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六十七·吴越世家第七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世家]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也。临安里中有大木,镠幼时与群儿戏木下,镠坐大石指麾群儿为队伍,号令颇有法,群儿皆惮之。及壮,无赖,不喜事生业,以贩盐为盗。县录事钟起有子数人,与镠饮博,起尝禁其诸子,诸子多窃从之游。豫章人有善术者,望牛斗间有王气。牛斗,钱塘分也,因游钱塘。占之在临安,乃之临安,以相法隐市中,阴求其人。起与术者善,术者私谓起曰:"占君县有贵人,求之市中不可得,视君之相贵矣,然不足当之。"起乃为置酒,悉召贤豪为会,阴令术者遍视之,皆不足当。术者过起家,镠适从外来,见起,反走,术者望见之,大惊曰:"此真贵人也!"起笑曰:"此吾旁舍钱生尔。"术者召镠至,熟视之,顾起曰:"君之贵者,因此人也。"乃慰镠曰:"子骨法非常,愿自爱。"因与起诀曰:"吾求其人者,非有所欲也,直欲质吾术尔。"明日乃去。起始纵其子等与镠游,时时贷其穷乏。

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临安里中有一棵大树,钱镠年幼时与一群小孩在大树下玩耍,钱镠坐在大石头上指挥群儿排成队伍,号令很有法度,群儿都畏惧他。到壮年时,游手好闲,不喜好从事生产职业,以贩盐为盗。县录事钟起有几个儿子,与钱镠饮酒赌博,钟起曾经禁止他的儿子们,但儿子们大多偷偷跟着钱镠游玩。豫章有个擅长术数的人,望见牛斗之间有王气。牛斗是钱塘的分野,因此游历到钱塘。占卜后认为在临安,于是到了临安,以相人的方法隐藏在市中,暗中寻找那个人。钟起与术者交好,术者私下对钟起说:"占卜您县中有贵人,在市中寻找不到,看您的相很尊贵,但不足以当此贵相。"钟起于是为他置办酒席,召集所有贤豪聚会,暗中让术者遍视他们,都不足以当此贵相。术者经过钟起家,钱镠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钟起,转身就跑,术者望见他,大惊说:"这才是真正的贵人啊!"钟起笑着说:"这是我隔壁的钱生罢了。"术者召钱镠过来,仔细端详他,回头对钟起说:"您尊贵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人啊。"于是安慰钱镠说:"您的骨相法度非同寻常,希望您自爱。"于是与钟起告别说:"我寻找这个人,不是有什么欲望,只是想验证我的术数罢了。"第二天就离开了。钟起开始放纵他的儿子们与钱镠交往,时常借钱给穷困匮乏的钱镠。

镠善射与槊,稍通图纬诸书。唐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募乡兵讨贼,表镠偏将,击郢破之。是时,黄巢众已数千,攻掠浙东,至临安,镠曰:"今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力御,宜出奇兵邀之。"乃与劲卒二十人伏山谷中,巢先锋度险皆单骑,镠伏弩射杀其将,巢兵乱,镠引劲卒蹂之,斩首数百级。镠曰:"此可一用尔,大众至何可敌邪!"乃引兵趋八百里,八百里,地名也,告道旁媪曰:"后有问者,告曰:'临安兵屯八百里矣。'"巢众至,闻媪语,不知其地名,曰:"向十余卒不可敌,况八百里乎!"遂急引兵过。都统高骈闻巢不敢犯临安,壮之,召董昌与镠俱至广陵。久之,骈无讨贼意,昌等不见用,辞还,骈表昌杭州刺史。是时,天下已乱,昌乃团诸县兵为八都,以镠为都指挥使,成及为靖江都将。

钱镠擅长射箭和使用槊,稍微通晓图纬等书。唐朝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招募乡兵讨伐贼寇,上表推荐钱镠为偏将,攻击王郢并打败了他。当时,黄巢的部众已有数千人,攻掠浙东,到达临安,钱镠说:"现在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用力量抵御,应该出奇兵拦截他们。"于是与二十名精锐士兵埋伏在山谷中,黄巢的先锋经过险要处都是单骑而行,钱镠用伏弩射杀他们的将领,黄巢的军队大乱,钱镠率领精锐士兵践踏他们,斩首数百级。钱镠说:"这只能用一次罢了,大军到来怎么能抵挡呢!"于是率兵赶往八百里,八百里是地名,告诉路旁的老妇人说:"后面有人问,就告诉他说:'临安兵驻扎在八百里了。'"黄巢的部众到来,听到老妇人的话,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说:"刚才十几个人都不能抵挡,何况八百里呢!"于是急忙带兵离开。都统高骈听说黄巢不敢侵犯临安,认为钱镠很雄壮,召董昌与钱镠一起到广陵。过了很久,高骈没有讨贼的意思,董昌等人不被重用,告辞返回,高骈上表推荐董昌为杭州刺史。当时,天下已经大乱,董昌于是集合各县军队为八都,任命钱镠为都指挥使,成及为靖江都将。

