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五十五·列传第二十五

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人也。祖威，魏兖州刺史。父庄，淮南太守。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构新词，而美容观，与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舆接茵，京都谓之"连璧"。

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县人。祖父夏侯威，曹魏时任兖州刺史。父亲夏侯庄，任淮南太守。夏侯湛自幼才华出众，文章宏富，善于创作新词，而且容貌俊美，与潘岳交好，每次出行都同乘一辆车、同坐一张席，京城的人称他们为"连璧"。

年轻时任太尉掾。泰始年间，被举荐为贤良，对策考试获得优等，授任郎中，多年未获升迁，于是作《抵疑》来自我宽慰。其文辞说：

世间有隐士，姓某氏，衣冠服饰和言行准则都继承前代，与汉代的二祖（高祖、光武）相比配，追随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之士，世代相传而不改变，理应如此。这是自然达到的境界，并非有人刻意造就。而此人忽然因为年岁已高，并非有求于世俗。当时有好事者，认为他出仕应合时机，说是"野无遗贤"，于是作《抵疑》来自我宽慰。

有人说："听说有职位用来安置贤才，有爵位用来奖赏功劳。所以九年后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决定升降。有人分剖金符而任方镇大员，有人分剖竹使而守郡国。而先生晚年，栖迟于简陋的门户，下学而上达，沉沦于下级官吏之中，不也太偏狭了吗？"

答曰："是何言之过也！昔者咎繇谟虞，伊尹归殷，太公封齐，夷吾相桓，同姓以亲，异姓以贤，未有常也。故《易》曰：'君子以类族辨物。'是以君子之仕，不求苟进，其退亦不苟。'回答说："这话太过分了！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伊尹归附商汤，太公受封于齐，管仲辅佐齐桓公，同姓的因为亲近，异姓的因为贤能，没有固定的标准。所以《易经》说：'君子以类族辨物。'因此君子出仕，不追求苟且进升，其退隐也不苟且。"

正当正月新月之时，夏侯湛说："告诉你们兄弟，年少年长各有次序，将要登上阼阶，授予朝仪。'听说治国如同治家，然而家教的目的，在于使家人安定而已。'

出补南阳相。顷之，征为太子仆，未就命，而世祖崩。太子即位，是为惠帝，转散骑常侍。出为豫章太守。到官，不之郡，而疾笃。卒于家，时年四十九。著论三十余篇，别为一家之言。

初，湛作《周诗》成，以示潘岳。岳曰："此文非徒温雅，乃别见孝弟之性。"岳因此遂作《家风诗》。

当初，夏侯湛作成《周诗》，拿给潘岳看。潘岳说："此文不仅温文典雅，而且特别显现出孝顺友爱的本性。"潘岳因此作了《家风诗》。

夏侯湛家族是豪门大族，生性颇为豪奢，穿诸侯的衣服，吃珍美的食物，极尽滋味之珍。到临终时，遗嘱用小棺薄敛，不修筑坟冢和植树。评论者说夏侯湛虽然生前不砥砺名节，死后却能俭约善终，这是深通达存亡的道理。

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县人。祖父潘瑾，任安平太守。父亲潘芘，任琅邪内史。潘岳年轻时以才华颖异著称，乡里称他为奇童，说他最终必能成大器。早年被征召入司空太尉府，被举荐为秀才。

泰始年间，晋武帝亲自耕作藉田，潘岳作赋来赞美这件事，说：

晋朝泰始四年，正月丁未日，皇帝亲自率领群臣，在千亩之甸举行藉田之礼，这是礼制。于是命令甸师清扫畿内，野庐打扫道路，封人修筑宫垣，掌舍设置路障。青色的祭坛郁郁然如山峰耸立，翠色的帷幕浓密如云布。奠定崇高的基础，开启四方的广阶。沃野肥沃，膏壤平坦如砥。清洛与浊渠，引流激水。远处的田界笔直如绳，近处的小路如箭矢般直。浅青色的车服配以缥色的车轭，深青色的车辕和车轼。大钟的声音传越于区域之外，和铃振动于道路之旁。

潘岳才华名冠当世，被众人嫉妒，于是沉沦十年。外任河阳县令，自负才华而郁郁不得志。当时三十二岁，曾经发现白发，于是作《秋兴赋》，其文辞说：

晋朝泰始十四年，我年龄三十二岁，开始发现白发。以太尉掾兼任虎贲中郎将，寓居于散骑省值班。高阁连云，阳光很少照耀。戴着蝉纹冠冕乘坐轩车，位列三命之官而服冕。'唉！春华盛远，秋实凄凉。'四季迅速更替，万物纷然回薄。观察花卉按时孕育，察看盛衰之所依托。感叹冬天凋零而春天敷荣，嗟叹夏天茂盛而秋天衰落。虽是末士的荣枯，却关系到人情的美恶。宋玉说得好：'可悲啊，秋天的气息！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凄凉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送别归人怀有思慕徒侣之恋，远行之人有羁旅之愤。临川感叹流水之逝，登山怀想远方而哀悼近处。那四种悲戚使人心痛，遭遇一种已难以忍受。嗟叹秋日的可悲，确实没有忧愁而不尽的。

迁廷尉评，以公事免。后迁博士，未拜，以母疾辄去官，免。寻为著作郎，转散骑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岳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构愍怀太子之文，岳之辞也。谧二十四友，岳为其首。谧《晋书》限断，亦岳之辞也。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乾没不已乎？"而岳终不能改。

升任廷尉评，因公事被免职。后来升任博士，尚未就职，因母亲生病立即辞官，被免职。不久任著作郎，转任散骑侍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潘岳性情轻浮躁动，追逐世俗利益，与石崇等人谄媚侍奉贾谧，每次等候贾谧出门，与石崇总是望尘而拜。构陷愍怀太子的文章，是潘岳写的。贾谧的二十四友，潘岳是首领。贾谧《晋书》的断限，也是潘岳的手笔。他的母亲多次责备他说："你应当知足，为何贪求不止呢？"而潘岳始终不能改正。

遨游于古代典籍的广阔园圃，追随先哲的高尚道路。虽然我颜面深厚，内心仍对宁武子、蘧伯玉感到惭愧。有道之时我不出仕，无道之时我不愚钝。为何巧智不足，而拙艰有余呢！于是凛秋暑气消退，熙春寒气离去。微雨新晴，天地清朗。太夫人于是乘坐版舆，登上轻车，远览王畿，近游家园。以行走调和身体，以药物宣通劳倦。日常膳食增加，旧病痊愈。铺设长筵，排列子孙。柳荫垂地，车轨交错。陆地采摘紫房，水中悬挂红鲤。或在林中宴饮，或在水边修禊。兄弟头发斑白，儿童年幼齿稚。称颂万寿而献酒，都既恐惧又欢喜。寿酒举起，慈颜和悦。浮杯乐饮，丝竹并陈。顿足起舞，高声高歌。人生安乐，谁知道其他。退而反省自己，确实信用浅薄而才能低劣。奉行周任的格言，敢于陈力而就列。几乎自身难保，又怎能比拟明哲。仰慕众妙而断绝思虑，最终优游以养拙。

