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三十三·死事传第二十一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呜呼甚哉!自开平讫于显德,终始五十三年,而天下五代。士之不幸而生其时,欲全其节而不二者,固鲜矣。于此之时,责士以死与必去,则天下为无士矣。然其习俗,遂以苟生不去为当然。至于儒者,以仁义忠信为学,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不顾其存亡,皆恬然以苟生为得,非徒不知愧,而反以其得为荣者,可胜数哉!故吾于死事之臣,有所取焉。君子之于人也,乐成其美而不求其备,况死者人之所难乎?吾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人而已。其初无卓然之节,而终以死人之事者,得十有五人焉,而战没者不得与也。然吾取王清、史彦超者,其有旨哉!其有旨哉!作《死事传》。

唉,太过分了!从开平到显德,前后五十三年,而天下换了五代。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候,想要保全节操而不事二君的,本来就很少了。在这个时候,要求士人要么死要么离去,那么天下就没有士人了。然而当时的习俗,竟然把苟且偷生不离去当作理所当然。至于儒者,以仁义忠信为学问,享受别人的俸禄,担任别人的国事,不顾国家的存亡,都安然地把苟且偷生当作得意,非但不知羞愧,反而以其所得为荣的,怎能数得尽呢!所以我对于为公事而死的臣子,有所取用。君子对于人,乐于成全他的美德而不求全责备,何况死是人之所难呢?我在五代,得到保全节操的士人只有三位。那些起初没有卓越的节操,而最终为别人的公事而死的,得到十五人,而战死的没有包括在内。然而我选取王清、史彦超,是有深意的啊!是有深意的啊!作《死事传》。

张源德张源德者,不知其世家,或曰本晋人也。少事晋,无所称。从李罕之以潞州叛晋降梁,罕之遣源德见梁太祖。太祖时,源德自金吾卫将军为蔡州刺史。梁贞明三年,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卒,末帝分魏、相等六州为两镇,惧魏军不从,乃遣刘鄩将兵万人,屯于魏以虞变。魏军果叛,迫其节度使贺德伦以魏、博二州降晋。当是时,源德为鄩守贝州。晋王入魏,诸将欲先击贝州,晋王曰:"贝城小而坚,攻之难卒下。且源德虽恃刘鄩之兵,然与沧州相首尾,今德州居其中而无备,不如先取之,则沧、贝之势分而易图也。"乃先袭破德州,然后以兵五千攻源德,源德坚守不下,晋军堑而围之。

张源德,不知道他的家世,有人说他本来是晋人。年轻时侍奉后晋,没有什么名声。跟随李罕之以潞州叛晋降梁,李罕之派张源德去见梁太祖。太祖时,张源德从金吾卫将军升任蔡州刺史。梁贞明三年,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去世,末帝把魏、相等六州分为两镇,担心魏军不服从,于是派遣刘鄩率领一万士兵,驻扎在魏州以防备变故。魏军果然叛乱,逼迫其节度使贺德伦以魏、博二州降晋。当时,张源德为刘鄩守卫贝州。晋王进入魏州,诸将想要先攻打贝州,晋王说:"贝州城小而坚固,攻打难以很快攻下。而且张源德虽然倚仗刘鄩的兵力,但与沧州首尾相应,如今德州居其中而没有防备,不如先攻取它,那么沧州、贝州的势力分散就容易谋取了。"于是先袭破德州,然后用五千士兵攻打张源德,张源德坚守不能攻下,晋军挖壕沟包围了他。

已而刘鄩大败于故元城,南走黎阳,晋军攻破洺州,而卫州刺史来昭、邢州节度使阎宝皆以城降晋,磁州刺史靳昭、相州张筠、沧州戴思远皆弃城走。当此时,晋已先下全燕,而镇、定皆附于晋,自河以北、山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之地皆归晋,独贝一州,围之逾年不可下。源德守既坚,而贝人闻晋已尽有河北,城中食且尽,乃劝源德出降,源德不从,遂见杀。

不久刘鄩在故元城大败,向南逃往黎阳,晋军攻破洺州,而卫州刺史来昭、邢州节度使阎宝都以城降晋,磁州刺史靳昭、相州张筠、沧州戴思远都弃城逃走。当时,晋已经先攻下全燕,而镇州、定州都归附于晋,从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的土地都归晋,只有贝州一城,包围了一年多不能攻下。张源德守城已经很坚决,而贝州人听说晋已经占尽河北,城中粮食将要耗尽,于是劝张源德出降,张源德不听从,于是被杀。

