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七十三·四夷附录第二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其他]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兀欲,东丹王突欲子也。突欲奔于唐,兀欲留不从,号永康王。契丹好饮人血,突欲左右姬妾,多刺其臂吮之,其小过辄挑目、刲灼,不胜其毒。然喜宾客,好饮酒,工画,颇知书。其自契丹归中国,载书数千卷,枢密使赵延寿每假其异书、医经,皆中国所无者。明宗时,自滑州朝京师,遥领武信军节度使,食其俸,赐甲第一区,宫女数人。契丹兵助晋于太原,唐废帝遣宦者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杀突欲于其第。晋高祖追封突欲为燕王。

兀欲,是东丹王突欲的儿子。突欲奔逃到唐国,兀欲留下没有跟随,号永康王。契丹喜好饮人血,突欲身边的姬妾,多刺破手臂吮吸,她们有小过错就挑眼、割肉灼烧,不能承受其毒。然而突欲喜欢宾客,喜好饮酒,擅长绘画,很懂诗书。他从契丹回归中原,装载书籍数千卷,枢密使赵延寿常常借阅他的异书、医经,都是中原所没有的。唐明宗时,从滑州到京师朝见,遥领武信军节度使,享用其俸禄,赐给上等宅第一区,宫女数人。契丹军队在太原援助晋国,唐废帝派遣宦官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在突欲的府邸杀死他。晋高祖追封突欲为燕王。

德光灭晋,兀欲从至京师。德光杀继旻、彦绅,籍其家赀,悉以赐兀欲。德光死栾城,兀欲与赵延寿及诸大将等俱入镇州。延寿自称权知军国事,遣人求镇州管钥于兀欲,兀欲不与。延寿左右曰:"契丹大人聚而谋者汹汹,必有变,宜备之。今中国之兵,犹有万人,可以击虏;不然,事必不成。"延寿犹豫不决。兀欲妻,延寿以为妹,五月朔旦,兀欲召延寿及张砺、李崧、冯道等置酒,酒数行,兀欲谓延寿曰:"妹自上国来,当一见之。"延寿欣然与兀欲俱入。食顷,兀欲出坐,笑谓砺等曰:"燕王谋反,锁之矣。诸君可无虑也。"又曰:"先帝在汴州与我算子一茎,许我知南朝军国事,昨闻寝疾,无遗命,燕王安得自擅邪?"砺等罢去。兀欲召延寿廷立而诘之,延寿不能对。乃遣人监之,而籍其家赀。兀欲宣德光遗制曰:"永康王,大圣皇帝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可于中京即皇帝位。"中京,契丹谓镇州也。遣使者告哀于诸镇。萧翰闻德光死,弃汴州而北,至镇州,兀欲已去。翰以骑围张砺宅,执砺而责曰:"汝教先帝勿用胡人为节度使,何也?"砺对不屈,翰锁之。是夕,砺卒。

德光灭晋,兀欲跟随到达京师。德光杀秦继旻、李彦绅,没收他们的家产,全部赐给兀欲。德光死在栾城,兀欲与赵延寿及各位大将等一起进入镇州。赵延寿自称权知军国事,派人向兀欲求取镇州的钥匙,兀欲不给。赵延寿左右的人说:"契丹大人聚集而谋划者声势汹汹,必定有变故,应该防备。现在中原的军队,还有万人,可以攻击虏;不然,事情必定不成。"赵延寿犹豫不决。兀欲的妻子,赵延寿以为是妹妹,五月初一早晨,兀欲召赵延寿及张砺、李崧、冯道等设酒,酒过数巡,兀欲对赵延寿说:"妹妹从上国来,应当见一面。"赵延寿欣然与兀欲一同进去。吃一顿饭的工夫,兀欲出来坐下,笑着对张砺等人说:"燕王谋反,已经把他锁起来了。诸位可以无忧了。"又说:"先帝在汴州给我一茎算子,答应我主持南朝军国事,昨天听说卧病,没有遗命,燕王怎么能擅自作主呢?"张砺等人退下离去。兀欲召赵延寿在朝廷上站立而责问他,赵延寿不能回答。于是派人监管他,而没收他的家产。兀欲宣读德光遗制说:"永康王,大圣皇帝的嫡孙,人皇王的长子,可以在中京即皇帝位。"中京,契丹称镇州。派遣使者向各镇报丧。萧翰听说德光死,放弃汴州而北归,到达镇州,兀欲已经离去。萧翰以骑兵包围张砺的宅第,捉住张砺而责问说:"你教先帝不要用胡人为节度使,为什么?"张砺回答不屈服,萧翰把他锁起来。这天晚上,张砺去世。

