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三十三·列传第三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王祥等10人△王祥(弟览)郑冲何曾(子劭遵)石苞(子崇欧阳健孙铄)

王祥,字休徵,琅邪临沂人,汉谏议大夫吉之后也。祖仁,青州刺史。父融,公府辟不就。

祥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每使扫除牛下,祥愈恭谨。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汤药必亲尝。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飞入其幕,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焉。有丹柰结实,母命守之,每风雨,祥辄抱树而泣。其笃孝纯至如此。

汉末遭乱,扶母携弟览避地庐江,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居丧毁瘁,杖而后起。徐州刺史吕虔檄为别驾,祥年垂耳顺,固辞不受。览劝之,为具车牛,祥乃应召,虔委以州事。于时寇盗充斥,祥率励兵士,频讨破之。州界清静,政化大行。时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举秀才,除温令,累迁大司农。高贵乡公即位,与定策功,封关内侯,拜光禄勋,转司隶校尉。从讨毌丘俭,增邑四百户,迁太常,封万岁亭侯。天子幸太学,命祥为三老。祥南面几杖,以师道自居。天子北面乞言,祥陈明王圣帝君臣政化之要以训之,闻者莫不砥砺。

及高贵乡公之弑也,朝臣举哀,祥号哭曰“老臣无状”,涕泪交流,众有愧色。顷之,拜司空,转太尉,加侍中。五等建,封睢陵侯,邑一千六百户。

及武帝为晋王,祥与荀顗往谒,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既已尽敬,今便当拜也。”祥曰:“相国诚为尊贵,然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公王相去,一阶而已,班例大同,安有天子三司而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吾不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帝曰:“今日方知君见顾之重矣!”

武帝践阼,拜太保,进爵为公,加置七官之职。帝新受命,虚己以求谠言。祥与何曾、郑冲等耆艾笃老,希复朝见,帝遣侍中任恺谘问得失,及政化所先。祥以年老疲耄,累乞逊位,帝不许。御史中丞侯史光以祥久疾,阙朝会礼,请免祥官。诏曰:“太保元老高行,朕所毗倚以隆政道者也。前后逊让,不从所执,此非有司所得议也。”遂寝光奏。祥固乞骸骨,诏听以睢陵公就第,位同保傅,在三司之右,禄赐如前。诏曰:“古之致仕,不事王侯。今虽以国公留居京邑,不宜复苦以朝请。其赐几杖,不朝,大事皆谘访之。赐安车驷马,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帐簟褥,以舍人六人为睢陵公舍人,置官骑二十人。以公子骑都尉肇为给事中,使常优游定省。又以太保高洁清素,家无宅宇,其权留本府,须所赐第成乃出。”

及疾笃,著遗令训子孙曰:“夫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五,启手何恨。不有遗言,使尔无述。吾生值季末,登庸历试,无毗佐之勋,没无以报。气绝但洗手足,不须沐浴,勿缠尸,皆浣故衣,随时所服。所赐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笥皆勿以敛。西芒上土自坚贞,勿用甓石,勿起坟陇。穿深二丈,椁取容棺。勿作前堂、布几筵、置书箱镜奁之具,棺前但可施床榻而已。糒脯各一盘,玄酒一杯,为朝夕奠。家人大小不须送丧,大小祥乃设特牲。无违余命!高柴泣血三年,夫子谓之愚。闵子除丧出见。援琴切切而哀,仲尼谓之孝。故哭泣之哀,日月降杀,饮食之宜,自有制度。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过,德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颜子所以为命,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其子皆奉而行之。

泰始五年薨,诏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帛百匹。时文明皇太后崩始逾月,其后诏曰:“为睢陵公发哀,事乃至今。虽每为之感伤,要未得特叙哀情。今便哭之。”明年,策谥曰元。

祥之薨,奔赴者非朝廷之贤,则亲亲故吏而已,门无杂吊之宾。族孙戎叹曰:“太保可谓清达矣!”又称:“祥在正始,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致清远,将非以德掩其言乎!”祥有五子:肇、夏、馥、烈、芬。

肇孽庶,夏早卒,馥嗣爵。咸宁初,以祥家甚贫俭,赐绢三百匹,拜馥上洛太守,卒谥曰孝。子根嗣,散骑郎。肇仕至始平太守。肇子俊,守太子舍人,封永世侯。俊子遐,郁林太守。烈、芬并幼知名,为祥所爱。二子亦同时而亡。将死,烈欲还葬旧土,芬欲留葬京邑。祥流涕曰:“不忘故乡,仁也;不恋本土,达也。惟仁与达,吾二子有焉。”

览字玄通。母朱,遇祥无道。览年数岁,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至于成童,每谏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屡以非理使祥,览辄与祥俱。又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丧父之后,渐有时誉。朱深疾之,密使酖祥。览知之,径起取酒。祥疑其有毒,争而不与,朱遽夺反之。自后朱赐祥馔,览辄先尝。朱惧览致毙,遂止。

览孝友恭恪,名亚于祥。及祥仕进,览亦应本郡之召,稍迁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建,封即丘子,邑六百户。泰始末,除弘训少府。职省,转太中大夫,禄赐与卿同。咸宁初,诏曰:“览少笃至行,服仁履义,贞素之操,长而弥固。其以览为宗正卿。”顷之,以疾上疏乞骸骨。诏听之,以太中大夫归老,赐钱二十万,床帐荐褥,遣殿中医疗疾给药。后转光禄大夫,门施行马。

咸宁四年卒,时年七十三,谥曰贞。有六子:裁、基、会、正、彦、琛。

裁字士初,抚军长史。基字士先,治书御史。会字士和,侍御史。正字士则,尚书郎。彦字士治,中护军。琛字士玮,国子祭酒。

初,吕虔有佩刀,工相之,以为必登三公,可服此刀。虔谓祥曰:“苟非其人,刀或为害。卿有公辅之量,故以相与。”祥固辞,强之乃受。祥临薨,以刀授览,曰:“汝后必兴,足称此刀。”览后奕世多贤才,兴于江左矣。裁子导,别有传。

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人也。起自寒微,卓尔立操,清恬寡欲,耽玩经史,遂博究儒术及百家之言。有姿望,动必循礼,任真自守,不要乡曲之誉,由是州郡久不加礼。及魏文帝为太子,搜扬侧陋,命冲为文学,累迁尚书郎,出补陈留太守。冲以儒雅为德,莅职无干局之誉,箪食缊袍,不营资产,世以此重之。大将军曹爽引为从事中郎,转散骑常侍、光禄勋。嘉平三年,拜司空。及高贵乡公讲《尚书》,冲执经亲授,与侍中郑小同俱被赏赐。俄转司徒。常道乡公即位,拜太保,位在三司之上,封寿光侯。冲虽位阶台辅,而不预世事。时文帝辅政,平蜀之后,命贾充、羊祜等分定礼仪、律令,皆先谘于冲,然后施行。

及魏帝告禅,使冲奉策。武帝践阼,拜太傅,进爵为公。顷之,司隶李憙、中丞侯史光奏冲及何曾,荀顗等各以疾病,俱应免官。帝不许。冲遂不视事,表乞骸骨。优诏不许,遣使申喻。冲固辞,上貂蝉印绶,诏又不许。泰始六年,诏曰:“昔汉祖以知人善任,克平宇宙,推述勋劳,归美三俊。遂与功臣剖符作誓,藏之宗庙,副在有司,所以明德庸勋,藩翼王室者也。昔我祖考,遭世多难,揽授英俊,与之断金,遂济时务,克定大业。太傅寿光公郑冲、太保朗陵公何曾、太尉临淮公荀顗各尚德依仁,明允笃诚,翼亮先皇,光济帝业。故司空博陵元公王沈、卫将军钜平侯羊祜才兼文武,忠肃居正,朕甚嘉之。《书》不云乎:‘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其为寿光、朗陵、临淮、博陵、钜平国置郎中令,假夫人、世子印绶,食本秩三分之一,皆如郡公侯比。”

九年,冲又抗表致仕。诏曰:“太傅韫德深粹,履行高洁,恬远清虚,确然绝世。艾服王事,六十余载,忠肃在公,虑不及私。遂应众举,历登三事。仍荷保傅之重,绸缪论道之任,光辅奕世,亮兹天工,迪宣谋猷,弘济大烈,可谓朝之俊老,众所具瞻者也。朕昧于政道,庶事未康,挹仰耆训,导扬厥蒙,庶赖显德,缉熙有成。而公屡以年高疾笃,致仕告退。惟从公志,则朕孰与谘谋?譬彼涉川,罔知攸济。是用未许,迄于累载。而高让弥笃,至意难违,览其盛指,俾朕怃然。夫功成弗有,上德所隆,成人之美,君子与焉。岂必遂朕凭赖之心,以枉大雅进止之度哉!今听其所执,以寿光公就第,位同保傅,在三司之右。公宜颐精养神,保卫太和,以究遐福。其赐几杖,不朝。古之哲王,钦祗国老,宪行乞言,以弥缝其阙。若朝有大政,皆就谘之。又赐安车驷马,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帷簟褥,置舍人六人,官骑二十人,以世子徽为散骑常侍,使常优游定省。禄赐所供,策命仪制,一如旧典而有加焉。”