源德已死,贝人谋曰:"晋围吾久,吾穷而后降,惧皆不免也。"乃告于晋曰:"吾欲被甲执兵而降,得赦而后释之,如何?"晋军许诺,贝人三千出降,已释甲,晋兵四面围而尽杀之。

张源德死后,贝州人谋划说:"晋军包围我们很久了,我们走投无路才投降,恐怕都不能免死。"于是告诉晋军说:"我们想要披甲执兵投降,得到赦免之后再放下武器,怎么样?"晋军答应,贝州三千人出降,已经卸下盔甲,晋兵四面包围把他们全部杀死。

夏鲁奇夏鲁奇,字邦杰,青州人也。唐庄宗时,赐姓名曰李绍奇,其后庄宗赐姓名者,皆复其故。鲁奇初事梁为宣武军校,后奔于晋,为卫护指挥使。从周德威攻刘守光于幽州,守光将单廷珪、元行钦以骁勇自负,鲁奇每与二将斗,辄不能解,两军皆释兵而观之。晋已下魏博,梁将刘鄩军于洹水,庄宗以百骑觇敌,遇鄩伏兵,围之数重,几不得脱,鲁奇力战,手杀百余人,身被二十余创,与庄宗决围而出。庄宗益奇之,以为磁州刺史。从战中都,擒王彦章,庄宗壮之,赐绢千疋,拜郑州防御使。迁河阳节度使,为政有惠爱。徙镇忠武,河阳之人遮留不得行,父老诣京师乞留,明宗遣中使往谕之,鲁奇乃得去。唐师伐荆南,以鲁奇为招讨副使,无功而还。徙镇武信,东川董璋反,攻遂州,鲁奇闭城拒之,旬月救兵不至,城中食尽,鲁奇自刎死,年四十九。

夏鲁奇,字邦杰,是青州人。唐庄宗时,赐姓名叫李绍奇,此后庄宗赐姓名的人,都恢复了旧姓。夏鲁奇起初侍奉后梁为宣武军校,后来投奔后晋,任卫护指挥使。跟随周德威在幽州攻打刘守光,刘守光的将领单廷珪、元行钦以骁勇自负,夏鲁奇每次与这两位将领格斗,总是不能分解,两军都放下武器观看。晋已经攻下魏博,梁将刘鄩驻军于洹水,庄宗用一百骑兵侦察敌情,遇到刘鄩的伏兵,包围了数重,几乎不能逃脱,夏鲁奇奋力作战,亲手杀死百余人,身受二十多处创伤,与庄宗突围而出。庄宗更加认为他非凡,任命他为磁州刺史。跟随在中都作战,擒获王彦章,庄宗认为他雄壮,赐绢千匹,授任郑州防御使。升任河阳节度使,施政有恩惠慈爱。调任镇守忠武,河阳的人拦阻挽留不能成行,父老到京师乞求挽留,明宗派遣宦官前往晓谕,夏鲁奇才得以离去。唐军讨伐荆南,任命夏鲁奇为招讨副使,无功而还。调任镇守武信,东川董璋反叛,攻打遂州,夏鲁奇闭城抵抗,一个月救兵不到,城中粮食耗尽,夏鲁奇自刎而死,享年四十九岁。

姚洪姚洪,本梁之小校也。自董璋为梁将,洪尝事璋,后事唐为指挥使。长兴中,遣洪将千人戍阆州。董璋反,遣人以书招洪,洪得璋书,辄投厕中。后璋兵攻破阆州,执洪,璋曰:"尔为健儿,我遇汝厚,奈何负我邪?"洪骂曰:"老贼!尔昔为李七郎奴,扫马粪,得一脔残炙,感恩不已。今天子用尔为节度使,何苦反邪?吾能为国家死,不能从人奴以生!"璋怒,然镬于前,令壮士十人刲其肉而食,洪至死大骂。明宗闻之泣下,录其二子,而厚恤其家。

