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 · 卷二十四·唐臣传第十二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郭崇韬郭崇韬,代州雁门人也,为河东教练使。为人明敏,能应对,以材干见称。庄宗为晋王,孟知祥为中门使,崇韬为副使。中门之职,参管机要,先时,吴珙、张虔厚等皆以中门使相继获罪。知祥惧,求外任,庄宗曰:"公欲避事,当举可代公者。"知祥乃荐崇韬为中门使,甚见亲信。
郭崇韬,是代州雁门人,担任河东教练使。为人聪明机敏,善于应对,以才干著称。庄宗为晋王时,孟知祥为中门使,郭崇韬为副使。中门的职务,参与管理机要事务,先前,吴珙、张虔厚等人都因担任中门使相继获罪。孟知祥害怕,请求外任,庄宗说:"您想避事,应当推荐可以代替您的人。"孟知祥便推荐郭崇韬为中门使,很受亲近信任。
晋兵围张文礼于镇州,久不下,而定州王都引契丹入寇。契丹至新乐,晋人皆恐,欲解围去,庄宗未决,崇韬曰:"契丹之来,非救文礼,为王都以利诱之耳,且晋新破梁军,宜乘已振之势,不可遽自退怯。"庄宗然之,果败契丹。庄宗即位,拜崇韬兵部尚书、枢密使。
晋兵在镇州包围张文礼,很久不能攻下,而定州王都引来契丹入侵。契丹到达新乐,晋人都恐惧,想解围离去,庄宗犹豫不决,郭崇韬说:"契丹这次来,不是救张文礼,是被王都用利诱来的,况且晋刚击败梁军,应该乘已经振作的气势,不能仓促自行退怯。"庄宗认为他说得对,果然击败了契丹。庄宗即位,任命郭崇韬为兵部尚书、枢密使。
梁王彦章击破德胜,唐军东保杨刘,彦章围之。庄宗登垒,望见彦章为重堑以绝唐军,意轻之,笑曰:"我知其心矣,其欲持久以弊我也。"即引短兵出战,为彦章伏兵所射,大败而归。庄宗问崇韬:"计安出?"是时,唐已得郓州矣,崇韬因曰:"彦章围我于此,其志在取郓州也。臣愿得兵数千,据河下流,筑垒于必争之地,以应郓州为名,彦章必来争,既分其兵,可以图也。然板筑之功难卒就,陛下日以精兵挑战,使彦章兵不得东,十日垒成矣。"庄宗以为然,乃遣崇韬与毛璋将数千人夜行,所过驱掠居人,毁屋伐木,渡河筑垒于博州东,昼夜督役,六日垒成。彦章果引兵急攻之,时方大暑,彦章兵热死,及攻垒不克,所失太半,还趋杨刘,庄宗迎击,遂败之。
梁朝王彦章击破德胜,唐军向东退保杨刘,王彦章包围了杨刘。庄宗登上营垒,望见王彦章挖了很深的壕沟来断绝唐军,心中轻视他,笑着说:"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想持久围困使我疲惫。"便带领短兵出战,被王彦章的伏兵射中,大败而回。庄宗问郭崇韬:"有什么计策?"这时,唐已经得到郓州了,郭崇韬便说:"王彦章在这里包围我们,他的意图在于夺取郓州。我愿得兵数千,占据黄河下游,在必争之地修筑营垒,以策应郓州为名,王彦章必定来争夺,分散了他的兵力,就可以图谋了。然而筑垒的工程难以仓促完成,陛下每天用精兵挑战,使王彦章的军队不能东进,十天营垒就筑成了。"庄宗认为可行,便派郭崇韬与毛璋率数千人夜行,所过之处驱赶掠夺居民,毁屋伐木,渡过黄河在博州东面筑垒,昼夜督促施工,六天营垒筑成。王彦章果然率兵急攻,当时正值大暑,王彦章的士兵热死,等到攻打营垒不能攻克,损失大半,撤军赶回杨刘,庄宗迎击,便击败了他。
康延孝自梁奔唐,先见崇韬,崇韬延之卧内,尽得梁虚实。是时,庄宗军朝城,段凝军临河。唐自失德胜,梁兵日掠澶、相,取黎阳、卫州,而李继韬以泽潞叛入于梁,契丹数犯幽、涿,又闻延孝言梁方召诸镇兵欲大举,唐诸将皆忧惑,以谓成败未可知。庄宗患之,以问诸将,诸将皆曰:"唐得郓州,隔河难守,不若弃郓与梁,而西取卫州、黎阳,以河为界,与梁约罢兵,毋相攻,庶几以为后图。"庄宗不悦,退卧帐中,召崇韬问计,崇韬曰:"陛下兴兵仗义,将士疲战争、生民苦转饷者,十余年矣。况今大号已建,自河以北,人皆引首以望成功而思休息。今得一郓州,不能守而弃之,虽欲指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且唐未失德胜时,四方商贾,征输必集,薪刍粮饷,其积如山。自失南城,保杨刘,道路转徙,耗亡太半。而魏、博五州,秋稼不稔,竭民而敛,不支数月,此岂按兵持久之时乎?臣自康延孝来,尽得梁之虚实,此真天亡之时也。愿陛下分兵守魏,固杨刘,而自郓长驱捣其巢穴,不出半月,天下定矣!"庄宗大喜曰:"此大丈夫之事也!"因问司天,司天言:"岁不利用兵。"崇韬曰:"古者命将,凿凶门而出。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岂足信也!"庄宗即日下令军中,归其家属于魏,夜渡杨刘,从郓州入袭汴,八日而灭梁。庄宗推功,赐崇韬铁券,拜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依前枢密使。庄宗与诸将以兵取天下,而崇韬未尝居战阵,徒以谋议居佐命第一之功,位兼将相,遂以天下为己任,遇事无所回避。而宦官、伶人用事,特不便也。