初，芘为琅邪内史，孙秀为小史给使，岳数挞秀，秀常衔忿。及赵王伦辅政，秀为中书令。岳于省内谓秀曰："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自知不免。俄而秀遂诬岳及石崇、欧阳建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乱，诛之，夷三族。岳将诣市，与母别曰："负阿母！"初被收，俱不相知，石崇已送在市，岳后至，崇谓之曰："安仁，卿亦复尔邪！"岳曰："可谓白首同所归。"岳《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岳母及兄侍御史释、弟燕令豹、司徒掾据、据弟诜，兄弟之子，已经出免者，皆及于祸，惟释子伯武逃难得免。而豹女与其母相抱号呼不可解，会诏原之。

当初，潘芘任琅邪内史，孙秀是小吏供使唤，潘岳多次鞭挞孙秀，孙秀常怀怨恨。到赵王司马伦辅政时，孙秀任中书令。潘岳在省内对孙秀说："孙令还记得往昔的交往吗？"孙秀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潘岳于是自知不能幸免。不久孙秀就诬陷潘岳和石崇、欧阳建图谋奉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作乱，将他们诛杀，夷灭三族。潘岳将赴刑场，与母亲诀别说："辜负了母亲！"刚被收捕时，彼此互不知晓，石崇已被押到刑场，潘岳后到，石崇对他说："安仁，你也这样吗！"潘岳说："可谓白首同所归。"潘岳《金谷集》诗中说："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竟成了谶语。潘岳的母亲和兄长侍御史潘释、弟弟燕县令潘豹、司徒掾潘据、潘据的弟弟潘诜，兄弟的儿子，已经出嫁免罪的，都遭祸殃，只有潘释的儿子潘伯武逃难得免。而潘豹的女儿与其母相抱号呼不能分离，恰逢诏书赦免了她们。

潘岳容貌美丽，仪态端庄，辞藻绝美，尤其善于写哀悼诔文。年轻时常常挟弹弓走在洛阳道上，妇女遇到他，都手拉手围绕着他，向他投掷果子，于是满载而归。当时张载很丑，每次出行，小孩子用瓦石投掷他，狼狈而回。潘岳的侄子潘尼，字正叔。祖父潘勖，东汉时任东海相。父亲潘满，任平原内史。都以学问品行著称。潘尼年轻时有清才，与潘岳的文章相类似。被举荐为秀才，任太常博士。历任高陆县令、淮南王司马允镇东参军。元康初年，授任太子舍人，献上《释奠颂》。其文辞说：

元康元年冬十二月，皇上因为皇太子年富力强，而为人之道以孝悌为先，初次命令在崇正殿讲《孝经》。实在是应天纵生知之量，精微之言深奥之义，发自圣上的询问。于是特别命设讲席，亲自阅览省察。以太常博士臣潘尼侍讲。潘尼认为应神以冥者，是道；承道以动者，是德；成德之本者，是孝。所以亲安其亲，然后能安天下。上书奏上，诏书回答说："看了侍讲颂，得到所陈述的，深慰朕心。"

后来历任黄门侍郎、侍中、秘书监。永嘉年间，升任中书令。当时王衍、阮修、王澄、谢鲲、胡毋辅之等人，都以任性放纵为通达，有的甚至裸体。潘尼著《安身论》来讽谏他们，其文辞说：

崇尚德行没有比安身更大的，安身没有比守正更高的，守正没有比无私更重要的，无私没有比寡欲更深切的。因此君子先安身而后行动，先平心静气而后说话，先确定交往而后求助，先坚定志向而后行事。然而行动是吉凶的开端，言语是荣辱的主宰，求助是利害的关键，行事是正邪的分判。所以君子行事必以义为度，行动必以道为准。

潘尼虽然见到当时的文义之士，却深深憎恶浮虚之风，所以著论来矫正。后来遭遇永嘉之乱，避乱奔逃，病死于坞壁，时年六十余岁。

岩岩梁山，积石峨峨。远属荆衡，近缀岷嶓。南通邛僰，北达褒斜。狭过彭碣，高逾嵩华。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趑趄。形胜之地，匪亲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见屈吴起。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洞庭孟门，二国不祀。自古迄今，天命匪易。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灭，刘氏衔璧。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

高峻的梁山，积石巍峨。远连荆山衡山，近接岷山嶓冢山。南通邛僰之地，北达褒斜之道。比彭门碣石更狭窄，比嵩山华山更高峻。这是蜀地的门户，作为坚固的要塞。这就是剑阁，壁立千仞。穷尽地理之险，达到道路之峻。世乱则逆，道清则顺。关闭始于前汉，开通始于本朝。秦得百二之险，并吞诸侯。齐得十二之地，田生献计。何况这狭隘之地，是国土的边缘。一人持戟把守，万夫犹豫不前。形势险要之地，非亲信不可居住。从前武侯（诸葛亮）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被吴起所折服。兴盛实在在于德政，险要也难以依恃。洞庭孟门，二国因此不祀。自古至今，天命不易。凭险阻而作昏乱，很少不失败。公孙述既已灭亡，刘氏衔璧投降。翻车的轨迹，不要重蹈。在山阿刻铭，敢以此告诫梁益之地。

益州刺史张敏见了感到惊奇，于是上表进呈其文，晋武帝派使者将其文镌刻在剑阁山上。后来被征召为公府掾，转任太子舍人，授任著作郎，外调补任肥乡县令。又任著作郎，升任中书侍郎。当时天下已乱，到处有寇盗，张载于是称病重，告老还乡。在家中去世。

张载的弟弟张协，字景阳。年轻时有杰出才华，与张载齐名。被征召为公府掾，转任秘书郎，补任华阴县令、征北从事中郎，升任中书侍郎。转任河间内史。在郡中清廉简约，清心寡欲，当时天下已乱，到处有寇盗，张协于是断绝人事交往，隐居草泽，守道不争，以写诗自娱。永嘉初年，征召授任黄门侍郎，托病不就职，在家中去世。

张协的弟弟张亢，字季阳。才华文采不及两位兄长，也有著述。又通晓音乐技术。当时人说张载、张协、张亢，"陆机、陆云称二陆，三张"。张载、张协、张亢，当时人称为"三张"。

欧阳建，字坚石，渤海郡人。很有条理和才思，才华文采华美丰富，在北方享有盛名。当时人为他编歌谣说："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被征召入公府，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很得当时的声誉。到遭遇祸难时，当时人无不叹息惋惜。