明年薨。帝于朝堂发哀,追赠太傅,赐秘器,朝服,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谥曰成。咸宁初,有司奏,冲与安平王孚等十二人皆存铭太常,配食于庙。

初,冲与孙邕、曹羲、荀顗、何晏共集《论语》诸家训注之善者,记其姓名,因从其义,有不安者辄改易之,名曰《论语集解》。成,奏之魏朝,于今传焉。

冲无子,以从子徽为嗣,位至平原内史。徽卒,子简嗣。

何曾,字颖考,陈国阳夏人也。父夔,魏太仆、阳武亭侯。曾少袭爵,好学博闻,与同郡袁侃齐名。魏明帝初为平原侯,曾为文学。及即位,累迁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给事黄门侍郎。上疏曰:“臣闻为国者以清静为基,而百姓以良吏为本。今海内虚耗,事役众多,诚宜恤养黎元,悦以使人。郡守之权虽轻,犹专任千里,比之于古,则列国之君也。上当奉宣朝恩,以致惠和,下当兴利而除其害。得其人则可安,非其人则为患。故汉宣称曰:“百姓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此诚可谓知政之本也。方今国家大举,新有发调,军师远征,上下劬劳。夫百姓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愚惑之人,能厌目前之小勤,而忘为乱之大祸者,是以郡守益不可不得其人。才虽难备,犹宜粗有威恩,为百姓所信惮者。臣闻诸郡守,有年老或疾病,皆委政丞掾,不恤庶事。或体性疏怠,不以政理为意。在官积年,惠泽不加于人。然于考课之限,罪亦不至诎免。故得经延岁月,而无斥罢之期。臣愚以为可密诏主者,使隐核参访郡守,其有老病不隐亲人物,及宰牧少恩,好修人事,烦挠百姓者,皆可征还,为更选代。”顷之,迁散骑常侍。

及宣帝将伐辽东,曾上疏魏帝曰:“臣闻先王制法,必全于慎。故建官受任,则置副佐;陈师命将,则立监贰;宣命遣使,则设介副;临敌交刃,又参御右,盖以尽思谋之功,防安危之变也。是以在险当难,则权足相济;陨缺不豫,则才足相代。其为国防,至深至远。及至汉氏,亦循旧章,韩信伐赵,张耳为贰;马援讨越,刘隆副军。前世之迹,著在篇志。今太尉奉辞诛罪,精甲锐锋,步骑数万,道路迥阻,且四千里。虽假天威,有征无战,寇或潜遁,消引日月。命无常期,人非金石,远虑详备,诚宜有副。今北军诸将及太尉所督,皆为僚属,名位不殊,素无定分统御之尊,卒有变急,不相镇摄。存不忘亡,圣达所裁。臣愚以为宜选大臣名将威重宿著者,成其礼秩,遣诣北军,进同谋略,退为副佐。虽有万一不虞之变,军主有储,则无患矣。”帝不从。出补河内太守,在任有威严之称。征拜侍中,母忧去官。

嘉平中,为司隶校尉。抚军校事尹模凭宠作威,奸利盈积,朝野畏惮,莫敢言者。曾奏劾之,朝廷称焉。时曹爽专权,宣帝称疾,曾亦谢病。爽诛,乃起视事,魏帝之废也,曾预其谋焉。

时步兵校尉阮籍负才放诞,居丧无礼。曾面质籍于文帝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宜摈四裔,无令污染华夏。”帝曰:“此子羸病若此,君不能为吾忍邪!”曾重引据,辞理甚切。帝虽不从,时人敬惮之。

毌丘俭诛,子甸、妻荀应坐死。其族兄顗、族父虞并景帝姻通,共表魏帝以匄其命。诏听离婚,荀所生女芝为颍川太守刘子元妻,亦坐死,以怀妊系狱。荀辞诣曾乞恩曰:“芝系在廷尉,顾影知命,计日备法。乞没为官婢,以赎芝命。”曾哀之,腾辞上议。朝廷佥以为当,遂改法。语在《刑法志》。

曾在司隶积年,迁尚书,正元年中为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假节。将之镇,文帝使武帝、齐王攸辞送数十里。曾盛为宾主,备太牢之馔。侍从吏驺,莫不醉饱。帝既出,又过其子劭。曾先敕劭曰:“客必过汝,汝当豫严。”劭不冠带,停帝良久,曾深以谴劭。曾见崇重如此。迁征北将军,进封颍昌乡侯。咸熙初,拜司徒,改封朗陵侯。文帝为晋王,曾与高柔、郑冲俱为三公,将入见,曾独致拜尽敬,二人犹揖而已。

武帝袭王位,以曾为晋丞相,加侍中。与裴秀、王沈等劝进。践阼,拜太尉,进爵为公,食邑千八百户。泰始初,诏曰:“盖谟明弼谐,王躬是保,所以宣崇大训,克咸四海也。侍中、太尉何曾,立德高峻,执心忠亮,博物洽闻,明识弘达,翼佐先皇,勋庸显著。朕纂洪业,首相王室。迪惟前人,施于朕躬。实佐命兴化,光赞政道。夫三司之任,虽左右王事,若乃予违汝弼,匡奖不逮,则存乎保傅。故将明衮职,未如用乂厥辟之重。其以曾为太保,侍中如故。”久之,以本官领司徒。曾固让,不许。遣散骑常侍谕旨,乃视事。进位太傅。曾以老年,屡乞逊位。诏曰:“太傅明朗高亮,执心弘毅,可谓旧德老成,国之宗臣者也。而高尚其事,屡辞禄位。朕以寡德,凭赖保佑,省览章表,实用怃然。虽欲成人之美,岂得遂其雅志,而忘翼佐之益哉!又司徒所掌务烦,不可久劳耆艾。其进太宰,侍中如故。朝会剑履乘舆上殿,如汉相国萧何、田千秋、魏太傅钟繇故事。赐钱百万,绢五百匹及八尺床帐簟褥自副。置长史掾属祭酒及员吏,一依旧制。所给亲兵官骑如前。主者依次按礼典,务使优备。”后每召见,敕以常所饮食服物自随,令二子侍从。

咸宁四年薨,时年八十。帝于朝堂素服举哀,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将葬,下礼官议谥。博士秦秀谥为“缪丑”,帝不从,策谥曰孝。太康末,子劭自表改谥为元。

曾性至孝,闺门整肃,自少及长,无声乐嬖幸之好。年老之后,与妻相见,皆正衣冠,相待如宾。己南向,妻北面,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出。一岁如此者不过再三焉。初,司隶校尉傅玄著论称曾及荀顗曰:“以文王之道事其亲者,其颍昌何侯乎,其荀侯乎!古称曾、闵,今曰荀、何。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孝子,百世之宗;仁人,天下之命。有能行孝之道,君子之仪表也。《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令德不遵二夫子之景行者,非乐中正之道也。”又曰:“荀、何,君子之宗也。”又曰:“颍昌侯之事亲,其尽孝子之道乎!存尽其和,事尽其敬,亡尽其哀,予于颍昌侯见之矣。”又曰:“见其亲之党,如见其亲,六十而孺慕,予于颍昌侯见之矣。”然性奢豪,务在华侈。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燕见,不食太官所设,帝辄命取其食。蒸饼上不坼作十字不食。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人以小纸为书者,敕记室勿报。刘毅等数劾奏曾侈忲无度,帝以其重臣,一无所问。

都官从事刘享尝奏曾华侈,以铜钩<耑犮>纼车,莹牛蹄角。后曾辟享为掾,或劝勿应,享谓至公之体,不以私憾,遂应辟。曾常因小事加享杖罚。其外宽内忌,亦此类也。时司空贾充权拟人主,曾卑充而附之。及充与庾纯因酒相竞,曾议党充而抑纯,以此为正直所非。二子:遵、劭。劭嗣。

劭字敬祖,少与武帝同年,有总角之好。帝为王太子,以劭为中庶子。及即位,转散骑常侍,甚见亲待。劭雅有姿望,远客朝见,必以劭侍直。每诸方贡献,帝辄赐之,而观其占谢焉。咸宁初,有司奏劭及兄遵等受故鬲令袁毅货,虽经赦宥,宜皆禁止。事下廷尉。诏曰:“太保与毅有累世之交,遵等所取差薄,一皆置之。”迁侍中尚书。

惠帝即位,初建东宫,太子年幼,欲令亲万机,故盛选六傅,以劭为太子太师,通省尚书事。后转特进,累迁尚书左仆射。

劭博学,善属文,陈说近代事,若指诸掌。永康初,迁司徒。赵王伦篡位,以劭为太宰。及三王交争,劭以轩冕而游其间,无怨之者。而骄奢简贵,亦有父风。衣裘服玩,新故巨积。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时论以为太官御膳,无以加之。然优游自足,不贪权势。尝语乡人王诠曰:“仆虽名位过幸,少无可书之事,惟与夏侯长容谏授博士,可传史册耳。”所撰《荀粲》《王弼传》及诸奏议文章并行于世。永宁元年薨,赠司徒,谥曰康。子岐嗣。

劭初亡,袁粲吊岐,岐辞以疾。粲独哭而出曰:“今年决下婢子品。”王诠谓之曰:“知死吊死,何必见生!岐前多罪,尔时不下,何公新亡,便下岐品。人谓中正畏强易弱。”粲乃止。

遵字思祖,劭庶兄也。少有干能。起家散骑黄门郎、散骑常侍、侍中,累转大鸿胪。性亦奢忲,役使御府工匠作禁物,又鬻行器,为司隶刘毅所奏,免官。太康初,起为魏郡太守,迁太仆卿,又免官,卒于家,四子,嵩、绥、机、羡。

嵩字泰基,宽弘爱士,博观坟籍,尤善《史》《汉》。少历清官,领著作郎。

绥字伯蔚,位至侍中尚书。自以继世名贵,奢侈过度,性既轻物,翰札简傲。城阳王尼见绥书疏,谓人曰:“伯蔚居乱而矜豪乃尔,岂其免乎!”刘舆、潘滔谮之于东海王越,越遂诛绥。初,曾侍武帝宴,退而告遵等曰:“国家应天受禅,创业垂统。吾每宴见,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兆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此子孙之忧也。汝等犹可获没。”指诸孙曰:“此等必遇乱亡也。”及绥死,嵩哭之曰:“我祖其大圣乎!”