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昌有隙,汉宏遣其弟汉宥、都虞候辛约,屯兵西陵。镠率八都兵渡江,窃取军号,斫其营,营中惊扰,因焚之,汉宥等皆走。汉宏复遣将黄珪、何肃屯诸暨、萧山,镠皆攻破之。与汉宏遇,战,大败之,杀何肃、辛约。汉宏易服持脍刀以遁,追者及之,汉宏曰:"我宰夫也。"举刀示之,乃免。

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董昌有隔阂,刘汉宏派遣他的弟弟刘汉宥、都虞候辛约,在西陵屯兵。钱镠率领八都兵渡江,窃取刘汉宏军队的号令,偷袭他们的营地,营中惊扰,趁机焚烧营地,刘汉宥等人都逃走了。刘汉宏又派遣将领黄珪、何肃驻扎在诸暨、萧山,钱镠都攻破了他們。与刘汉宏相遇,交战,大败刘汉宏,杀死何肃、辛约。刘汉宏换了衣服拿着切肉刀逃跑,追兵赶上他,刘汉宏说:"我是屠夫。"举起刀给他们看,才得以免祸。

四年,僖宗遣中使焦居璠为杭、越通和使,诏昌及汉宏罢兵,皆不奉诏。汉宏遣其将朱褒、韩公玫、施坚实等以舟兵屯望海。镠出平水,成及夜率奇兵破褒等于曹娥埭,进屯丰山,施坚实等降,遂攻破越州。汉宏走台州,台州刺史执汉宏送于镠,斩于会稽,族其家。镠乃奏昌代汉宠,而自居杭州。

中和四年,唐僖宗派遣中使焦居璠为杭、越通和使,下诏命令董昌及刘汉宏罢兵,都不奉诏。刘汉宏派遣他的将领朱褒、韩公玫、施坚实等人率领水军驻扎在望海。钱镠从平水出兵,成及夜间率领奇兵在曹娥埭打败朱褒等人,进军驻扎丰山,施坚实等人投降,于是攻破越州。刘汉宏逃往台州,台州刺史擒获刘汉宏送给钱镠,在会稽斩首,诛灭他的家族。钱镠于是上奏推荐董昌代替刘汉宏,而自己占据杭州。

光启三年,拜镠左卫大将军、杭州刺史,昌越州观察使。是岁,毕师铎囚高骈,淮南大乱,六合镇将徐约攻取苏州。润州牙将刘浩逐其帅周宝,宝奔常州,浩推度支催勘官薛朗为帅。镠遣都将成及、杜棱等攻常州,取周宝以归,镠具军礼郊迎,馆宝于樟亭,宝病卒。棱等进攻润州,逐刘浩,执薛朗,剖其心以祭宝。然后遣其弟钅求攻徐约,约败走入海,追杀之。

光启三年,任命钱镠为左卫大将军、杭州刺史,董昌为越州观察使。这一年,毕师铎囚禁高骈,淮南大乱,六合镇将徐约攻取苏州。润州牙将刘浩驱逐他的主帅周宝,周宝奔逃常州,刘浩推度支催勘官薛朗为统帅。钱镠派遣都将成及、杜棱等人攻打常州,救出周宝带回,钱镠以军礼在郊外迎接,安排周宝住在樟亭,周宝病故。杜棱等人进攻润州,驱逐刘浩,擒获薛朗,剖出他的心来祭奠周宝。然后派遣他的弟弟钱钅求攻打徐约,徐约败逃入海,追杀了他。

昭宗拜镠杭州防御使。是时,杨行密、孙儒争淮南,与镠战苏、常间。久之,儒为行密所杀,行密据淮南,取润州,镠亦取苏、常。唐升越州威胜军,以董昌为节度使,封陇西郡王;杭州武胜军,拜镠都团练使,以成及为副使。及字弘济,与镠同事攻讨,谋多出于及,而镠以女妻及子仁琇。镠乃以杜棱、阮结、顾全武等为将校,沈崧、皮光业、林鼎、罗隐为宾客。

