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 卷五十二·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刺史无与燕剌王通。及剌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

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县人。高祖父崔朝，昭帝时任幽州从事，劝谏刺史不要与燕剌王来往。等到剌王事败，崔朝被提拔为侍御史。生儿子崔舒，历任四郡太守，在所任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

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征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步兵校尉，篆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

崔舒的小儿子崔篆，王莽时任郡文学，因通晓经学被征召到公车。太保甄丰举荐他为步兵校尉，崔篆推辞说："我听说讨伐敌国不问仁人，战阵之事不咨询儒士。这个举荐为何到我这里呢？"于是投劾辞官归家。

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世。

王莽嫌恶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多用法令中伤他们。当时，崔篆的兄长崔发以谄媚巧言得到王莽宠幸，官至大司空。母亲师氏能通晓经学、百家之言，王莽以特殊礼遇宠待她，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在新朝显赫一时。

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及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羿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垂涕曰："嗟乎！刑罚不中，乃陷人于阱。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余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

后来任命崔篆为建新大尹，崔篆不得已，叹息说："我生在无妄之世，遇到浇、羿那样的君主，上有老母，下有兄弟，怎能独自洁身自好而危及亲人呢！"于是单车到任，称病不理政事，三年不巡行属县。门下掾倪敞劝谏，崔篆才勉强起身颁布春令。所到之县，监狱填满。崔篆流泪说："唉！刑罚不当，于是使人陷入陷阱。这些人都有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平反理狱，释放出二千多人。掾吏叩头劝谏说："朝廷初政，州牧严厉苛刻。宽宥过错申雪冤屈，确实是仁者之心；然而独自做君子，将会后悔吧！"崔篆说："邾文公不因一人而改变其身，君子称之为知命。如果杀一个大尹来赎二千人的命，大概是我的心愿。"于是称病离去。

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所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曰《慰志》。其辞曰：

建武初年，朝廷多有举荐他的人，幽州刺史又举荐崔篆为贤良。崔篆自认为宗族受到王莽伪朝的宠幸，对汉朝感到惭愧，于是辞官归隐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深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决断吉凶，多有占验。临终作赋来自我哀悼，名为《慰志》。其辞说：

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傅之遻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玄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

赞美古人遇到好时机啊，赞美伊尹、傅说逢遇明时。具有规矩般的美好资质啊，超过鲁班、倕而裁制之。符合准绳的贞正度量啊，同于断金的玄妙策略。为何在盛世走上天衢啊，超越千载而垂功绩。难道是修德的极致啊，还是天祚的所归？

愍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睢。睹嫚臧而乘衅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亦号咷以詶咨。嗟三事之我负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扬蛾眉于复关兮，犯孔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峞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六经》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运欃枪以电埽兮，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牧之我举。分画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阖衡门以埽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忝乎先子。

怜悯我生不逢时啊，遭逢汉室中衰。氛霓郁结横厉啊，羲和忽然潜藏光辉。六柄被家门控制啊，王纲漼然而衰微。黎、共奋而跋扈啊，羿、浞狂而恣睢。看见嫚臧而乘衅啊，窃据神器的万机。想辅佐而偷存啊，也号咷而咨嗟。叹三事之我负啊，乃以天威迫我。难道没有熊僚的微小节操啊？哀悼我生之歼夷。希望明哲的末风啊。惧怕《大雅》之所讥。于是收翼而委命啊，受符守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啊，违背石门之高踪。扬蛾眉于复关啊，触犯孔子之戒的冶容。赞美氓蚩的悟悔啊，仰慕白驹之所从。于是称疾而多次回复啊，经历三年而被允许。悠然而轻举远遁啊，托身峻岭而幽处。静潜思于至赜啊，驰骋《六经》的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啊，乃说眷顾于建武。运欃枪以电扫啊，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沱而横被啊，黎庶恺乐而鼓舞。辟四门而博延啊，那幽牧之举我。分画定而计决啊，难道说贲乎鄙老，于是悬车而系马啊，断绝时俗的进取。叹暮春而成服啊，闭衡门而扫轨。姑且优游以永日啊，守性命以尽年。贵启体之归全啊，希望不辱没先父。