机为邹平令。性亦矜傲,责乡里谢鲲等拜。或戒之曰:“礼敬年爵,以德为主。令鲲拜势,惧伤风俗。”机不以为惭。

羡为离狐令。既骄且吝,陵驾人物,乡闾疾之如仇。永嘉之末,何氏灭亡无遗焉。

石苞,字仲容,渤海南皮人也。雅旷有智局,容仪伟丽,不修小节。故时人为之语曰:“石仲容,姣无双。”县召为吏,给农司马。会谒者阳翟郭玄信奉使,求人为御,司马以苞及邓艾给之。行十余里,玄信谓二人曰:“子后并当至卿相。”苞曰:“御隶也,何卿相乎?”既而又被使到邺,事久不决,乃贩铁于邺市。市长沛国赵元儒名知人,见苞,异之,因与结交。叹苞远量,当至公辅,由是知名,见吏部郎许允,求为小县。允谓苞曰:“卿是我辈人,当相引在朝廷,何欲小县乎?”苞还叹息,不意允之知己乃如此也。

稍迁景帝中护军司马。宣帝闻苞好色薄行,以让景帝。帝答曰:“苞虽细行不足,而有经国才略。夫贞廉之士,未必能经济世务。是以齐桓忘管仲之奢僭,而录其匡合之大谋;汉高舍陈平之污行,而取其六奇之妙算。苞虽未可以上俦二子,亦今日之选也。”意乃释。徙邺典农中郎将。时魏世王侯多居邺下,尚书丁谧贵倾一时,并较时利。苞奏列其事,由是益见称。历东莱、琅邪太守,所在皆有威惠。迁徐州刺史。

文帝之败于东关也,苞独全军而退。帝指所持节谓苞曰:“恨不以此授卿,以究大事。”乃迁苞为奋武将军、假节、监青州诸军事。及诸葛诞举兵淮南,苞统青州诸军,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吴遣大将朱异、丁奉等来迎,诞等留辎重于都陆,轻兵渡黎水。苞等逆击,大破之。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诡道袭都陆,尽焚其委输。异等收余众而退,寿春平。拜苞镇东将军,封东光侯、假节。顷之,代王基都督扬州诸军事。苞因入朝。当还,辞高贵乡公,留语尽日。既出,白文帝曰:“非常主也。”数日而有成济之事。后进位征东大将军,俄迁骠骑将军。

文帝崩,贾充、荀勖议葬礼未定。苞时奔丧,恸哭曰:“基业如此,而以人臣终乎!”葬礼乃定。后每与陈骞讽魏帝以历数已终,天命有在。及禅位,苞有力焉。武帝践阼,迁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加侍中,羽葆鼓吹。

自诸葛破灭,苞便镇抚淮南,士马强盛,边境多务,苞既勤庶事,又以威德服物。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微,又闻童谣曰:“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因是密表苞与吴人交通。先时望气者云“东南有大兵起”。及琛表至,武帝甚疑之。会荆州刺史胡烈表吴人欲大出为寇,苞亦闻吴师将入,乃筑垒遏水以自固。帝闻之,谓羊祜曰:“吴人每来,常东西相应,无缘偏尔,岂石苞果有不顺乎?”祜深明之,而帝犹疑焉。会苞子乔为尚书郎,上召之,经日不至。帝谓为必叛,欲讨苞而隐其事。遂下诏以苞不料贼势,筑垒遏水,劳扰百姓,策免其官。遣太尉义阳王望率大军征之,以备非常。又敕镇东将军、琅邪王伷自下邳会寿春。苞用掾孙铄计,放兵步出,住都亭待罪。帝闻之,意解。及苞诣阙,以公还第。苞自耻受任无效而无怨色。

时邺奚官督郭廙上书理苞。帝诏曰:“前大司马苞忠允清亮,才经世务,干用之绩,所历可纪。宜掌教典,以赞时政。其以苞为司徒。”有司奏:“苞前有折挠,不堪其任。以公还第,已为弘厚,不宜擢用。”诏曰:“吴人轻脆,终无能为。故疆埸之事,但欲完固守备,使不得越逸而已。以苞计画不同,虑敌过甚,故征还更授。昔邓禹挠于关中,而终辅汉室,岂以一眚而掩大德哉!”于是就位。

苞奏:“州郡农桑未有赏罚之制,宜遣掾属循行,皆当均其土宜,举其殿最,然后黜陟焉。”诏曰:“农殖者,为政之本,有国之大务也。虽欲安时兴化,不先富而教之,其道无由。而至今四海多事,军国用广,加承征伐之后,屡有水旱之事,仓库不充,百姓无积。古道稼穑树蓺,司徒掌之。今虽登论道,然经国立政,惟时所急,故陶唐之世,稷官为重。今司徒位当其任,乃心王事,有毁家纾国,乾乾匪躬之志。其使司徒督察州郡播殖,将委事任成,垂拱仰办。若宜有所循行者,其增置掾属十人,听取王官更练事业者。”苞在位称为忠勤,帝每委任焉。

泰始八年薨。帝发哀于朝堂,赐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及葬,给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皆如魏司空陈泰故事。车驾临送于东掖门外。策谥曰武。咸宁初,诏苞等并为王功,列于铭飨。

苞豫为《终制》曰:“延陵薄葬,孔子以为达礼;华元厚葬,《春秋》以为不臣,古之明义也。自今死亡者,皆敛以时服,不得兼重。又不得饭含,为愚俗所为。又不得设床帐明器也。定窆之后,复土满坎,一不得起坟种树。昔王孙裸葬矫时,其子奉命,君子不讥,况于合礼典者耶?”诸子皆奉遵遗令,又断亲戚故吏设祭。有六子:越、乔、统、浚、俊、崇。以统为嗣。

统字弘绪,历位射声校尉、大鸿胪。子顺,为尚书郎。

越字弘伦,早卒。

乔字弘祖,历尚书郎、散骑侍郎。帝既召乔不得,深疑苞反。及苞至,有惭色,谓之曰“卿子几破卿门”。苞遂废之,终身不听仕。又以有秽行,徙顿丘,与弟崇同被害。二子超、熙亡走得免。成都王颖之起义也,以超为折冲将军,讨孙秀,以功封侯。又为振武将军,征荆州贼李辰。颖与长沙王乂相攻,超常为前锋,迁中护军。陈眕等挟惠帝北伐,超走还邺。颖使超距帝于荡阴,王师败绩,超逼帝幸邺宫。会王浚攻颖于邺,颖以超为右将军以距浚,大败而归。从驾之洛阳,西迁长安。河间王颙以超领北中郎将,使与颖共距东海王越。超于荥阳募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并受超节度,为豫州刺史刘乔继援。范阳王虓逆击斩超,而熙得走免。永嘉中,为太傅越参军。

浚字景伦,清俭有鉴识,敬爱人物。位至黄门侍郎,为当世名士,早卒。

俊字彦伦,少有名誉,议者称为令器。官至阳平太守,早卒。

崇字季伦,生于青州,故小名齐奴。少敏惠,勇而有谋。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其母以为言,苞曰:“此儿虽小,后自能得。”年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入为散骑郎,迁城阳太守。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在郡虽有职务,好学不倦,以疾自解。顷之,拜黄门郎。

兄统忤扶风王骏,有司承旨奏统,将加重罚,既而见原。以崇不诣阙谢恩,有司欲复加统罪。崇自表曰:“臣兄统以先父之恩,早被优遇,出入清显,历位尽勤。伏度圣心,有以垂察。近为扶风王骏横所诬谤,司隶中丞等飞笔重奏,劾案深文,累尘天听。臣兄弟跼蹐,忧心如悸。骏戚属尊重,权要赫奕。内外有司,望风承旨。苟有所恶,易于投卵。自统枉劾以来,臣兄弟不敢一言稍自申理。戢舌钳口,惟须刑书。古人称“荣华于顺旨,枯槁于逆违”,诚哉斯言,于今信矣。是以虽董司直绳,不能不深其文,抱枉含谤,不得不输其理。幸赖陛下天听四达,灵鉴昭远,存先父勋德之重,察臣等勉励之志。中诏申料,罪谴澄雪。臣等刻肌碎首,未足上报。臣即以今月十四日,与兄统、浚等诣公车门拜表谢恩。伏度奏御之日,暂经天听。此月二十日,忽被兰台禁止符,以统蒙宥,恩出非常,臣晏然私门,曾不陈谢,复见弹奏,讪辱理尽。臣始闻此,惶惧狼狈,静而思之,固无怪也。苟尊势所驱,何所不至,望奉法之直绳,不可得也。臣以凡才,累荷显重,不能负载析薪,以答万分。一月之中,奏劾频加,曲之与直,非臣所计。所愧不能承奉戚属,自陷于此。不媚于灶,实愧王孙,《随巢子》称“明君之德,察情为上,察事次之”。所怀具经圣听,伏待罪黜,无所多言。”由是事解。累迁散骑常侍、侍中。

