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四十一·列传第十一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魏舒李憙刘寔高光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少孤,为外家宁氏所养。宁氏起宅,相宅者云:“当出贵甥。”外祖母以魏氏甥小而慧,意谓应之。舒曰:“当为外氏成此宅相。”久乃别居。身长八尺二寸,姿望秀伟,饮酒石余,而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吏部郎衡,有名当世,亦不之知,使守水碓,每叹曰:“舒堪数百户长,我愿毕矣!”舒亦不以介意。不修常人之节,不为皎厉之事,每欲容才长物,终不显人之短。性好骑射,著韦衣。入山泽,以渔猎为事。唯太原王乂谓舒曰:“卿终当为台辅,然今未能令妻子免饥寒,吾当助卿营之。”常振其匮乏,舒受而不辞。舒尝诣野王,主人妻夜产,俄而闻车马之声,相问曰:“男也,女也?”曰:“男,书之,十五以兵死。”复问:“寝者为谁?”曰:“魏公舒。”后十五载,诣主人,问所生儿何在,曰:“因条桑为斧伤而死。”舒自知当为公矣。

年四十余,郡上计掾察孝廉。宗党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耳。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除渑池长,迁浚仪令,入为尚书郎。时欲沙汰郎官。非其才者罢之。舒曰:“吾即其人也。”襆被而出。同僚素无清论者咸有愧色,谈者称之。

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毓初不知其善射。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叹而谢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岂一事哉!”转相国参军,封剧阳子。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能断者,舒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表。文帝深器重之,每朝会坐罢,目送之曰:“魏舒堂堂,人之领袖也。”迁宜阳、荥阳二郡太守,甚有声称。征拜散骑常侍。出为冀州刺史,在州三年,以简惠称。入为侍中。武帝以舒清素,特赐绢百匹。迁尚书,以公事当免官,诏以赎论。舒三娶妻皆亡,是岁自表乞假还本郡葬妻,诏赐葬地一顷,钱五十万。

太康初,拜右仆射。舒与卫瓘、山涛、张华等以六合混一,宜用古典封禅东岳,前后累陈其事,帝谦让不许。以舒为左仆射,领吏部。舒上言:“今选六宫,聘以玉帛,而旧使御府丞奉聘,宣成嘉礼,贽重使轻。以为拜三夫人宜使卿,九嫔使五官中郎将,美人、良人使谒者,于典制为弘。”有诏详之,众议异同,遂寝。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及山涛薨,以舒领司徒,有顷即真。舒有威重德望,禄赐散之九族,家无余财。陈留周震累为诸府所辟,辟书既下,公辄丧亡,佥号震为杀公掾,莫有辟者。舒乃命之,而竟无患,识者以此称其达命。以年老,每称疾逊位。中复暂起,署兖州中正,寻又称疾。尚书左丞郤诜与舒书曰:“公久疾小差,视事是也,唯上所念。何竟起讫还卧,曲身回法,甚失具瞻之望。公少立巍巍,一旦弃之,可不惜哉!”舒称疾如初。后以灾异逊位,帝不听。后因正旦朝罢还第,表送章绶。帝手诏敦勉。而舒执意弥固,乃下诏曰:“司徒、剧阳子舒,体道弘粹,思量经远,忠肃居正,在公尽规。入管铨衡,官人允叙;出赞衮职,敷弘五教。惠训播流,德声茂著,可谓朝之俊乂者也。而屡执冲让,辞旨恳诚,申览反覆,省用怃然。盖成人之美,先典所与,难违至情。今听其所执,以剧阳子就第,位同三司,禄赐如前。几杖不朝,赐钱百万,床帐簟褥自副。以舍人四人为剧阳子舍人,置官骑十人。使光禄勋奉策,主者详案典礼,令皆如旧制。”于是赐安车驷马,门施行马。舒为事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莫有知者。时论以为晋兴以来,三公能辞荣善终者,未之有也。司空卫瓘与舒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矣。”太熙元年薨,时年八十二。帝甚伤悼,赗赙优厚,谥曰康。

子混,字延广,清惠有才行,为太子舍人。年二十七,先舒卒,朝野咸为舒悲惜。舒每哀恸,退而叹曰:“吾不及庄生远矣,岂以无益自损乎!”于是终服不复哭。诏曰:“舒惟一子,薄命短折。舒告老之年,处穷独之苦,每念怛然,为之嗟悼。思所以散愁养气,可更增滋味品物。仍给赐阳燧四望繐窗户皂轮车牛一乘,庶出入观望,或足散忧也。”以庶孙融嗣。又早卒,从孙晃嗣。

李憙,字季和,上党铜鞮人也。父牷,汉大鸿胪。憙少有高行,博学研精,与北海管宁以贤良征,不行。累辟三府,不就。宣帝复辟憙为太傅属,固辞疾,郡县扶舆上道,时憙母疾笃,乃窃逾泫氏城而徒还,遂遭母丧,论者嘉其志节。后为并州别驾,时骁骑将军秦朗过并州,州将毕轨敬焉。令乘车至阁。憙固谏以为不可,轨不得已从之。