唐昭宗任命钱镠为杭州防御使。当时,杨行密、孙儒争夺淮南,与钱镠在苏州、常州之间交战。过了很久,孙儒被杨行密所杀,杨行密占据淮南,夺取润州,钱镠也夺取苏州、常州。唐朝升越州为威胜军,任命董昌为节度使,封为陇西郡王;升杭州为武胜军,任命钱镠为都团练使,以成及为副使。成及字弘济,与钱镠一同从事攻讨,计谋大多出自成及,而钱镠把女儿嫁给成及的儿子成仁琇。钱镠于是以杜棱、阮结、顾全武等为将校,沈崧、皮光业、林鼎、罗隐为宾客。

景福二年,拜镠镇海军节度使、润州刺史。乾宁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年,越州董昌反。昌素愚,不能决事,临民讼,以骰子掷之,而胜者为直。妖人应智王温、巫韩媪等,以妖言惑昌,献鸟兽为符瑞。牙将倪德儒谓昌曰:"曩时谣言有罗平鸟主越人祸福,民间多图其形祷祠之,视王书名与图类。"因出图以示昌。昌大悦,乃自称皇帝,国号罗平,改元顺天。分其兵为两军,中军衣黄,外军衣白,铭其衣曰"归义"。副使黄竭切戒昌以为不可,昌大怒,使人斩竭,持其首至,骂曰:"此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肯作,乃自求死邪!"投之圊中。昌乃以书告镠,镠以昌反状闻。

景福二年,任命钱镠为镇海军节度使、润州刺史。乾宁元年,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乾宁二年,越州董昌反叛。董昌一向愚昧,不能决断事务,审理百姓诉讼,用掷骰子来决定,点数胜的一方为有理。妖人应智王温、巫婆韩媪等人,用妖言蛊惑董昌,进献鸟兽作为符瑞。牙将倪德儒对董昌说:"从前谣言有罗平鸟主管越人的祸福,民间多画它的形象祈祷祭祀,看大王的书名与图相类似。"于是拿出图来给董昌看。董昌大喜,于是自称皇帝,国号罗平,改元顺天。把他的军队分为两军,中军穿黄衣,外军穿白衣,在衣服上刻字"归义"。副使黄竭恳切劝戒董昌认为不可以,董昌大怒,派人斩杀黄竭,拿着他的首级到来,骂道:"这个贼人辜负我的好圣明之世,三公不肯做,竟然自求一死吗!"把他的首级扔到茅厕中。董昌于是写信告诉钱镠,钱镠把董昌谋反的情况上报朝廷。

昭宗下诏削昌官爵,封镠彭城郡王,浙江东道招讨使。镠曰:"董氏于吾有恩,不可遽伐。"以兵三万屯迎恩门,遣其客沈滂谕昌使改过。昌以钱二百万犒军,执应智等送军中,自请待罪,镠乃还兵。昌复拒命,遣其将陈郁、崔温等屯香严、石侯,乞兵于杨行密,行密遣安仁义救昌。镠遣顾全武攻昌,斩崔温。昌所用诸将徐珣、汤臼、袁邠皆庸人,不知兵,遇全武辄败。昌兄子真,骁勇善战,全武等攻之,逾年不能克。真与其裨将刺羽有隙,羽谮之,昌杀真,兵乃败。全武执昌归杭州,行至西小江,昌顾左右曰:"吾与钱公俱起乡里,吾尝为大将,今何面复见之乎!"左右相对泣下,因瞋目大呼,投水死。

唐昭宗下诏削去董昌的官爵,封钱镠为彭城郡王,浙江东道招讨使。钱镠说:"董氏对我有恩,不可急于讨伐。"率兵三万驻扎在迎恩门,派遣他的门客沈滂晓谕董昌让他改过。董昌用二百万钱犒军,擒获应智等人送到军中,自请待罪,钱镠于是撤兵。董昌又抗拒命令,派遣他的将领陈郁、崔温等驻扎在香严、石侯,向杨行密请求援兵,杨行密派遣安仁义救援董昌。钱镠派遣顾全武攻打董昌,斩杀崔温。董昌所用的各位将领徐珣、汤臼、袁邠都是庸人,不懂军事,遇到顾全武就战败。董昌哥哥的儿子董真,骁勇善战,顾全武等人攻打他,过了一年不能攻克。董真与他的裨将刺羽有隔阂,刺羽诬陷他,董昌杀死董真,军队才败。顾全武擒获董昌带回杭州,走到西小江,董昌环顾左右说:"我与钱公一起从乡里起兵,我曾经是大将,现在有什么面目再见他呢!"左右相对哭泣,于是瞪目大呼,投水而死。