武帝以崇功臣子,有干局,深器重之。元康初,杨骏辅政,大开封赏,多树党援。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共立议,奏于惠帝曰:“陛下圣德光被,皇灵启祚,正位东宫,二十余年,道化宣流,万国归心。今承洪基,此乃天授。至于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不安一也。吴会僭逆,几于百年,边境被其荼毒,朝廷为之旰食。先帝决独断之聪,奋神武之略,荡灭逋寇,易于摧枯。然谋臣猛将,犹有致思竭力之效。而今恩泽之封,优于灭吴之功。不安二也。上天眷祐,实在大晋,卜世之数,未知其纪。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尊卑无差,有爵必进,数世之后,莫非公侯。不安三也。臣等敢冒陈闻。窃谓泰始之初,及平吴论功,制度名牒,皆悉具存。纵不能远遵古典,尚当依准旧事。”书奏,弗纳。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崇在南中,得鸩鸟雏,以与后军将军王恺。时制,鸩鸟不得过江,为司隶校尉傅祗所纠,诏原之,烧鸩于都街。

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以征书未至擅去官免。顷之,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至镇,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相侮,为军司所奏,免官。复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谧与之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出,崇降车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

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恺以<米台>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崇涂屋以椒,恺用赤石脂。崇、恺争豪如此。武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之,高二尺许,枝柯扶疏,世所罕比。恺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嫉己之宝,声色方厉。崇曰:“不足多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条干绝俗,光彩曜日,如恺比者甚众。恺怳然自失矣。

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每冬,得韭萍齑。尝与恺出游,争入洛城,崇牛迅若飞禽,恺绝不能及。恺每以此三事为恨,乃密货崇帐下问其所以。答云:“豆至难煮,豫作熟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萍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牛奔不迟,良由驭者逐不及反制之,可听蹁辕则駃矣。”于是悉从之,遂争长焉。崇后知之,因杀所告者。

尝与王敦入太学,见颜回、原宪之象,顾而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敦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身名俱泰,何至瓮牖哉!”其立意类此。

刘舆兄弟少时为王恺所嫉,恺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与舆等善,闻当有变,夜驰诣恺,问二刘所在,恺迫卒不得隐。崇径进于后斋索出,同车而去。语曰:“年少何以轻就人宿!”舆深德之。

及贾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縠,曰:“在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指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崇、建亦潜知其计,乃与黄门郎潘岳阴劝淮南王允、齐王冏以图伦、秀。秀觉之,遂矫诏收崇及潘岳、欧阳建等。崇正宴于楼上,介士到门。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吾不过流徙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崇母兄妻子无少长皆被害,死者十五人,崇时年五十二。

初,崇家稻米饭在地,经宿皆化为螺,时人以为族灭之应。有司簿阅崇水碓三十余区,苍头八百余人,他珍宝货贿田宅称是。及惠帝复阼,诏以卿礼葬之。封崇从孙演为乐陵公。

苞曾孙朴字玄真,为人谨厚,无他材艺,没于胡。石勒以与朴同姓,俱出河北,引朴为宗室,特加优宠,位至司徒。

欧阳建字坚石,世为冀方右族。雅有理思,才藻美赡,擅名北州。时人为之语曰:“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辟公府,历山阳令、尚书郎、冯翊太守,甚得时誉。及遇祸,莫不悼惜之,年三十余。临命作诗,文甚哀楚。

孙铄字巨邺,河内怀人也。少乐为县吏,太守吴奋转以为主簿。铄自微贱登纲纪,时僚大姓犹不与铄同坐。奋大怒,遂荐铄为司隶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刘讷甚知赏之。时奋又荐铄于大司马石苞,苞辟为掾。铄将应命,行达许昌,会台已密遣轻军袭苞。于时汝阴王镇许,铄过谒之。王先识铄,以乡里之情私告铄曰:“无与祸。”铄即出,即驰诣寿春,为苞画计,苞赖而获免。迁尚书郎,在职驳议十有余事,为当时所称。

史臣曰:若夫经为帝师,郑冲于焉无愧;孝为德本,王祥所以当仁;何曾善其亲而及其亲之党者也。夏禹恭俭,殷因损益。牲牢服用,各有品章,诸侯不恒牛,命士不恒豕。御而骄奢,其关乎治政。乘时立制,莫不由之。石崇学乃多闻,情乖寡悔,超四豪而取富,喻五侯而竞爽。春畦{艹靃}靡,列于凝沍之晨;锦障逶迤,亘以山川之外。撞钟舞女,流宕忘归,至于金谷含悲,吹楼将坠,所谓高蝉处乎轻阴,不知螳螂袭其后也。

赞曰:郑冲含素,王祥迟暮。百行斯融,双飞天路。何石殊操,芳饪标奇。帝风流靡,崇心载驰。矜奢不极,寇害成赀。邦分身坠,乐往哀随。

王祥,字休徵,琅邪郡临沂县人,汉代谏议大夫王吉的后代。祖父王仁,任青州刺史。父亲王融,公府征召他没有就任。

王祥生性极为孝顺。早年丧母,继母朱氏不慈爱,多次诬陷他,因此失去父亲的宠爱。常常让他打扫牛圈,王祥更加恭谨。父母有病,衣不解带,汤药必定亲自尝过。母亲常想吃活鱼,当时天寒地冻,王祥解衣准备破冰求鱼,冰忽然自行解开,双鲤跃出,拿着回家。母亲又想吃黄雀烤肉,又有数十只黄雀飞入他的帐幕,又用来供母亲食用。乡里惊叹,认为是孝感所致。有丹柰结果,母亲命他看守,每逢风雨,王祥就抱树哭泣。他笃厚孝顺纯至如此。

汉末遭遇战乱,王祥搀扶母亲携带弟弟王览到庐江避难,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守丧期间哀伤过度而憔悴,拄杖才能起身。徐州刺史吕虔发檄文征召他为别驾,王祥年近六十,坚决推辞不接受。王览劝他,为他准备车马,王祥才应召,吕虔把州事委托给他。当时寇盗充斥,王祥率领激励兵士,频频讨伐击破他们。州界清静,政化大行。当时人歌颂他说:"海沂的安宁,实在依赖王祥。邦国不空,是别驾的功劳。"

被举荐为秀才,授温县县令,累迁大司农。高贵乡公即位,参与定策之功,封关内侯,拜光禄勋,转司隶校尉。随从讨伐毌丘俭,增邑四百户,迁太常,封万岁亭侯。天子驾临太学,命王祥为三老。王祥南面而坐凭几拄杖,以师道自居。天子北面求教,王祥陈述明王圣帝君臣政化之要旨来训导他,听到的人无不砥砺自勉。

到高贵乡公被弑时,朝臣举哀,王祥号哭说"老臣无状",涕泪交流,众人有愧色。不久,拜司空,转太尉,加侍中。五等爵建立,封睢陵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到武帝为晋王时,王祥与荀顗前往拜见,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尊贵,何侯已经尽敬,现在应当拜了。"王祥说:"相国确实尊贵,但他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公与王相距,只是一阶而已,班例大致相同,哪有天子三司而随便拜人的!损害魏朝的声望,亏缺晋王的德行,君子爱人以礼,我不做这样的事。"到进去后,荀顗就拜,而王祥独行长揖。武帝说:"今日才知道您被看重的分量了!"