景帝辅政,命憙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憙到,引见,谓憙曰:“昔先公辟君而君不应,今孤命君而君至,何也?”对曰:“先君以礼见待,憙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憙畏法而至。”帝甚重之。转司马,寻拜右长史。从讨毌丘俭还,迁御史中丞。当官正色,不惮强御,百僚震肃焉。荐乐安孙璞,亦以道德显,时人称为知人。寻迁大司马,以公事免。

司马伷为宁北将军,镇邺,以憙为军司。顷之,除凉州刺史,加扬威将军、假节,领护羌校尉,绥御华夷,甚有声绩。羌虏犯塞,憙因其隙会,不及启闻,辄以便宜出军深入,遂大克获,以功重免谴,时人比之汉朝冯、甘焉。于是请还,许之。居家月余,拜冀州刺史,累迁司隶校尉。及魏帝告禅于晋,憙以本官行司徒事,副太尉郑冲奉策。泰始初,封祁侯。

憙上言:“故立进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睦、故尚书仆射武陔各占官三更稻田,请免涛、睦等官。陔已亡,请贬谥。”诏曰:“法者,天下取正,不避亲贵,然后行耳,吾岂将枉纵其间哉!然案此事皆是友所作,侵剥百姓,以缪惑朝士。奸吏乃敢作此,其考竟友以惩邪佞。涛等不贰其过者,皆勿有所问。《易》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今憙亢志在公,当官而行,可谓‘邦之司直’者矣。光武有云:‘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岂其然乎!其申敕群僚,各慎所司,宽宥之恩,不可数遇也。”憙为二代司隶,朝野称之。以公事免。

其年,皇太子立,以憙为太子太傅。自魏明帝以后,久旷东宫,制度废阙,官司不具,詹事、左右率、庶子、中舍人诸官并未置,唯置卫率令典兵,二傅并摄众事。憙在位累年,训道尽规。迁尚书仆射,拜特进、光禄大夫,以年老逊位。诏曰:“光禄大夫、特进李憙,杖德居义,当升台司。毗亮朕躬,而以年尊致仕。虽优游无为,可以颐神,而虚心之望,能不怃然!其因光禄之号,改假金紫,置官骑十人,赐钱五十万,禄赐班礼,一如三司,门施行马。”

初,憙为仆射时,凉州虏寇边,憙唱义遣军讨之。朝士谓出兵不易,虏未足为患,竟不从之。后虏果大纵逸,凉州覆没,朝廷深悔焉。以憙清素贫俭,赐绢百匹。及齐王攸出镇,憙上疏谏争,辞甚恳切。憙自历仕,虽清非异众,而家无储积,亲旧故人乃至分衣共食,未尝私以王官。及卒,追赠太保,谥曰成。子赞嗣。

少子俭,字仲约,历左积弩将军、屯骑校尉。俭子弘字世彦,少有清节,永嘉末,历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刘寔,字子真,平原高唐人也。汉济北惠王寿之后也,父广,斥丘令。寔少贫苦,卖牛衣以自给。然好学,手约绳,口诵书,博通古今。清身洁己,行无瑕玷。郡察孝廉,州举秀才,皆不行。以计吏入洛,调为河南尹丞,迁尚书郎、廷尉正。后历吏部郎,参文帝相国军事,封循阳子。

钟会、邓艾之伐蜀也,有客问寔曰:“二将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笑而不答,竟如其言。寔之先见,皆此类也。

以世多进趣,廉逊道阙,乃著《崇让论》以矫之。其辞曰:

古之圣王之化天下,所以贵让者,欲以出贤才,息争竞也。夫人情莫不欲己之贤也,故劝令让贤以自明贤也,岂假让不贤哉!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出矣,至公之举自立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让于上,草庐之人咸皆化之,推贤让能之风从此生矣。为一国所让,则一国士也;天下所共推,则天下士也。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上者无所用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曰,荡荡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言天下自安矣,不见尧所以化之,故不能名也。又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无为而化者其舜也欤。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以贤才化无事,至道兴矣。己仰其成,复何与焉!故可以歌《南风》之诗,弹五弦之琴也。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耳。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则不难也。

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久矣,天下化之。自魏代以来,登进辟命之士,及在职之吏,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终莫肯让有胜己者。夫推让之风息,争竞之心生。孔子曰,上兴让则下不争,明让不兴下必争也。推让之道兴,则贤能之人日见推举;争竞之心生,则贤能之人日见谤毁。夫争者之欲自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也。故孔墨不能免世之谤己,况不及孔墨者乎!议者佥然言,世少高名之才,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者。山泽人小官吏亦复云,朝廷之士虽有大官名德,皆不及往时人也。余以为此二言皆失之矣。非时独乏贤也,时不贵让。一人有先众之誉,毁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虽令稷契复存,亦不复能全其名矣。能否混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举之。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势家之子,则必为有势者之所念也。非能独贤,因其先用之资,而复迁之无已。迁之无已,不胜其任之病发矣。观在官之人,政绩无闻,自非势家之子,率多因资次而进也。