昭宗以宰相王溥镇越州,溥请授镠,乃改威胜军为镇东军,拜镠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尉、中书令,赐铁券,恕九死。镠如越州受命,还治钱塘,号越州为"东府"。光化元年,移镇海军于杭州,加镠检校太师,改镠乡里曰广义乡勋贵里,镠素所居营曰衣锦营。婺州刺史王坛叛附于淮南,杨行密遣其将康儒应坛,因攻睦州。镠遣其弟钅求败儒于轩渚,坛奔宣州。昭宗诏镠图形凌烟阁,升衣锦营为衣锦城,石鉴山曰衣锦山,大官山曰功臣山。镠游衣锦城,宴故老,山林皆覆以锦,号其幼所尝戏大木曰"衣锦将军"。

唐昭宗任命宰相王溥镇守越州,王溥请求授给钱镠,于是改威胜军为镇东军,任命钱镠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加授检校太尉、中书令,赐给铁券,恕免九死。钱镠到越州接受任命,返回治理钱塘,称越州为"东府"。光化元年,将镇海军移到杭州,加授钱镠检校太师,改钱镠的乡里为广义乡勋贵里,钱镠一向居住的军营称为衣锦营。婺州刺史王坛叛变归附淮南,杨行密派遣他的将领康儒接应王坛,趁机攻打睦州。钱镠派遣他的弟弟钱钅求在轩渚打败康儒,王坛奔逃宣州。唐昭宗下诏让钱镠画像于凌烟阁,升衣锦营为衣锦城,石鉴山称为衣锦山,大官山称为功臣山。钱镠游历衣锦城,宴请故老,山林都用锦缎覆盖,称他年幼时曾经玩耍的大木为"衣锦将军"。

天复二年,封镠越王。镠巡衣锦城,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与左都指挥使许再思叛,焚掠城郭,攻内城,镠子传瑛及其将马绰、陈为等闭门拒之。镠归,至北郭门不得入。成及代镠与绾战,斩首百余级,绾屯龙兴寺。镠微服逾城而入,遣马绰、王荣、杜建徽等分屯诸门,使顾全武备东府,全武曰:"东府不足虑,可虑者淮南尔,绾急,必召淮兵至,患不细矣。杨公大丈夫,今以难告,必能闵我。"镠以为然。全武曰:"独行,事必不济,请择诸公子可行者。"镠曰:"吾尝欲以元鳷婚杨氏。"乃使随全武如广陵。绾果召田頵于宣州。全武等至广陵,行密以女妻元鳷,亟召頵还。頵取镠钱百万,质镠子元瓘而归。

天复二年,封钱镠为越王。钱镠巡视衣锦城,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与左都指挥使许再思反叛,焚烧掠夺城郭,攻打内城,钱镠的儿子钱传瑛及其将领马绰、陈为等人闭门抵抗。钱镠回来,到北郭门不能进入。成及代替钱镠与徐绾交战,斩首百余级,徐绾驻扎在龙兴寺。钱镠穿着便服翻越城墙进入,派遣马绰、王荣、杜建徽等人分别驻守各门,让顾全武防备东府,顾全武说:"东府不足为虑,值得忧虑的是淮南,徐绾危急,必定召淮南兵到来,祸患不小啊。杨公是大丈夫,现在把危难告诉他,必定能怜悯我。"钱镠认为很对。顾全武说:"独自前往,事情必定不成,请选择各位公子中可以出行的人。"钱镠说:"我曾经想把元鳷与杨氏联姻。"于是让钱元鳷跟随顾全武到广陵。徐绾果然从宣州召来田頵。顾全武等人到达广陵,杨行密把女儿嫁给钱元鳷,急忙召田頵回来。田頵取走钱镠一百万钱,以钱镠的儿子钱元瓘为人质而回去。