褚陶，字季雅，吴郡钱塘县人。年幼时不好玩耍，年少而聪慧，性情清淡闲静沉默，以古代典籍自娱。十三岁时，作《鸥鸟》《水硙》二赋，见到的人都感到惊奇。褚陶淡泊于荣利，有隐居的志向。刺史周浚召他为从事，后来被举荐为秀才。张华见到他，对陆机说："你们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我以为东南的珍宝已经尽于此了，不料又见到褚生。"陆机说："您只是还没见到不鸣不跃的人罢了。"张华说："所以知道延陵季子的德行不孤，岩穴中的贤才不匮。"后来回本郡，任功曹。去世。

王沉，字彦伯，高平县人。年轻时有杰出才华，出身寒门，不能随俗浮沉，被当时的豪族所压制。任郡文学掾，郁郁不得志。于是作《释时论》，其文辞说：

东野丈人观时以居，隐耕污腴之墟。有冰氏之子者，出自沍寒之谷，过而问涂。丈人曰："子奚自？"曰："自涸阴之乡。""奚适？"曰："欲适煌煌之堂。"丈人曰："入煌煌之堂者，必有赫赫之光。今子困于寒而欲求诸热，无得热之方。"冰氏之子曰："吾闻言出于心，心固各有适。今子处寒而求热，是欲以冰投火，无乃不可乎？"东野丈人观察时势而居，隐居耕作于肥沃之地。有个姓冰的人的儿子，出自严寒之谷，路过向他问路。丈人说："你从哪里来？"说："从涸阴之乡来。""到哪里去？"说："想到煌煌之堂去。"丈人说："进入煌煌之堂的人，必有赫赫之光。现在你困于寒冷而想求取热，没有得热的方法。"冰氏之子说："我听说言语出于心，心本来各有去向。现在你处于寒冷而求热，这是想以冰投火，恐怕不行吧？"

沉后为豫州别驾。时九州都督，各以亲旧为州主簿，沉独以寒素为之，论者称焉。后迁著作郎，卒。

王沉后来任豫州别驾。当时九州都督，各以亲旧为州主簿，唯独王沉以寒门身份担任，评论者称赞他。后来升任著作郎，去世。

挚虞，字仲洽，京兆长安县人。父亲挚模，曹魏时任太仆卿。挚虞年轻时师从皇甫谧，才学渊博，著述不倦。郡中征召为主簿。被举荐为贤良，与夏侯湛等十七人对策为下第，授任中郎。晋武帝下诏说："看了各位贤良的对策，虽然所言不同，都明于王道之义，有益政道。想详细阅览他们的对策，观察贤士大夫的用心。"于是下诏说："古代用人，必明察于隐显，在朝廷考核政绩，然后任用。现在举荐贤良，让他们各自陈述政事的要领，务必切实可行。"

挚虞对策说："臣听说古代的圣王，临朝而治，大概是以教化本于道，政事出于义。所以唐虞之世，家家可以封爵；三代之末，滥用刑罚以逞威。所以治乱的根源，在于政教。现在的政教，所应优先的，在于端正自身。自身端正然后天下端正。

虞撰《文章志》四卷，注解《三辅决录》，又撰古文章，类聚区分为三十卷，名曰《流别集》，各为之论，辞理惬当，为世所重。

挚虞撰《文章志》四卷，注解《三辅决录》，又撰录古文章，分类编聚为三十卷，名为《流别集》，各为之作论，辞理恰当，为世人所重。

束皙，字广微，阳平元城人，汉太子太傅疏广之后也。王莽末，广曾孙孟达避难，自东海徙居沙鹿山南，因去疏之足，遂改姓焉。父龛，冯翊太守。皙博学多闻，与兄璆俱知名。少游国学，或问博士曹志曰："当今好学者谁乎？"志曰："阳平束广微好学不倦，人莫及也。"束皙，字广微，阳平元城县人，汉代太子太傅疏广的后裔。王莽末年，疏广的曾孙疏孟达避难，从东海迁居沙鹿山南，因为去掉"疏"字的足旁，于是改姓束。父亲束龛，任冯翊太守。束皙博学多闻，与兄长束璆都知名。年轻时游学于国学，有人问博士曹志说："当今好学的人是谁？"曹志说："阳平束广微好学不倦，没人比得上。"

杜育，字方叔，襄城邓陵县人。年幼时就聪慧出众，号称神童。长大后，风姿秀美，有才华。当时人说："杜育可爱，才美心妍。"被征召为公府掾，逐渐升任太子舍人。赵王司马伦败亡，受牵连免官。后来又任汝南太守。永嘉年间，去世。

挚虞论曰：夫帝王之兴，必俟天命；苟有代谢，非人事也。故尧舜禅让，汤武干戈，其所由来者异，而征应之符同矣。'挚虞论道：帝王的兴起，必待天命；如果有更替，不是人力所能为。所以尧舜禅让，汤武用兵，其由来不同，而征兆应验的符瑞却相同。

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人也。祖资，魏骠骑将军。父宏，南阳太守。楚才藻卓绝，爽迈不群，多所陵傲，缺乡曲之誉。年四十余，始参镇东军事。后迁佐著作郎，复参石苞骠骑军事。楚既负其才气，颇侮易于苞，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因此而嫌隙遂构。'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县人。祖父孙资，曹魏时任骠骑将军。父亲孙宏，任南阳太守。孙楚才华卓绝，豪爽超迈不随俗，多欺凌傲慢，缺少乡里的声誉。年四十余岁，才开始参镇东军事。后来升任佐著作郎，又参石苞骠骑军事。孙楚既自负其才气，很轻视石苞，初到时，长揖说："天子命我参卿军事。"因此嫌隙于是构成。

石苞上奏孙楚与吴人孙世山共同诽谤时政，孙楚也上表自我辩解，纷争经年，事情未判，又与同乡人郭奕忿争。晋武帝虽然不公开治罪，但以其年少位低责备他，因此沉沦多年。当初，参军不敬府主，孙楚既轻视石苞，于是规定参军要向府主行敬，这是从孙楚开始的。

征西将军、扶风王司马骏与孙楚有旧交，起用他为参军。转任卫军将军，授任梁县令，升任卫军司马。当时龙出现在武库井中，群臣将要上表庆贺，孙楚上言说："近来听说武库井中有龙，群臣或将以为祥瑞而称贺，可以说是愚昧了。龙是阳物，变化无形，幽明莫测。现在处于幽暗的井中，不是它应在之处。而且妖由人兴，没有废乱，怎么会招致此事？这大概是国家的祸患，不是嘉瑞。"于是龙隐没不见，于是没有人庆贺。

孙楚的儿子孙众，字公绪。也有才学，早逝。

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县人。父亲石苞，任大司马。石崇年轻时聪慧，勇敢而有谋略。石苞临终，分财物给诸子，唯独不给石崇。他母亲为此说话，石苞说："这孩子虽然小，以后自能得到。"