兀欲为人俊伟,亦工画,能饮酒,好礼士,德光尝赐以绢数千匹,兀欲散之,一日而尽。兀欲已立,先遣人报其祖母述律。述律怒曰:"我儿平晋取天下,有大功业,其子在我侧者当立,而人皇王背我归中国,其子岂得立邪?"乃率兵逆兀欲,将废之。兀欲留其将麻答守镇州,晋诸将相随德光在镇州者皆留之而去。以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汗从行,与其祖母述律相距于石桥。述律所将兵多亡归兀欲。兀欲乃幽述律于祖州。祖州,阿保机墓所也。

兀欲为人俊美魁伟,也擅长绘画,能饮酒,喜好礼贤下士,德光曾经赐给他数千匹绢,兀欲散发给众人,一天就发完了。兀欲已经继位,先派人报告他的祖母述律。述律发怒说:"我儿子平晋取天下,有大功业,他的儿子在我身边的应当继位,而人皇王背弃我归附中原,他的儿子怎么能继位呢?"于是率兵迎击兀欲,将要废黜他。兀欲留下他的将领麻答守卫镇州,晋各将领跟随德光在镇州的都被留下而离去。以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汗随从出行,与他的祖母述律在石桥对峙。述律所率领的军队多逃亡归附兀欲。兀欲于是囚禁述律于祖州。祖州,是阿保机陵墓所在。

述律为人多智而忍。阿保机死,悉召从行大将等妻,谓曰:"我今为寡妇矣,汝等岂宜有夫。"乃杀其大将百余人,曰:"可往从先帝。"左右有过者,多送木叶山,杀于阿保机墓队中,曰:"为我见先帝于地下。"大将赵思温,本中国人也,以材勇为阿保机所宠,述律后以事怒之,使送木叶山,思温辞不肯行。述律曰:"尔,先帝亲信,安得不往见之?"思温对曰:"亲莫如后,后何不行?"述律曰:"我本欲从先帝于地下,以子幼,国中多故,未能也。然可断吾一臂以送之。"左右切谏之,乃断其一腕,而释思温不杀。初,德光之击晋也,述律常非之,曰:"吾国用一汉人为主可乎?"德光曰:"不可也。"述律曰:"然则汝得中国不能有,后必有祸,悔无及矣。"德光死,载其尸归,述律不哭而抚其尸曰:"待我国中人畜如故,然后葬汝。"已而兀欲囚之,后死于木叶山。

述律为人多智而残忍。阿保机死,全部召见随行大将等人的妻子,对她们说:"我现在是寡妇了,你们难道应该有丈夫吗。"于是杀死她的大将一百多人,说:"可以去跟随先帝。"左右有过错的,多送到木叶山,杀死在阿保机墓道中,说:"替我去地下见先帝。"大将赵思温,本来是中原人,以材勇被阿保机宠信,述律后因事对他发怒,派人送他去木叶山,赵思温推辞不肯去。述律说:"你,是先帝的亲信,怎么能不去见他?"赵思温回答说:"亲近没有人比得上皇后,皇后为什么不去?"述律说:"我本想要跟随先帝到地下,因为儿子年幼,国中多事,没能去。然而可以断我一臂送去。"左右恳切劝谏她,于是砍断她的一只手腕,而释放赵思温不杀。当初,德光攻打晋国时,述律常常反对这件事,说:"我们国家用汉人做主可以吗?"德光说:"不可以。"述律说:"既然这样那么你得到中原也不能保有,后来必定有祸,后悔也来不及了。"德光死,运载他的尸体回去,述律不哭而抚摸他的尸体说:"等我国中人畜如故,然后安葬你。"不久兀欲囚禁她,后来死在木叶山。