姚洪,本来是后梁的小校。自从董璋为梁将时,姚洪曾经侍奉董璋,后来侍奉后唐为指挥使。长兴年间,派遣姚洪率领千人戍守阆州。董璋反叛,派人送信招降姚洪,姚洪得到董璋的信,就扔到厕所里。后来董璋的军队攻破阆州,抓住姚洪,董璋说:"你是健儿,我待你优厚,为什么背叛我?"姚洪骂道:"老贼!你从前是李七郎的奴才,扫马粪,得到一块剩肉,感恩不已。如今天子任用你为节度使,为什么要反叛呢?我能为国家而死,不能跟随人家的奴才而偷生!"董璋大怒,在前面烧起大锅,命令壮士十人割他的肉来吃,姚洪到死大骂。明宗听说后流下眼泪,录用他的两个儿子,而厚加抚恤他的家人。

王思同王思同,幽州人也。其父敬柔,娶刘仁恭女,生思同。思同事仁恭为银胡<*革录指挥使,仁恭为其子守光所囚,思同奔晋,以为飞胜指挥使。梁、晋相距于莘,遣思同筑垒杨刘,以功迁神武十军都指挥使,累迁郑州防御使。思同为人敢勇,善骑射,好学,颇喜为诗,轻财重义,多礼文士,然未尝有战功。

王思同,是幽州人。他的父亲王敬柔,娶了刘仁恭的女儿,生下王思同。王思同事奉刘仁恭为银胡𩍐指挥使,刘仁恭被他的儿子刘守光囚禁,王思同投奔后晋,被任命为飞胜指挥使。梁、晋在莘县对峙,派遣王思同在杨刘修筑营垒,因功升任神武十军都指挥使,多次升迁至郑州防御使。王思同为人勇敢,善于骑射,好学,很喜欢作诗,轻视钱财、看重义气,多礼待文士,然而不曾有战功。

明宗时,以久次为匡国军节度使,徙镇雄武。是时,吐蕃数为寇,而秦州无亭障,思同列四十余栅以御之。居五年,来朝,明宗问以边事,思同指画山川,陈其利害。思同去,明宗顾左右曰:"人言思同不管事,能若是邪?"于是始知其材,以为右武卫上将军、京兆尹、西京留守。石敬瑭讨董璋,思同为先锋指挥使,兵入剑门,而后军不继,思同与璋战,不胜而却。敬瑭兵罢,思同徙镇山南西道,已而复为京兆尹、西京留守。

明宗时,因为资历久而任匡国军节度使,调任镇守雄武。当时,吐蕃屡次入侵,而秦州没有亭障,王思同设立四十多座栅寨来抵御。过了五年,入朝,明宗用边事问他,王思同指画山川,陈述利害关系。王思同离去后,明宗回头对左右说:"人说王思同不管事,能像这样吗?"于是才知道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右武卫上将军、京兆尹、西京留守。石敬瑭讨伐董璋,王思同为先锋指挥使,军队进入剑门,而后军没有跟上,王思同与董璋交战,不能取胜而退却。石敬瑭罢兵,王思同调任镇守山南西道,不久又任京兆尹、西京留守。

应顺元年二月,潞王从珂反凤翔,驰檄四邻,言奸臣幸先帝疾病,贼杀秦王而立幼嗣,侵弱宗室,动摇藩方,陈己所以兴兵讨乱之状。因遣伶奴安十十以五弦谒思同,欲因其欢以通意。是时,诸镇皆怀向背,所得潞王书檄,虽以上闻,而不绝其使。独思同执十十及从珂所使推官郝诩等送京师。愍帝嘉其忠,即以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三月,会诸镇兵围凤翔,破东西关城。从珂兵弱而守甚坚,外兵伤死者众,从珂登城呼外兵而泣曰:"吾从先帝二十年,大小数百战,甲不解体,金疮满身,士卒固尝从我矣。今先帝新弃天下,而朝廷信用奸人,离间骨肉,我实何罪而见伐乎?"因恸哭。士卒闻者,皆悲怜之。兴元张虔钊攻城西,督战甚急,士卒苦之,反兵攻虔钊,虔钊走。羽林指挥使杨思权呼曰:"潞王,吾主也!"乃引军自西门入降从珂。而思同朱知,犹督战。严卫指挥使尹晖麾其众曰:"城西军入城受赏矣!何用战邪?"士卒解甲弃仗,声闻数里,遂皆入城降。诸镇之兵皆溃。思同挺身走,至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纳,乃走潼关。从珂引兵东,至昭应,前锋追执思同。从珂责曰:"罪可逃乎?"思同曰:"非不知从王而得生,恐终死不能见先帝于地下。"从珂愧其言,乃杀之。汉高祖即位,赠侍中。

