桓文难道远吗！"于是移告诸州，称自己的功伐，陈述司马越的罪状。

当时怀帝厌恶司马越专权，于是诏告苟晞说："朕以不德，戎车屡兴，上惧宗庙之累，下愍兆庶之困，当赖方岳，为国藩翰。公威震赫然，枭斩藩、桑，走降乔、朗，魏植之徒复以诛除，岂不是高识明断，朕所以委任。加上王弥、石勒为社稷之忧，所以有诏委统六州。而公谦分小节，稽违大命，非所谓与国同忧。今复遣诏，便施檄六州，协同大举，翦除国难，称朕意焉。"苟晞又移告诸征镇州郡说："天步艰险，祸难殷流，刘元海造逆于汾阴，石世龙阶乱于三魏，荐食畿甸，覆丧邺都，结垒近郊，仍震兖豫，害三刺史，杀二都督，郡守官长，堙没数十，百姓流离，肝脑涂地。苟晞以虚薄，负荷国重，所以弭节海隅，援枹曹卫。猥被中诏，委以关东，督统诸军，钦承诏命。克今月二日，当西经济黎阳，即日得荥阳太守丁嶷报告，李恽、陈午等救怀诸军与羯大战，都被破散。怀城已陷，河内太守裴整为贼所执。宿卫缺乏，天子蒙难，宗庙之危，甚于累卵。承问之日，忧叹累息。苟晞认为先王选建明德，庸以服章，所以藩固王室，无俾城坏。所以舟楫不固，齐桓责楚；襄王逼狄，晋文致讨。翼奖皇家，宣力本朝，虽陷汤火，大义所甘。加上诸方牧，俱受荣宠，义同毕力，以报国恩。苟晞虽不武，首启戎行，秣马裹粮，以俟方镇。凡我同盟，宜同赴救。显立名节，在此行矣。"恰逢王弥遣曹嶷攻破琅邪，北攻齐地。苟纯城守，曹嶷众转盛，连营数十里。苟晞还，登城望之，有惧色，与贼连战，辄破之。后来简选精锐，与贼大战，恰逢大风扬尘，于是败绩，弃城夜走。曹嶷追至东山，部众都投降曹嶷。苟晞单骑奔高平，收邸阁，募得数千人。

皇帝又密诏苟晞讨伐司马越，苟晞又上表说："殿中校尉李初到，奉被手诏，肝心若裂。东海王司马越得以宗臣遂执朝政，委任邪佞，宠树奸党，致使前长史潘滔、从事中郎毕邈、主簿郭象等操弄天权，刑赏由己。尚书何绥、中书令缪播、太仆缪胤、黄门侍郎应绍，都是圣诏亲所抽拔，而潘滔等妄构，陷以重戮。带甲临宫，诛讨后弟，翦除宿卫，私树国人。崇奖魏植，招诱逋亡，覆丧州郡。王涂圮隔，方贡乖绝，宗庙缺蒸尝之飨，圣上有约食之匮。镇东将军周馥、豫州刺史冯嵩、前北中郎将裴宪，都以天朝空旷，权臣专制，事难之兴，虑在旦夕，各率士马，奉迎皇舆，思隆王室，以尽臣礼。而潘滔、毕邈等劫越出关，矫立行台，逼徙公卿，擅为诏令，纵兵寇抄，茹食居人，交尸塞路，暴骨盈野。遂令方镇失职，城邑萧条，淮豫之民，陷离涂炭。臣虽愤懑，守局东隅，自奉明诏，三军奋厉，卷甲长驱，次于仓垣。即日承司空、博陵公王浚书，称殿中中郎刘权赍诏，敕王浚与臣共克大举。辄遣前锋征虏将军王赞径至项城，使司马越稽首归政，斩送潘滔等。伏愿陛下宽宥宗臣，听司马越还国。其余逼迫，宜蒙旷荡。辄写诏宣示征镇，显明义举。遣扬烈将军阎弘步骑五千，镇卫宗庙。"五年，皇帝又诏告苟晞说："太傅信用奸佞，阻兵专权，内不遵奉皇宪，外不协比方州，遂令戎狄充斥，所在犯暴。留军何伦抄掠宫寺，劫剥公主，杀害贤士，悖乱天下，不可忍闻。虽然惟亲亲，宜明九伐。诏到之日，其宣告天下，率齐大举，桓文之绩，一以委公。其思尽诸宜，善建弘略。道路涩，所以练写副本，手笔示意。"苟晞上表说："奉被手诏，委臣征讨，喻以桓文，纸练兼备，伏读跪叹，五情惶怛。自顷宰臣专制，委杖佞邪，内擅朝威，外残兆庶，矫诏专征，遂图不轨，纵兵寇掠，陵践宫寺。前司隶校尉刘暾、御史中丞温畿、右将军杜育，都被攻劫。广平、武安公主，先帝遗体，都被逼辱。逆节虐乱，莫此之甚。辄祗奉前诏，部分诸军，遣王赞率陈午等将兵诣项，龚行天罚。"当初，司马越怀疑苟晞与皇帝有谋，派游骑在成皋间，俘获苟晞的使者，果然得到诏令及朝廷书信，于是大构疑隙。司马越出牧豫州以讨伐苟晞，又下檄诉说苟晞罪恶，遣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与徐州刺史裴盾共讨苟晞。苟晞派骑兵收河南尹潘滔，潘滔夜遁，又捉拿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斩了他们。恰逢司马越去世，裴盾败，诏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增邑二万户，加黄钺，先官如故。