向令天下贵让,士必由于见让而后名成,名成而官乃得用之。诸名行不立之人,在官无政绩之称,让之者必矣,官无因得而用之也。所以见用不息者,由让道废,因资用人之有失久矣。故自汉魏以来,时开大举,令众官各举所知,唯才所任,不限阶次,如此者甚数矣。其所举必有当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何谁最贤故也。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何谁最不肖也。所以不可得知,由当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别,令其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敢漫举而进之。或举所贤,因及所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所举者贤,加之高状,相似如一,难得而分矣。参错相乱,真伪同贯,更复由此而甚。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亦由上开听察之路滥,令其尔也。昔齐王好听竽声,必令三百人合吹而后听之,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生不知吹竽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知,因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王之过。乃下令曰:“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欲一一列而听之。”先生于此逃矣。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法不改,则南郭先生之徒盈于朝矣。才高守道之士日退,驰走有势之门日多矣。虽国有典刑,弗能禁矣。

夫让道不兴之弊,非徒贤人在下位,不得时进也,国之良臣荷重任者,亦将以渐受罪退矣。何以知其然也?孔子以为颜氏之子不贰过耳,明非圣人皆有过。宠贵之地欲之者多矣,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之者亦多矣。夫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因人之微过而甚之者也。毁谤之言数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不杖所闻,因事之来而微察之也,无以,其验至矣。得其验,安得不理其罪。若知而纵之,王之威日衰,令之不行自此始矣。知而皆理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有不自固之心。夫贤才不进,贵臣日疏,此有国者之深忧也。《诗》曰:“受禄不让,至于已斯亡。”不让之人忧亡不暇,而望其益国朝,不亦难乎!

窃以为改此俗甚易耳。何以知之?夫一时在官之人,虽杂有凡猥之才,其中贤明者亦多矣,岂可谓皆不知让贤为贵邪!直以其时皆不让,习以成俗,故遂不为耳。人臣初除,皆通表上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以谢国恩也。昔舜以禹为司空,禹拜稽首,让于稷契及咎繇。使益为虞官,让于朱虎、熊、罴。使伯夷典三礼,让于夔龙。唐虞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也。谢章之义,盖取于此。《书》记之者,欲以永世作则。季世所用,不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承不变,习俗之失也。

夫叙用之官得通章表者,其让贤推能乃通,其不能有所让徒费简纸者,皆绝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贤能而让之矣,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公缺,三公已豫选之矣。且主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选一公为详也。四征缺,择四征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征缺,四征已豫选之矣,必详于停缺而令主者选四征也。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八尚书共选一尚书,详于临缺令主者选八尚书也。郡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于任主者令选百郡守也。

夫以众官百郡之让,与主者共相比,不可同岁而论也。虽复令三府参举官,本不委以举选之任,各不能以根其心也。其所用心者裁之不二三,但令主者案官次而举之,不用精也。贤愚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夫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知,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分,难得而让也。时让则贤智显出,能否之美历历相次,不可得而乱也。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者,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趣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夫如此,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之于己则无由矣。游外求者,于此相随而归矣。浮声虚论,不禁而自息矣。人人无所用其心,任众人之议,而天下自化矣。不言之化行,巍巍之美于此著矣。让可以致此,岂可不务之哉!

《春秋传》曰:“范宣子之让,其下皆让。栾黡虽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上世之化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力农以事其上,上下有礼,谗慝远黜,由不争也。及其乱也,国家之弊,恒必由之。笃论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选大官,能不以人废言,举而行之,各以让贤举能为先务,则群才猥出,能否殊别,盖世之功,莫大于此。

泰始初,进爵为伯,累迁少府。咸宁中为太常。转尚书。杜预之伐吴也,寔以本官行镇南军司。

初,寔妻卢氏生子跻而卒,华氏将以女妻之。寔弟智谏曰:“华家类贪,必破门户。”辞之不得,竟婚华氏而生子夏。寔竟坐夏受赂,免官。顷之为大司农,又以夏罪免。

寔每还州里,乡人载酒肉以候之。寔难逆其意,辄共啖而返其余。或谓寔曰:“君行高一世,而诸子不能遵。何不旦夕切磋,使知过而自改邪!”寔曰:“吾之所行,是所闻见,不相祖习,岂复教诲之所得乎!”世以寔言为当。

后起为国子祭酒、散骑常侍。愍怀太子初封广陵王,高选师友,以寔为师。元康初,进爵为侯,累迁太子太保,加侍中、特进、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冀州都督。九年,策拜司空,迁太保,转太傅。太安初,寔以老病逊位,赐安车驷马、钱百万,以侯就第。及长沙成都之相攻也,寔为军人所掠,潜归乡里。