兀欲更名阮,号天授皇帝,改元曰天禄。是岁八月,葬德光于木叶山,遣人至镇州召冯道、和凝等会葬。使者至镇州,镇州军乱,大将白再荣等逐出麻答。据定州,已而悉其众以北。麻答者,德光之从弟也。德光灭晋,以为邢州节度使,兀欲立,命守镇州。麻答尤酷虐,多略中国人,剥面,抉目,拔发,断腕而杀之,出入常以钳凿挑割之具自随,寝处前后挂人肝、胫、手、足,言笑自若,镇、定之人不胜其毒。麻答已去,冯道等乃南归。

兀欲改名为阮,号天授皇帝,改元为天禄。这一年八月,安葬德光于木叶山,派人至镇州召冯道、和凝等会葬。使者到达镇州,镇州军乱,大将白再荣等驱逐麻答。占据定州,不久率领其全部部众北归。麻答,是德光的堂弟。德光灭晋,任命他为邢州节度使,兀欲继位,命他守卫镇州。麻答尤其酷虐,多劫掠中原人,剥面,挖眼,拔发,断腕而杀之,出入常携带钳凿挑割的刑具,寝处前后悬挂人的肝、胫、手、足,言笑自若,镇州、定州之人不能承受其毒害。麻答离去后,冯道等人才南归。

汉乾祐元年,兀欲率万骑攻邢州,陷内丘。契丹入寇,常以马嘶为候。其来也,马不嘶鸣,而矛戟夜有光,又月食,虏众皆惧,以为凶,虽破内丘,而人马伤死者太半。兀欲立五年,会诸部酋长,复谋入寇,诸部大人皆不欲,兀欲强之。燕王述轧与太宁王呕里僧等率兵杀兀欲于大神淀。德光子齐王述律闻乱,走南山。契丹击杀述轧、呕里僧,而迎述律以立。

后汉乾祐元年,兀欲率领万骑攻打邢州,攻陷内丘。契丹入寇,常以马嘶为征兆。他们来的时候,马不嘶鸣,而矛戟夜间有光,又有月食,虏众都恐惧,以为是凶兆,虽然攻破内丘,而人马伤亡死难的大半。兀欲在位五年,会集各部酋长,又谋划入寇,各部大人都不愿,兀欲强迫他们。燕王述轧与太宁王呕里僧等率兵在大神淀杀死兀欲。德光的儿子齐王述律听说变乱,逃往南山。契丹击杀述轧、呕里僧,而迎接述律拥立他。

述律立,改元庆历,号天顺皇帝,后更名璟。述律有疾,不能近妇人,左右给事,多以宦者。然畋猎好饮酒,不恤国事,每酣饮,自夜至旦,昼则常睡,国人谓之"睡王"。

述律继位,改元庆历,号天顺皇帝,后来改名为璟。述律有病,不能亲近妇人,左右侍奉,多用宦官。然而喜好畋猎饮酒,不体恤国事,每次畅饮,从夜里到天亮,白天则常睡觉,国人称他为"睡王"。

初,兀欲常遣使聘汉,使者至中国而周太祖入立。太祖复遣将军朱宪报聘,朱宪还而兀欲死。述律立,遂不复南寇。显德六年夏,世宗北伐,以保大军节度使田景咸为淤口关部署,右神武统军李洪信为合流口部署,前凤翔节度使王晏为益津关部署、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世宗自乾宁军驾御龙舟,艛船战舰,首尾数十里,至益津关,招降其守将,而河路渐狭,船不能前进,于是舍舟陆行。瓦桥淤口关、瀛莫州守将,都迎降。正下令进攻幽州,世宗遇疾,于是置雄州于瓦桥关、霸州于益津关而回。周军攻下三关、瀛州、莫州,兵不血刃。述律听说后,对他的国人说:"这本是汉地,现在还给汉人,又有什么可惜呢?"述律后来被厨师趁他酒醉而杀死。