天祐元年,封镠吴王,镠建功臣堂,立碑纪功,列宾佐将校名氏于碑阴者五百人。四年,升衣锦城为安国衣锦军。

天祐元年,封钱镠为吴王,钱镠建造功臣堂,立碑纪功,在碑阴上罗列宾客佐将校姓名的人达五百人。天祐四年,升衣锦城为安国衣锦军。

梁太祖即位,封镠吴越王兼淮南节度使。客有劝镠拒梁命者,镠笑曰:"吾岂失为孙仲谋邪!"遂受之。太祖尝问吴越进奏吏曰:"钱镠平生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太祖笑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球御马十匹赐之。江西危全讽等为杨渥所败,信州危仔倡奔于镠,镠恶其姓,改曰元。开平二年,加镠守中书令,改临安县为安国县,广义乡为衣锦乡。三年,加守太保。

后梁太祖即位,封钱镠为吴越王兼淮南节度使。有门客劝钱镠拒绝后梁的任命,钱镠笑着说:"我难道不能做孙仲谋吗!"于是接受了任命。太祖曾经问吴越进奏吏说:"钱镠平生有什么爱好吗?"进奏吏说:"喜好玉带、名马。"太祖笑着说:"真英雄啊。"于是赐给他一匣玉带、十匹打球御马。江西危全讽等人被杨渥打败,信州危仔倡奔逃到钱镠那里,钱镠厌恶他的姓,改姓为元。开平二年,加授钱镠守中书令,改临安县为安国县,广义乡为衣锦乡。开平三年,加授守太保。

杨渥将周本、陈章围苏州,镠遣其弟锯、镖救之。淮兵为水栅环城,以铜铃系网沈水中,断潜行者。水军卒司马福,多智而善水行,乃先以巨竹触网,淮人闻铃声遂举网,福乃过,入城中,其出也亦然。乃取其军号,内外夹攻,号令相应,淮人以为神,遂大败之,本等走,擒其将闾丘直、何明等。

杨渥的将领周本、陈章包围苏州,钱镠派遣他的弟弟钱锯、钱镖救援苏州。淮兵用水栅环绕城池,用铜铃系网沉入水中,阻断潜水通行的人。水军士兵司马福,多智而善于水行,于是先用大竹触碰网,淮人听到铃声就举起网,司马福就过去,进入城中,他出来时也这样。于是窃取他们的军号,内外夹攻,号令相应,淮人以为神人,于是大败他们,周本等人逃走,擒获他们的将领闾丘直、何明等人。

四年,镠游衣锦军,作《还乡歌》曰:"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来相追随。牛斗无孛人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乾化元年,加镠守尚书令,兼淮南、宣润等道四面行营都统。立生祠于衣锦军。镠弟镖居湖州,擅杀戍将潘长,惧罪奔于淮南。二年,梁郢王友珪立,册尊镠尚父。末帝贞明三年,加镠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置官属。四年,杨隆演取虔州,镠始由海路入贡京师。龙德元年,赐镠诏书不名。

开平四年,钱镠游历衣锦军,作《还乡歌》说:"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来相追随。牛斗无孛人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乾化元年,加授钱镠守尚书令,兼淮南、宣润等道四面行营都统。在衣锦军建立生祠。钱镠的弟弟钱镖居住在湖州,擅自杀死戍将潘长,害怕获罪奔逃到淮南。乾化二年,后梁郢王朱友珪立,册尊钱镠为尚父。末帝贞明三年,加授钱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设置官属。贞明四年,杨隆演夺取虔州,钱镠开始由海路入贡京师。龙德元年,赐给钱镠诏书不直呼其名。

唐庄宗入洛,镠遣使贡献,求玉册。庄宗下其议于有司,群臣皆以谓非天子不得用玉册,郭崇韬尤为不可,既而许之,乃赐镠玉册金印。镠因以镇海等军节度授其子元瓘,自称吴越国王,更名所居曰宫殿、府曰朝,官属皆称臣,起玉册、金券、诏书三楼于衣锦军,遣使册新罗、渤海王,海中诸国,皆封拜其君长。

唐庄宗进入洛阳,钱镠派遣使者贡献,请求玉册。庄宗把这个议题下交给有司,群臣都认为不是天子不得用玉册,郭崇韬尤其认为不可以,不久答应了他,于是赐给钱镠玉册金印。钱镠于是把镇海等军节度使授给他的儿子钱元瓘,自称吴越国王,改他所居住的地方叫宫殿、府叫朝,官属都称臣,在衣锦军建造玉册、金券、诏书三楼,派遣使者册封新罗、渤海王,海中各国,都封拜他们的君长。