惠帝崩,寔赴山陵。怀帝即位,复授太尉。寔自陈年老,固辞,不许。左丞刘坦上言曰:“夫堂高级远,主尊相贵。是以古之哲王莫不师其元臣,崇养老之教,训示四海,使少长有礼。七十致仕,亦所以优异旧德,厉廉高之风。太尉寔体清素之操,执不渝之洁,悬车告老,二十余年,浩然之志,老而弥笃。可谓国之硕老,邦之宗模。臣闻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寔年逾九十,命在日制,遂自扶舆,冒险而至,展哀山陵,致敬阙庭,大臣之节备矣。圣诏殷勤,必使寔正位上台,光饪鼎实,断章敦喻,经涉二年。而寔频上露板,辞旨恳诚。臣以为古之养老,以不事为优,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寔所守。”

三年,诏曰:“昔虞任五臣,致垂拱之化,汉相萧何,兴宁一之誉,故能光隆于当时,垂裕于百代。朕绍天明命,临御万邦,所以崇显政道者,亦赖之于元臣庶尹,毕力股肱,以副至望。而君年耆告老,确然难违。今听君以侯就第,位居三司之上,秩禄准旧,赐几杖不朝及宅一区。国之大政,将就谘于君,副朕意焉。”岁余薨,时年九十一,谥曰元。

寔少贫窭,杖策徒行,每所憩止,不累主人,薪水之事,皆自营给。及位望通显,每崇俭素,不尚华丽。尝诣石崇家,如厕,见有绛纹帐,裀褥甚丽,两婢持香囊。寔便退,笑谓崇曰:“误入卿内。”崇曰:“是厕耳。”寔曰:“贫士未尝得此。”乃更如他厕。虽处荣宠,居无第宅,所得俸禄,赡恤亲故。虽礼教陵迟,而行己以正。丧妻为庐杖之制,终丧不御内。轻薄者笑之,寔不以介意。自少及老,笃学不倦,虽居职务,卷弗离手。尤精《三传》,辨正《公羊》,以为卫辄不应辞以王父命,祭仲失为臣之节,举此二端以明臣子之体,遂行于世。又撰《春秋条例》二十卷。

有二子,跻、夏。跻字景云,官至散骑常侍。夏以贪污弃放于世。

弟智,字子房,贞素有兄风。少贫窭,每负薪自给,读诵不辍,竟以儒行称。历中书黄门吏部郎,出为颍川太守。平原管辂尝谓人曰:“吾与刘颍川兄弟语,使人神思清发,昏不假寐。自此之外,殆白日欲寝矣。”入为秘书监,领南阳王师,加散骑常侍,迁侍中、尚书、太常。著《丧服释疑论》,多所辨明。太康末卒,谥曰成。

高光,字宣茂,陈留圉城人,魏太尉柔之子也。光少习家业,明练刑理。初以太子舍人累迁尚书郎,出为幽州刺史、颍州太守。是时武帝置黄沙狱,以典诏囚。以光历世明法,用为黄沙御史,秩与中丞同,迁廷尉。元康中,拜尚书,典三公曹。时赵王伦篡逆,光于其际,守道全贞。及伦赐死,齐王冏辅政,复以光为廷尉,迁尚书,加奉车都尉。后从驾讨成都王颖有勋,封延陵县公,邑千八百户。于时朝廷咸推光明于用法,故频典理官。惠帝为张方所逼,幸长安,朝臣奔散,莫有从者,光独侍帝而西。迁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光兄诞为上官巳等所用,历徐、雍二州刺史。诞性任放无伦次,而决烈过人,与光异操。常谓光小节,恒轻侮之,光事诞愈谨。帝既还洛阳,时太弟新立,重选傅训,以光为少傅,加光禄大夫,常侍如故。及怀帝即位,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与傅祗并见推崇。寻为尚书令,本官如故。以疾卒,赠司空、侍中。属京洛倾覆,竟未加谥。

子韬字子远,放佚无检。光为廷尉时,韬受货赇,有司奏案之,而光不知。时人虽非光不能防闲其子,以其用心有素,不以为累。初,光诣长安留台,以韬兼右卫将军。韬与殿省小人交通,及光卒,仍于丧中往来不绝。时东海王越辅政,不朝觐。韬知人心有望,密与太傅参军姜赜、京兆杜概等谋讨越,事泄伏诛。

史臣曰:下士竞而文,中庸静而质,不若进不足而退有余也。魏舒、刘寔发虑精华,结绶登槐,览止成务。季和切问近对,当官正色。诗云“贪人败类”,岂刘夏之谓欤!