应顺元年二月,潞王李从珂在凤翔反叛,驰送檄文给四邻,说奸臣趁先帝病重,杀害秦王而立幼子为嗣,侵削宗室,动摇藩镇,陈述自己兴兵讨伐叛乱的情状。于是派遣伶奴安十十带五弦琴拜见王思同,想借他的欢心传达心意。当时,各镇都怀有二心,收到潞王的书檄,虽然上报朝廷,但不断绝使者往来。只有王思同抓住安十十以及李从珂所派遣的推官郝诩等人送往京师。愍帝嘉奖他的忠心,立即任命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三月,会合诸镇军队包围凤翔,攻破东西关城。李从珂兵力弱而防守很坚固,城外士兵伤亡很多,李从珂登城呼叫城外士兵哭泣着说:"我跟随先帝二十年,大小数百战,铠甲不离身,金疮满身,士卒本来就曾跟随我了。如今先帝刚去世,而朝廷信用奸人,离间骨肉,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而被讨伐呢?"于是痛哭。听到的士卒,都悲伤怜悯他。兴元张虔钊攻打城西,督战很急,士卒苦于作战,反过来攻打张虔钊,张虔钊逃走。羽林指挥使杨思权喊道:"潞王,是我们的主上啊!"于是率军从西门入城投降李从珂。而王思同不知道,还在督战。严卫指挥使尹晖指挥他的部众说:"城西的军队入城受赏了!还打什么仗?"士卒解甲丢弃武器,声音数里之外都能听到,于是都入城投降。诸镇的军队都溃散了。王思同挺身逃走,到达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接纳,于是逃往潼关。李从珂率兵东进,到达昭应,前锋追获王思同。李从珂责问说:"罪能逃脱吗?"王思同说:"不是不知道跟从您能活命,只是恐怕死后不能在地下面见先帝。"李从珂对他的话感到惭愧,于是杀了他。汉高祖即位后,追赠侍中。

张敬达张敬达,字志通,代州人也,小字生铁。少以骑射事唐庄宗为厅直军使。明宗时,为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领钦州刺史,累迁彰国、大同军节度使,徙镇武信、晋昌。清泰二年,契丹数犯边,废帝以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兼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总管,屯于忻州,屯兵聚噪遮敬瑭呼"万岁",敬瑭斩三十余人以止之。废帝疑敬瑭有异志,乃以敬达为北面副总管,以分其兵。明年夏,徙敬瑭镇天平,遂以敬达为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部署,敬瑭因此遂反。即以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六月,兵围太原,敬达为长城连栅,云梯飞炮以攻之,所为城栅将成,辄有大风雨水暴至以坏之。

张敬达,字志通,是代州人,小字生铁。年轻时以骑射侍奉唐庄宗为厅直军使。明宗时,任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任钦州刺史,多次升迁至彰国、大同军节度使,调任镇守武信、晋昌。清泰二年,契丹屡次侵犯边境,废帝任命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兼任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总管,屯驻在忻州,屯兵聚众喧哗拦住石敬瑭呼喊"万岁",石敬瑭斩杀三十多人来制止。废帝怀疑石敬瑭有二心,于是任命张敬达为北面副总管,来分散他的兵力。第二年夏天,调任石敬瑭镇守天平,于是任命张敬达为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都部署,石敬瑭因此反叛。立即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六月,军队包围太原,张敬达修筑长城连栅,用云梯飞炮攻城,所筑的城栅将要完成,总是有大风雨洪水突然到来而毁坏它。