康延孝从梁朝逃奔唐,先见郭崇韬,郭崇韬把他请到卧室内,完全了解了梁朝的虚实。这时,庄宗驻军朝城,段凝驻军临河。唐自从失去德胜,梁兵每天攻掠澶州、相州,夺取黎阳、卫州,而李继韬以泽州潞州叛变归入梁朝,契丹多次侵犯幽州、涿州,又听康延孝说梁朝正在召集各镇军队准备大举进攻,唐各位将领都忧虑疑惑,认为成败不可知。庄宗很担忧,以此询问各位将领,各位将领都说:"唐得到郓州,隔着黄河难以防守,不如放弃郓州给梁朝,而向西夺取卫州、黎阳,以黄河为界,与梁朝约定停战,不要互相攻击,或许可以作以后的打算。"庄宗不高兴,退下躺在帐中,召郭崇韬问计,郭崇韬说:"陛下兴兵依仗正义,将士们疲于战争、百姓苦于运输粮饷,已经十多年了。况且如今国号已经建立,黄河以北,人们都伸长脖子盼望成功而想休养生息。如今得到一座郓州,不能守住而放弃它,即使想以黄河为界,谁为陛下守界呢?而且唐没有失去德胜时,四方商贾,征收运输必定汇集,柴草粮饷,堆积如山。自从失去南城,退保杨刘,道路辗转迁徙,损耗大半。而魏州、博州等五州,秋庄稼没有收成,竭尽民力征敛,不够支撑几个月,这难道是按兵持久的时机吗?我从康延孝那里,完全了解了梁朝的虚实,这真是上天要灭亡梁朝的时候。希望陛下分兵守魏州,巩固杨刘,而从郓州长驱直捣梁朝巢穴,不出半月,天下就平定了!"庄宗大喜说:"这才是大丈夫的事!"于是问司天监,司天监说:"年岁不利于用兵。"郭崇韬说:"古代任命将领,凿凶门而出。况且既定策略已经决定,区区常谈,哪里值得相信!"庄宗当天向军中下令,把家眷送回魏州,夜里渡过杨刘,从郓州进入袭击汴州,八天就灭了梁朝。庄宗论功行赏,赐郭崇韬铁券,任命为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依旧担任枢密使。庄宗与各位将领用武力夺取天下,而郭崇韬不曾亲临战阵,仅凭谋议居佐命第一的功劳,位兼将相,便以天下为己任,遇事无所回避。而宦官、伶人掌权,特别感到不便。
初,崇韬与宦者马绍宏俱为中门使,而绍宏位在上。及庄宗即位,二人当为枢密使,而崇韬不欲绍宏在己上,乃以张居翰为枢密使,绍宏为宣徽使。绍宏失职怨望,崇韬因置内勾使,以绍宏领之。凡天下钱谷出入于租庸者,皆经内勾。既而文簿繁多,州县为弊,遽罢其事,而绍宏尤侧目。崇韬颇惧,语其故人子弟曰:"吾佐天子取天下,今大功已就,而群小交兴,吾欲避之,归守镇阳,庶几免祸,可乎?"故人子弟对曰:"俚语曰:'骑虎者,势不得下。'今公权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失其势,能自安乎?"崇韬曰:"奈何?"对曰:"今中宫未立,而刘氏有宠,宜请立刘氏为皇后,而多建天下利害以便民者,然后退而乞身。天子以公有大功而无过,必不听公去。是外有避权之名,而内有中宫之助,又为天下所悦,虽有谗间,其可动乎?"崇韬以为然,乃上书请立刘氏为皇后。
当初,郭崇韬与宦官马绍宏都担任中门使,而马绍宏职位在郭崇韬之上。到庄宗即位,二人应当担任枢密使,而郭崇韬不想让马绍宏在自己之上,便让张居翰担任枢密使,马绍宏担任宣徽使。马绍宏失去要职心怀怨恨,郭崇韬便设置内勾使,让马绍宏兼任。凡是天下钱谷出入于租庸的,都经过内勾。不久文簿繁多,州县产生弊端,便罢免了此事,而马绍宏更加怒目而视。郭崇韬很害怕,对他的故人子弟说:"我辅佐天子夺取天下,如今大功已成,而群小纷纷兴起,我想避开他们,回去镇守镇阳,或许可以免祸,可以吗?"故人子弟回答说:"俗话说:'骑虎的人,势不能下。'如今您权位已经很高,而下面多有怨恨嫉妒,一旦失去权势,能自保安全吗?"郭崇韬说:"怎么办?"回答说:"如今中宫皇后还没有确立,而刘氏有宠,应该请求立刘氏为皇后,而多提出有利于天下百姓的事,然后退下来请求退休。天子认为您有大功而没有过错,必定不会让您离去。这样对外有避权的名声,而内有中宫的帮助,又被天下人所喜欢,即使有谗言离间,怎么能动摇呢?"郭崇韬认为对,便上书请求立刘氏为皇后。
崇韬素廉,自从入洛,始受四方赂遗,故人子弟或以为言,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少此邪?今藩镇诸侯,多梁旧将,皆主上斩袪射钩之人也。今一切拒之,岂无反侧?且藏于私家,何异公帑?"明年,天子有事南郊,乃悉献其所藏,以佐赏给。
郭崇韬素来廉洁,自从进入洛阳,开始接受四方贿赂馈赠,故人子弟有人为此进言,郭崇韬说:"我位兼将相,俸禄赏赐巨万,难道是缺少这些吗?如今藩镇诸侯,多是梁朝旧将,都是主上曾经斩断衣袖、射中带钩的人。如今一概拒绝他们,岂不让他们产生反侧之心?而且藏在私家,与藏在公库有什么不同?"第二年,天子在南郊举行祭祀,郭崇韬便把所藏的全部献出,以助赏赐之用。
庄宗已郊,遂立刘氏为皇后。崇韬累表自陈,请依唐旧制,还枢密使于内臣,而并辞镇阳,优诏不允。崇韬又曰:"臣从陛下军朝城,定计破梁,陛下抚臣背而约曰:'事了,与卿一镇。'今天下一家,俊贤并进,臣惫矣,愿乞身如约。"庄宗召崇韬谓曰:"朝城之约,许卿一镇,不许卿去。欲舍朕,安之乎?"崇韬因建天下利害二十五事,施行之。