武帝登基,拜王祥为太保,进爵为公,加置七官之职。武帝刚受命,虚心以求直言。王祥与何曾、郑冲等年高德劭的老人,很少再朝见,武帝派侍中任恺咨询询问得失,以及政化所先。王祥因年老疲惫,多次请求逊位,武帝不许。御史中丞侯史光因王祥久病,缺朝会之礼,请求罢免王祥官职。诏书说:"太保是元老高行之人,是朕所倚重以隆政道的人。前后逊让,不听从其所执,这不是有司所能议论的。"于是搁置侯史光的奏章。王祥坚决请求退休,诏令听凭以睢陵公身份回府第,位同保傅,在三司之右,俸禄赏赐如前。诏书说:"古代退休,不事王侯。如今虽以国公留居京城,不宜再以朝请劳苦他。赐给几杖,不必朝见,大事都咨询他。赐安车驷马,宅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帐簟褥,以舍人六人为睢陵公舍人,设置官骑二十人。以公子骑都尉王肇为给事中,使他常能优游定省。又因太保高洁清素,家中没有宅宇,暂且留在本府,等所赐宅第建成再搬出。"

到病重时,写下遗令训诫子孙说:"有生就有死,是自然之理。我年八十五岁,善终何恨。没有遗言,使你们无所传述。我生在季末,登庸历试,没有辅佐的功勋,死后无以报答。气绝后只洗手足,不必沐浴,不要缠尸,都穿洗过的旧衣,随时所穿的。所赐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笥都不要用来入殓。西芒山上的土自然坚贞,不要用砖石,不要起坟垄。挖深二丈,棺椁只取能容下棺材即可。不要建前堂、摆几筵、置书箱镜奁等物,棺前只可以放床榻而已。糒脯各一盘,玄酒一杯,作为朝夕祭奠。家人大小不必送丧,大小祥时才设特牲。不要违背我的遗命!高柴泣血三年,孔子说他愚。闵子除丧后出来见孔子,弹琴切切而哀,孔子说他孝。所以哭泣之哀,随日月递减,饮食之宜,自有制度。言行可以覆验,是信之极;推美引过,是德之极;扬名显亲,是孝之极;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是悌之极;临财莫过于让:这五者,是立身之本。颜子所以为命,没有思考过罢了,有什么遥远的呢!"他的儿子们都奉行执行。

泰始五年去世,诏令赐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帛百匹。当时文明皇太后去世才过一个月,此后诏书说:"为睢陵公发哀,事情拖到现在。虽然每每为之感伤,终究未能特叙哀情。现在就哭吊他。"第二年,策谥为元。

王祥去世,来奔丧的不是朝廷贤达,就是亲戚故吏而已,门中没有杂乱的吊唁宾客。族孙王戎感叹说:"太保可谓清达啊!"又称赞说:"王祥在正始年间,不在能言善辩之列。但与他交谈,理致清远,难道不是以德掩盖了他的言辞吗!"王祥有五个儿子:王肇、王夏、王馥、王烈、王芬。

王肇是庶出,王夏早卒,王馥继承爵位。咸宁初年,因王祥家非常贫俭,赐绢三百匹,拜王馥为上洛太守,去世谥号为孝。儿子王根继承,任散骑郎。王肇官至始平太守。王肇的儿子王俊,守太子舍人,封永世侯。王俊的儿子王遐,任郁林太守。王烈、王芬都年幼知名,被王祥喜爱。两个儿子也同时去世。临死时,王烈想归葬故土,王芬想留葬京城。王祥流泪说:"不忘故乡,是仁;不恋本土,是达。仁与达,我的两个儿子都有了。"

王览字玄通。母亲朱氏,对待王祥无道。王览年数岁时,看见王祥被鞭打,就涕泣抱持。到了成童之年,每每劝谏母亲,他母亲稍稍停止凶虐。朱氏多次以非理役使王祥,王览就与王祥一起。又虐待役使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趋前共同承受。朱氏担心这样,才停止。王祥丧父之后,渐渐有了时誉。朱氏深恨他,密谋让王祥饮毒酒。王览知道后,直接起身取酒。王祥怀疑酒中有毒,争夺不给,朱氏急忙夺回。此后朱氏赐给王祥食物,王览就先尝。朱氏怕王览被毒死,于是停止。

王览孝顺友爱恭敬谨慎,名声仅次于王祥。到王祥仕进,王览也应本郡之召,稍迁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爵建立,封即丘子,食邑六百户。泰始末年,除弘训少府。职省,转太中大夫,俸禄赏赐与卿相同。咸宁初年,诏书说:"王览年少笃行,服仁履义,贞素之操,年长而更加坚固。以王览为宗正卿。"不久,因病上疏请求退休。诏令听从,以太中大夫归老,赐钱二十万,床帐荐褥,派殿中医疗治疾病供给药物。后转光禄大夫,门前施行马。

咸宁四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谥号为贞。有六个儿子:王裁、王基、王会、王正、王彦、王琛。

王裁字士初,任抚军长史。王基字士先,任治书御史。王会字士和,任侍御史。王正字士则,任尚书郎。王彦字士治,任中护军。王琛字士玮,任国子祭酒。

当初,吕虔有佩刀,工匠相面认为吕虔必登三公,可以佩戴此刀。吕虔对王祥说:"如果不是其人,刀或许有害。您有公辅之量,所以送给您。"王祥坚决推辞,强使他才接受。王祥临终,把刀交给王览,说:"你以后必定兴盛,足以配得上此刀。"王览后世多贤才,兴盛于江左。王裁的儿子王导,另有传记。

郑冲,字文和,荥阳郡开封县人。出身寒微,卓然树立操守,清静恬淡寡欲,沉迷于经史,于是广博研究儒术及百家之言。有姿容声望,行动必定遵循礼法,任真自守,不求乡曲之誉,因此州郡久不加礼。到魏文帝为太子时,搜扬侧陋,命郑冲为文学,累迁尚书郎,出补陈留太守。郑冲以儒雅为德,任职没有干练的声誉,箪食缊袍,不经营资产,世人因此看重他。大将军曹爽引为从事中郎,转散骑常侍、光禄勋。嘉平三年,拜司空。到高贵乡公讲《尚书》,郑冲执经亲授,与侍中郑小同一起被赏赐。不久转司徒。常道乡公即位,拜太保,位在三司之上,封寿光侯。郑冲虽然位阶台辅,但不干预世事。当时文帝辅政,平定蜀地之后,命贾充、羊祜等分定礼仪、律令,都先咨询郑冲,然后施行。

到魏帝告禅,派郑冲奉策。武帝登基,拜太傅,进爵为公。不久,司隶李憙、中丞侯史光上奏郑冲及何曾、荀顗等各因疾病,都应免官。武帝不许。郑冲于是不理政事,上表请求退休。优诏不许,派使者申喻。郑冲坚决推辞,上缴貂蝉印绶,诏书又不许。泰始六年,诏书说:"从前汉高祖以知人善任,平定宇宙,推述勋劳,归美于三俊。于是与功臣剖符作誓,藏于宗庙,副本在有司,用以明德酬勋,藩翼王室。从前我祖考,遭世多难,揽授英俊,与之断金,于是济时务,克定大业。太傅寿光公郑冲、太保朗陵公何曾、太尉临淮公荀顗各自尚德依仁,明允笃诚,辅佐先皇,光济帝业。已故司空博陵元公王沈、卫将军钜平侯羊祜才兼文武,忠肃居正,朕甚嘉许。《尚书》不是说吗:'天秩有礼,五服五章!'为寿光、朗陵、临淮、博陵、钜平国设置郎中令,借给夫人、世子印绶,食本秩三分之一,都与郡公侯相比。"

泰始九年,郑冲又上表请求退休。诏书说:"太傅韫德深粹,履行高洁,恬远清虚,确然绝世。为王事服务六十余年,忠肃在公,虑不及私。于是应众举,历登三事。仍承担保傅之重,绸缪论道之任,光辅世代,亮此天工,迪宣谋猷,弘济大业,可说是朝廷的俊老,众人所瞻仰的人。朕昧于政道,庶事未康,挹仰耆训,导扬其蒙,希望依赖显德,缉熙有成。而公屡次以年高病重,请求退休。如果听从公的志向,则朕与谁咨询谋划?譬如涉川,不知何所济渡。因此未许,至今多年。而高让更加笃诚,至意难违,览其盛旨,使朕怅然。功成不居,是上德所崇尚,成人之美,君子赞同。岂必遂朕凭赖之心,而枉屈大雅进退之度呢!今听从其所执,以寿光公身份回府第,位同保傅,在三司之右。公应当颐精养神,保卫太和,以享遐福。赐给几杖,不必朝见。古代哲王,钦敬国老,宪行乞言,以弥缝其缺。如果朝有大政,都去咨询他。又赐安车驷马,宅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帷簟褥,设置舍人六人,官骑二十人,以世子郑徽为散骑常侍,使他常能优游定省。俸禄赏赐所供,策命仪制,一如旧典而有所增加。"

第二年去世。武帝在朝堂发哀,追赠太傅,赐给秘器,朝服,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谥号为成。咸宁初年,主管官员上奏,郑冲与安平王司马孚等十二人都存铭于太常,配享于庙。

当初,郑冲与孙邕、曹羲、荀顗、何晏共同汇集《论语》各家训注中好的,记下其姓名,依从其义,有不安之处就改易,名为《论语集解》。完成后,奏上魏朝,流传至今。

郑冲无子,以侄子郑徽为嗣子,官至平原内史。郑徽去世,儿子郑简继承。

何曾,字颖考,陈国阳夏县人。父亲何夔,任魏国太仆、阳武亭侯。何曾年少袭爵,好学博闻,与同郡袁侃齐名。魏明帝初为平原侯时,何曾为文学。到明帝即位,累迁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给事黄门侍郎。上疏说:"臣听说治国者以清静为基,而百姓以良吏为本。如今海内虚耗,事役众多,实在应当体恤养育百姓,悦以使人。郡守之权虽轻,仍专任千里,比之于古,就是列国之君。对上应当奉宣朝恩,以致惠和,对下应当兴利除害。得其人则可安,非其人则为患。所以汉宣帝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其田里,而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平讼理。与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良二千石吧!'这确实可称为知政之本。如今国家大举,新有征调,军师远征,上下劳苦。百姓可以与之乐成,难与虑始。愚昧之人,能厌恶眼前的小劳,而忘记作乱的大祸,因此郡守更加不可不得其人。才虽难备,仍应粗略有威恩,为百姓所信惮。臣听说诸郡守,有年老或疾病的,都委政于丞掾,不体恤庶事。有的体性疏怠,不以政理为意。在官多年,惠泽不加于人。但在考课之限,罪也不至罢免。所以能拖延岁月,而没有斥罢之期。臣愚以为可密诏主管者,使隐核参访郡守,其中有老病不亲自处理事务,以及宰牧少恩,好修人事,烦扰百姓的,都可征还,另选替代。"不久,迁散骑常侍。