敬瑭求救于契丹。九月,契丹耶律德光自雁门入,旌旗相属五十余里。德光先遣人告敬瑭曰:"吾欲今日破敌可乎?"敬瑭报曰:"大兵远来,而贼势方盛,要在成功,不必速也。"使者未复命,而兵已交。敬达阵于西山,契丹以羸骑三千,革鞭木<*革登,人马皆不甲胄,以趋唐军。唐军争驰之,契丹兵走。追至汾曲,伏发,断唐军为二,其在北者皆死,死者万余人。敬达收军栅晋安,契丹围之。废帝遣赵延寿、范延光等救之。延寿屯团柏谷,延光屯辽州,相去皆百余里。契丹兵围敬达者,自晋安寨南,长百余里,阔五十里,敬达军中望之,但见穹庐连属如冈阜,四面亘以毛索,挂铃为警,纵犬往来。敬达军中有夜出者,辄为契丹所得,由是闭壁不敢复出。延寿等皆有二心,无救敬达意。敬达犹有兵五万人、马万匹,久之食尽,削木筛粪以饲其马,马死者食之,已而马尽。副招讨使杨光远劝敬达降晋,敬达自以不忍背唐,而救兵且至,光远促之不已,敬达曰:"诸公何相迫邪!何不杀我而降?"光远即斩敬达降。契丹耶律德光闻敬达死,哀其忠,遣人收葬之。

石敬瑭向契丹求救。九月,契丹耶律德光从雁门进入,旌旗相连五十多里。耶律德光先派人告诉石敬瑭说:"我想要今天破敌可以吗?"石敬瑭回复说:"大军远来,而贼势正盛,关键在于成功,不必急于速战。"使者还没有复命,而两军已经交战。张敬达在西山布阵,契丹用三千羸弱骑兵,手持皮鞭木登,人马都不穿甲胄,冲向唐军。唐军争相驰马追击,契丹兵逃跑。追到汾曲,伏兵突然发起,把唐军截为两段,在北面的都死了,死者万余人。张敬达收军栅守晋安,契丹包围了他。废帝派遣赵延寿、范延光等人救援。赵延寿驻扎在团柏谷,范延光驻扎在辽州,相距都百余里。契丹兵包围张敬达的,从晋安寨以南,长百余里,宽五十里,张敬达军中望去,只见穹庐相连如同山丘,四面用毛绳连贯,挂铃作为警报,放狗往来。张敬达军中有夜间外出的人,就被契丹擒获,因此闭壁不敢再出。赵延寿等人都有二心,没有救援张敬达的意图。张敬达还有士兵五万人、马一万匹,时间久了粮食耗尽,削木筛粪来喂马,马死了就吃马肉,不久马也吃光了。副招讨使杨光远劝张敬达降晋,张敬达自认为不忍心背叛后唐,而救兵将要到来,杨光远催促不停,张敬达说:"诸位为什么逼迫我呢!为什么不杀了我再投降?"杨光远立即斩杀张敬达投降。契丹耶律德光听说张敬达死了,哀怜他的忠心,派人收葬了他。

翟进宗(张万迪附)

翟进宗、张万迪者,皆不知其何人也。初皆事唐,后事晋,进宗为淄州刺史,万迪为登州刺史。杨光远反,以骑兵数百胁取二刺史至青州,万迪听命,而进宗独不屈,光远遂杀进宗。出帝赠进宗左武卫上将军。及光远平,曲赦青州,虽光远子孙皆见慰释,而独不赦万迪,暴其罪而斩之。诏求进宗尸,加礼归葬,葬事官给,以其子仁钦为东头供奉官。

翟进宗、张万迪,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当初都侍奉后唐,后来侍奉后晋,翟进宗任淄州刺史,张万迪任登州刺史。杨光远反叛,用数百骑兵胁迫两位刺史到青州,张万迪听从命令,而翟进宗独自不屈服,杨光远于是杀了翟进宗。出帝追赠翟进宗为左武卫上将军。等到杨光远被平定,特别赦免青州,即使杨光远的子孙都被安慰释放,而唯独不赦免张万迪,公布他的罪状而斩首。下诏寻找翟进宗的尸骨,以隆重礼仪归葬,葬事由官府供给,任命他的儿子翟仁钦为东头供奉官。