庄宗祭祀完毕后,便立刘氏为皇后。郭崇韬多次上表自陈,请求依照唐朝旧制,把枢密使的职位还给内臣,并同时辞去镇阳的职务,优待诏书不允。郭崇韬又说:"我跟随陛下驻军朝城,定计破梁,陛下拍着我的背约定说:'事情完了,给你一个藩镇。'如今天下一家,俊贤并进,我疲惫了,愿按约定退休。"庄宗召郭崇韬对他说:"朝城的约定,答应给你一个藩镇,不是答应你离去。你想舍弃朕,到哪里去呢?"郭崇韬便提出天下利害二十五件事,都施行了。
李嗣源为成德军节度使,徙崇韬忠武。崇韬因自陈权位已极,言甚恳至。庄宗曰:"岂可朕居天下之尊,使卿无尺寸之地?"崇韬辞不已,遂罢其命,仍为侍中、枢密使。
李嗣源担任成德军节度使,调郭崇韬为忠武节度使。郭崇韬便自己陈述权位已经到顶,言辞非常恳切。庄宗说:"怎能我居天下至尊,让你没有尺寸之地呢?"郭崇韬推辞不止,便收回任命,仍担任侍中、枢密使。
同光三年夏,霖雨不止,大水害民田,民多流死。庄宗患宫中暑湿不可居,思得高楼避暑。宦官进曰:"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阁百数。今大内不及故时卿相家。"庄宗曰:"吾富有天下,岂不能作一楼?"乃遣宫苑使王允平营之。宦官曰:"郭崇韬眉头不伸,常为租庸惜财用,陛下虽欲有作,其可得乎?"庄宗乃使人问崇韬曰:"昔吾与梁对垒于河上,虽祁寒盛暑,被甲跨马,不以为劳。今居深宫,荫广厦,不胜其热,何也?"崇韬对曰:"陛下昔以天下为心,今以一身为意,艰难逸豫,为虑不同,其势自然也。愿陛下无忘创业之难,常如河上,则可使繁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终遣允平起楼,崇韬果切谏。宦官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安知陛下之热!"由是谗间愈入。
同光三年夏天,连绵大雨不止,大水淹害民田,百姓很多流离死亡。庄宗苦于宫中暑湿不能居住,想得到高楼避暑。宦官进言说:"我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宫、兴庆宫的楼阁数以百计。如今大内不及从前卿相的家。"庄宗说:"我富有天下,难道不能建一座楼?"便派宫苑使王允平营造。宦官说:"郭崇韬眉头不展,常常为租庸吝惜财用,陛下虽然想有所建造,能办得到吗?"庄宗便派人问郭崇韬说:"从前我与梁朝在黄河边对垒,即使严寒酷暑,披甲骑马,不觉得劳累。如今住在深宫,荫蔽在大厦中,却受不了这热,为什么?"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从前以天下为心,如今以一身为意,艰难与安逸,考虑不同,这是势所必然的。希望陛下不忘创业的艰难,常常像在黄河边时那样,就可以使炎热酷暑一下子变得清凉。"庄宗默然不语。最终还是派王允平建楼,郭崇韬果然恳切劝谏。宦官说:"郭崇韬的府第,与皇宫没有区别,哪里知道陛下的热!"由此谗言离间更加深入。
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强直,颇为崇韬所知。贯正身奉法,不受权豪请托,宦官、伶人有所求请,书积几案,一不以报,皆以示崇韬。崇韬数以为言,宦官、伶人由此切齿。河南自故唐时张全义为尹,县令多出其门,全义厮养畜之。及贯为之,奉全义不屈,县民恃全义为不法者,皆按诛之。全义大怒,尝使人告刘皇后,从容为白贯事,而左右日夜共攻其短。庄宗未有以发。皇太后崩,葬坤陵,陵在寿安,庄宗幸陵作所,而道路泥涂,桥坏。庄宗止舆问:"谁主者?"宦官曰:"属河南。"因亟召贯,贯至,对曰:"臣初不奉诏,请诘主者。"庄宗曰:"尔之所部,复问何人!"即下贯狱,狱吏榜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罪无佗,桥道不修,法不当死。"庄宗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车舆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朋党也!"崇韬曰:"贯虽有罪,当具狱行法于有司。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之人,言陛下用法不公,臣等之过也。"庄宗曰:"贯,公所爱,任公裁决!"因起入宫,崇韬随之,论不已。庄宗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卒见杀。