到宣帝将要讨伐辽东,何曾上疏魏帝说:"臣听说先王制法,必定周全谨慎。所以建官受任,就设置副佐;陈师命将,就设立监贰;宣命遣使,就设置介副;临敌交战,又参以御右,大概是为了尽思谋之功,防安危之变。所以在险当难,则权足以相济;陨缺不备,则才足以相代。这是为了国防,至深至远。到了汉代,也遵循旧章,韩信伐赵,张耳为副;马援讨越,刘隆副军。前世的遗迹,著在篇籍。如今太尉奉辞诛罪,精甲锐锋,步骑数万,道路迥远险阻,将近四千里。虽假天威,有征无战,寇贼或许潜遁,拖延日月。命无常期,人非金石,远虑详备,实在应当有副。如今北军诸将及太尉所督,都是僚属,名位不殊,素无定分统御之尊,突然有变急,不能相镇摄。存不忘亡,是圣达所裁。臣愚以为应当选拔大臣名将威重久著者,成其礼秩,派往北军,进同谋略,退为副佐。即使有万一不虞之变,军主有储备,就没有祸患了。"魏帝不听。出补河内太守,在任有威严之称。征拜侍中,因母忧去官。

嘉平年间,任司隶校尉。抚军校事尹模凭宠作威,奸利盈积,朝野畏惮,没有人敢说话。何曾上奏弹劾他,朝廷称赞。当时曹爽专权,宣帝称病,何曾也谢病。曹爽被诛,才起视事,魏帝被废,何曾参与其谋。

当时步兵校尉阮籍依仗才华放诞,居丧无礼。何曾在文帝座前当面质问阮籍说:"你纵情背礼,是败俗之人,如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像你这样的人,不可助长。"于是对文帝说:"公正以孝治天下,却听任阮籍在重丧期间饮酒食肉于公座。应当摈弃到四裔,不要让他污染华夏。"文帝说:"此人羸弱病成这样,你不能为我容忍吗!"何曾又引据,辞理很切。文帝虽不听从,当时人敬惮他。

毌丘俭被诛,儿子毌丘甸、妻子荀氏应连坐处死。其族兄荀顗、族父荀虞都与景帝有姻亲关系,共同上表魏帝请求免其死罪。诏令听凭离婚,荀氏所生女儿荀芝为颍川太守刘子元的妻子,也连坐处死,因怀孕被关在狱中。荀氏到何曾处乞求恩典说:"荀芝被关在廷尉,顾影知命,计日受法。乞求没为官婢,以赎荀芝的性命。"何曾哀怜她,腾辞上议。朝廷都认为应当,于是改法。事在《刑法志》。

何曾在司隶多年,迁尚书,正元年间为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假节。将要赴镇,文帝派武帝、齐王司马攸辞送数十里。何曾大办宾主之礼,备太牢之馔。侍从吏驺,无不醉饱。文帝既出,又过访他的儿子何劭。何曾先告诫何劭说:"客人必定过访你,你应当预先准备。"何劭不冠带,让文帝停留很久,何曾深为责备何劭。何曾被崇重如此。迁征北将军,进封颍昌乡侯。咸熙初年,拜司徒,改封朗陵侯。文帝为晋王,何曾与高柔、郑冲都为三公,将要入见,何曾独致拜尽敬,二人只是作揖而已。

武帝袭王位,以何曾为晋丞相,加侍中。与裴秀、王沈等劝进。登基后,拜太尉,进爵为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泰始初年,诏书说:"谋明弼谐,保王躬身,所以宣扬崇大之训,克咸四海。侍中、太尉何曾,立德高峻,执心忠亮,博物洽闻,明识弘达,辅佐先皇,功勋显著。朕纂承大业,首相王室。迪惟前人,施于朕躬。实在是佐命兴化,光赞政道。三司之任,虽左右王事,至于我有过失你匡正,匡奖不及,则在于保傅。所以将明衮职,不如用乂厥辟之重。以何曾为太保,侍中如故。"很久之后,以本官领司徒。何曾坚决推让,不许。派散骑常侍谕旨,才视事。进位太傅。何曾因年老,多次请求逊位。诏书说:"太傅明朗高亮,执心弘毅,可说是旧德老成,国家的宗臣。而高尚其事,屡次辞禄位。朕以寡德,凭赖保佑,省览章表,实在怅然。虽想成人之美,岂能遂其雅志,而忘记翼佐之益呢!又司徒所掌事务烦多,不可久劳耆艾。进位太宰,侍中如故。朝会时剑履乘舆上殿,如汉相国萧何、田千秋、魏太傅钟繇旧例。赐钱百万,绢五百匹及八尺床帐簟褥自副。设置长史掾属祭酒及员吏,一依旧制。所给亲兵官骑如前。主管依次按礼典,务必优备。"后来每次召见,敕令以常所饮食服物自随,令两个儿子侍从。

咸宁四年去世,时年八十岁。武帝在朝堂素服举哀,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将要安葬,下令礼官议谥。博士秦秀谥为"缪丑",武帝不听从,策谥为孝。太康末年,儿子何劭自己上表改谥为元。

何曾生性至孝,闺门整肃,从少到长,没有声乐嬖幸之好。年老之后,与妻子相见,都正衣冠,相待如宾。自己南向,妻子北面,再拜上酒,酬酢完毕就出去。一年这样不过两三次。当初,司隶校尉傅玄著论称赞何曾及荀顗说:"以文王之道侍奉其亲的人,是颍昌何侯吧,是荀侯吧!古代称曾参、闵子骞,如今说荀、何。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孝子,是百世的宗师;仁人,是天下的命脉。有能行孝之道的人,是君子的仪表。《诗》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有美德不遵循二位夫子景行的人,不是乐中正之道。"又说:"荀、何,是君子的宗师。"又说:"颍昌侯侍奉亲人,是尽孝子之道吧!存尽其和,事尽其敬,亡尽其哀,我在颍昌侯身上看到了。"又说:"见其亲之党,如见其亲,六十岁而孺慕,我在颍昌侯身上看到了。"然而生性奢侈豪纵,务求华丽。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超过王者。每次宴见,不吃太官所设的,武帝就命取他的食物来吃。蒸饼上不裂作十字不吃。每天饮食花费万钱,还说没有下箸之处。别人用小纸写信,敕令记室不要回复。刘毅等多次弹劾何曾奢侈无度,武帝因他是重臣,一概不问。

都官从事刘享曾经上奏何曾华丽奢侈,用铜钩装饰车,磨光牛蹄角。后来何曾征辟刘享为掾,有人劝他不要应召,刘享认为至公之体,不因私憾,于是应召。何常常因小事对刘享加以杖罚。他外宽内忌,也是这类事。当时司空贾充权势比拟人主,何曾卑视贾充而依附他。到贾充与庾纯因酒相争,何曾议论党附贾充而压抑庾纯,因此被正直之人非议。两个儿子:何遵、何劭。何劭继承爵位。

何劭字敬祖,年少时与武帝同年,有总角之交。武帝为王太子时,以何劭为中庶子。到即位,转散骑常侍,很受亲待。何劭很有姿容声望,远方宾客朝见,必定让何劭侍直。每当各方贡献,武帝就赐给他,而观察他的谢恩之辞。咸宁初年,主管官员上奏何劭及兄长何遵等接受已故鬲县令袁毅的贿赂,虽经赦宥,应当都禁止。事情下到廷尉。诏书说:"太保与袁毅有累世之交,何遵等所取差薄,一概置之不问。"迁侍中尚书。

惠帝即位,初建东宫,太子年幼,想让他亲理万机,所以盛选六傅,以何劭为太子太师,通省尚书事。后转特进,累迁尚书左仆射。

何劭博学,擅长写文章,陈说近代事,如指掌。永康初年,迁司徒。赵王司马伦篡位,以何劭为太宰。到三王交争,何劭以高官厚禄游于其间,没有人怨恨他。而骄奢简贵,也有父风。衣裘服玩,新旧大量积聚。饮食必定用尽四方珍异,一天的供给以钱二万为限。时论认为太官御膳,无以复加。然而优游自足,不贪权势。曾经对乡人王诠说:"我虽然名位过幸,年少没有可书之事,只有与夏侯长容谏授博士,可以传于史册。"所撰《荀粲》《王弼传》及诸奏议文章都流传于世。永宁元年去世,赠司徒,谥号为康。儿子何岐继承。

何劭刚去世,袁粲吊唁何岐,何岐以病推辞。袁粲独自哭着出来说:"今年定要下婢子之品。"王诠对他说:"知死吊死,何必见生!何岐以前多罪,那时不下品,何公刚去世,就下何岐之品。人们说中正畏强欺弱。"袁粲才停止。

何遵字思祖,是何劭的庶兄。年少时有干才能力。起家散骑黄门郎、散骑常侍、侍中,累转大鸿胪。生性也奢侈放纵,役使御府工匠制作禁物,又卖行器,被司隶刘毅上奏,免官。太康初年,起用为魏郡太守,迁太仆卿,又免官,在家中去世,有四个儿子:何嵩、何绥、何机、何羡。

何嵩字泰基,宽弘爱士,博观典籍,尤其擅长《史记》《汉书》。年少历任清贵官职,领著作郎。

何绥字伯蔚,位至侍中尚书。自认为继世名贵,奢侈过度,生性既轻物,书信简傲。城阳王尼看见何绥的书疏,对人说:"伯蔚身处乱世而矜豪如此,岂能免祸!"刘舆、潘滔向东海王司马越诬陷他,司马越于是诛杀何绥。当初,何曾侍奉武帝宴饮,退下后告诉何遵等说:"国家应天受禅,创业垂统。我每次宴见,从未听到经国远图,只说平生常事,不是遗留给子孙谋略的征兆。及身而已,后代大概危险了吧!这是子孙的忧虑。你们还可以善终。"指着诸孙说:"这些人必定遭遇乱亡。"到何绥死,何嵩哭着说:"我祖父真是大圣啊!"