时武帝以崇功臣子，有干局，深器重之。元康初，杨骏辅政，大兴封赏，多树党援。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共立议，奏于惠帝曰："陛下圣德，光被四表。元康以来，至于今日，宰辅之臣，未闻褒进。今骏一门外戚，无功于国，而赏过其功，此臣所未喻。"当时晋武帝因为石崇是功臣之子，有才干器局，深为器重。元康初年，杨骏辅政，大肆封赏，多树党援。石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共同立议，上奏惠帝说："陛下圣德，光照四方。元康以来，至于今日，宰辅之臣，未闻褒奖进用。现在杨骏一门外戚，对国家无功，而赏赐超过其功，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

石崇财产丰厚，室宇宏伟华丽。后房姬妾数以百计，都穿着丝绸，佩戴金翠。丝竹之乐都是当时之选，庖膳穷尽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人以奢靡相攀比。王恺用饴糖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王恺做紫丝布步障四十里，石崇做锦步障五十里以对抗。石崇用椒涂屋，王恺用赤石脂。石崇、王恺争豪如此。晋武帝常帮助王恺，曾经把珊瑚树赐给他，高二尺左右，枝柯扶疏，世上罕见。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便用铁如意击打，应手而碎。王恺既惋惜，又以为石崇嫉妒自己的宝物，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还给你。"于是命左右全部取出珊瑚树，有三四尺高的六七株，枝条超凡，光彩曜日，像王恺那样的很多。王恺怅然若失。

崇为人豪侠，有知人之鉴。初，崇与潘岳等谄事贾谧，谧与之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崇居首，谧《晋书》限断，亦崇之辞也。及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縠，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矣，然本受命指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崇、建亦阴知其计，乃与黄门郎潘岳阴劝淮南王允、齐王冏以图伦、秀。秀觉之，遂矫诏收崇及亲族。崇正宴于楼上，介士到门，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吾不过流徙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崇母兄妻子无少长皆被害，死散者十五人。崇时年五十二。'石崇为人豪侠，有知人之明。当初，石崇与潘岳等谄媚侍奉贾谧，贾谧与他亲善，号称"二十四友"。石居首位，贾谧《晋书》的断限，也是石崇的手笔。到贾谧被诛，石崇因党羽牵连免官。当时赵王司马伦专权，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与司马伦有嫌隙。石崇有歌妓名绿珠，美丽妖艳，善于吹笛。孙秀派人求取她，石崇当时在金谷别馆，正登凉台，临清流，妇人在旁侍候。使者告知，石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来展示，都佩戴兰麝，穿着罗縠，说："任你选择。"使者说："君侯的服饰够华丽了，然而本受命指名索要绿珠，不知哪一个是？"石崇勃然说："绿珠是我所爱的，不能给。"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明察远近，愿加三思。"石崇说："不行。"使者出去又返回，石崇终究不答应。孙秀发怒，于是劝司马伦诛杀石崇、欧阳建。石崇、欧阳建也暗中知道他们的计谋，于是与黄门郎潘岳暗中劝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图谋司马伦、孙秀。孙秀察觉，于是假诏收捕石崇及亲族。石崇正在楼上宴饮，武士到门，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为你得罪。"绿珠哭泣说："当效死于官前。"于是自投于楼下而死。石崇说："我不过流徙交、广罢了。"到被车载往东市，石崇才叹道："奴辈贪图我的家财。"收捕者回答说："知道财产招致祸害，为何不早散掉？"石崇不能回答。石崇的母亲兄长妻子儿女无论年少年长都被害，死散者十五人。石崇时年五十二岁。

初，崇家财本与母兄共有，及母兄存时，但每别设一帐，以分财为务。及母兄亡，乃大营第宅，耽好妓乐，绮丽之盛，冠绝当时。崇有别墅，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崇尝与潘岳、陆机、陆云等游宴其中，饮酒赋诗，凡三十人，号曰"金谷二十四友"。崇为《金谷诗序》曰："余以元康六年，从太仆卿出为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去城十里，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之属，莫不毕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备矣。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贤共送往涧中，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鼓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故具列时人官号姓名年纪，又写诗著后。后之好事者，其览之哉！"凡三十人，其能诗者十五人而已。'当初，石崇家财本与母亲兄长共有，到母兄在世时，只是另外设一帐，以分财为务。到母兄亡故，于是大建宅第，耽好妓乐，绮丽之盛，冠绝当时。石崇有别墅，在河阳的金谷，一名梓泽。石崇曾与潘岳、陆机、陆云等人在其中游宴，饮酒赋诗，共三十人，号称"金谷二十四友"。石崇作《金谷诗序》说："我在元康六年，从太仆卿出任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离城十里，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树，各种果木竹柏药草之类，无不齐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那些娱目欢心的物品都具备了。当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将要回长安，我与众贤一起送到涧中，昼夜游宴，多次迁移座位。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当时琴瑟笙筑，一起载于车中，路上同时演奏。到住地，令与鼓吹轮流演奏。于是各自赋诗以叙心中情怀，有不能赋诗的，罚酒三斗。感叹性命不能长久，恐惧凋零没有定期。所以详细列出当时人的官号姓名年纪，又把诗写在后面。后来的好事者，请看吧！"共三十人，其中能诗者十五人而已。

崇兄统，字弘绪，自尚书郎迁青州刺史。弟绍，字延祖，少历清职，后为太尉从事中郎。绍弟演，字初阳，历太子舍人、尚书郎。及崇诛，统、绍、演亦被害。

石崇的兄长石统，字弘绪，从尚书郎升任青州刺史。弟弟石绍，字延祖，年轻时历任清贵职位，后来任太尉从事中郎。石绍的弟弟石演，字初阳，历任太子舍人、尚书郎。到石崇被诛，石统、石绍、石演也被害。

崇子嵩，字仲舒，少历清职，后为尚书郎。崇诛，嵩亦被害。

石崇的儿子石嵩，字仲舒，年轻时历任清贵职位，后来任尚书郎。石崇被诛，石嵩也被害。

石崇的外甥欧阳建，字坚石，渤海郡人。很有条理和才思，才华文采华美丰富，在北方享有盛名。当时人为他编歌谣说："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被征召入公府，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很得当时的声誉。到遭遇祸难时，当时人无不叹息惋惜。

欧阳建字坚石，世代为冀州大族。很有条理和才思，才华文采华美丰富，在北方享有盛名。当时人为他编歌谣说："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被征召入公府，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很得当时的声誉。到遭遇祸难时，当时人无不叹息惋惜。