沈斌

沈斌,字安时,徐州下邳人也。少为军卒,事梁为拱辰都指挥使。后事唐,从魏王继岌破蜀,平康延孝,以功为虢州刺史,历随、赵等八州刺史。晋开运元年,为祁州刺史。契丹犯塞至于榆林,过祁州,斌以谓契丹深入晋地而归兵羸乏可击,即以州兵邀之。契丹以精骑划门,斌兵多死,城中无备,虏将赵延寿留兵急攻之,延寿招斌降,斌从城上骂延寿曰:"公父子误计,陷于腥膻,忍以犬羊之众,残贼父母之邦,斌能为国死尔,不能效公所为也!"已而城陷,斌自尽,其家属皆没于虏。

沈斌,字安时,是徐州下邳人。年少时为士兵,侍奉后梁为拱辰都指挥使。后来侍奉后唐,跟随魏王李继岌攻破蜀国,平定康延孝,因功任虢州刺史,历任随、赵等八州刺史。晋开运元年,任祁州刺史。契丹侵犯边塞到达榆林,经过祁州,沈斌认为契丹深入晋地而回师时兵力羸弱疲乏可以攻击,立即用州兵截击。契丹用精锐骑兵冲击城门,沈斌的士兵多战死,城中没有防备,虏将赵延寿留兵急攻祁州,赵延寿招降沈斌,沈斌从城上骂赵延寿说:"您父子误计,陷于腥膻,忍以犬羊之众,残贼父母之邦,斌能为国而死,不能效仿您的所作所为!"不久城陷,沈斌自尽,他的家属都陷于虏。

王清

王清,字去瑕,洺州曲周人也。初事唐为宁卫指挥使。后事晋为奉国都虞候。安从进叛襄州,从高行周攻之,逾年不能下,清谓行周曰:"从进闭孤城以自守,其势岂得久邪?"因请先登,遂攻破之。开运二年冬,从杜重威战阳城,清以力战功为步军之最,加检校司徒。是冬,重威军中渡桥南,虏军其北以相拒,而虏以精骑并西山出晋军后,南击栾城,断晋饷道。清谓重威曰:"晋军危矣!今去镇州五里,而守死于此,营孤食尽,将若之何?请以步兵二千为先锋,夺桥开路,公率诸军继进以入镇州,可以守也。"重威许之,遣与宋彦筠俱前,清与虏战,败之,夺其桥。是时,重威已有二志,犹豫不肯进,彦筠亦退走,清曰:"吾独死于此矣!"因力战而死。年五十三。汉高祖立,赠清太傅。

王清,字去瑕,是洺州曲周人。起初侍奉后唐为宁卫指挥使。后来侍奉后晋为奉国都虞候。安从进在襄州反叛,王清跟随高行周攻打他,过了一年不能攻下,王清对高行周说:"安从进关闭孤城自守,这种形势怎能长久呢?"于是请求率先登城,于是攻破襄州。开运二年冬天,跟随杜重威在阳城作战,王清以力战的功劳为步军之最,加授检校司徒。这年冬天,杜重威军中渡桥向南,契丹军在桥北相拒,而契丹用精锐骑兵沿西山绕到晋军后面,向南攻击栾城,切断晋军粮道。王清对杜重威说:"晋军危险了!如今距离镇州五里,却在此死守,军营孤立粮食耗尽,将怎么办呢?请用步兵二千为先锋,夺桥开路,您率领诸军继续前进进入镇州,就可以坚守了。"杜重威答应,派遣他与宋彦筠一起前进,王清与契丹交战,打败他们,夺取桥梁。当时,杜重威已经有二心,犹豫不肯前进,宋彦筠也退走,王清说:"我就独自死在这里了!"于是力战而死。享年五十三岁。汉高祖即位,追赠王清为太傅。

史彦超

史彦超,云州人也。为人勇悍骁捷。周太祖起魏时,彦超为汉龙捷都指挥使,以兵从。太祖入立,迁虎捷都指挥使,戍于晋州。刘旻攻晋州,州无主帅,知州王万敢不能拒,彦超以戍兵坚守月余,太祖遣王峻救之,旻兵解去。以功迁龙捷右厢都指挥使,领郑州防御使。周、汉战高平,彦超为前锋,先登陷阵,以功拜感德军节度使。周兵围汉太原,契丹救汉,出忻、代。世宗遣符彦卿拒之,以彦超为先锋,战忻口,彦超勇愤俱发,左右驰击,解而复合者数四,遂殁于阵。