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刚强正直,很受郭崇韬赏识。罗贯正身守法,不接受权贵的请托,宦官、伶人有所请求,书信堆满几案,一概不回复,都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多次为此进言,宦官、伶人因此切齿痛恨。河南自旧唐时张全义担任府尹,县令多出自他的门下,张全义像养仆役一样对待他们。到罗贯担任县令,侍奉张全义不屈服,县民仗恃张全义为非作歹的,都依法处死。张全义大怒,曾派人告诉刘皇后,从容地为罗贯的事说情,而左右的人日夜一起攻击罗贯的短处。庄宗没有机会发作。皇太后去世,葬在坤陵,陵墓在寿安,庄宗前往陵墓修建处,而道路泥泞,桥梁毁坏。庄宗停下车子问:"谁主管的?"宦官说:"属于河南县。"便紧急召罗贯,罗贯来了,回答说:"我起初没有接到诏命,请追查主管的人。"庄宗说:"你所管辖的,还问什么人!"立即把罗贯下狱,狱吏拷打,体无完肤。第二天,传诏杀了他。郭崇韬劝谏说:"罗贯的罪没有别的,就是桥道没有修好,按法律不应当处死。"庄宗发怒说:"太后灵驾将要出发,天子车舆往来,桥道不修,你说无罪,这是朋党!"郭崇韬说:"罗贯虽然有罪,应当由有司完整审判后依法处置。陛下以万乘之尊,恼怒一个县令,使天下的人,说陛下用法不公,这是我们臣子的过错。"庄宗说:"罗贯,是你所喜爱的,由你裁决!"便起身入宫,郭崇韬跟着他,论辩不止。庄宗自己关上殿门,郭崇韬不能进入。罗贯最终被杀。
明年征蜀,议择大将。时明宗为总管,当行。而崇韬以谗见危,思立大功为自安之计,乃曰:"契丹为患北边,非总管不可御。魏王继岌,国之储副,而大功未立,且亲王为元帅,唐故事也。"庄宗曰:"继岌,小子,岂任大事?必为我择其副。"崇韬未及言,庄宗曰:"吾得之矣,无以易卿也。"乃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崇韬为招讨使,军政皆决崇韬。
第二年征讨蜀国,商议选择大将。当时明宗为总管,应当出行。而郭崇韬因为谗言处境危险,想立大功作为自安之计,便说:"契丹为患北边,非总管不可抵御。魏王李继岌,是国家的储君,而大功未立,况且亲王为元帅,是唐朝的旧例。"庄宗说:"继岌,是个小孩子,怎能担当大事?一定要为我选择他的副手。"郭崇韬还没来得及说话,庄宗说:"我找到人选了,没有人能代替你。"便以李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招讨使,军政都由郭崇韬决定。
唐军入蜀,所过迎降。王衍弟宗弼,阴送款于崇韬,求为西川兵马留后,崇韬以节度使许之。军至成都,宗弼迁衍于西宫,悉取衍嫔妓、珍宝奉崇韬及其子廷诲。又与蜀人列状见魏王,请崇韬留镇蜀。继岌颇疑崇韬,崇韬无以自明,因以事斩宗弼及其弟宗渥、宗勋,没其家财。蜀人大恐。
唐军进入蜀地,所过之处都迎接投降。王衍的弟弟王宗弼,暗中向郭崇韬表达归降之意,请求担任西川兵马留后,郭崇韬答应让他做节度使。军队到成都,王宗弼把王衍迁到西宫,把王衍的嫔妃、珍宝全部拿来奉送郭崇韬和他的儿子郭廷诲。又和蜀人一起列状见魏王,请求郭崇韬留下镇守蜀地。李继岌颇怀疑郭崇韬,郭崇韬无法自我辩白,便借事斩杀了王宗弼及其弟王宗渥、王宗勋,没收了他们的家财。蜀人大为恐惧。
崇韬素嫉宦官,尝谓继岌曰:"王有破蜀功,师旋,必为太子,俟主上千秋万岁后,当尽去宦官,至于扇马,亦不可骑。"继岌监军李从袭等见崇韬专任军事,心已不平,及闻此言,遂皆切齿,思有以图之。庄宗闻破蜀,遣宦官向延嗣劳军,崇韬不郊迎,延嗣大怒,因与从袭等共构之。延嗣还,上蜀簿,得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曰:"人言蜀天下之富国也,所得止于此邪?"延嗣因言蜀之宝货皆入崇韬,且诬其有异志,将危魏王。庄宗怒,遣宦官马彦珪至蜀,视崇韬去就。彦珪以告刘皇后,刘皇后教彦珪矫诏魏王杀之。
郭崇韬素来嫉恨宦官,曾对李继岌说:"王有破蜀的功劳,军队凯旋,必定成为太子,等主上千秋万岁之后,应当全部除去宦官,至于阉割过的马,也不可骑。"李继岌的监军李从袭等人见郭崇韬专擅军事,心中已不平,等听到这些话,便都切齿痛恨,想找机会图谋他。庄宗听说攻破蜀国,派宦官向延嗣慰劳军队,郭崇韬不到郊外迎接,向延嗣大怒,便与李从袭等人一起构陷他。向延嗣回来,呈上蜀地的簿籍,得到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件,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件,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说:"人说蜀是天下富庶之国,所得只有这些吗?"向延嗣便说蜀地的宝物都进了郭崇韬那里,并且诬陷他有异心,将危害魏王。庄宗发怒,派宦官马彦珪到蜀地,观察郭崇韬的动向。马彦珪把这事告诉刘皇后,刘皇后指使马彦珪假传诏书让魏王杀了郭崇韬。
崇韬有子五人,其二从死于蜀,余皆见杀。其破蜀所得,皆籍没。明宗即位,诏许归葬,以其太原故宅赐其二孙。
郭崇韬有儿子五人,其中两个跟随死在蜀地,其余都被杀。他破蜀所得的财物,全部被没收。明宗即位,下诏允许归葬,把他太原的旧宅赐给他的两个孙子。
当崇韬用事,自宰相豆卢革、韦悦等皆倾附之,崇韬父讳弘,革等即因佗事,奏改弘文馆为崇文馆。以其姓郭,因以为子仪之后,崇韬遂以为然。其伐蜀也,过子仪墓,下马号恸而去,闻者颇以为笑。然崇韬尽忠国家,有大略。其已破蜀,因遣使者以唐威德风谕南诏诸蛮,欲因以绥来之,可谓有志矣!