苟晞因京邑荒馑日甚，寇难交至，上表请迁都，遣从事中郎刘会领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献谷千斛以迎帝。朝臣多有异同。不久京师陷，苟晞与王赞屯仓垣。豫章王司马端及和郁等东奔苟晞，苟晞群官尊司马端为皇太子，置行台。司马端承制以苟晞领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自仓垣徙屯蒙城，王赞屯阳夏。

苟晞出身孤微，位至上将，志颇盈满，奴婢将千人，侍妾数十，终日累夜不出户庭，刑政苛虐，纵情肆欲。辽西阎亨以书固谏，苟晞怒，杀了他。苟晞的从事中郎明预有病在家，听说后，于是抬病谏苟晞说："皇晋遭百六之数，当危难之机，明公亲禀庙算，将为国家除暴。阎亨美士，奈何无罪一旦杀之！"苟晞怒说："我自杀阎亨，何关人事，而抬病来骂我！"左右为之战栗，明预说："以明公以礼见进，明预想以礼自尽。今明公怒明预，那远近之人怒明公怎么办！从前尧舜在上，以和理而兴；桀纣在上，以恶逆而灭。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人臣呢！愿明公暂且放下怒气而思考明预的话。"苟晞有惭色。由此众心稍离，莫为致用，加上疾疫饥馑，其将温畿、傅宣都叛离他。石勒攻阳夏，灭王赞，驰袭蒙城，捉住苟晞，署为司马，一个多月后杀了他。苟晞无子，弟苟纯也遇害。

华轶，字彦夏，平原人，魏太尉华歆的曾孙。祖父华表，太中大夫。父亲华澹，河南尹。华轶少有才气，闻名当世，泛爱博纳，众论赞美他。初为博士，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东海王司马越牧兖州，引荐为留府长史。永嘉中，历任振威将军、江州刺史。虽然逢丧乱，常崇典礼，置儒林祭酒以弘道训，于是下教令说："今大义颓替，礼典无宗，朝廷滞议，莫能攸正，常以此慨然，宜特立此官，以弘其事。军谘祭酒杜夷，栖情玄远，确然绝俗，才学精博，道行优备，其以为儒林祭酒。"不久被司马越檄令使助讨诸贼，华轶遣前江夏太守陶侃为扬武将军，率兵三千屯夏口，以为声援。华轶在州很有威惠，州的豪士以友道相待，得江表的欢心，流亡之士投奔他如归。