当初,兀欲常派遣使者访问汉国,使者到达中原而周太祖入立。太祖又派遣将军朱宪回访,朱宪回来而兀欲死。述律继位,于是不再南寇。显德六年夏,周世宗北伐,以保大军节度使田景咸为淤口关部署,右神武统军李洪信为合流口部署,前凤翔节度使王晏为益津关部署、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世宗从乾宁军驾御龙舟,艛船战舰,首尾数十里,到达益津关,招降其守将,而河路渐狭,船不能前进,于是舍舟陆行。瓦桥淤口关、瀛州莫州守将,都迎降。正下令进攻幽州,世宗患病,于是置雄州于瓦桥关、霸州于益津关而回。周军攻下三关、瀛州、莫州,兵不血刃。述律听说后,对他的国人说:"这本是汉地,现在还给汉人,又有什么可惜的呢?"述律后来被厨师趁他酒醉而杀死。

呜呼!自古夷狄服叛,虽不系中国之盛衰,而中国之制夷狄,则必因其强弱。予读周《日历》,见世宗取瀛、莫、定三关,兵不血刃,而史官讥其以王者之师,驰千里而袭人,轻万乘之重于萑苇之间,以侥幸一胜。夫兵法,决机因势,有不可失之时。世宗南平淮甸,北伐契丹,乘其胜威,击其昏殆,世徒见周师之出何速,而不知述律有可取之机也。是时,述律以谓周之所取,皆汉故地,不足顾也。然则十四州之故地,皆可指麾而取矣。不幸世宗遇疾,功志不就。然瀛、莫、三关,遂得复为中国之人,而十四州之俗,至今陷于夷狄。彼其为志岂不可惜,而其功不亦壮哉!夫兵之变化屈伸,岂区区守常谈者所可识也!

唉!自古以来夷狄的臣服反叛,虽然不系于中原的盛衰,而中原的制服夷狄,则必定因其强弱。我读周《日历》,见世宗夺取瀛、莫、定三关,兵不血刃,而史官讥讽他以王者之师,奔驰千里而袭击别人,轻视万乘之重于萑苇之间,以侥幸一胜。兵法,决机因势,有不可失去的时机。世宗南平淮甸,北伐契丹,乘其胜威,攻击其昏庸危殆,世人只见周军出动多么迅速,而不知道述律有可取之机。当时,述律认为周所夺取的,都是汉的旧地,不值得顾惜。那么十四州的旧地,都可以指挥而夺取了。不幸世宗患病,功业志向没有成就。然而瀛、莫、三关,于是得以重新为中原之人,而十四州之俗,至今陷在夷狄。他们的志向难道不可惜,而他们的功业不也雄壮吗!兵的变化屈伸,难道是区区守常谈者所能认识的呢!