赞曰:舒言不矜,憙对千乘。子真、宣茂,雅志难陵。进忠能举,退让攸兴。皎皎瑚器,来光玉绳。

**魏舒李憙刘寔高光**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幼年丧父,被外家宁氏所养。宁氏建宅,看宅的风水先生说:"当出贵甥。"外祖母因魏氏外甥年幼聪慧,心里认为应验在他身上。魏舒说:"当为外家成全此宅相。"很久以后才别居。魏舒身长八尺二寸,姿望秀伟,饮酒一石余,而迟钝质朴,不被乡亲所重。从叔父吏部郎魏衡,有名于当世,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水碓,常叹息说:"魏舒能当数百户之长,我的愿望就满足了!"魏舒也不介意。他不修常人之节,不做皎厉之事,每想包容人才、长养万物,终不显人之短。性好骑射,穿韦衣。入山泽,以渔猎为事。唯有太原王乂对魏舒说:"卿终当为台辅,然今未能令妻子免于饥寒,我当助卿经营。"常赈济其匮乏,魏舒接受而不推辞。魏舒曾到野王,主人妻夜间生产,不久听到车马之声,互相问道:"是男是女?"答道:"男的,记下来,十五岁以兵死。"又问:"寝者为谁?"答道:"魏公舒。"后十五年,魏舒到主人处,问所生儿何在,说:"因采桑被斧伤而死。"魏舒自知当为公了。**

**四十余岁时,郡上计掾察举孝廉。宗党以魏舒无学业,劝他不要就任,可以借此标榜清高。魏舒说:"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怎能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呢!"于是自学。百日习一经,因对策升第。任渑池长,迁浚仪令,入为尚书郎。当时要淘汰郎官,非其才者罢之。魏舒说:"我即是其人。"卷起被褥而出。同僚中素来没有清论的都有愧色,谈论者称许他。**

**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钟毓每次与参佐射箭,魏舒常只是画筹而已。后来遇到人数不足,以魏舒凑数。钟毓初不知他善射。魏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无人能敌。钟毓叹而谢道:"我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岂止一事!"转相国参军,封剧阳子。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魏舒徐徐为之筹谋,多出众议之表。文帝深为器重,每次朝会散后,目送他说:"魏舒堂堂,人之领袖。"迁宜阳、荥阳二郡太守,甚有声称。征拜散骑常侍。出为冀州刺史,在州三年,以简惠著称。入为侍中。武帝以魏舒清素,特赐绢百匹。迁尚书,以公事当免官,诏以赎论。魏舒三娶妻皆亡,是岁自表乞假还本郡葬妻,诏赐葬地一顷,钱五十万。**

**太康初,拜右仆射。魏舒与卫瓘、山涛、张华等以六合混一,宜用古典封禅东岳,前后累次陈奏其事,帝谦让不许。以魏舒为左仆射,领吏部。魏舒上言:"今选六宫,聘以玉帛,而旧使御府丞奉聘,宣成嘉礼,贽重使轻。以为拜三夫人宜使卿,九嫔使五官中郎将,美人、良人使谒者,于典制更为弘大。"有诏详议,众议异同,遂搁置。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及山涛薨,以魏舒领司徒,不久即真。魏舒有威重德望,禄赐散之九族,家无余财。陈留周震累被诸府所辟,辟书既下,公府之主辄丧亡,都号称周震为"杀公掾",无人敢辟。魏舒却命他,而竟无患,识者以此称其达命。以年老,常称疾逊位。中间暂起,署兖州中正,不久又称疾。尚书左丞郤诜与魏舒书信说:"公久病小愈,视事是应该的,唯上所念。为何竟起讫还卧,曲身回法,甚失具瞻之望。公少立巍巍之业,一旦弃之,岂不可惜!"魏舒称疾如初。后因灾异逊位,帝不听。后因正旦朝罢还第,表送章绶。帝手诏敦勉。而魏舒执意弥固,于是下诏说:"司徒、剧阳子魏舒,体道弘粹,思量经远,忠肃居正,在公尽规。入管铨衡,官人允叙;出赞衮职,敷弘五教。惠训播流,德声茂著,可谓朝之俊乂。而屡执冲让,辞旨恳诚,申览反覆,省用怃然。成人之美,先典所与,难违至情。今听其所执,以剧阳子就第,位同三司,禄赐如前。几杖不朝,赐钱百万,床帐簟褥自副。以舍人四人为剧阳子舍人,置官骑十人。使光禄勋奉策,主者详案典礼,令皆如旧制。"于是赐安车驷马,门施行马。魏舒做事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无人知晓。时论以为晋兴以来,三公能辞荣善终者,未之有也。司空卫瓘与魏舒书信说:"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了。"太熙元年薨,时年八十二。帝甚伤悼,赗赙优厚,谥曰康。**

**子魏混,字延广,清惠有才行,为太子舍人。年二十七,先魏舒卒,朝野都为魏舒悲惜。魏舒每次哀恸,退而叹说:"我不及庄生远矣,岂能以无益之事自损呢!"于是终服不再哭。诏说:"魏舒惟一之子,薄命短折。魏舒告老之年,处穷独之苦,每念怛然,为之嗟悼。思所以散愁养气,可更增滋味品物。仍给赐阳燧四望繐窗户皂轮车牛一乘,庶出入观望,或足散忧。"以庶孙魏融嗣。又早卒,从孙魏晃嗣。**

**李憙,字季和,上党铜鞮人。父亲李牷,汉大鸿胪。李憙少有高行,博学研精,与北海管宁以贤良征召,不就。累辟三府,不就。宣帝又辟李憙为太傅属,固辞疾,郡县扶舆上路,当时李憙母病笃,于是暗中翻越泫氏城徒步返回,于是遭遇母丧,论者嘉其志节。后为并州别驾,当时骁骑将军秦朗过并州,州将毕轨敬重他,令他乘车至阁。李憙固谏以为不可,毕轨不得已而从之。**