当时天子孤危，四方瓦解，华轶有匡天下之志，每次遣贡献入洛，不失臣节。对使者说："如果洛都道路断绝，可以输送给琅邪王，以明我为司马氏。"华轶自认为受洛京所遣，而为寿春所督，当时洛京尚存，不能祗承元帝教命，郡县多谏之，华轶不纳，说："我想见诏书罢了。"当时元帝遣扬烈将军周访率众屯彭泽以备华轶，周访过姑孰，著作郎干宝见到问他，周访说："大府受分，令屯彭泽，彭泽是江州的西门。华彦夏有忧天下之诚，而不想碌碌受人控制，近来纷纭，略有嫌隙。今又无故以兵守其门，将成其衅。我当屯寻阳故县，既在江西，可以捍御北方，又无嫌于相逼。"不久洛都不守，司空荀藩移檄，而以元帝为盟主。随后元帝承制改易长吏，华轶又不从命，于是遣左将军王敦都督甘卓、周访、宋典、赵诱等讨伐他。华轶遣别驾陈雄屯彭泽以拒王敦，自为舟军以为外援。武昌太守冯逸次于湓口，周访击冯逸，破之。前江州刺史卫展不被华轶以礼相待，心中常怏怏。至此，与豫章太守周广为内应，潜军袭击华轶，华轶众溃，奔于安城，追斩了他，及其五子，传首建邺。

当初，广陵高悝寓居江州，华轶辟为西曹掾，不久华轶败，高悝藏匿华轶二子及妻，崎岖经年。既而遇赦，高悝携他们出首，元帝嘉奖而宽恕了他。

齐王司马冏为大司马，当初，嵇绍为司马冏所重，每次下阶迎接他。刘乔对司马冏说："裴、张之诛，朝臣畏惮孙秀，所以不敢不接受财物。嵇绍今有何所逼忌，所以蓄裴家车牛、张家奴婢呢？乐彦辅来，公未尝下床，为何独加敬于嵇绍？"司马冏于是停止。嵇绍对刘乔说："大司马何故不再迎客？"刘乔说："似乎有正人进言，认为你不值得迎接。"嵇绍说："正人是谁？"刘乔说："其则不远。"嵇绍默然。不久，迁御史中丞。司马冏的心腹董艾势倾朝廷，百僚莫敢忤旨。刘乔二十天之内，奏劾董艾罪衅六次。董艾暗示尚书右丞苟晞免刘乔官，复为屯骑校尉。张昌之乱，刘乔出任威远将军、豫州刺史，与荆州刺史刘弘共讨张昌，进左将军。

刘乔又收散卒，屯于平氏，河间王司马颙进刘乔为镇东将军、假节，以其长子刘祐为东郡太守，又遣刘弘、刘准、彭城王司马释等率兵援刘乔。刘弘给刘乔写信说："刚承范阳王想替代明使君。明使君受命本朝，列居方伯，当官而行，同奖王室，横见迁代，实在不允。然而古人有言，牵牛以蹊人之田，确实有罪，而夺之牛，罚也重了。明使君不忍亮直狷介之忿，甘为戎首，我私下认为过错。为什么呢？至人之道，用行舍藏。胯下之辱，尚且应该俯就，何况换代之嫌，纤介之衅呢！范阳王是国属，使君是庶姓，周的宗盟，疏不间亲，曲直既均，责有所在。廉颇、蔺相如是区区战国之将，尚且能升降以利社稷，何况命世之士呢！如今天下纷纭，主上播越，正是忠臣义士同心戮力之时。刘弘实在暗劣，过蒙国恩，愿与使君共戴盟主，雁行下风，扫除凶寇，救苍生之倒悬，反北辰于太极。此功未立，不宜乖离。备蒙顾遇，情隆于常，披露丹诚，不敢不尽。春秋之时，诸侯相伐，复为和亲的多。愿明使君回既往之恨，追不二之踪，解连环之结，修如初之好。范阳王也将悔前之失，思崇后信了。