曹摅，字颜远，谯国谯县人。祖父曹肇，曹魏时任侍中。父亲曹识，任右军将军。曹摅年轻时有孝行，好学善于写文章，太尉王衍见到他很器重，调补临淄县令。县中有寡妇，奉养婆婆很恭谨，婆婆因为她年轻，劝她改嫁。妇人守节不移，婆婆怜悯她，秘密自杀。亲族告发妇人杀婆婆，官府拷打审问，寡妇不能忍受苦楚，于是自诬认罪。案件将要判决，恰逢曹摅到任。曹摅知道她有冤，更加辨别追究，全部得到实情，当时人称他明察。

后来历任尚书郎、洛阳县令、黄门侍郎、征南司马。所任之处都有可称的政绩。到去世时，百姓号哭，如同死了父母。曹摅著有《对儒》及《述孝》等论数十篇。

王接，字祖游，河东猗氏县人。汉代京兆尹王尊的十世孙。父亲王蔚，世代修习儒史之学。王接年少孤贫，侧席求学，性情倜傥，有度量，为乡里所称道。郡中察举为孝廉，不就。作《释时论》，又作《非天论》，其文辞说：

天是统摄万物的，不能偏厚于尧舜而薄于桀纣。然而治乱的命运，系于人而不系于天。所以桀纣的灭亡，天不为忧；尧舜的兴起，天不为喜。

后来被举荐为秀才，任郎中。当时司空贺循临郡，见到王接而感到惊奇，说："这是本郡人的冠冕。"向朝廷推荐他，授任征南参军。不就职，在家中去世。

郗诜，字广基，济阴单父县人。父亲郗晞，任尚书左丞。郗诜博学多才，瑰伟倜傥，不拘小节。州郡以礼征召，都不应命。司空泰始年间举荐贤良，对策获上第，授任议郎。因母丧去职。

郗诜后来升任雍州刺史，晋武帝在东堂聚会送行，问郗诜说："你自以为如何？"郗诜回答说："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如桂林的一枝，昆山的一片玉。"武帝笑。侍中上奏免郗诜的官，武帝说："不要争，天下自有大才，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

诜在任威严明断，甚得四方声誉。卒于官。子延登，为州别驾。

郗诜在任上威严明断，很得四方声誉。在官任上去世。儿子郗延登，任州别驾。

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人也。祖谌，父炳，并有名于时。修性简任，不修人事，绝不喜见俗人，遇便舍去。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饮。虽当世富贵而不肯顾家，常言："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县人。祖父阮谌，父亲阮炳，都在当时有名。阮修性情简傲放任，不经营人事，绝不喜欢见俗人，遇到就离开。常常步行，把百钱挂在杖头，到酒店，便独自酣饮。虽面对当世富贵却不肯顾家，常说："不知道一生该穿几双鞋。"

修尝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论者服焉。后遂伐社树，或止之，修曰："若社而为树，伐树则社移；树而为社，伐树则社亡矣。"阮修曾经论辩鬼神有无的问题，都认为人死后有鬼，唯独阮修认为没有，说："现在见鬼的人说鬼穿着生时的衣服，如果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吗？"辩论者服他。后来就去砍伐社树，有人阻止他，阮修说："如果社是树，伐树则社移；如果树是社，伐树则社亡。"

王衍当时谈宗，自以论《易》略尽，然有所未了，研之终莫悟。每云"不知比没当见能通之者不"。衍族子敦谓衍曰："阮宣子可与言。"衍曰："吾亦闻之，但未知其亹亹之处定何如耳。"及与修谈，言寡而旨畅，衍乃叹服焉。'王衍是当时清谈的宗主，自以为论《易》大致详尽，然而有未了之处，研究始终不能领悟。常说"不知到死能否见到能通晓的人"。王衍的族子王敦对王衍说："阮宣子可以与他谈论。"王衍说："我也听说过，但不知他勤勉之处究竟如何。"到与阮修谈论，言语不多而旨意畅达，王衍于是叹服。

阮修家贫，年四十余岁尚未娶妻，王敦等人凑钱为他成婚，都是名士。当时仰慕他的人想送钱而不得。阮修后来转任太子洗马，避乱南行，到西阳，被贼所害，时年四十二岁。

庾敳，字子嵩，颍川鄢陵县人。父亲庾峻，任征南大将军。庾敳体度雅正宏远，常以天下为己任。然而不拘小节，所以被时论所讥。出仕任吏部郎，参太傅军事。

庾敳在王衍处，王衍对他说："你心意不适，为什么？"庾敳说："我忧虑天下不能平定。"王衍说："你志向很大，然而天下不容易平定。"庾敳后来转任太傅主簿，升任中书郎。当时王衍任尚书令，庾敳任长史，每次论事，王衍都不能抗衡。

到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以庾敳为军谘祭酒。后来升任太尉左长史。当时刘舆被司马越任用，人士多被他构陷，只有庾敳纵心事外，没有痕迹可以离间。后来因公事免官，在家中去世，时年五十岁。

王衍，字夷甫，琅邪临沂县人。父亲王乂，任平北将军。王衍神情明秀，风姿安详雅正。童年时曾拜访山涛，山涛嗟叹良久，他离开后，目送他说："什么老妇人，生出这样的孩子！然而贻误天下苍生的，未必不是这个人。"

王衍既有杰出才华美貌，明悟如神，常自比子贡。加上声名显赫，倾动当世。妙善玄言，只以谈论《老子》《庄子》为事。常握玉柄麈尾，与手同色。义理有不安之处，随即更改，世人号称"口中雌黄"。朝野一致，称他为"一世龙门"。多次居显要职位，后进之士，无不仰慕仿效。被选举登朝者，都以他为称首。自高自大浮虚荒诞，于是形成风俗。

王衍后来升任尚书令、司空、司徒。王衍虽然身居宰辅重任，不以治理国家为念，而思虑自我保全之计。到东海王司马越去世，众人共推他为元帅。王衍因贼寇蜂起，恐惧不敢担当。于是说："我少年时没有做官的意愿，随文书推移，才到了这一步。今日之事，怎可以力争！"于是推辞。

及石勒、王弥攻京师，衍以都督征讨诸军事，持节。衍使将军钱端与石勒战，端败死。衍军大溃，衍等皆被执。勒问衍以晋故，衍为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又自言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劝勒称尊号。勒怒曰："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使左右扶出，谓其党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如此人，当可活不？"苌曰："彼晋之三公，必不为我尽力，又何足贵乎！"勒曰："要不可加以锋刃也。"使人夜排墙填杀之。衍将死，顾而言曰："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时年五十六。'到石勒、王弥攻打京师，王衍以都督征讨诸军事，持节。王衍派将军钱端与石勒交战，钱端战败而死。王衍军队大败，王衍等都被俘。石勒向王衍询问晋朝旧事，王衍为他陈述祸败的原因，说计谋不在自己。又说自己年轻时不参与政事，想求自我免罪，于是劝石勒称帝。石勒发怒说："你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怎能说不参与世事！破坏天下，正是你的罪过。"让左右扶他出去，对部下孔苌说："我行走天下多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应当让他活吗？"孔苌说："他是晋朝的三公，必不肯为我们尽力，又有什么可贵呢！"石勒说："总之不能用刀杀他。"让人夜里推倒墙压死他。王衍将死，回头说："唉！我们虽然不如古人，倘若不崇尚浮虚，合力匡扶天下，还可以不至于今日。"时年五十六岁。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县人。父亲阮瑀，曹魏丞相掾，闻名于世。阮籍容貌瑰伟杰出，志气宏大奔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博览群书，尤其喜好《老子》《庄子》。嗜酒能长啸，善于弹琴。当他得意时，忽然忘记形骸。当时人多说他痴，只有族兄阮文业常叹服他，认为他胜过自己。因此众人都称奇异。