当郭崇韬掌权时,从宰相豆卢革、韦悦等人都倾心依附他,郭崇韬的父亲名讳弘,豆卢革等人便借其他事,奏请改弘文馆为崇文馆。因他姓郭,便认为他是郭子仪的后代,郭崇韬便信以为真。他伐蜀时,经过郭子仪墓,下马号哭而去,听说的人颇以为笑柄。然而郭崇韬尽忠国家,有雄才大略。他攻破蜀国后,便派使者以唐的威德晓谕南诏诸蛮,想借此安抚招徕他们,可以说是很有志向的了!
安重诲安重诲,应州人也。其父福迁,事晋为将,以骁勇知名。梁攻朱宣于郓州,晋兵救宣,宣败,福迁战死。重诲少事明宗,为人明敏谨恪。明宗镇安国,以为中门使,及兵变于魏,所与谋议大计,皆重诲与霍彦威决之。明宗即位,以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密使,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固辞不拜,改兵部尚书,使如故。在位六年,累加侍中兼中书令。
安重诲,是应州人。他的父亲安福迁,在晋朝为将,以骁勇知名。梁军在郓州攻打朱宣,晋兵救援朱宣,朱宣战败,安福迁战死。安重诲年轻时侍奉明宗,为人聪明机敏、谨慎恭敬。明宗镇守安国时,任命他为中门使,到在魏州发生兵变时,参与商议大计的,都是安重诲与霍彦威决定的。明宗即位,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密使,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坚决推辞不接受,改为兵部尚书,仍任枢密使。在位六年,屡次加授侍中兼中书令。
重诲自为中门使,已见亲信,而以佐命功臣,处机密之任,事无大小,皆以参决,其势倾动天下。虽其尽忠劳心,时有补益,而恃功矜宠,威福自出,旁无贤人君子之助,其独见之虑,祸衅所生,至于臣主俱伤,几灭其族,斯其可哀者也。
安重诲自从担任中门使,已被亲近信任,而作为佐命功臣,身处机密要职,事无大小,都参与决定,他的权势倾动天下。虽然他尽忠劳心,时常有补益,但仗恃功劳、骄矜宠信,威福自己掌握,身边没有贤人君子辅助,他独断专行的思虑,是祸患产生的根源,以至于臣主俱伤,几乎灭了他的家族,这是可悲的。
重诲尝出,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其前导,重诲怒,即台门斩延而后奏。是时,随驾厅子军士桑弘迁,殴伤相州录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虔,走马冲宰相前导。弘迁罪死,虔决杖而已。重诲以斩延,乃请降敕处分,明宗不得已从之,由是御史、谏官无敢言者。
安重诲曾出行,经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了他的前导,安重诲发怒,就在御史台门前斩了马延然后才上奏。这时,随驾厅子军士桑弘迁,打伤了相州录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虔,骑马冲撞了宰相的前导。桑弘迁罪当处死,安虔只判决杖刑而已。安重诲因为斩了马延,便请求降敕处分,明宗不得已听从了,由此御史、谏官没有人敢说话的。
宰相任圜判三司,以其职事与重诲争,不能得,圜怒,辞疾,退居于磁州。朱守殷以汴州反,重诲遣人矫诏驰至其家,杀圜而后白,诬圜与守殷通谋,明宗皆不能诘也。而重诲恐天下议己因取三司积欠二百余万,请放之,冀以悦人而塞责,明宗不得已,为下诏蠲除之。其威福自出,多此类也。
宰相任圜判三司,因职务之事与安重诲争执,不能得逞,任圜发怒,称病辞职,退居磁州。朱守殷在汴州反叛,安重诲派人假传诏书飞驰到任圜家,杀了任圜然后才报告,诬陷任圜与朱守殷通谋,明宗都不能追究。而安重诲怕天下人议论自己,便取三司积欠的二百余万,请求免除,希望以此取悦别人而搪塞责任,明宗不得已,为此下诏免除。他作威作福,大多如此类。
是时,四方奏事,皆先白重诲然后闻。河南县献嘉禾,一茎五穗,重诲视之曰:"伪也。"笞其人而遣之。夏州李仁福进白鹰,重诲却之,明日,白曰:"陛下诏天下毋得献鹰鹞,而仁福违诏献鹰,臣已却之矣。"重诲出,明宗阴遣人取之以入。佗日,按鹰于西郊,戒左右:"无使重诲知也!"宿州进白兔,重诲曰:"兔阴且狡,虽白何为!"遂却而不白。
这时,四方奏事,都先报告安重诲然后才让皇上知道。河南县进献嘉禾,一茎五穗,安重诲看了说:"假的。"鞭打了进献的人打发走了。夏州李仁福进献白鹰,安重诲退回了,第二天,报告说:"陛下诏令天下不得进献鹰鹞,而李仁福违背诏令献鹰,我已经退回了。"安重诲出去后,明宗暗中派人取来白鹰拿进宫中。另一天,在西郊放鹰,告诫左右:"不要让安重诲知道!"宿州进献白兔,安重诲说:"兔子阴险而且狡猾,虽然是白色有什么用!"便退回而不报告。