初,萧翰闻德光死,北归,有同州郃阳县令胡峤为翰掌书记,随入契丹。而翰妻争妒,告翰谋反,翰见杀,峤无所依,居虏中七年。当周广顺三年,亡归中国,略能道其所见。云:"自幽州西北入居庸关,明日,又西北入石门关,关路崖狭,一夫可以当百,此中国控扼契丹之险也。又三日,至可汗州,南望五台山,其一峰最高者,东台也。又三日,至新武州,西北行五十里有鸡鸣山,云唐太宗北伐闻鸡鸣于此,因以名山。明日,入永定关,此唐故关也。又四日,至归化州。又三日,登天岭,岭东西连亘,有路北下,四顾冥然,黄云白草,不可穷极。契丹谓峤曰:'此辞乡岭也,可一南望而为永诀。'同行者皆恸哭,往往绝而复苏。又行三四日,至黑榆林,时七月,寒如深冬。又明日,入斜谷,谷长五十里,高崖峻谷,仰不见日,而寒尤甚。已出谷,得平地,气稍温。又行二日,渡湟水。又明日,渡黑水。又二日,至汤城淀,地气最温,契丹若大寒,则就温于此。其水泉清冷,草软如茸,可藉以寝。而多异花,记其二种:一曰旱金,大如掌,金色烁人;一曰青囊,如中国金灯,而色类蓝可爱。又二日,至仪坤州,渡麝香河。自幽州至此无里候,其所向不知为南北。又二日,至赤崖。翰与兀欲相及,遂及述律战于沙河。述律兵败而北,兀欲追至独树渡,遂囚述律于扑马山。又行三日,遂至上京,所谓西楼也。西楼有邑屋市肆,交易无钱而用布。有绫锦诸工作、宦者、翰林、伎术、教坊、角抵、秀才、僧、尼、道士等,皆中国人,而并州、汾州、幽州、蓟州之人尤多。自上京东去四十里,至真珠寨,始食菜。明日,东行,地势渐高,西望平地松林郁然数十里。遂入平川,多草木,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又东行,至褭潭,始有柳,而水草丰美,有息鸡草尤美,而本大,马食不过十本而饱。自褭潭入大山,行十余日而出,过一大林,长二三里,皆芜荑,枝叶有芒刺如箭羽,其地皆无草。兀欲时卓帐于此,会诸部人葬德光。自此西南行,日六十里,行七日,至大山门,两高山相去一里,而长松丰草,珍禽野卉,有屋室碑石,曰:'陵所也。'兀欲入祭,诸部大人惟执祭器者得入。入而门阖。明日开门,曰'抛盏',礼毕。问其礼,皆秘不肯言。"峤所目见囚述律、葬德光等事,与中国所记差异。

当初,萧翰听说德光死,北归,有同州郃阳县令胡峤担任萧翰的掌书记,跟随进入契丹。而萧翰的妻子争风吃醋,告发萧翰谋反,萧翰被杀,胡峤无所依靠,居住在虏中七年。当周广顺三年,逃归中原,大略能讲述他的所见。说:"从幽州西北进入居庸关,第二天,又西北进入石门关,关路崖狭,一夫可以当百,这是中原控扼契丹的险要。又三天,到达可汗州,南望五台山,其中一峰最高的,是东台。又三天,到达新武州,西北行五十里有鸡鸣山,说唐太宗北伐时在这里听到鸡鸣,因此以名山。第二天,进入永定关,这是唐朝旧关。又四天,到达归化州。又三天,登天岭,岭东西连绵,有路向北下,四面环顾幽暗,黄云白草,不可穷尽。契丹对胡峤说:'这是辞乡岭,可以向南望而作永别。'同行的人都恸哭,往往气绝而复苏。又行三四天,到达黑榆林,当时七月,寒冷如深冬。又第二天,进入斜谷,谷长五十里,高崖峻谷,抬头不见太阳,而寒冷更甚。已出谷,得到平地,气温稍暖。又行二日,渡过湟水。又第二天,渡过黑水。又二天,到达汤城淀,地气最温,契丹若大寒,就到这里取暖。其水泉清冷,草软如茸,可以垫着睡觉。而多异花,记得其中二种:一种叫旱金,大如手掌,金色烁人;一种叫青囊,如同中原的金灯,而色类似蓝很可爱。又二天,到达仪坤州,渡过麝香河。从幽州到这里没有里程标记,所去向不知是南北。又二天,到达赤崖。萧翰与兀欲相遇,于是与述律在沙河交战。述律兵败北逃,兀欲追至独树渡,于是囚禁述律于扑马山。又行三天,于是到达上京,所谓西楼。西楼有城邑房屋街市店铺,交易不用钱而用布。有绫锦各种作坊、宦官、翰林、伎术、教坊、角抵、秀才、僧、尼、道士等,都是中原人,而并州、汾州、幽州、蓟州之人尤多。自上京东去四十里,到达真珠寨,才开始吃菜。第二天,东行,地势渐高,西望平地松林郁然数十里。于是进入平川,多草木,开始吃西瓜,说契丹攻破回纥得到这种种子,用牛粪覆盖棚子而种植,大如中原冬瓜而味甘。又东行,到褭潭,开始有柳树,而水草丰美,有息鸡草尤其好,而茎粗大,马吃不过十根就饱。从褭潭进入大山,行十余日而出,过一大林,长二三里,都是芜荑,枝叶有芒刺如箭羽,其地都无草。兀欲时在这里设帐,会集各部人安葬德光。从此西南行,每天六十里,行七天,到达大山门,两高山相距一里,而长松丰草,珍禽野花,有屋室碑石,说:'陵墓所在。'兀欲进入祭祀,各部大人只有拿祭器的才能进入。进入后门关闭。第二天开门,叫'抛盏',礼毕。问其礼,都秘而不肯说。"胡峤所亲眼看见囚禁述律、安葬德光等事,与中原所记载有差异。