东海王司马越将讨伐刘乔，刘弘又给司马越写信说："刚听说因我州将擅举兵逐范阳王，当讨伐他，这确实是明同异、惩祸乱的适宜之举。然而我私下认为不可。为什么呢？如今北辰迁居，元首移幸，群后抗义以谋王室，我州将荷国重恩，列位方伯，也是伐鼓即戎，戮力致命之秋。而范阳王替代他，我州将不从，因为替代不允，只是矫枉过正，更成为罪罢了。从前齐桓赦射钩之仇而相管仲，晋文忘斩祛之怨而亲勃鞮，比之于今，当有何事呢！况且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如今奸臣弄权，朝廷困逼，这是四海所危惧的，宜释私嫌，共存公义，含垢匿瑕，忍所难忍，以大逆为先，奉迎为急，不可思小怨忘大德。如果崇忠恕，共明分局，连旗推锋，各致臣节，我州将必输写肝胆，以报所蒙，实在不足计一朝之谬，发赫然之怒，使韩卢东郭相困而为豺狼之擒。我虽是庶姓，负乘过分，实在愿足下率齐内外，以康王室，私下耻与同侪自为蠹害。贪献所怀，惟足下图之。"又上表说："范阳王司马虓想代豫州刺史刘乔，刘乔举兵逐司马虓，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因刘乔不从命讨伐他。臣认为刘乔忝受殊恩，显居州司，自想立功当时，以徇国难，无他罪阙，而范阳王替代他，替代之为非。然而刘乔也不得因司马虓之非，专威辄讨，确实应显戮以惩不恪。然而自顷兵戈纷乱，猜祸锋生，恐疑隙构于群王，灾难延于宗子，权柄隆于朝廷，逆顺效于成败，今夕为忠，明旦为逆，翩其反而，互为戎首，载籍以来，骨肉之祸未有如今日的。臣私下悲之，痛心疾首。如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寻常，自相楚剥，为害转深，积毁销骨。万一四夷乘虚为变，这也是猛兽交斗，自效于卞庄。臣认为宜速发明诏，诏司马越等令两释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后，其有不被诏书擅兴兵马者，天下共伐之。《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如果确实濯之，必无灼烂之患，永有泰山之固。"当时河间王司马颙正拒关东，倚刘乔为助，不纳其言。东海王司马越移檄天下，率甲士三万，将入关迎大驾，军次于萧，刘乔惧，遣子刘祐拒司马越于萧县之灵壁。刘琨分兵向许昌，许昌人接纳他。刘琨自荥阳率兵迎司马越，遇刘祐，众溃见杀。刘乔众于是散，与五百骑奔平氏。帝还洛阳，大赦，司马越又表刘乔为太傅军谘祭酒。司马越去世，又以刘乔为都督豫州诸军事、镇东将军、豫州刺史。在官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三。愍帝末年，追赠司空。子刘挺，颍川太守。刘挺子刘耽。

刘耽字敬道。年少有品行，以义尚流称，为宗族所推。博学，明习《诗》《礼》、三史。历任度支尚书，加散骑常侍。在职公平廉慎，所莅著绩。桓玄是刘耽的女婿。等到桓玄辅政，以刘耽为尚书令，加侍中，不拜，改授特进、金紫光禄大夫。不久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刘耽子刘柳。

刘柳字叔惠，也有名誉。少登清官，历任尚书左右仆射。当时右丞傅迪好广读书而不解其义，刘柳只读《老子》而已，傅迪每每轻视他。刘柳说："你读书虽多，而无所解，可谓书簏了。"时人重视他的话。出任徐、兖、江三州刺史。去世，赠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刘乔弟刘乂，始安太守。刘乂子刘成，丹杨尹。

史臣曰：周浚人伦鉴悟，周馥理识精详，华轶动顾礼经，刘乔志存谅直，因此能历官内外，都著勋庸。而周馥献策迁都，乖忤于东海王，华轶系心宸极，获罪于琅邪王，于是被加以恶名，加以显戮，岂不哀哉！如果当初在伊川远离左衽，在淮服建立右社，据方城之险，藉全楚之资，简练吴越之兵，漕引淮海之粟，纵然未能祈天永命，还足以纾难缓亡。嗟乎！"不用其良，覆俾我悖"，说的就是这。苟晞擢自庸微，位居上将，释位之功未立，贪暴之衅已彰，假手石勒，以至屠戮，这就是所谓"杀人多矣，能无及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