明宗为人虽宽厚,然其性夷狄,果于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牧马,瘠而多毙,坐劾当死,重诲谏曰:"使天下闻以马故,杀一军使,是谓贵畜而贱人。"令方因得减死。明宗遣回鹘侯三驰传至其国。侯三至醴泉县,县素僻,无驿马,其令刘知章出猎,不时给马,侯三遽以闻。明宗大怒,械知章至京师,将杀之,重诲从容为言,知章乃得不死。其尽忠补益,亦此类也。
明宗为人虽然宽厚,然其性夷狄,果于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牧的马,瘦弱而多有死亡,被弹劾应当处死,安重诲劝谏说:"让天下人听说因为马的缘故,杀一个军使,这是说贵畜而贱人。"田令方因此得以减免死罪。明宗派回鹘人侯三乘驿车飞驰到回鹘国。侯三到醴泉县,县里素来偏僻,没有驿马,县令刘知章出去打猎,没有及时给马,侯三立即报告上去。明宗大怒,给刘知章戴上刑具送到京师,将要杀他,安重诲从容进言,刘知章才得以不死。他尽忠补益,也像这类事。
重诲既以天下为己任,遂欲内为社稷之计,而外制诸侯之强。然其轻信韩玫之谮,而绝钱镠之臣;徒陷彦温于死,而不能去潞王之患;李严一出而知祥贰,仁矩未至而董璋叛;四方骚动,师旅并兴,如投膏止火,适足速之。此所谓独见之虑,祸衅所生也。
安重诲既然以天下为己任,便想在内为国家大计,在外控制诸侯的强横。然而他轻信韩玫的谗言,而断绝了钱镠的臣服;白白把杨彦温陷于死地,却不能除去潞王的祸患;李严一出使孟知祥就生二心,李仁矩还没到董璋就反叛;四方骚动,军队并起,如同投膏油止火,恰恰加速了火势。这就是所谓独断专行的思虑,是祸患产生的根源。
钱镠据有两浙,号兼吴越而王,自梁及庄宗,常异其礼,以羁縻臣属之而已。明宗即位,镠遣使朝京师,寓书重诲,其礼慢。重诲怒,未有以发,乃遣其嬖吏韩玫、副供奉官乌昭遇复使于镠。而玫恃重诲势,数凌辱昭遇,因醉使酒,以马箠击之。镠欲奏其事,昭遇以为辱国,固止之。及玫还,返谮于重诲曰:"昭遇见镠,舞蹈称臣,而以朝廷事私告镠。"昭遇坐死御史狱,乃下制削夺镠官爵,以太师致仕,于是钱氏遂绝于唐矣。
钱镠占据两浙,号称兼有吴越而称王,从梁朝到庄宗,常常对他礼遇特殊,以笼络的方式使其臣属而已。明宗即位,钱镠派使者到京师朝见,寄信给安重诲,信中礼节怠慢。安重诲发怒,没有机会发作,便派他的宠吏韩玫、副供奉官乌昭遇再次出使到钱镠那里。而韩玫仗恃安重诲的势力,多次凌辱乌昭遇,借醉使酒性,用马鞭打他。钱镠想上奏此事,乌昭遇认为有辱国体,坚决阻止了他。到韩玫回来,反在安重诲面前诬陷说:"乌昭遇见钱镠,舞蹈称臣,而把朝廷的事私下告诉钱镠。"乌昭遇因此被处死在御史狱中,朝廷便下制削夺钱镠的官爵,以太师退休,于是钱氏便与唐断绝了关系。
潞王从珂为河中节度使,重诲以谓从珂非李氏子,后必为国家患,乃欲阴图之。从珂阅马黄龙庄,其牙内指挥使杨彦温闭城以叛。从珂遣人谓彦温曰:"我遇汝厚,何苦而反邪?"报曰:"彦温非叛也,得枢密院宣,请公趋归朝廷耳!"从珂走虞乡,驰骑上变。明宗疑其事不明,欲究其所以,乃遣殿直都知范氲以金带袭衣、金鞍勒马赐彦温,拜彦温绛州刺史,以诱致之。重诲固请用兵,明宗不得已,乃遣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之,而诫曰:"为我生致彦温,吾将自讯其事。"彦稠等攻破河中,希重诲旨,斩彦温以灭口。重诲率群臣称贺,明宗大怒曰:"朕家事不了,卿等不合致贺!"从珂罢镇,居清化里第。重诲数讽宰相,言从珂失守,宜得罪,冯道因白请行法。明宗怒曰:"吾儿为奸人所中,事未辨明,公等出此言,是不欲容吾儿人间邪?"赵凤因言:"《春秋》责帅之义,所以励为臣者。"明宗曰:"皆非公等意也!"道等惶恐而退。居数日,道等又以为请,明宗顾左右而言他。明日,重诲乃自论列,明宗曰:"公欲如何处置,我即从公!"重诲曰:"此父子之际,非臣所宜言,惟陛下裁之。"明宗曰:"吾为小校时,衣食不能自足,此儿为我担石灰,拾马粪,以相养活,今贵为天子,独不能庇之邪!使其杜门私第,亦何与公事!"重诲由是不复敢言。
潞王李从珂担任河中节度使,安重诲认为李从珂不是李氏的亲儿子,以后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便想暗中除掉他。李从珂在黄龙庄阅马,他的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关闭城门反叛。李从珂派人对杨彦温说:"我待你很优厚,何苦造反呢?"杨彦温回复说:"我杨彦温不是反叛,是得到枢密院的宣令,请您赶快回朝廷去!"李从珂逃到虞乡,飞马上报事变。明宗怀疑此事不明,想追究其原因,便派殿直都知范氲带着金带礼服、金鞍勒马赐给杨彦温,任命杨彦温为绛州刺史,以引诱他前来。安重诲坚持请求用兵,明宗不得已,便派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伐,并告诫说:"替我活捉杨彦温来,我要亲自审讯此事。"药彦稠等人攻破河中,迎合安重诲的旨意,斩了杨彦温灭口。