已而翰得罪被锁,峤与部曲东之福州。福州,翰所治也。峤等东行,过一山,名十三山,云此西南去幽州二千里。又东行,数日,过卫州,有居人三十余家,盖契丹所虏中国卫州人,筑城而居之。峤至福州而契丹多怜峤,教其逃归,峤因得其诸国种类远近。云:"距契丹国东至于海,有铁甸,其族野居皮帐,而人刚勇。其地少草木,水咸浊,色如血,澄之久而后可饮。又东,女真,善射,多牛、鹿、野狗。其人无定居,行以牛负物,遇雨则张革为屋。常作鹿鸣,呼鹿而射之,食其生肉。能酿糜为酒,醉则缚之而睡,醒而后解,不然,则杀人。又东南,渤海,又东,辽国,皆与契丹略同。其南海曲,有鱼盐之利。又南,奚,与契丹略同,而人好杀戮。又南至于榆关矣,西南至儒州,皆故汉地。西则突厥、回纥。西北至妪厥律,其人长大,髦头,酋长全其发,盛以紫囊。地苦寒,水出大鱼,契丹仰食。又多黑、白、黄貂鼠皮,北方诸国皆仰足。其人最勇,邻国不敢侵。又其西,辖戛,又其北,单于突厥,皆与妪厥律略同。又北,黑车子,善作车帐,其人知孝义,地贫无所产。云契丹之先,常役回纥,后背之走黑车子,始学作车帐。又北,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尤寒,水曰瓠<卢瓜>河,夏秋冰厚二尺,春冬冰彻底,常烧器销冰乃得饮。东北,至袜劫子,其人髦首,披布为衣,不鞍而骑,大弓长箭,尤善射,遇人辄杀而生食其肉,契丹等国皆畏之。契丹五骑遇一袜劫子,则皆散走。其国三面皆室韦,一曰室韦,二曰黄头室韦,三曰兽室韦。其地多铜、铁、金、银,其人工巧,铜铁诸器皆精好,善织毛锦。地尤寒,马溺至地成冰堆。又北,狗国,人身狗首,长毛不衣,手捕猛兽,语为犬嗥,其妻皆人,能汉语,生男为狗,女为人,自相婚嫁,穴居食生,而妻女人食。云尝有中国人至其国,其妻怜之使逃归,与其箸十余只,教其每走十余里遗一箸,狗夫追之,见其家物,必衔而归,则不能追矣。"其说如此。又曰:"契丹尝选百里马二十匹,遣十人赍干饣少北行,穷其所见。其人自黑车子,历牛蹄国以北,行一年,经四十三城,居人多以木皮为屋,其语言无译者,不知其国地、山川、部族、名号。其地气,遇平地则温和,山林则寒冽。至三十三城,得一人,能铁甸语,其言颇可解,云地名颉利乌于邪堰。云'自此以北,龙蛇猛兽、魑魅群行,不可往矣'。其人乃还。此北荒之极也。"