何机任邹平县令。生性也矜傲,责备乡里谢鲲等拜见。有人告诫他说:"礼敬年爵,以德为主。让谢鲲拜势,恐怕伤害风俗。"何机不以为惭。

何羡任离狐县令。既骄且吝,凌驾人物,乡里恨他如仇。永嘉末年,何氏灭亡无遗。

石苞,字仲容,渤海郡南皮县人。雅量旷达有智谋局量,容仪伟丽,不拘小节。所以当时人为之语说:"石仲容,姣无双。"县召为吏,给农司马。恰逢谒者阳翟人郭玄信奉使,求人驾车,司马把石苞及邓艾给他。走了十余里,郭玄信对二人说:"你们以后都将官至卿相。"石苞说:"是驾车的奴隶,怎能当卿相呢?"既而又被派到邺城,事情久拖不决,于是在邺市贩卖铁器。市长沛国人赵元儒以知人闻名,看见石苞,认为他不同寻常,因而与他结交。感叹石苞有远大器量,当至公辅,由此知名,见吏部郎许允,请求任小县。许允对石苞说:"你是我辈之人,应当引荐你在朝廷,何必想小县呢?"石苞回去叹息,没想到许允如此知己。

稍迁景帝中护军司马。宣帝听说石苞好色薄行,以此责备景帝。景帝回答说:"石苞虽然细行不足,但有经国才略。贞廉之士,未必能经世济务。所以齐桓公忘记管仲的奢侈僭越,而录用他匡合天下的大谋;汉高祖舍弃陈平的污行,而取用他六出奇计的妙算。石苞虽然不可上比二人,也是今日的选才。"宣帝之意才消释。徙邺典农中郎将。当时魏国王侯多居住在邺下,尚书丁谧贵倾一时,都计较时利。石苞上奏列举其事,由此更加被称赞。历任东莱、琅邪太守,所在都有威惠。迁徐州刺史。

文帝在东关战败,石苞独全军而退。文帝指着所持的节对石苞说:"恨不把此节授给你,以成就大事。"于是迁石苞为奋武将军、假节、监青州诸军事。到诸葛诞在淮南举兵,石苞统率青州诸军,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挑选精锐士兵为游军,以防备外寇。吴国派大将朱异、丁奉等来迎接,诸葛诞等把辎重留在都陆,轻兵渡过黎水。石苞等迎击,大破敌军。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从诡道袭击都陆,全部焚毁其物资。朱异等收拾余众而退,寿春平定。拜石苞为镇东将军,封东光侯、假节。不久,代王基都督扬州诸军事。石苞因而入朝。当要回去时,辞别高贵乡公,留谈了一整天。既出,告诉文帝说:"不是平常的君主。"数日后就有成济之事。后进位征东大将军,不久迁骠骑将军。

文帝去世,贾充、荀勖商议葬礼未定。石苞当时奔丧,恸哭说:"基业如此,却以人臣之礼告终吗!"葬礼才定下。后来常与陈骞讽劝魏帝以历数已终,天命有在。到禅位,石苞出了力。武帝登基,迁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加侍中,羽葆鼓吹。

自从诸葛诞被灭,石苞就镇抚淮南,士马强盛,边境多事,石苞既勤于庶事,又以威德服人。淮北监军王琛轻视石苞出身微贱,又听到童谣说:"宫中大马几乎变成驴,大石压着不得舒展。"因此密表石苞与吴人交通。先前望气者说"东南有大兵起"。到王琛的表章到达,武帝很怀疑。恰逢荆州刺史胡烈上表吴人想要大举入侵,石苞也听说吴军将要进入,于是筑垒堵水以自固。武帝听说后,对羊祜说:"吴人每次来,常东西相应,没有理由偏这样,难道石苞果真有不顺吗?"羊祜深为明辨,但武帝仍然怀疑。恰逢石苞的儿子石乔为尚书郎,武帝召他,整日不到。武帝认为必定反叛,想讨伐石苞而隐瞒其事。于是下诏以石苞不预料贼势,筑垒堵水,劳扰百姓,策免其官。派太尉义阳王司马望率大军征讨,以防非常。又敕令镇东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下邳会师寿春。石苞采用掾属孙铄的计策,放兵步行出城,住在都亭待罪。武帝听说后,疑虑消解。到石苞诣阙,以公爵回府第。石苞自耻受任无效而没有怨色。

当时邺城奚官督郭廙上书为石苞辩理。武帝诏书说:"前大司马石苞忠允清亮,才经世务,干用之绩,所历可纪。应当掌管教典,以赞时政。以石苞为司徒。"主管官员上奏:"石苞前有挫折,不堪其任。以公爵回府第,已是弘厚,不宜擢用。"诏书说:"吴人轻脆,终究无能为力。所以疆场之事,只想完固守备,使不得越逸而已。因石苞计画不同,虑敌过甚,所以征还另授。从前邓禹在关中受挫,而终辅汉室,怎能因一眚而掩大德呢!"于是就位。

石苞上奏:"州郡农桑没有赏罚之制,应当派掾属巡行,都应当均其土宜,举其殿最,然后黜陟。"诏书说:"农殖是为政之本,有国之大务。虽想安时兴化,不先富而教之,其道无由。而至今四海多事,军国用度广大,加上承征伐之后,屡有水旱之事,仓库不充,百姓无积。古代稼穑树艺,由司徒掌管。如今虽登论道之位,但经国立政,惟时之所急,所以陶唐之世,稷官为重。如今司徒位当其任,一心王事,有毁家纾国,勤勉不躬之志。派司徒督察州郡播种繁殖,将委事任成,垂拱仰办。如果应当有所巡行,增置掾属十人,选取王官中更练事业者。"石苞在位被称为忠勤,武帝每每委任他。

泰始八年去世。武帝在朝堂发哀,赐给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到安葬时,给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都如魏司空陈泰旧例。车驾亲临送到东掖门外。策谥为武。咸宁初年,诏令石苞等并为王功,列于铭飨。

石苞预先作《终制》说:"延陵薄葬,孔子认为是达礼;华元厚葬,《春秋》认为是不臣,这是古代的明义。从今以后死亡者,都用时服入殓,不得兼用重衣。又不得饭含,这是愚俗所为。又不得设床帐明器。安葬之后,复土满坎,一概不得起坟种树。从前王孙裸葬以矫时俗,其子奉命,君子不讥讽,何况合于礼典的呢?"诸子都奉遵遗令,又断绝亲戚故吏设祭。有六个儿子:石越、石乔、石统、石浚、石俊、石崇。以石统为嗣子。

石统字弘绪,历任射声校尉、大鸿胪。儿子石顺,任尚书郎。

石越字弘伦,早卒。

石乔字弘祖,历任尚书郎、散骑侍郎。武帝召石乔不到,深疑石苞反叛。到石苞至,有惭色,对他说"你的儿子差点坏了你的家门"。石苞于是废黜他,终身不许他做官。又因有秽行,迁徙到顿丘,与弟弟石崇一同被害。两个儿子石超、石熙逃亡得免。成都王司马颖起义时,以石超为折冲将军,讨伐孙秀,以功封侯。又任振武将军,征讨荆州贼李辰。司马颖与长沙王司马乂相攻,石超常为前锋,迁中护军。陈眕等挟持惠帝北伐,石超逃回邺城。司马颖派石超在荡阴抵御惠帝,王师败绩,石超逼迫惠帝到邺宫。恰逢王浚在邺城攻打司马颖,司马颖以石超为右将军抵御王浚,大败而归。随从皇帝到洛阳,西迁长安。河间王司马颙以石超领北中郎将,派他与司马颖共同抵御东海王司马越。石超在荥阳募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都受石超节度,为豫州刺史刘乔增援。范阳王司马虓迎击斩杀石超,而石熙得以逃走幸免。永嘉年间,为太傅司马越参军。