明宗即位,安重诲用事,镠致书重诲,书辞嫚,重诲大怒。是时,供奉官乌昭遇、韩玫使吴越,既还,玫诬昭遇称臣舞蹈,重诲乃奏削镠王爵、元帅、尚父,以太师致仕。元瓘等遣人以绢表间道自陈。安重诲死,明宗乃复镠官爵。长兴三年,镠卒,年八十一,谥曰武肃。子元瓘立。

唐明宗即位,安重诲掌权,钱镠致信安重诲,书信言辞轻慢,安重诲大怒。当时,供奉官乌昭遇、韩玫出使吴越,回来后,韩玫诬陷乌昭遇称臣舞蹈,安重诲于是上奏削去钱镠的王爵、元帅、尚父,以太师退休。钱元瓘等人派遣人用绢表从小路自我陈述。安重诲死后,明宗于是恢复钱镠的官爵。长兴三年,钱镠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号武肃。儿子钱元瓘继位。

元瓘字明宝,少为质于田頵。頵叛于吴,杨行密会越兵攻之,頵每战败归,即欲杀元瓘,頵母尝蔽护之。后頵将出,语左右曰:"今日不胜,必斩钱郎。"是日頵战死,元瓘得归。

钱元瓘字明宝,年轻时在田頵那里做人质。田頵在吴国反叛,杨行密会合越兵攻打他,田頵每次战败回来,就想杀钱元瓘,田頵的母亲常常庇护他。后来田頵将要出战,对左右说:"今天如果不胜,必定斩钱郎。"这一天田頵战死,钱元瓘得以回归。

镠卧病,召诸大将告之曰:"吾子皆愚懦,不足任后事,吾死,公等自择之。"诸将泣下,皆曰:"元瓘从王征伐最有功,诸子莫及,请立之。"镠乃出管钥数箧,召元瓘与之曰:"诸将许尔矣。"镠卒,元瓘立,袭封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皆如镠故事。

钱镠卧病,召见各位大将告诉他们说:"我的儿子都愚昧懦弱,不足以承担后事,我死后,你们自己选择吧。"各位将领哭泣,都说:"钱元瓘跟随大王征伐最有功劳,其他儿子都比不上,请立他为继承人。"钱镠于是拿出几箱管钥,召见钱元瓘给他,说:"诸将答应你了。"钱镠去世,钱元瓘继位,承袭封为吴越国王,玉册、金印,都按照钱镠的旧例。

王延政自立于建州,闽中大乱,元瓘遣其将仰诠、薛万忠等攻之,逾年,大败而归。元瓘亦善抚将士,好儒学,善为诗,使其国相沈崧置择能院,选吴中文士录用之。然性尤奢僭,好治宫室。天福六年,杭州大火,烧其宫室迨尽,元瓘避之,火辄随发。元瓘大惧,因病狂。是岁卒,年五十五,谥曰文穆。子佐立。

王延政在建州自立,闽中大乱,钱元瓘派遣他的将领仰诠、薛万忠等人攻打他,过了一年,大败而归。钱元瓘也善于抚慰将士,喜好儒学,善于作诗,让他的国相沈崧设置择能院,选拔吴中文士录用他们。然而性情尤其奢侈僭越,喜好修建宫室。天福六年,杭州发生大火,烧毁宫室几乎殆尽,钱元瓘躲避大火,火总是跟随着他燃起。钱元瓘大为恐惧,因此发狂。这一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谥号文穆。儿子钱佐继位。

佐字祐,立时年十三,诸将皆少佐,佐初优容之,诸将稍不法,佐乃黜其大将章德安于明州、李文庆于睦州,杀内都监杜昭达、统军使阚璠,由是国中皆畏恐。

钱佐字祐,继位时年仅十三岁,各位将领都轻视钱佐,钱佐起初宽容他们,各位将领渐渐不守法,钱佐于是贬黜他的大将章德安于明州、李文庆于睦州,杀死内都监杜昭达、统军使阚璠,因此国中人都畏惧。

王延义、延政兄弟相攻,卓俨明、朱文进、李仁达等自相篡杀,连兵不解者数年。仁达附于李景,已而又叛,景兵攻之,仁达求救于佐。佐召诸将计事,诸将皆不欲行,佐奋然曰:"吾为元帅,而不能举兵邪?诸将吾家素畜养,独不肯以身先我乎?有异吾议者斩!"乃遣其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等率兵三万,水陆赴之。遣将誓军,号令齐整。筠等大败景兵,俘馘万计,获其将杨业、蔡遇等,遂取福州而还,由是诸将皆服。