不久萧翰获罪被锁,胡峤与部众向东到福州。福州,是萧翰所治理的地方。胡峤等东行,过一山,名叫十三山,说这里西南距幽州二千里。又东行,数日,过卫州,有居民三十余家,是契丹所掳掠的中原卫州人,筑城居住。胡峤到达福州而契丹多怜悯胡峤,教他逃归,胡峤于是得知各国种类远近。说:"距契丹国东到大海,有铁甸,其族野居皮帐,而人刚勇。其地少草木,水咸浊,色如血,澄清很久而后可饮。又东,女真,善射,多牛、鹿、野狗。其人无定居,行路用牛驮物,遇雨就张革为屋。常学鹿鸣,呼唤鹿而射之,吃其生肉。能酿糜为酒,醉就捆绑他而睡,醒后才解开,不然,就杀人。又东南,渤海,又东,辽国,都与契丹大略相同。其南海曲,有鱼盐之利。又南,奚,与契丹大略相同,而人喜好杀戮。又南至于榆关了,西南至儒州,都是汉的旧地。西则突厥、回纥。西北至妪厥律,其人高大,髦头,酋长保全其发,用紫囊盛着。地极苦寒,水出大鱼,契丹依赖食用。又多黑、白、黄貂鼠皮,北方各国都依赖足用。其人最勇,邻国不敢侵犯。又其西,辖戛,又其北,单于突厥,都与妪厥律大略相同。又北,黑车子,善作车帐,其人知孝义,地贫无所出产。说契丹的先祖,常役使于回纥,后来背叛逃走黑车子,才开始学作车帐。又北,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尤其寒冷,水叫瓠<卢瓜>河,夏秋冰厚二尺,春冬冰彻底,常烧器销冰才能饮用。东北,到袜劫子,其人髦首,披布为衣,不备鞍而骑,大弓长箭,尤其善射,遇人就杀而生吃其肉,契丹等国都畏惧他。契丹五骑遇到一个袜劫子,就都散走。其国三面都是室韦,一是室韦,二是黄头室韦,三是兽室韦。其地多铜、铁、金、银,其人精巧,铜铁诸器都精好,善织毛锦。地尤其寒冷,马尿到地成冰堆。又北,狗国,人身狗首,长毛不穿衣,手捕猛兽,说话像犬嗥,其妻都是人,能说汉语,生男为狗,女为人,自相婚嫁,穴居吃生食,而妻子女人吃熟食。说曾经有中原人到其国,其妻怜悯他让他逃归,给他筷子十余只,教他每走十余里丢一只筷子,狗夫追他,看见其家物,必定衔着回去,就不能追了。"其说法如此。又说:"契丹曾选百里马二十匹,派十人带干粮北行,穷尽其所见。其人从黑车子,经牛蹄国以北,行一年,经过四十三城,居民多以木皮为屋,其语言没有翻译,不知其国地、山川、部族、名号。其地气,遇平地则温和,山林则寒冷。到三十三城,得一人,能铁甸语,其言很可理解,说地名叫颉利乌于邪堰。说'从此以北,龙蛇猛兽、魑魅群行,不可前往了'。其人于是返回。这是北荒之极。"

契丹谓峤曰:"夷狄之人岂能胜中国?然晋所以败者,主暗而臣不忠。"因具道诸国事,曰:"子归悉以语汉人,使汉人努力事其主,无为夷狄所虏,吾国非人境也。"峤归,录以为《陷虏记》云。

契丹对胡峤说:"夷狄之人怎么能胜过中原?然而晋国所以失败,是因为君主昏庸而臣子不忠。"于是详细讲述各国之事,说:"你回去全部告诉汉人,让汉人努力侍奉其君主,不要被夷狄所掳,我国不是人境。"胡峤回去,记录成《陷虏记》。

(契丹年号,诸家所记,舛谬非一,莫可考正,惟尝见于中国者可据也。据耶律德光《立晋高祖册文》云:"惟天显九年,岁次丙申。"是岁乃晋天福元年,推而上之,得唐天成三年戊子为天显元年。按《契丹附录》,德光与唐明宗同年而立,立三年改元天显,与此正合矣。又据开运四年德光灭晋入汴,肆赦,称会同十年。推而上之,得天福三年为会同元年,是天显尽十年,而十一年改为会同矣。惟此二者,其据甚明。余皆不足考也。《附录》所载夷狄年号,多略不书,盖无所用,故不必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