篆生毅，以疾隐身不仕。

崔篆生崔毅，因病隐居不仕。

毅生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以答焉。其辞曰：

崔毅生崔骃，十三岁能通晓《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于写文章。年轻时游学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无暇顾及仕进之事。当时有人讥讽他过于玄静，将会因后名而失实。崔骃模拟杨雄《解嘲》，作《达旨》来回答。其辞说：

或说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有人劝我说："《易经》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所以能扶阳而出，顺阴而入。春天发其花，秋天收其实，有始有终，于是成就其质。如今你怀藏《六经》，衷心信奉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身钩深于重渊，仰首探远于九天，穷究至赜于幽微，测度潜隐之无源。然而下不步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结党以助己，退不亵渎于庸人。独以道德为师友，符合往昔之真，抱持形影特立，与士人不群。大概高树没有树荫，独木不成林，随时之宜，道贵从众。当时太上皇帝运天德以君临天下，效法王僚而布设官职；临雍泮以恢弘儒学，疏远轩冕以尊崇贤人；率领惇德以勉励忠孝，发扬茂化以砥砺仁义；从良材中选利器，从明智中求镆铘。不在这个时候攀附台阶，窥视紫闼，据有高轩，望见朱阙，想要千里之行而咫尺未发，我私下感到疑惑。所以英杰之人趁此时机，犹如逸禽奔赴深林，虻蚋趋向大泽。为何默默而长久沉滞呢？"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訽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繷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皋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珪，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

回答说："有这样的话吗？你如果想用世路来勉励我，不知道这样会跌倒而失我的度量。古代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如云绪，帝纪于是设立，传序历数，三代兴灭。从前大庭氏已远，赫胥氏不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乱。高辛氏以来，其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所以士人或掩目而深潜，或洗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诟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至于纷繷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贤人授手，援救世之灾，跋涉赴俗，急在此时。从前尧含戚而皋陶谋，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参、周勃奋，结不解而陈平权。等到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于是将镂玄珪，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所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身。

"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臧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伊、皋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臧，场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

"如今圣上养育这些人，以皇质为朴，以唐文为雕。六合怡怡，比屋为仁。统一天下之众异，齐同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收藏而俎豆布设，六典陈列而九刑搁置。济此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然有力牧的谋略，尚父的严厉，伊尹、皋陶不论，何用范雎、蔡泽？大厦建成而茂木畅茂，远求存在而良马被系，阴事终结而水宿收藏，场功完毕而大火入宿。正当此时，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如衡阳之林，岱阴之麓，砍伐寻抱之木不为之稀，种植拱把之木不为之数。悠悠无穷，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也。所以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静处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楼处。叫呼衒鬻，悬旌自表，非随和之宝也。暴智燿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屑屑而不已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弗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错埶于会稽，五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飧，宣孟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效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君子不是不想做官，而是以夸毗求举为耻；不是不想娶妻，而以登墙楼处为恶。叫呼叫卖，悬旌自表，不是随和之宝。炫耀智慧于世，借此求禄，不是仲尼之道。游不伦之党，苟且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你笑我沉滞，我也病你屑屑不已。先人有则而我不亏，行有枉径而我不随。臧否在我，唯世所议。本来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我身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系我马以安行，等待性命之所存。从前孔子在夹谷立威，晏婴在崔杼面前发勇；曹刿在柯盟举节，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在会稽错势，伍员在柏树立功；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在壶飧见廉，宣孟在束脯收德；吴札在丘木结信，展季在门女效贞；颜回在度毂明仁，程婴在赵武显义。我实在不能编德于这些人，私下仰慕古人之所序。"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元和年间，肃宗开始修古礼，巡狩方岳。崔骃献上《四巡颂》来称颂汉德，文辞非常典雅华美，文字太多，所以不记载。皇帝一向喜好文章，自从见到崔骃的颂文后，常常赞叹，对侍中窦宪说："你知道崔骃吗？"回答说："班固多次对我说起他，然而未曾见面。"皇帝说："你爱班固而忽视崔骃，这是叶公好龙啊。试着请他来见。"崔骃因此拜访窦宪。窦宪拖着鞋子到门口迎接，笑着对崔骃说："亭伯，我受诏与你交往，你为何如此薄情呢？"于是揖请入为上客。没过多久，皇帝驾临窦宪府第，当时崔骃恰好在窦宪处，皇帝听说后想召见他。窦宪劝谏，认为不宜与白衣平民会面。皇帝醒悟说："我能让崔骃朝夕在身边，何必在此！"正要授官给他，恰逢皇帝驾崩。