**景帝辅政,命李憙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李憙到后,引见,对李憙说:"昔日先公辟君而君不应,今孤命君而君至,为何?"答道:"先君以礼相待,憙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相绳,憙畏法而至。"帝甚重之。转司马,不久拜右长史。从讨毌丘俭还,迁御史中丞。当官正色,不惮强御,百僚震肃。荐乐安孙璞,也以道德显,时人称为知人。不久迁大司马,以公事免。**

**司马伷为宁北将军,镇邺,以李憙为军司。不久,除凉州刺史,加扬威将军、假节,领护羌校尉,绥御华夷,甚有声绩。羌虏犯塞,李憙因其间隙,不及启闻,辄以便宜出军深入,遂大克获,以功重免谴,时人比之汉朝冯、甘。于是请还,许之。居家月余,拜冀州刺史,累迁司隶校尉。及魏帝告禅于晋,李憙以本官行司徒事,副太尉郑冲奉册。泰始初,封祁侯。**

**李憙上言:"故立进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故尚书仆射武陔各占官三更稻田,请免山涛、司马睦等官。武陔已亡,请贬谥。"诏说:"法者,天下取正,不避亲贵,然后可行,我岂将枉纵其间!然案此事都是刘友所为,侵剥百姓,以谬误惑乱朝士。奸吏竟敢如此,当考竟刘友以惩邪佞。山涛等不贰其过的,都勿问。《易》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今李憙亢志在公,当官而行,可谓'邦之司直'。光武有云:'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岂其然乎!当申敕群僚,各慎所司,宽宥之恩,不可数遇。"李憙为二代司隶,朝野称之。以公事免。**

**是年,皇太子立,以李憙为太子太傅。自魏明帝以后,久旷东宫,制度废阙,官司不具,詹事、左右率、庶子、中舍人诸官并未设置,唯置卫率令典兵,二傅并摄众事。李憙在位累年,训道尽规。迁尚书仆射,拜特进、光禄大夫,以年老逊位。诏说:"光禄大夫、特进李憙,杖德居义,当升台司。毗亮朕躬,而以年尊致仕。虽优游无为,可以颐神,而虚心之望,能不怃然!其因光禄之号,改假金紫,置官骑十人,赐钱五十万,禄赐班礼,一如三司,门施行马。"**

**当初,李憙为仆射时,凉州虏寇边,李憙倡义遣军讨之。朝士说出兵不易,虏未足为患,竟不从。后来虏果然大肆纵逸,凉州覆没,朝廷深悔。以李憙清素贫俭,赐绢百匹。及齐王司马攸出镇,李憙上疏谏争,辞甚恳切。李憙自历仕以来,虽清廉无异于众,而家无储积,亲旧故人甚至分衣共食,未尝以王官私授。及卒,追赠太保,谥曰成。子李赞嗣。**

**少子李俭,字仲约,历左积弩将军、屯骑校尉。李俭子李弘字世彦,少有清节,永嘉末,历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刘寔,字子真,平原高唐人。汉济北惠王刘寿之后,父亲刘广,斥丘令。刘寔少贫苦,卖牛衣以自给。然而好学,手编绳,口诵书,博通古今。清身洁己,行无瑕玷。郡察孝廉,州举秀才,皆不就。以计吏入洛,调为河南尹丞,迁尚书郎、廷尉正。后历吏部郎,参文帝相国军事,封循阳子。**

**钟会、邓艾伐蜀时,有客问刘寔说:"二将能平蜀吗?"刘寔说:"破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笑而不答,果然如其言。刘寔的先见,都是这一类。**

**因为世人多趋进,廉逊之道阙失,于是著《崇让论》以矫正。其辞说:**

**古之圣王教化天下,之所以贵让,是欲以出贤才,息争竞。人情莫不欲己之贤,故劝令让贤以自明贤,岂是假让不贤!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出,至公之举自立,百官之副也预具了。一官缺,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这是审慎之道。在朝之士相让于上,草庐之人咸皆化之,推贤让能之风从此生。为一国所让,则一国士;天下所共推,则天下士。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灼然分明。此道之行,在上者无所用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说,荡荡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说天下自安,不见尧所以化之,故不能名。又说,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无为而化者是舜吧。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以贤才化无事,至道兴。己仰其成,又何与!故可以歌《南风》之诗,弹五弦之琴。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孔子说,能以礼让为国,则不难。**

**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久矣,天下化之。自魏代以来,登进辟命之士,及在职之吏,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终莫肯让有胜己者。推让之风息,争竞之心生。孔子说,上兴让则下不争,明让不兴则下必争。推让之道兴,则贤能之人日见推举;争竞之心生,则贤能之人日见谤毁。争者之欲自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故孔墨不能免世之谤己,况不及孔墨者!议者都说,世少高名之才,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山泽小官吏也说,朝廷之士虽有大官名德,都不及往时人。余以为此二言皆失。非时独乏贤,时不贵让。一人有先众之誉,毁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虽令稷契复存,也不能全其名。能否混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举。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势家之子,则必为有势者所念。非能独贤,因先用之资,而复迁之无已。迁之无已,不胜任之病就发作了。观在官之人,政绩无闻,自非势家之子,率多因资次而进。**