阮籍本有济世之志，正值魏、晋之际，天下多事，名士很少有能保全的，阮籍因此不参与世事，于是酣饮成常。晋文帝当初想为晋武帝向阮籍求婚，阮籍醉酒六十日，无法说话而作罢。钟会多次以时事问他，想借他的可否来治罪，都因酣醉获免。到晋文帝辅政，阮籍曾经从容对文帝说："我平生曾游东平，喜欢那里的风土。"文帝大喜，立即授任东平相。阮籍骑驴到郡，拆毁府舍屏障，使内外相望。法令清简，十日后返回。文帝召他为大将军从事中郎。

会帝让九锡，公卿将劝进，使籍为其辞。籍沈醉忘作，临诣府，使取之，见籍方据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书札，按之使写，无所改窜。辞甚清壮，为时所重。'恰逢文帝辞让九锡，公卿将要劝进，让阮籍写辞文。阮籍沉醉忘记写作，临到要去府中，派人去取，见阮籍正伏案醉眠。使者告知，阮籍便书写，让人照写，无所改窜。辞文很是清壮，为当时所重。

阮籍又能作青白眼，见到礼俗之士，以白眼相对。到嵇喜来吊唁，阮籍作白眼，嵇喜不高兴而退。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后，于是带着酒挟着琴来拜访，阮籍大喜，于是以青眼相见。因此礼法之士嫉恨他如仇敌，而文帝常保护他。

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阮籍的嫂子曾经回娘家，阮籍与她相见道别。有人讥笑他，阮籍说："礼难道是为我设的吗！"邻居家有少妇有美色，当垆卖酒。阮籍曾去饮酒，醉了，便卧在她旁边。阮籍既不自嫌，她的丈夫观察到，也不怀疑。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阮籍不认识她的父兄，径自前往哭吊，尽哀而还。他外表坦荡而内心淳厚，都是这类事。

时常随意独驾，不走正路，车到尽头，便恸哭而返。曾登广武，观看楚、汉交战之处，叹道："当时没有英雄，使小子成名！"又曾游苏门山，遇到隐士孙登，与他商讨古今及养神导气之术，孙登都不回应。阮籍于是长啸而退。到半山腰，听到有声音如鸾凤之音，响彻岩谷，是孙登的啸声。于是回去著《大人先生传》，其大略说：

世人所谓君子，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世人所谓的君子，只修法度，只克礼仪。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为想成为眼前的检点，言语想成为无穷的准则。年少称誉乡里，年长闻名邻国。上想图谋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群虱处在裤中，逃入深缝，躲入坏絮，自以为吉宅。行走不敢离缝隙，动作不敢出裤裆，自以为得绳墨。然而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裤中而不能出。君子处于域内，与虱处于裤中有什么差别！

籍常以为礼法之士，如虱之处裈中。其讥切如此。籍口不论人过，而自然高迈，故为礼法之士所嫉。其后王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籍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阮籍常认为礼法之士，如同虱子处在裤中。其讥刺如此。阮籍口不论人过错，而自然高迈，所以被礼法之士所嫉恨。后来王戎问说："圣人重视名教，老庄阐明自然，其旨同异？"阮籍说："大概相同。"王戎赞叹良久，立即下令征召他。当时人称他为"三语掾"。

阮籍能写文章，初时并不深思。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人所重。著《达庄论》，叙述无为之贵。文章多未载入。阮籍曾在苏门山遇到孙登，与他商讨古今及养神导气之术，孙登都不回应，阮籍于是长啸而退。到半山腰，听到有声音如鸾凤之音，响彻岩谷，是孙登的啸声。于是回去著《大人先生传》。后来孙登竟不知所终。阮籍去世，时年五十四岁。

阮籍的儿子阮浑，字长成，有父亲的风范。年少仰慕通达，不拘小节。阮籍对他说："仲容（阮咸）已入我这一流，你不能再这样。"阮浑后来历任太子庶子、廷尉左长史。早逝。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县人。他的祖先姓奚，会稽上虞人，因为避仇，迁居于此。铚县有嵇山，家在山旁，于是以此为姓。兄长嵇喜，有当世之才，历任太仆、宗正。

神仙虽然不曾亲眼看见，然而记籍所载，前史所传，比较而论，其存在是肯定的。似乎特别禀受异气，得于自然，不是积学所能达到的。至于导引养生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是可以有的。而世人都不精通，所以不能得到。为什么这么说？服药求汗，有时不能得到；而愧情一集，汗流满面。终朝未餐，就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半而坐，就低迷思寝；内怀深忧，就达旦不瞑。用力刷理鬓发，醇酒焕发容颜，仅乃得之；壮士发怒，赫然殊观，头发上竖冲冠。由此说来，精神对于形骸，犹如国家有君主。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如君主昏庸于上，国家混乱于下。

嵇康常采药游于山泽，遇到得意之时，忽然忘记返回。当时有打柴割草的人遇到他，都说他是神。到汲郡山中见到孙登，嵇康于是跟随他游历。孙登沉默自守，无所言说。嵇康临去时，孙登说："你性情刚烈而才华出众，能幸免吗？"嵇康又遇到王烈，一起入山，王烈曾得到石髓如饴糖，当即自己服一半，余下一半给嵇康，都凝固成石。又在室中见到一卷白绢书，急忙喊嵇康去取，就不再见。王烈于是叹道："叔夜志趣非常却总是不遇，这是命啊！"他的神心所感，每次遇到幽逸之事都是如此。

山涛将离开选官之职，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于是给山涛写信绝交，说：

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足下从前在颍川称赞我，我常说是知言。然而常怪此意足下尚未熟悉，从何便得知呢？前年从河东回来，显宗、阿都说足下提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原本不知。足下旁通，多可而少怪；我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罢了。近来听说足下升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于庖人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浸染膻腥，所以详细为足下陈述可否。