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

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重戚出入诏命。崔骃献书告诫他说：

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

崔骃听说交情浅而言语深，是愚蠢；地位低而期望高，是迷惑；未受信任而进忠言，是诽谤。三者都不适宜，而有时践行的人，是想效其区区之心，愤懑满盈而不能自已。私下见您体具淳淑之姿，身负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崔骃有幸得以充列下馆，序于后陈，因此竭尽拳拳之心，敢进一言。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众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阳平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的，从来没有。如今宠禄初隆，百官观行，正当尧、舜之盛世，处于光华之显时，怎能不日夜努力，以永保众誉，弘扬申伯之美，成就周、邵之事呢？俗语说："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从前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来阴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并非不尊贵；阳平之族，并非不兴盛。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被当时讥讽，遗留愆过于后世，为什么呢？大概在于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汉兴以后，直到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只有四人而已。《尚书》说："鉴于有殷。"能不谨慎吗！

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

窦氏的兴起，始于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于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显耀于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终享祚国，垂福至今。谦德之光，《周易》所赞美；满溢之位，道家所警戒。所以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刻于几杖，镌刻于盘杅。兢兢业业，无怠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

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高第，出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著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二十一篇。中子瑗。

等到窦宪为车骑将军，征辟崔骃为掾吏。窦宪府地位贵重，掾属三十人，都是原刺史、二千石，只有崔骃以处士年少，被提拔在其中。窦宪擅权骄恣，崔骃多次劝谏，等到出击匈奴，道路上更多不法之事，崔骃作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次，指陈长短。窦宪不能容忍，逐渐疏远他，于是考核崔骃为高第，外放为长岑长。崔骃自认为被远放，不得意，于是不赴任而回家。永元四年，在家中去世。所著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共二十一篇。次子崔瑗。

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

崔瑗字子玉，早年丧父，立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十八岁，到京师，跟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贾逵善待他，崔瑗因此留游学，于是通晓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奉他。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别友好。当初，崔瑗的兄长崔章被州人所杀，崔瑗亲手杀死仇人报仇，因此亡命。恰逢大赦，回家。家中贫困，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之人受其感化。

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间考讯时，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

四十多岁，才任郡吏。因事被关押在东郡发干狱中。狱掾善于《礼》，崔瑗在考讯时，就问以《礼》说。他专心好学，即使颠沛流离也必定如此。后来事情开释回家，被度辽将军邓遵征辟。没过多久，邓遵被诛杀，崔瑗免官归家。

瑚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蓬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炁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祇具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祇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崔瑗又被征辟到车骑将军阎显府。当时阎太后称制，阎显入参政事。先前，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崔瑗认为侯立不以正道，知道阎显将要败亡，想劝说废立之事，而阎显日日沉醉，不能得见。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宠幸迷惑先帝，于是使废黜正统，扶立疏远庶子。少帝即位，在庙中发病，周勃之征，在此复见。如今想与长史君共同求见，劝说将军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少帝，迎立济阴王，必定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尹、霍光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如果抗拒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而并辜元恶。这就是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恰逢北乡侯去世，孙程立济阴王，这就是顺帝。阎显兄弟都被诛杀，崔瑗因此被贬斥。门生苏祇详细知道崔瑗的谋划，想上书言状，崔瑗听说后急忙制止他。当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崔瑗说："只管听任苏祇上书，陈禅请求为他作证。"崔瑗说："这譬如儿妾屏语罢了，希望使君不要再出口。"于是辞官归家，不再应州郡之命。

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戚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

很久以后，大将军梁商初开幕府，又首先征辟崔瑗。崔瑗自认为两次为贵戚之吏，不遇而被贬斥，于是以戚固辞。年中举为茂才，升任汲令。在任多次进言利国便民之事，为人开垦稻田数百顷。任职七年，百姓歌颂他。