史彦超,是云州人。为人勇悍骁捷。周太祖在魏州起兵时,史彦超为后汉龙捷都指挥使,率兵跟随。太祖即位,升任虎捷都指挥使,戍守晋州。刘旻攻打晋州,州中没有主帅,知州王万敢不能抵御,史彦超以戍兵坚守一个多月,太祖派遣王峻救援,刘旻的军队解围离去。因功升任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兼任郑州防御使。周、汉在高平交战,史彦超为前锋,率先登城陷阵,因功授任感德军节度使。周兵包围后汉太原,契丹救援后汉,从忻州、代州出兵。世宗派遣符彦卿抵御,任命史彦超为先锋,在忻口交战,史彦超勇敢愤发,左右驰击,被冲散又聚合多次,于是阵亡于阵中。

是时,世宗败汉高平,乘胜而进,围城之役,诸将议不一,故久无成功。世宗欲解去而未决,闻彦超战死,遽班师,仓卒之际,亡失甚众。世宗既惜彦超而愤无成功,忧忿不食者数日。赠彦超太师,优恤其家焉。

当时,世宗在高平打败后汉,乘胜前进,围城的战役,诸将意见不统一,所以很久没有成功。世宗想要解围离去而未能决断,听说史彦超战死,立即班师,仓促之际,损失很多。世宗既怜惜史彦超又愤恨没有成功,忧愤不食好几天。追赠史彦超为太师,优厚抚恤他的家人。

孙晟

孙晟,初名凤,又名忌,密州人也。好学,有文辞,尤长于诗。少为道士,居庐山简寂宫。常画唐诗人贾岛像置于屋壁,晨夕事之。简寂宫道士恶晟,以为妖,以杖驱出之。乃儒服北之赵、魏,谒唐庄宗于镇州,庄宗以晟为著作佐郎。天成中,朱守殷镇汴州,辟为判官。守殷反,伏诛,晟乃弃其妻子,亡命陈、宋之间。安重诲恶晟,以谓教守殷反者晟也,画其像购之,不可得,遂族其家。

孙晟,初名凤,又名忌,是密州人。好学,有文辞,尤其擅长写诗。年少时为道士,居住在庐山简寂宫。常常画唐代诗人贾岛的像挂在屋壁上,早晚礼拜。简寂宫的道士厌恶孙晟,认为他是妖人,用棍子驱赶他出去。于是穿儒服北往赵、魏,在镇州拜见唐庄宗,庄宗任命孙晟为著作佐郎。天成年间,朱守殷镇守汴州,征召他为判官。朱守殷反叛,被诛杀,孙晟于是抛弃妻子儿女,逃亡在陈、宋之间。安重诲厌恶孙晟,认为教唆朱守殷反叛的就是孙晟,画他的像悬赏捉拿,不能得到,于是灭了他的家族。

晟奔于吴。是时,李昪方篡杨氏,多招四方之士,得晟,喜其文辞,使为教令,由是知名。晟为人口吃,遇人不能道寒暄,已而坐定,谈辩锋生,听者忘倦。昪尤爱之,引与计议,多合意,以为右仆射,与冯延巳并为昪相。晟轻延巳为人,常曰:"金碗玉杯而盛狗屎可乎?"晟事昪父子二十余年,官至司空,家益富骄,每食不设几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时人多效之。

孙晟投奔吴国。当时,李昪正要篡夺杨氏,多招揽四方之士,得到孙晟,喜欢他的文辞,让他起草教令,由此知名。孙晟有口吃的毛病,遇到人不能寒暄,坐下之后,谈辩风生,听者忘记疲倦。李昪特别喜爱他,召引他商议大事,多合心意,任命他为右仆射,与冯延巳一同为李昪的宰相。孙晟轻视冯延巳的为人,常说:"金碗玉杯而盛狗屎可以吗?"孙晟侍奉李昪父子二十余年,官至司空,家中越来越富贵骄奢,每次吃饭不设几案,让众妓各执一器,环立侍奉,号称"肉台盘",当时的人多效仿他。