我从前读书，得知并介之人，有人说没有，现在才相信真有。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现在空说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老子、庄周，是我的老师，亲自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是达人，安于卑位，我岂敢非议！又孔子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这是君子想济物之意。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由此看来，所以尧、舜为君于世，许由岩栖，张良佐汉，接舆行歌，其道理是一样的。仰望几位君子，可以说是能遂其志的。所以君子百行，殊途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所以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况且延陵季子推崇子臧之风，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改变。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我刚失去母兄的欢爱，心意常凄切。女儿年十三，儿子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现在只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常与亲旧叙离别，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足矣。足下若纠缠不休，不过想为官府得人，以增益时用。足下旧知我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思也都不如今日的贤能。若以俗人都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这最近乎实情，可以说。然而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求，才可贵。像我多病困，想离事自全，以保余年，这真是我所缺乏的，岂可见黄门而称贞节！若急于共登仕途，期望相招致，时常为欢益，一旦逼迫，必发狂疾，若非重怨，不至于此。野人有以晒背为快以芹菜为美的，想献给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也已疏远了。愿足下不要如此。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嵇康天性极巧而喜好打铁。宅中有一棵柳树很茂盛，于是引水环绕它，每到夏天，在树下打铁。东平吕安佩服嵇康的高尚情致，每思念他，就千里命驾而来，嵇康与他为友而善待他。后来吕安被兄长诬告，因事入狱，供词牵连嵇康，于是又收捕嵇康。嵇康性情谨慎言行，一旦入狱，于是作《幽愤诗》，其文辞说：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凭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庄，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曰余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岂云能补。嗈嗈鸣雁，奋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荣。世务纷纭，祗搅予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嗟叹我福薄，少遭不幸。哀茕无知，尚在襁褓。母兄养育，有慈无威。恃爱放肆，不训不师。到成年，凭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庄，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真。说我迟钝，好善暗人。子玉之败，屡增尘埃。大人含弘，藏垢怀耻。民多邪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善恶。感悟思过，痛如创伤。想减少过错，谤议沸腾。性不伤害物，频致怨恨。从前愧对柳下惠，今愧对孙登。内负本心，外愧良朋。仰慕严君平、郑子真，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安然。叹我不善，婴累多忧。非降自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终致牢狱。对答鄙讯，拘禁于此。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说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岂能补救。嗈嗈鸣雁，奋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竟不能匹。事与愿违，遭此淹留。穷达有命，又有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荣。世务纷纭，只搅我心。安乐必诫，才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我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嵇康将在东市受刑，太学生三千人请求以他为师，不准许。嵇康顾看日影，索琴弹奏，说："从前袁孝尼曾跟我学《广陵散》，我常吝惜不教，《广陵散》从今绝传了！"时年四十岁。海内之士，无不悲痛。晋文帝不久醒悟而悔恨。

当初，嵇康曾游于洛阳西边，傍晚宿于华阳亭，引琴弹奏。夜半，忽然有客人来访，自称是古人，与嵇康共谈音律，言辞清辩，于是索琴弹奏，弹了《广陵散》，声调绝伦，于是传授给嵇康，仍发誓不传他人，也不说其姓名。当时人以为是神人。

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趣，率然玄远。撰上古以来高士为之传赞，欲友其人于千载也。又作《太师箴》，亦足以明帝王之道焉。复作《声无哀乐论》，甚有条理。子绍，别有传。

嵇康善于谈论义理，又能写文章，其高情远趣，自然玄远。撰录上古以来高士为他们作传赞，想与这些人为友于千载。又作《太师箴》，也足以阐明帝王之道。又作《声无哀乐论》，很有条理。儿子嵇绍，另有传。

嵇康的兄长嵇喜，字公穆，历任徐、扬州刺史、太仆、宗正卿。嵇喜的儿子嵇蕃，字公兴，晋惠帝时任东海王司马越参军。

向秀，字子期，河内怀县人。清悟有远见，年少时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之学。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看的，没有能论述其宗旨统绪的，向秀于是为之作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者超然心悟，无不自足一时。惠帝之世，郭象又阐述而推广之，儒墨之迹被鄙视，道家之言于是盛行。起初，向秀想作注，嵇康说："此书难道还需要注，正是妨碍人作乐罢了。"到写成，给嵇康看说："是否更胜？"嵇康说："是否更胜？"

向秀与嵇康、吕安为友，二人都死了，向秀作《思旧赋》，其文辞说：

我与嵇康、吕安居处接近，二人都有不羁之才。嵇康意远而疏，吕安心旷而放，后来都因事被法办。嵇康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别精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弹奏。我将西去，经过他的旧庐。当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居有吹笛者，发声嘹亮。追思往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所以作赋说：

奉命到远京，于是返回北去。渡黄河而泛舟，经过山阳的旧居。瞻望旷野的萧条，停我的车驾于城隅。踏二子的遗迹，经历穷巷的空庐。感叹黍离之悯周，悲麦秀于殷墟。怀想古昔而感念今时，心徘徊而踌躇。栋宇尚存而不毁，形神逝去而何往。从前李斯受罪，叹黄犬而长吟。悼念嵇生永别，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妙声断绝而复寻。停车将要离去，于是提笔写心。

刘伶，字伯伦，沛国人。身长六尺，容貌很丑陋。放情肆志，常以细视宇宙齐同万物为心。淡泊沉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起初不以家产有无为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让人扛着锹跟随，说："死了就埋我。"他遗弃形骸如此。

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曾经渴得厉害，向妻子求酒。妻子倒掉酒毁掉器具，流泪劝谏说："您饮酒太过，不是养生之道，必须戒断。"刘伶说："好。我不能自禁，只能祝鬼神自誓。可以准备酒肉。"妻子听从。刘伶跪下祝告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酒。妇人之言，切不可听。"仍饮酒吃肉，隗然又醉。曾醉后与俗人冲突，那人捋袖挥拳而来。刘伶慢慢说："鸡肋不足以安放尊拳。"那人笑着停止。

有位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年为须臾，日月为门窗，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纵意所往。止则持杯执觚，动则提榼携壶。惟酒是务，哪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听到我的风声，议论我的所为。于是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此时正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见泰山之形。不觉寒暑切肌，利欲感心。俯观万物纷扰，如江汉载浮萍。二豪在旁侍立，如蜾蠃与螟蛉。

曾任建威参军。泰始初年对策，大谈无为之化。同辈都以高等得调，唯独刘伶以无用罢免。最终以寿终。

谢鲲，字幼舆，陈国阳夏县人。祖父谢缵，任典农中郎将。父亲谢衡，任国子祭酒。谢鲲年少知名，通达简要有高识，不修饰威仪，喜好《老子》《易经》，能歌，善鼓琴。王衍、嵇绍都惊奇他。