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帽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

汉安初年，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同举荐崔瑗为宿德大儒，从政有政绩，不宜久居下位，因此升任济北相。当时，李固为太山太守，赞美崔瑗的文雅，奉书礼致殷勤。一年多后，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巡行郡国，以贪赃罪上奏崔瑗，征召到廷尉。崔瑗上书自辩，得以理出。恰逢病逝，享年六十六岁。临终，嘱咐儿子崔寔说："人禀天地之气而生，等到终结，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藏形骸，不要归葬乡里。那些赠送的帽物，羊猪的祭奠，一概不得接受。"崔寔奉遗令，于是留葬洛阳。

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之。

崔瑗擅长文辞，尤其善于写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七言，共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被后世称颂，诸能写文章的人都自认为不及。崔瑗爱士，好宾客，盛备肴膳，极尽滋味，不问余产。平常只吃蔬食菜羹而已。家中无担石之储，当世人都认为他清廉。

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少沉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公并辟，皆不就。

崔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年轻时沉静，喜好典籍。父亲去世，隐居墓侧。服丧完毕，三公并辟，都不就任。

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策，除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

桓帝初年，诏令公卿郡国举荐至孝独行之士。崔寔以郡举，征召到公车，因病不对策，任命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利国便民之事数十条，名为《政论》。指陈时事要弊，言辞辩驳而确切，当世称颂。仲长统说："凡为人主，应当抄写一通，置于座侧。"其辞说：

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自从尧、舜为帝，汤、武为王，都依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所以皋陶陈谟而唐、虞兴盛，伊尹、箕子作训而殷、周隆盛。到了继位之君，想立中兴之功的，何尝不依赖贤哲之谋呢！凡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常因人主承平日久，风俗渐敝而不悟，政事渐衰而不改，习于混乱安于危亡，茫然不自见。或荒淫耽于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于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于歧路，无所适从；或受信任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因贱而被废，所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可悲啊！

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风俗凋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于补衤定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已，舞笔夺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

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垢弊玩忽，上下怠懈，风俗凋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都又思念中兴之救了。况且济时拯世之术，难道一定要效法尧舜然后才能治理吗？期望于补绽决坏，支撑邪倾，随形裁割，关键是要将世道置于安宁之域而已。所以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设置。不强人以不能，背离急切而慕求所闻。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对哀公以临人，对景公以节礼，不是不同，是所急之务不同。所以受命之君，每每创制；中兴之主，也匡正时失。从前盘庚怜悯殷民，迁都易民；周穆有过失，甫侯正刑。俗人拘泥文字牵拘古法，不达权变之制，以所闻为奇伟，以所见为简忽，怎能与他们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言事者，虽然符合圣德，总是被掎夺。为什么呢？那些顽士暗于时权，安于习见，不知乐成，何况虑始，苟且说遵循旧章而已。那些通达者或矜名妒能，以策非己为耻，舞文夺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于是被摈弃。即使稷、契复存，也将困于此。这就是贾生之所以被绛、灌排挤，屈子之所以抒发幽愤的原因。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何况其余呢！

量力度德，《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代，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著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

量力度德，是《春秋》之义，如今既然不能纯法八代，所以应当参以霸政，则应当重赏深罚以驾驭，明著法术以检核。自非上德，严则治，宽则乱。何以明白其然：近来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所以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算计见效，优于孝文。等到元帝即位，多行宽政，终于堕损，威权始夺，于是成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此可鉴。从前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难道不赞美文、武之道吗？实在是通达权变救敝之理。所以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于不知变通，以为结绳之约，可以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

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贡，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捅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

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之术，不是治疗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度纪之道，不是续骨之膏。治国之法，有似调理身体，平则致养，疾则攻治。刑罚是治乱之药石；德教是兴平之粱肉。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治疾；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如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驾驭委其辔，马失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正将勒紧马衔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呢？从前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所以称为具五刑。文帝虽然废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斩右趾者既已丧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很重。当时，百姓都思念恢复肉刑。到景帝元年，于是下诏说："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于是定律，减笞轻捶。从此以后，受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是重刑，不是轻刑；以严致平，不是以宽致平。一定要实行你所说的话，应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法五帝而效法三王，荡涤亡秦之俗，遵行先圣之风，抛弃苟全之政，遵循稽古之踪，恢复五等之爵，建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尹、吕尚为辅，乐作而凤凰来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赘而已。