石浚字景伦,清俭有鉴识,敬爱人物。位至黄门侍郎,为当世名士,早卒。

石俊字彦伦,年少时有名誉,议论者称为美器。官至阳平太守,早卒。

石崇字季伦,生于青州,所以小名齐奴。年少聪敏,勇而有谋。石苞临终,分财物给诸子,独独不给石崇。他母亲为此说话,石苞说:"这个儿子虽小,以后自能得到。"二十余岁,任修武县令,有能名。入为散骑郎,迁城阳太守。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在郡虽然有职务,好学不倦,因病自解。不久,拜黄门郎。

兄长石统得罪扶风王司马骏,主管官员承旨上奏石统,将要加重惩罚,既而被原谅。因石崇不到宫阙谢恩,主管官员想再加石统之罪。石崇自己上表说:"臣兄石统因先父之恩,早被优遇,出入清显,历位尽勤。伏度圣心,有所垂察。近来被扶风王司马骏横加诬谤,司隶中丞等飞笔重奏,劾案深文,累尘天听。臣兄弟局促不安,忧心如悸。司马骏戚属尊重,权要显赫。内外有司,望风承旨。如果有所厌恶,易于以卵投石。自从石统被枉劾以来,臣兄弟不敢一言稍自申理。戢舌钳口,只等刑书。古人说'荣华于顺旨,枯槁于逆违',确实如此,于今可信。所以虽然董司直绳,不能不加深文辞,抱枉含谤,不得不陈述其理。幸赖陛下天听四达,灵鉴昭远,存先父勋德之重,察臣等勉励之志。中诏申理,罪谴澄清。臣等刻肌碎首,不足以上报。臣即于本月十四日,与兄石统、石浚等到公车门拜表谢恩。伏度奏御之日,暂经天听。本月二十日,忽然被兰台禁止符,以石统蒙宥,恩出非常,臣安然在私门,未曾陈谢,又被弹奏,讪辱理尽。臣刚听说此事,惶惧狼狈,静而思之,本无怪也。如果尊势所驱,何所不至,指望奉法之直绳,是不可得的。臣以凡才,累荷显重,不能负载析薪,以答万分。一月之中,奏劾频加,曲与直,非臣所计。所惭愧的是不能承奉戚属,自陷于此。不媚于灶,实在愧对王孙,《随巢子》称'明君之德,察情为上,察事次之'。所怀都经圣听,伏待罪黜,无所多言。"由此事得解。累迁散骑常侍、侍中。

武帝因石崇是功臣之子,有干局,深为器重。元康初年,杨骏辅政,大开封赏,多树党援。石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共同立议,上奏惠帝说:"陛下圣德光被,皇灵启祚,正位东宫二十余年,道化宣流,万国归心。今承洪基,此乃天授。至于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不安之一。吴会僭逆,将近百年,边境被其荼毒,朝廷为之旰食。先帝决独断之聪,奋神武之略,荡灭逋寇,易于摧枯。然而谋臣猛将,还有致思竭力之效。而今恩泽之封,优于灭吴之功。不安之二。上天眷祐,实在大晋,卜世之数,不知其纪。如今的开制,当垂于后世。如果尊卑无差,有爵必进,数世之后,莫非公侯。不安之三。臣等敢冒陈闻。私下认为泰始之初,以及平吴论功,制度名牒,都全部具存。纵然不能远遵古典,还应当依准旧事。"书奏,不被采纳。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石崇在南中,得到鸩鸟雏,送给后军将军王恺。当时制度,鸩鸟不得过江,被司隶校尉傅祗纠举,诏令原谅他,在都城街道上烧掉鸩鸟。

石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在荆州,劫掠远使商客,致富不可计量。征为大司农,因征书未到擅自去官被免。不久,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石崇有别馆在河阳的金谷,一名梓泽,送行者倾城,在此帐饮。到镇后,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相侮辱,被军司上奏,免官。又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贾谧与他亲善,号为"二十四友"。广城君每次出行,石崇降车于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

石崇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数百人,都穿着纨绣,佩戴金翠。丝竹都是当时之选,庖膳穷尽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人以奢靡相攀比。王恺用麦芽糖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烧。王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匹敌。石崇用椒涂屋,王恺用赤石脂。石崇、王恺争豪如此。武帝每每帮助王恺,曾以珊瑚树赐给他,高二尺左右,枝柯扶疏,世所罕比。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就用铁如意击打,应手而碎。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嫉妒自己的宝物,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必多恨,现在还给你。"于是命左右全部取出珊瑚树,有高三四尺的六七株,条干绝俗,光彩曜日,像王恺那样的很多。王恺怅然若失。

石崇为客人作豆粥,咄嗟之间便办妥。每到冬天,能得到韭萍齑。曾与王恺出游,争入洛城,石崇的牛快如飞禽,王恺绝不能及。王恺常以此三事为恨,于是秘密贿赂石崇帐下人问其缘故。回答说:"豆最难煮,预先作好熟末,客人来,只作白粥投入而已。韭萍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而已。牛奔不迟,实在是因为驭者追不及反制它,可以听任蹁辕就快了。"于是王恺都听从,遂争长。石崇后来知道,于是杀了告密者。

石崇曾与王敦入太学,看见颜回、原宪的画像,回头感叹说:"如果与他们同升孔堂,离人何必有差距。"王敦说:"不知其他人如何,子贡离您差近。"石崇正色说:"士人应当身名俱泰,何至于瓮牖呢!"他的立意类似如此。

刘舆兄弟年少时被王恺嫉妒,王恺召他们住宿,想趁机坑杀他们。石崇素来与刘舆等友善,听说将有变故,连夜驰马到王恺处,问二刘在哪里,王恺紧迫之下不得不隐瞒。石崇径直进入后斋搜出,同车而去。告诉他们说:"年少为何轻易到人家住宿!"刘舆深为感激。

到贾谧被诛,石崇因党附免官。当时赵王司马伦专权,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与司马伦有嫌隙。石崇有歌妓叫绿珠,美丽而艳,善于吹笛。孙秀派人求取她。石崇当时在金谷别馆,正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来告。石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来给使者看,都蕴兰麝,披罗縠,说:"任你选择。"使者说:"君侯服御华丽则华丽了,但本来受命指名索求绿珠,不知哪个是?"石勃然大怒说:"绿珠是我所爱,不可得。"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近,愿加三思。"石崇说:"不行。"使者出去又返回,石崇终究不许。孙秀发怒,于是劝司马伦诛杀石崇、欧阳建。石崇、欧阳建也暗中知道其计,于是与黄门郎潘岳暗中劝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以图谋司马伦、孙秀。孙秀察觉,于是矫诏收捕石崇及潘岳、欧阳建等。石崇正在楼上宴饮,武士到门。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为你得罪。"绿珠哭泣说:"当效死于官前。"于是自投楼下而死。石崇说:"我不过流徙交、广而已。"到车载至东市,石崇才叹道:"奴辈贪图我的家财。"收捕者回答说:"知道财富招致祸害,为什么不早散发?"石崇不能回答。石崇的母亲兄长妻子儿女无论少长都被害,死者十五人,石崇时年五十二岁。

当初,石崇家稻米饭掉在地上,过一夜都化为螺,当时人认为是族灭的征兆。主管官员登记查核石崇水碓三十余区,奴仆八百余人,其他珍宝货贿田宅与此相称。到惠帝复位,诏令以卿礼安葬他。封石崇从孙石演为乐陵公。

石苞曾孙石朴字玄真,为人谨厚,没有其他才艺,死于胡人之中。石勒因与石朴同姓,都出自河北,引石朴为宗室,特加优宠,位至司徒。

欧阳建字坚石,世代为冀州大族。雅有理思,才藻美赡,擅名北州。当时人为之语说:"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被公府征辟,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很得时誉。到遇祸,无不悼惜他,年三十余岁。临命作诗,文辞很哀楚。

孙铄字巨邺,河内郡怀县人。年少时乐意做县吏,太守吴奋转任他为主簿。孙铄从微贱登上纲纪之位,当时僚属大姓还不与孙铄同坐。吴奋大怒,于是荐举孙铄为司隶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刘讷很赏识他。当时吴奋又荐举孙铄于大司马石苞,石苞征辟为掾。孙铄将要应命,行到许昌,恰逢朝廷已密遣轻军袭击石苞。当时汝阴王镇守许昌,孙铄前往拜见。汝阴王先认识孙铄,以乡里之情私下告诉孙铄说:"不要参与祸事。"孙铄立即出来,随即驰马到寿春,为石苞画计,石苞依赖他而获免。迁尚书郎,在职驳议十余事,为当时所称道。

史臣评论说:至于经为帝师,郑冲当之无愧;孝为德本,王祥所以当仁;何曾善于侍奉亲人而推及亲人的党族。夏禹恭俭,殷朝因袭损益。牲牢服用,各有品章,诸侯不常备牛,命士不常备猪。御者骄奢,这关系到治政。乘时立制,无不由此。石崇学识多闻,性情乖戾少悔,超越四豪而取富,比拟五侯而竞爽。春畦靡靡,排列于严寒之晨;锦障逶迤,横亘于山川之外。撞钟舞女,流宕忘归,至于金谷含悲,吹楼将坠,所谓高蝉处在轻阴,不知螳螂在其后袭击。

赞说:郑冲含素,王祥迟暮。百行融和,双飞天路。何曾、石崇殊操,美食标奇。帝风流靡,石崇心驰。矜奢无极,寇害成资。邦分身坠,乐往哀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