周世宗征淮,李景惧,始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至徐州,奉书以求和,世宗不答。又遣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不答。乃遣礼部尚书王崇质副晟奉表,谟与晟等皆言景愿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岁贡百万以佐军。而世宗已取滁、扬、濠、泗诸州,欲尽取淮南乃止,因留使者不遣,而攻寿州益急。谟等见世宗英武非景敌,而师甚盛,寿春且危,乃曰:"愿陛下宽臣五日之诛,容臣还取景表,尽献淮北诸州。"世宗许之,遣供奉官安弘道押德明、崇质南还,而谟与晟皆见留。德明等既还,景悔,不肯割地。世宗亦以暑雨班师,留李重进、张永德等分攻庐、寿,周兵所得扬、泰诸州,皆不能守,景兵复振。重进与永德两军相疑,有隙,永德上书言重进反,世宗不听。景知二将之相疑也,乃以蜡丸书遗重进,劝其反。

周世宗征伐淮南,李景害怕,起初派遣泗州牙将王知朗到徐州,奉书求和,世宗不答复。又派遣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不答复。于是派遣礼部尚书王崇质为副使陪同孙晟奉表,钟谟与孙晟等人都说李景愿意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每年贡纳百万来资助军费。而世宗已经攻取滁、扬、濠、泗诸州,想要全部取得淮南才停止,于是留下使者不遣返,而攻打寿州更加急迫。钟谟等人见世宗英武不是李景能抵挡的,而军队很盛,寿春将要危急,于是说:"愿陛下宽限臣五日的死期,容臣回去取李景的表章,全部献淮北诸州。"世宗答应,派遣供奉官安弘道押送李德明、王崇质南还,而钟谟与孙晟都被留下。李德明等人回去后,李景后悔,不肯割地。世宗也因为暑热多雨班师,留下李重进、张永德等人分攻庐州、寿州,周兵所得的扬、泰诸州,都不能守住,李景的军队重新振作。李重进与张永德两军互相猜疑,有矛盾,张永德上书说李重进反叛,世宗不听。李景知道二将互相猜疑,于是用蜡丸书信送给李重进,劝他反叛。

初,晟之奉使也,语崇质曰:"吾行必不免,然吾终不负永陵一抷土也。"永陵者,昪墓也。及崇质还,而晟与钟谟俱至京师,馆于都亭驿,待之甚厚,每朝会入阁,使班东省官后,召见必饮以醇酒。已而周兵数败,尽失所得诸州,世宗忧之,召晟问江南事,晟不对,世宗怒,未有以发。会重进以景蜡丸书来上,多斥周过恶以为言,由是发怒曰:"晟来使我,言景畏吾神武,愿得北面称臣,保无二心,安得此指斥之言乎?"亟召侍卫军虞候韩通收晟下狱,及其从者二百余人皆杀之。晟临死,世宗犹遣近臣问之,晟终不对,神色怡然,正其衣冠南望而拜曰:"臣惟以死报国尔!"乃就刑。晟既死,钟谟亦贬耀州司马。其后,世宗怒解,怜晟忠,悔杀之,召拜钟谟卫尉少卿。景已割江北,遂遣谟还,而景闻晟死,亦赠鲁国公。

当初,孙晟奉命出使时,对王崇质说:"我此行必定不能免死,但我终究不辜负永陵的一抔土啊。"永陵,就是李昪的墓。等到王崇质回去,而孙晟与钟谟都到了京师,住在都亭驿,待遇很优厚,每次朝会入阁,让他站在东省官后面,召见必定请他喝醇酒。不久周兵屡次战败,尽失所得诸州,世宗忧虑,召孙晟询问江南之事,孙晟不回答,世宗发怒,没有机会发作。恰逢李重进把李景的蜡丸书信呈上,多是斥责周的过失恶行,因此发怒说:"孙晟来出使我朝,说李景畏惧我的神武,愿意北面称臣,保证没有二心,怎么会有这些指斥的话呢?"立即召侍卫军虞候韩通逮捕孙晟下狱,连同他的随从二百多人都杀了。孙晟临死,世宗还派遣近臣问他,孙晟始终不回答,神色安然,端正衣冠向南拜道:"臣只有以死报国罢了!"于是受刑。孙晟死后,钟谟也被贬为耀州司马。后来,世宗怒气消解,怜惜孙晟的忠心,后悔杀了他,召授钟谟为卫尉少卿。李景已经割让江北,于是遣返钟谟,而李景听说孙晟死了,也追赠他为鲁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