其后辟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荐寔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著作东观。

后来被征辟到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都不应召。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举荐崔寔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升任大将军梁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在东观著述。

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整厉士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

出任五原太守。五原土地适宜种植麻枲，而风俗不知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堆积细草卧在其中，见官吏则披草而出。崔寔到任，斥卖储备，制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来教百姓，百姓得以免除寒苦。当时胡虏连续入侵云中、朔方，杀掠吏民，一年至于九次奔命。崔寔整顿士马，严格烽候，敌虏不敢侵犯，常为边郡之最。

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会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禁锢数年。

因病被征召，任命为议郎，又与诸儒博士共同参定《五经》。恰逢梁冀被诛杀，崔寔因为是旧吏被免官，禁锢数年。

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诏令三公举荐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举荐崔寔，任命为辽东太守。行路中，母亲刘氏病逝，上疏请求归葬行丧。母亲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当初，崔寔在五原，常训以临民之政，崔寔的善绩，母亲有辅助之功。服丧完毕，召拜尚书。崔寔认为世道正阻乱，称病不理政事，数月后免官归家。

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历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答、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当初，崔寔父亲去世，变卖田宅，修建坟墓，立碑颂德。葬毕，资产竭尽，因此穷困，以酿酒贩卖为业。当时人多以此讥讽他，崔寔始终不改。也只是取足而已，不致盈余。等到做官，历任边郡，而更加贫薄。建宁年间病逝。家徒四壁，无法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他备办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答、七言、祠、文、表、记、书共十五篇。

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保别自通达。是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骂曰："死卒，父檛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惭而止。烈后拜太尉。

崔寔的堂兄崔烈，在北州有重名，历任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等差。富者先交钱，贫者到官后加倍缴纳，有的通过常侍、阿保另外通达。当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然有功劳名誉，然而都是先输送货财然后登公位。崔烈当时通过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以任司徒。到拜官之日，天子临轩，百官毕会。皇帝回头对亲幸者说："后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在旁应道："崔公是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才得此位，反而不知好吗？"崔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崔钧说："我居三公，在议论者看来如何？"崔钧说："大人少有英称，历任卿守，议论者不说不当为三公；而今登此位，天下失望。"崔烈说："为何如此？"崔钧说："议论者嫌其铜臭。"崔烈发怒，举杖打他。崔钧当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逃。崔烈骂道："死卒，父亲打就逃跑，孝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不是不孝。"崔烈惭愧而止。崔烈后来拜太尉。

钧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太守。献帝初，钧语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眉阝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傕入长安，为乱兵所杀。

崔钧年轻时交结英豪，有名声，任西河太守。献帝初年，崔钧与袁绍一起起兵山东，董卓因此逮捕崔烈交付郿狱，禁锢他，戴上锒铛铁锁。董卓被诛后，任命崔烈为城门校尉。等到李傕进入长安，崔烈被乱兵所杀。

烈有文才，所著诗、书蜨教、颂等凡四篇。

崔烈有文才，所著诗、书、颂等共四篇。

论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高洁之士也，与瑗邻郡，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祐错之徒不能过也。

论曰：崔氏世代有美才，又加上沉沦典籍，于是成为儒家文林。崔骃、崔瑗虽然先尽心于贵戚，而能最终以居正告终，那么其归旨与进趣者不同吧！李固，高洁之士，与崔瑗邻郡，奉贽以结好。由此知道杜乔的弹劾，大概是他的过失。崔寔的《政论》，言当世理乱，即使晁错之徒也不能超过。

赞：崔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于辽之阴。不有直道，曷取泥沈。瑗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持论，感起昏俗。

赞曰：崔氏为文宗，世代传承雕龙之术。建新耻于洁身，摧志以求容。长岑永远，在辽之阴。没有直道，何以取泥沈。崔瑗不言禄，也离冤辱。子真持论，感动昏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