鲲不徇功名，无砥砺行，居身于可否之间，虽自处若秽，而动不累高。东海王越闻其名，辟为掾，任达不羁，寻坐家僮取官稿除名。时王敦为左将军，镇豫章，鲲避乱依敦，甚见接纳，以为长史。敦谓鲲曰："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匡主济时，何如？"对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也。"敦怒曰："君庸才，岂达大理。"出鲲为豫章太守，既而敦平，鲲未之郡，卒，时年四十三。世说鲲在王敦坐，敦谓曰："君昔在豫章，政绩何如？"鲲曰："中吴不行，田荒不治，民困不恤，此臣之罪也。"敦曰："君过矣。"鲲曰："臣实不敢过。"谢鲲不追求功名，不砥砺品行，立身于可否之间，虽然自处如污秽，而行动不累高。东海王司马越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为掾，任达不羁，不久因家僮盗取官稿被除名。当时王敦任左将军，镇守豫章，谢鲲避乱依附王敦，很受接纳，任长史。王敦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危社稷，我想除去君侧之恶，匡扶主上济助时世，如何？"回答说："刘隗确实是始祸者，然而城狐社鼠。"王敦怒说："你是庸才，岂能理解大理。"外放谢鲲为豫章太守，不久王敦被平定，谢鲲未到郡，去世，时年四十三岁。世说谢鲲在王敦处，王敦说："你从前在豫章，政绩如何？"谢鲲说："中吴不施行，田荒不治，民困不恤，这是臣的罪过。"王敦说："你错了。"谢鲲说："臣实在不敢错。"

谢鲲的儿子谢尚，字仁祖，也有才藻，历任显官，后来任镇西将军，镇守寿阳。去世，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谥号简。

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县人。高祖胡毋班，汉代执金吾。父亲胡毋原，熟习兵马，山涛称其才能堪任边地，举荐为太尉长史，外任河南尹。胡毋辅之年轻时就享有高名，有知人之明。性嗜酒，放纵不拘小节。与王澄、王敦、庾敳都被太尉王衍所亲近，号称"四友"。王澄曾给人写信说："彦国吐出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实在是后进领袖。"

胡毋辅之曾到河南门下饮酒，河南的骑士王子博箕踞坐在他旁边，胡毋辅之叱令他去取火。王子博说："我是骑士，只要不缺我的事就行，怎能再被人使唤！"胡毋辅之于是靠近与他交谈，叹道："我不如他！"向河南尹乐广推荐，乐广召见，很喜欢他，提拔为功曹。他甄拔人物如此。

毕卓，字茂世，新蔡鲖阳人也。父谌，中书郎。卓少希放达，为胡毋辅之所知。太兴末，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引主人宴于瓮侧，致醉而去。卓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毕卓，字茂世，新蔡鲖阳县人。父亲毕谌，任中书郎。毕卓年轻时仰慕放达，为胡毋辅之所知。太兴末年，任吏部郎，常因饮酒荒废职务。邻居郎官酿酒熟，毕卓因醉夜至其瓮间偷饮，被掌酒者捆绑，明早一看，原来是毕吏部，急忙释放。毕卓于是引主人宴饮于瓮旁，致醉而去。毕卓曾对人说："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放在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于酒船中，便足了一生了。"

及过江，为温峤平南长史，卒于官。

过江后，任温峤平南长史，在官任上去世。

王尼，字孝孙，城阳人也，或云河内人。本兵家子，寓居洛阳，卓荦不羁。初为护军府军士，胡毋辅之与琅邪王澄、北地傅畅、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迭属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阳令曹摅请解之。摅等以制旨所及，不敢。辅之等赍羊酒诣护军门，门吏疏名呈护军，护军叹曰："诸名士持羊酒来，将有以也。"尼时以给府养马，辅之等入，遂坐马厩下，与尼炙羊饮酒，醉饱而去，竟不见护军。护军大惊，即与尼长假，因免为兵。'王尼，字孝孙，城阳县人，或说是河内人。本是兵家子，寓居洛阳，卓荦不羁。初为护军府军士，胡毋辅之与琅邪王澄、北地傅畅、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迭次嘱托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阳令曹摅请求解脱他。曹摅等因是制旨所及，不敢。胡毋辅之等带着羊酒到护军门，门吏列名呈报护军，护军叹道："众名士带着羊酒来，必有所求。"王尼当时被派给府中养马，胡毋辅之等进入，于是坐在马厩下，与王尼烤羊饮酒，醉饱而去，始终不见护军。护军大惊，立即给王尼长假，于是免为兵士。

王尼后来任东海王司马越参军。司马越去世，王尼避乱江夏，依附荆州刺史王澄，很受接纳。王尼早丧妻，只有一个儿子。没有住宅，只有一辆露车，有一头牛，每次出行，就让儿子驾车，晚上就一起宿在车上。常叹道："沧海横流，处处不安。"不久荆州荒馑，王尼没有食物，于是杀牛毁车，煮肉吃。吃完，父子都饿死。

羊曼，字祖延，太傅祜之孙也。父暨，阳平太守。曼任达颓纵，好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并为中兴名士。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曼为黯伯，凡八人，号"兖州八伯"。曼后为丹阳尹。时朝士过江，皆相饰供馔，曼独不然。每朝会，客至，辄设盘餐，客去，即撤。故客至，或值空盘，无复肴核。然其清贞之操，为时所重。'羊曼，字祖延，太傅羊祜之孙。父亲羊暨，任阳平太守。羊曼任达颓纵，好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志同道合友善，并为中兴名士。当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羊曼为黯伯，共八人，号"兖州八伯"。羊曼后来任丹阳尹。当时朝士过江，都互相装饰供给饮食，唯独羊曼不这样。每次朝会，客人到，就设盘餐，客人去，就撤去。所以客人到，有时遇到空盘，不再有肴核。然而他的清贞操守，为当时所重。

光逸，字孟骞，乐安县人。初为门亭长，迎接新令到任。胡毋辅之为乐安太守，大饮，光逸以酒肴进献，胡毋辅之使他任功曹。中朝乱，光逸避地江东，又依附胡毋辅之。初到，恰逢胡毋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散发裸袒，闭室酣饮已多日。光逸要推门进去，守门者不听，光逸便在户外脱衣露头于狗洞中窥视而大叫。胡毋辅之惊道："他人决不能这样，必是我的孟骞。"急忙喊他进来，于是与他饮酒，不舍昼夜。当时人称他们为"八达"。

逸后为给事中，卒。

光逸后来任给事中，去世。

史臣曰：学问所增益的浅，体验所安适的深。熟习礼度，不如瞻仰仪形；讽诵遗言，不如亲承音旨。所以古人立朝，则献可替否，以光大帝业；居野，则论道讲学，以勉励风俗。所以王戎以孝友著称，山涛以器量著名，嵇康以高尚情致标榜，阮籍以旷达显名。这些都是礼义的干橹，人伦的冠冕。至于放达不羁，以肆情为高，这也是西晋的风气，自有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