**假使天下贵让,士必由于见让而后名成,名成而官乃得用之。诸名行不立之人,在官无政绩之称,让之者必矣,官不得而用。所以见用不息,由让道废,因资用人之失久矣。故自汉魏以来,时开大举,令众官各举所知,唯才所任,不限阶次,如此者甚多。其所举必有当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谁最贤。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谁最不肖。所以不可得知,由当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别,使之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敢漫举而进。或举所贤,因及所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所举者贤,加之高状,相似如一,难得而分。参错相乱,真伪同贯,更复由此而甚。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也由上开听察之路滥,使之如此。昔日齐王好听竽声,必令三百人合吹而后听,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生不会吹竽,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会,于是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王之过,于是下令说:"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欲一一列而听之。"南郭先生于是逃了。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法不改,则南郭先生之徒盈于朝。才高守道之士日退,驰走有势之门日多。虽有国典刑,不能禁。**

**让道不兴之弊,非徒贤人在下位不得时进,国之良臣荷重任者,也将以渐受罪退。何以知其然?孔子以为颜氏之子不贰过,明非圣人皆有过。宠贵之地欲之者多,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之者亦多。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因人之微过而甚之。毁谤之言数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不杖所闻,因事之来而微察,无以,其验至。得其验,安得不理其罪。若知而纵之,王之威日衰,令之不行自此始。知而皆理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有不自固之心。贤才不进,贵臣日疏,此有国者之深忧。《诗》说:"受禄不让,至于已斯亡。"不让之人忧亡不暇,而望其益国朝,不亦难乎!**

**窃以为改此俗甚易。何以知之?一时在官之人,虽杂有凡猥之才,其中贤明者亦多,岂可谓都不知让贤为贵!直以其时皆不让,习以成俗,故遂不为。人臣初除,都通表上闻,名为谢章,由来已久。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以谢国恩。昔日舜以禹为司空,禹拜稽首,让于稷契及咎繇。使益为虞官,让于朱虎、熊、罴。使伯夷典三礼,让于夔龙。唐虞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谢章之义,盖取于此。《尚书》记之,欲以永世作则。季世所用,不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承不变,是习俗之失。**

**叙用之官得通章表的,其让贤推能才通,其不能有所让徒费简纸的,都绝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贤能而让之,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这样一公缺,三公已预选了。且主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选一公为详。四征缺,择四征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这样一征缺,四征已预选了,必详于停缺令主者选四征。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这样八尚书共选一尚书,详于临缺令主者选八尚书。郡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于任主者令选百郡守。**

**以众官百郡之让,与主者共相比,不可同日而论。虽复令三府参举官,本不委以举选之任,各不能以根其心。其所用心者裁之不二三,但令主者案官次而举,不用精。贤愚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知,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分,难得而让。时让则贤智显出,能否之美历历相次,不可得而乱。当此时,能退身修己的,让之者多。虽欲守贫贱,不可得。驰骛进趣而欲人见让,犹如退行而求前。如此,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之于己则无由。游外求者,于此相随而归。浮声虚论,不禁而自息。人人无所用其心,任众人之议,而天下自化。不言之化行,巍巍之美于此著。让可以致此,岂可不务!**

**《春秋传》说:"范宣子之让,其下皆让。栾黡虽汰,弗敢违。晋国以平,数世赖之。"上世之化,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力农以事其上,上下有礼,谗慝远黜,由不争。及其乱,国家之弊,恒必由之。笃论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选大官,能不以人废言,举而行之,各以让贤举能为先务,则群才猥出,能否殊别,盖世之功,莫大于此。**

**泰始初,进爵为伯,累迁少府。咸宁中为太常。转尚书。杜预伐吴时,刘寔以本官行镇南军司。**

**当初,刘寔妻卢氏生子刘跻而卒,华氏将以女嫁他。刘寔弟刘智劝谏说:"华家类贪,必破门户。"辞之不得,竟婚华氏而生子刘夏。刘寔竟因刘夏受贿赂而获罪,免官。不久为大司农,又因刘夏之罪免。**

**刘寔每次还乡里,乡人载酒肉等候他。刘寔难逆其意,辄共啖而返其余。有人对刘寔说:"君行高一世,而诸子不能遵。何不旦夕切磋,使知过而自改!"刘寔说:"吾之所行,是所闻见,不相祖习,岂是教诲之所得!"世人以刘寔之言为当。**

**后起为国子祭酒、散骑常侍。愍怀太子初封广陵王,高选师友,以刘寔为师。元康初,进爵为侯,累迁太子太保,加侍中、特进、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冀州都督。九年,策拜司空,迁太保,转太傅。太安初,刘寔以老病逊位,赐安车驷马、钱百万,以侯就第。及长沙、成都相攻,刘寔为军人所掠,潜归乡里。**