王延义、王延政兄弟互相攻战,卓俨明、朱文进、李仁达等人自相篡杀,连年交战不停。李仁达归附李景,不久又反叛,李景的军队攻打他,李仁达向钱佐求救。钱佐召见各位将领商议事情,各位将领都不想出兵,钱佐奋然说:"我身为元帅,而不能起兵吗?诸将是我家一向蓄养的,独独不肯以身先为我吗?有反对我意见的斩首!"于是派遣他的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等人率领三万士兵,水陆并进赶往那里。派遣将领誓师,号令齐整。张筠等人大败李景的军队,俘虏斩首数以万计,擒获他的将领杨业、蔡遇等人,于是夺取福州而回,因此各位将领都服从。

佐立七年,袭封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皆如元瓘。开运四年,佐卒,年二十,谥曰忠献。弟俶立。

钱佐在位七年,承袭封为吴越国王,玉册、金印,都按照钱元瓘的旧例。开运四年,钱佐去世,享年二十岁,谥号忠献。弟弟钱俶继位。

俶字文德。佐卒,弟倧以次立。初,元瓘质于宣州,以胡进思、戴恽等自随,元瓘立,用进思等为大将。佐既年少,进思以旧将自待,甚见尊礼,及倧立,颇卑侮之,进思不能平。倧大阅兵于碧波亭,方第赏,进思前谏以赏太厚,倧怒掷笔水中曰:"以物与军士,吾岂私之,何见咎也!"进思大惧。岁除,画工献《钟馗击鬼图》,倧以诗题图上,进思见之大悟,知倧将杀己。是夕拥卫兵废倧,囚于义和院,迎俶立之,迁倧于东府。俶历汉、周,袭封吴越国王,赐玉册、金印。

钱俶字文德。钱佐去世,弟弟钱倧按次序继位。当初,钱元瓘在宣州做人质,带着胡进思、戴恽等人跟随自己,钱元瓘继位后,任用胡进思等人为大将。钱佐既年少,胡进思以旧将自居,很受尊礼,等到钱倧继位,很卑视侮辱他,胡进思心中不平。钱倧在碧波亭大阅兵,正在论功行赏,胡进思上前劝谏认为赏赐太厚,钱倧发怒把笔掷入水中说:"把东西给军士,我难道是私自占有吗,为什么被责怪呢!"胡进思大为恐惧。岁除时,画工进献《钟馗击鬼图》,钱倧在图上题诗,胡进思见到后大悟,知道钱倧将要杀自己。这天晚上胡进思拥立卫兵废黜钱倧,囚禁在义和院,迎接钱俶拥立他,把钱倧迁到东府。钱俶历经后汉、后周,承袭封为吴越国王,赐给玉册、金印。

世宗征淮南,诏俶攻常、宣二州以牵李景,俶治国中兵以待。景闻周师将大举,乃遣使安抚,境上皆戒严。苏州候吏陈满不知景使,以谓朝廷已克诸州,遣使安抚矣,亟言于俶,请举兵以应。俶相国吴程遽调兵以出,相国元德昭以为王师必未渡淮,与程争于俶前,不可夺。程等攻常州,果为景将柴克宏所败,程裨将邵可迁力战,可迁子死马前,犹战不顾,程等仅以身免。周师渡淮,俶乃尽括国中丁民益兵,使邵可迁等以战船四百艘、水军万七千人至于通州以会期。

周世宗征讨淮南,下诏命令钱俶攻打常州、宣州来牵制李景,钱俶整治国中军队来等待。李景听说周军将要大举进攻,于是派遣使者安抚,边境上都戒严。苏州候吏陈满不知道李景的使者,以为朝廷已经攻克各州,派遣使者安抚了,急忙告诉钱俶,请求起兵响应。钱俶的相国吴程急忙调兵出征,相国元德昭认为朝廷大军必定还没有渡过淮河,与吴程在钱俶面前争论,不能改变吴程。吴程等人攻打常州,果然被李景的将领柴克宏打败,吴程的裨将邵可迁奋力作战,邵可迁的儿子死在马前,仍然作战不顾,吴程等人仅以身免。周军渡过淮河,钱俶于是全部征集国中丁民增加兵力,让邵可迁等人率领战船四百艘、水军一万七千人到达通州来会合日期。