安重诲率群臣称贺,明宗大怒说:"朕的家事没有了结,你们不应该致贺!"李从珂被罢免藩镇,住在清化里的宅第中。安重诲多次暗示宰相,说李从珂失守,应当治罪,冯道便奏请行法。明宗发怒说:"我儿子被奸人所害,事情还没辨明,你们说出这种话,是不想容我儿子活在人间吗?"赵凤便说:"《春秋》有责帅之义,是用来激励为臣者的。"明宗说:"都不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冯道等人惶恐而退。过了几天,冯道等人又为此请求,明宗看着左右说别的事。第二天,安重诲便自己论奏此事,明宗说:"你想怎么处置,我就听你的!"安重诲说:"这是父子之间的事,不是臣子所应说的,请陛下裁决。"明宗说:"我当小校时,衣食不能自足,这个孩子替我担石灰,拾马粪,来养活我,如今我贵为天子,难道不能庇护他吗!让他闭门在家,又与你有什么相干!"安重诲从此不敢再说。
孟知祥镇西川,董璋镇东川,二人皆有异志,重诲每事裁抑,务欲制其奸心,凡两川守将更代,多用己所亲信,必以精兵从之,渐令分戍诸州,以虞缓急。二人觉之,以为图己,益不自安。既而遣李严为西川监军,知祥大怒,斩严;又分阆州为保宁军,以李仁矩为节度使以制璋,且削其地,璋以兵攻杀仁矩。二人遂皆反。唐兵戍蜀者,积三万人,其后知祥杀璋,兼据两川,而唐之精兵皆陷蜀。
孟知祥镇守西川,董璋镇守东川,二人都有异心,安重诲每事压制,务求制止他们的奸心,凡是两川守将的更换,多用自己亲信的人,必定派精兵跟随,逐渐让他们分守各州,以防备紧急情况。二人察觉了,认为是要图谋自己,更加不安。不久派李严为西川监军,孟知祥大怒,斩了李严;又从阆州分出保宁军,以李仁矩为节度使以制约董璋,而且削夺他的地盘,董璋出兵攻杀李仁矩。二人便都反叛了。唐兵戍守蜀地的,累计三万人,后来孟知祥杀了董璋,兼并占据两川,而唐的精兵都陷在蜀地。
初,明宗幸汴州,重诲建议,欲因以伐吴,而明宗难之。其后户部尚书李钅粦得吴谍者言:"徐知诰欲举吴国以称藩,愿得安公一言以为信。"鏻即引谍者见重诲,重诲大喜以为然,乃以玉带与谍者,使遗知诰为信,其直千缗。初不以其事闻,其后逾年,知诰之问不至,始奏贬鏻行军司马。已而捧圣都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告变,言:"枢密承旨李虔徽语其客边彦温云:'重诲私募士卒,缮治甲器,欲自伐吴。又与谍者交私。'"明宗以问重诲,重诲惶恐,请究其事。明宗初颇疑之,大臣左右皆为之辨,既而少解,始告重诲以彦温之言,因廷诘彦温,具伏其诈,于是君臣相顾泣下。彦温、行德、俭皆坐族诛。重诲因求解职,明宗慰之曰:"事已辨,慎无措之胸中。"重诲论请不已,明宗怒曰:"放卿去,朕不患无人!"顾武德使孟汉琼至中书,趣冯道等议代重诲者。冯道曰:"诸公苟惜安公,使得罢去,是纾其祸也。"赵凤以为大臣不可轻动。遂以范延光为枢密使,而重诲居职如故。
当初,明宗到汴州,安重诲建议,想趁机讨伐吴国,而明宗为难。后来户部尚书李鏻得到吴国间谍的话说:"徐知诰想以吴国称藩,希望得到安公的一句话作为信物。"李鏻便带间谍见安重诲,安重诲大喜认为可信,便拿玉带给间谍,让他送给徐知诰作为信物,玉带价值一千缗。起初没有把此事报告,过了一年多,徐知诰的消息没有到,才上奏贬李鏻为行军司马。不久捧圣都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告发事变,说:"枢密承旨李虔徽对他的门客边彦温说:'安重诲私下招募士兵,修缮甲胄兵器,想自己伐吴。又与间谍交结私通。'"明宗以此问安重诲,安重诲惶恐,请求追究此事。明宗起初很怀疑他,大臣和左右都为他辩解,后来稍稍缓解,才把边彦温的话告诉安重诲,于是在朝廷上质问边彦温,边彦温完全承认是欺诈,于是君臣相顾流泪。边彦温、李行德、张俭都被灭族。安重诲便请求解除职务,明宗安慰他说:"事情已经辨明,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安重诲反复请求不止,明宗发怒说:"放你走,我不愁没有人!"回头让武德使孟汉琼到中书省,催促冯道等人商议代替安重诲的人。冯道说:"各位如果爱惜安公,让他得以罢免离去,这是缓解他的祸患。"赵凤认为大臣不可轻易变动。便以范延光为枢密使,而安重诲仍居原职。
董璋等反,遣石敬瑭讨之,而川路险阻,粮运甚艰,每费一石,而致一斗。自关以西,民苦输送,往往亡聚山林为盗贼。明宗谓重诲曰:"事势如此,吾当自行。"重诲曰:"此臣之责也。"乃请行。关西之人闻重诲来,皆已恐动,而重诲日驰数百里,远近惊骇。督趣粮运,日夜不绝,毙踣道路者,不可胜数。重诲过凤翔,节度使朱弘昭延之寝室,使其妻子奉事左右甚谨。重诲酒酣,为弘昭言:"昨被谗构,几不自全,赖人主明圣,得保家族。"因感叹泣下。重诲去,弘昭驰骑上言:"重诲怨望,不可令至行营,恐其生事。"而宣徽使孟汉琼自行营使还,亦言西人震骇之状,因述重诲过恶。重诲行至三泉,被召还。过凤翔,弘昭拒而不纳,重诲惧,驰趋京师。未至,拜河中节度使。