**惠帝崩,刘寔赴山陵。怀帝即位,复授太尉。刘寔自陈年老,固辞,不许。左丞刘坦上言说:"堂高级远,主尊相贵。是以古之哲王莫不师其元臣,崇养老之教,训示四海,使少长有礼。七十致仕,也是所以优异旧德,励廉高之风。太尉刘寔体清素之操,执不渝之洁,悬车告老,二十余年,浩然之志,老而弥笃。可谓国之硕老,邦之宗模。臣闻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刘寔年逾九十,命在日制,遂自扶舆,冒险而至,展哀山陵,致敬阙庭,大臣之节备。圣诏殷勤,必使刘寔正位上台,光饪鼎实,断章敦喻,经涉二年。而刘寔频上露板,辞旨恳诚。臣以为古之养老,以不事为优,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刘寔所守。"**

**三年,诏说:"昔日虞任五臣,致垂拱之化,汉相萧何,兴宁一之誉,故能光隆于当时,垂裕于百代。朕绍天明命,临御万邦,所以崇显政道,亦赖之于元臣庶尹,毕力股肱,以副至望。而君年耆告老,确然难违。今听君以侯就第,位居三司之上,秩禄准旧,赐几杖不朝及宅一区。国之大政,将就咨于君,副朕意。"岁余薨,时年九十一,谥曰元。**

**刘寔少贫窭,杖策徒行,每到歇息之处,不累主人,薪水之事,都自营给。及位望通显,常崇俭素,不尚华丽。曾到石崇家,如厕,见有绛纹帐,裀褥甚丽,两婢持香囊。刘寔便退,笑对石崇说:"误入卿内室。"石崇说:"是厕。"刘寔说:"贫士未尝得此。"于是另去他厕。虽处荣宠,居无第宅,所得俸禄,赡恤亲故。虽礼教陵迟,而行己以正。丧妻为庐杖之制,终丧不御内。轻薄者笑之,刘寔不以介意。自少及老,笃学不倦,虽居职务,卷不离手。尤精《三传》,辨正《公羊》,以为卫辄不应辞以王父命,祭仲失为臣之节,举此二端以明臣子之体,遂行于世。又撰《春秋条例》二十卷。**

**有二子,刘跻、刘夏。刘跻字景云,官至散骑常侍。刘夏以贪污弃放于世。**

**弟刘智,字子房,贞素有兄风。少贫窭,常负薪自给,读诵不辍,竟以儒行称。历中书黄门吏部郎,出为颍川太守。平原管辂曾对人说:"吾与刘颍川兄弟语,使人神思清发,昏不假寐。自此之外,殆白日欲寝。"入为秘书监,领南阳王师,加散骑常侍,迁侍中、尚书、太常。著《丧服释疑论》,多所辨明。太康末卒,谥曰成。**

**高光,字宣茂,陈留圉城人,魏太尉高柔之子。高光少习家业,明练刑理。初以太子舍人累迁尚书郎,出为幽州刺史、颍州太守。当时武帝置黄沙狱,以典诏囚。以高光历世明法,用为黄沙御史,秩与中丞同,迁廷尉。元康中,拜尚书,典三公曹。当时赵王司马伦篡逆,高光于其际,守道全贞。及司马伦赐死,齐王司马冏辅政,复以高光为廷尉,迁尚书,加奉车都尉。后从驾讨成都王司马颖有勋,封延陵县公,邑千八百户。于时朝廷都推高光明于用法,故频典理官。惠帝为张方所逼,幸长安,朝臣奔散,莫有从者,高光独侍帝而西。迁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高光兄高诞为上官巳等所用,历徐、雍二州刺史。高诞性任放无伦次,而决烈过人,与高光异操。常说高光小节,常轻侮之,高光事高诞愈谨。帝既还洛阳,时太弟新立,重选傅训,以高光为少傅,加光禄大夫,常侍如故。及怀帝即位,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与傅祗并见推崇。不久为尚书令,本官如故。以疾卒,赠司空、侍中。属京洛倾覆,竟未加谥。**

**子高韬字子远,放佚无检。高光为廷尉时,高韬受货赇,有司奏案之,而高光不知。时人虽非高光不能防闲其子,以其用心有素,不以为累。当初,高光赴长安留台,以高韬兼右卫将军。高韬与殿省小人交通,及高光卒,仍于丧中往来不绝。当时东海王司马越辅政,不朝觐。高韬知人心有望,密与太傅参军姜赜、京兆杜概等谋讨司马越,事泄伏诛。**

**史臣说:下士竞而文,中庸静而质,不如进不足而退有余。魏舒、刘寔发虑精华,结绶登槐,览止成务。季和切问近对,当官正色。诗说"贪人败类",岂是刘夏之谓!**

**赞说:舒言不矜,憙对千乘。子真、宣茂,雅志难陵。进忠能举,退让攸兴。皎皎瑚器,来光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