吴越自唐末有国,而杨行密、李昪据有江淮。吴越贡赋,朝廷遣使,皆由登、莱泛海,岁常飘溺其使。显德四年,诏遣左谏议大夫尹日就、吏部郎中崔颂等使于俶,世宗谕之曰:"朕此行决平江北,卿等还当陆来也。"五年,王师征淮,正月克静海军,而日就等果陆还。世宗已平淮南,遣使赐俶兵甲旗帜、橐驼羊马。

吴越从唐末建国,而杨行密、李昪占据江淮。吴越进贡赋税,朝廷派遣使者,都从登州、莱州渡海,每年常常漂没溺死使者。显德四年,下诏派遣左谏议大夫尹日就、吏部郎中崔颂等人出使钱俶,世宗晓谕他们说:"朕此行决心平定江北,你们回来应当从陆路回来。"显德五年,朝廷大军征讨淮南,正月攻克静海军,而尹日就等人果然从陆路回来。世宗已经平定淮南,派遣使者赐给钱俶兵甲旗帜、骆驼羊马。

钱氏兼有两浙几百年,其人比诸国号为怯弱,而俗喜淫侈,偷生工巧,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则诸案史各持其簿列于廷;凡一簿所负,唱其多少,量为笞数,以次唱而笞之,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人尤不胜其苦。又多掠得岭海商贾宝货。当五代时,常贡奉中国不绝。及世宗平淮南,宋兴,荆、楚诸国相次归命,俶势益孤,始倾其国以事贡献。太祖皇帝时,俶尝来朝,厚礼遣还国,俶喜,益以器服珍奇为献,不可胜数。太祖曰:"此吾帑中物尔,何用献为!"太平兴国三年,诏俶来朝,俶举族归于京师,国除。其后事具国史。

钱氏兼有两浙将近百年,吴越人比起各国被称为怯弱,而风俗喜好淫侈,苟且偷生工于机巧,从钱镠时代起常常重敛百姓来从事奢侈僭越,下至鸡鱼卵鷇,必定挨家挨户每天收取。每次鞭笞一个人来责罚他的欠负,则各案吏都拿着他们的簿册排列在庭上;凡是一簿所欠负的,唱出多少,酌量定为笞数,依次唱名而鞭笞,少的还累积数十下,多的至鞭笞百余下,百姓尤其不能承受这种苦楚。又多掠取岭海商人的宝货。在五代时,常常不断向中原进贡。等到世宗平定淮南,宋朝兴起,荆、楚各国相继归顺,钱俶势力更加孤立,才开始倾尽全国来从事贡献。太祖皇帝时,钱俶曾经来朝见,以厚礼遣送回国,钱俶大喜,更加以器服珍奇作为贡献,不可胜数。太祖说:"这是我府库中的东西罢了,何必献来!"太平兴国三年,下诏命令钱俶来朝见,钱俶全族归于京师,国家废除。其后的事迹都记载在国史中。

呜呼!天人之际,为难言也。非徒自古术者好奇而幸中,至于英豪草窃亦多自托于妖祥,岂其欺惑愚众,有以用之欤?盖其兴也,非有功德渐积之勤,而黥髡盗贩,倔起于王侯,而人亦乐为之传欤?考钱氏之始终,非有德泽施其一方,百年之际,虐用其人甚矣,其动于气象者,岂非其孽欤?是时四海分裂,不胜其暴,又岂皆然欤?是皆无所得而推欤?术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而人特喜道其中者欤?

呜呼!天人之间的关系,是难以言说的。不但自古以来术数之人好奇而侥幸说中,至于英豪草寇也多把自己托附于妖祥,难道是欺骗蛊惑愚昧众人,有办法利用他们吗?大概他们的兴起,不是有功德逐渐积累的勤劳,而是黥面剃发、盗贼贩盐之徒,倔强兴起于王侯之位,而人们也乐意为他们传播吗?考察钱氏的始终,不是有恩德施于那一方,百年之间,虐用百姓很严重了,那在气象上有所感应的,难道不是他们的孽报吗?当时四海分裂,残暴不堪,又难道都是如此吗?这都是无从推究的吗?术数之人的话,不中的多,而中的少,而人们特别喜好说那些说中的吗?

(镠世兴灭,诸书皆同,盖自唐乾宁二年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有两浙,至皇朝太平兴国三年国除,凡八十四年。)

(钱镠世代兴灭,各书都相同,大概从唐朝乾宁二年担任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有两浙,到宋朝太平兴国三年国家废除,共八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