董璋等人反叛,派石敬瑭讨伐,而川路险阻,粮食运输非常艰难,每耗费一石,才能运到一斗。自潼关以西,百姓苦于运输,往往逃亡聚集山林做盗贼。明宗对安重诲说:"事势如此,我应当亲自去。"安重诲说:"这是臣的责任。"便请求出行。关西的人听说安重诲来了,都已惊恐震动,而安重诲每天奔驰数百里,远近惊骇。督促粮食运输,日夜不绝,倒毙在道路上的,不可胜数。安重诲经过凤翔,节度使朱弘昭请他到寝室,让妻子儿女侍奉左右非常恭敬。安重诲酒酣时,对朱弘昭说:"前些时被谗言构陷,几乎不能自保,全靠人主明圣,得以保全家族。"便感叹流泪。安重诲走后,朱弘昭飞骑上奏说:"安重诲心怀怨恨,不能让他到行营,恐怕他生事。"而宣徽使孟汉琼从行营出使回来,也说西边人震骇的状况,并陈述安重诲的过错罪恶。安重诲走到三泉,被召还。经过凤翔,朱弘昭拒绝不接纳,安重诲害怕,飞驰赶往京师。还没到,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
重诲已罢,希旨者争求其过。宦者安希伦,坐与重诲交私,常与重诲阴伺宫中动息,事发弃市。重诲益惧,因上章告老。以太子太师致仕;而以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遣药彦稠率兵如河中虞变。重诲子崇绪、崇赞,宿卫京师,闻制下,即日奔其父。重诲见之,惊曰:"渠安得来!"已而曰:"此非渠意,为人所使耳。吾以一死报国,余复何言!"乃械送二子于京师,行至陕州,下狱。明宗又遣翟光业至河中,视重诲去就,戒曰:"有异志,则与从璋图之。"又遣宦者使于重诲。使者见重诲,号泣不已,重诲问其故,使者曰:"人言公有异志,朝廷遣药彦稠率师至矣!"重诲曰:"吾死未塞责,遽劳朝廷兴师,以重明主之忧。"光业至,从璋率兵围重诲第,入拜于庭。重诲降而答拜,从璋以檛击其首,重诲妻走抱之而呼曰:"令公死未晚,何遽如此!"又击其首,夫妻皆死,流血盈庭。从璋检责其家赀,不及数千缗而已。明宗下诏,以其绝钱镠,致孟知祥、董璋反,及议伐吴,以为罪。并杀其二子,其余子孙皆免。
安重诲被罢免后,迎合旨意的人争相寻找他的过错。宦官安希伦,因与安重诲交结私通,常与安重诲暗中窥探宫中动静,事发后被处死弃市。安重诲更加恐惧,便上章告老。以太子太师退休;而以李从璋为河中节度使,派药彦稠率兵到河中防备变故。安重诲的儿子安崇绪、安崇赞,在京师宿卫,听说制书下来,当天就逃奔父亲那里。安重诲见到他们,吃惊地说:"你们怎么能来!"然后说:"这不是他们的意思,是被人指使罢了。我以一死报国,还有什么可说的!"便给两个儿子戴上刑具送到京师,走到陕州,被下狱。明宗又派翟光业到河中,观察安重诲的动向,告诫说:"如果有异心,就与李从璋一起除掉他。"又派宦官出使到安重诲那里。使者见安重诲,号哭不止,安重诲问原因,使者说:"人说您有异心,朝廷派药彦稠率兵来了!"安重诲说:"我死了还不能抵罪,竟劳烦朝廷兴兵,加重了明主的忧虑。"翟光业到了,李从璋率兵包围安重诲的宅第,进入庭中拜见。安重诲下阶答拜,李从璋用槌击他的头,安重诲的妻子跑过来抱住他呼喊说:"令公死也不晚,何必如此匆忙!"又击打他的头,夫妻都死了,血流满庭。李从璋清点他的家财,不到数千缗而已。明宗下诏,以他断绝钱镠关系,导致孟知祥、董璋反叛,以及议伐吴国,作为罪名。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其余子孙都免罪。
重诲得罪,知其必死,叹曰:"我固当死,但恨不与国家除去潞王!"此其恨也。
安重诲获罪,知道自己必死,叹息说:"我本来就该死,只恨没有替国家除去潞王!"这是他的遗憾。
呜呼,官失其职久矣!予读梁宣底,见敬翔、李振为崇政院使,凡承上之旨,宣之宰相而奉行之。宰相有非其见时而事当上决者,与其被旨而有所复请者,则具记事而入,因崇政使闻,得旨则复宣而出之。梁之崇政使,乃唐枢密之职,盖出纳之任也,唐常以宦者为之,至梁戒其祸,始更用士人,其备顾问、参谋议于中则有之,未始专行事于外也。至崇韬、重诲为之,始复唐枢密之名,然权侔于宰相矣。从世因之,遂分为二,文事任宰相,武事任枢密。枢密之任既重,而宰相自此失其职也。
唉,官职失去其本来的职能已经很久了!我读梁朝的宣底,看到敬翔、李振担任崇政院使,凡是承受皇上的旨意,宣示给宰相而奉行。宰相有非进见时而事情应当由皇上决定的,与接到旨意而有所再请示的,就写好记事呈入,通过崇政使上闻,得到旨意就再宣示出来。梁朝的崇政使,就是唐朝枢密使的职务,是出纳的职责,唐朝常以宦官担任,到梁朝鉴于其祸患,才改用士人,他们在内备顾问、参谋议是有的,还没有开始专断行事于外。到郭崇韬、安重诲担任此职,才恢复唐朝枢密使的名称,然而权力等同于宰相了。后世沿袭下来,便分为二职,文事由宰相负责,武事由枢密使负责。枢密使的责任既重,而宰相从此失去了其职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