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十八·汉家人传第六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高祖皇后李氏高祖皇后李氏,晋阳人也,其父为农。高祖少为军卒,牧马晋阳,夜入其家劫取之。高祖已贵,封魏国夫人,生隐帝。开运四年,高祖起兵太原,赏军士,帑藏不足充,欲敛于民。后谏曰:"方今起事,号为义兵,民未知惠而先夺其财,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后宫所有,请悉出之,虽其不足,士亦不以为怨也。"高祖为改容谢之。高祖即位,立为皇后。高祖崩,隐帝册尊为皇太后。

高祖皇后李氏,是晋阳人,她的父亲是农民。高祖年轻时为军卒,在晋阳牧马,夜间进入她家抢掠娶了她。高祖显贵后,封为魏国夫人,生隐帝。开运四年,高祖在太原起兵,赏赐军士,府库不足以充用,想向百姓征收。皇后劝谏说:"现在正在起兵,号称义兵,百姓还没得到恩惠而先夺取他们的财产,大概不是新天子拯救百姓的本意。现在后宫所有的东西,请全部拿出来,即使不够,军士也不会因此怨恨。"高祖为之动容感谢她。高祖即位,立为皇后。高祖驾崩,隐帝册尊为皇太后。

帝年少,数与小人郭允明、后赞、李业等游戏宫中,后数切责之。帝曰:"国家之事,外有朝廷,非太后所宜言也。"太常卿张昭闻之,上疏谏帝,请:"亲近师傅,延问正人,以开聪明。"帝益不省。其后,帝卒与允明等谋议,遂至于亡。

皇帝年少,多次与小人郭允明、后赞、李业等在宫中游戏,皇后多次严厉责备他。皇帝说:"国家之事,外面有朝廷,不是太后所应当说的。"太常卿张昭听说后,上疏劝谏皇帝,请求:"亲近师傅,延问正人,以开启聪明。"皇帝更加不省悟。后来,皇帝最终与郭允明等人谋议,于是招致灭亡。

初,帝与允明等谋诛杨邠、史弘肇等,议已定,入白太后。太后曰:"此大事也,当与宰相议之。"李业从旁对曰:"先皇帝平生言,朝廷大事,勿问书生。"太后深以为不可,帝拂衣而去,曰:"何必谋于闺门!"邠等死,周太祖起兵向京师,慕容彦超败于刘子陂,帝欲出自临兵,太后止之曰:"郭威本吾家人,非其危疑,何肯至此!今若按兵无动,以诏谕威,威必有说,则君臣之际,庶几尚全。"帝不从以出,遂及于难。

起初,皇帝与郭允明等人谋划诛杀杨邠、史弘肇等人,议已定,入告太后。太后说:"这是大事,应当与宰相商议。"李业从旁对答说:"先皇帝平生说,朝廷大事,不要问书生。"太后深以为不可,皇帝拂衣而去,说:"何必与女人谋划!"杨邠等死后,周太祖起兵向京师进发,慕容彦超在刘子陂战败,皇帝想亲自临兵,太后阻止他说:"郭威本来是我家的人,不是处境危疑,怎肯到这个地步!现在如果按兵不动,以诏书晓谕郭威,郭威必有说法,那么君臣之间的关系,也许还能保全。"皇帝不听而出兵,于是遭遇灾难。

周太祖入京师,举事皆称太后诰。已而议立湘阴公赟为天子,赟未至,太祖乃请太后临朝。已而太祖出征契丹,军士拥之以还。太祖请事太后为母,太后诰曰:"侍中功烈崇高,德声昭著,剪除祸乱,安定邦家,讴歌有归,历数攸属,所以军民推戴,亿兆同欢。老身未终残年,属此多难,唯以衰朽,托于始终。载省来笺,如母见待,感认深意,涕泗横流。"于是迂后于太平宫,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显德元年春崩。

周太祖进入京师,办事都称太后诰命。不久商议立湘阴公刘赟为天子,刘赟未到,太祖于是请太后临朝。不久太祖出征契丹,军士拥护他返回。太祖请求侍奉太后为母亲,太后下诰说:"侍中功业崇高,德声昭著,剪除祸乱,安定国家,讴歌有归,历数所属,所以军民推戴,亿万百姓同欢。老身未过完残年,遭逢此多难,只以衰朽之躯,托于始终。读到来信,以母相待,感念深意,涕泗横流。"于是迁太后到太平宫,上尊号叫昭圣皇太后。显德元年春天去世。

高祖弟子侄高祖二弟三子:弟曰崇、曰信,子曰承训、承祐、承勋。崇子曰赟,高祖爱之,以为己子。乾祐元年,拜赟徐州节度使。承训早卒,追封魏王。承祐次立,是谓隐帝。承勋为开封尹。

高祖有二弟三子:弟弟叫刘崇、刘信,儿子叫刘承训、刘承祐、刘承勋。刘崇的儿子叫刘赟,高祖喜爱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乾祐元年,拜刘赟为徐州节度使。刘承训早死,追封魏王。刘承祐继立,这就是隐帝。刘承勋任开封尹。

周太祖已败汉兵于北郊,隐帝遇弑。太祖入京师,以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宰相冯道等,道殊无意,太祖不得已,见道犹下拜,道受太祖拜如平时,徐劳之曰:"公行良苦!"太祖意色皆沮,以谓汉大臣未有推立己意,又难于自立,因白汉太后择立汉嗣。而宗室河东节度使崇等在者四人,乃为太后诰曰:"河东节度使崇,许州节度使信,皆高祖之弟,徐州节度使赟,开封尹承勋,皆高祖之子,文武百辟,其择嗣君以承天统。"于是周太祖与王峻入见太后,言:"开封尹承勋,高祖皇帝之子,宜立。"太后以承勋久病,不任为嗣。太祖与群臣请见承勋视起居,太后命以卧榻舁承勋出见群臣,群臣视之信然,乃共奏曰:"徐州节度使赟,高祖爱之,以为子,宜立为嗣。"乃遣太师冯道率群臣迎赟。道揣周太祖意不在赟,谓太祖曰:"公此举由衷乎?"太祖指天为誓。道既行,谓人曰:"吾平生不为谬语人,今谬语矣!"道见赟,传太后意召之。

周太祖已在北郊打败汉兵,隐帝被弑。太祖进入京师,以为汉大臣必定相互推戴,等到见宰相冯道等人,冯道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太祖不得已,见冯道仍然下拜,冯道受太祖之拜如平时,慢慢慰劳他说:"公此行辛苦了!"太祖神情气色都沮丧,以为汉大臣没有推立自己的意思,又难以自立,于是禀告汉太后择立汉嗣。而宗室河东节度使刘崇等在世的四人,于是为太后起草诰命说:"河东节度使刘崇,许州节度使刘信,都是高祖的弟弟,徐州节度使刘赟,开封尹刘承勋,都是高祖的儿子,文武百官,请选择嗣君以承继天统。"于是周太祖与王峻入见太后,说:"开封尹刘承勋,是高祖皇帝的儿子,应当立为嗣君。"太后以刘承勋久病,不能胜任为嗣君。太祖与群臣请求见刘承勋看起居状况,太后命以卧榻抬刘承勋出来见群臣,群臣看他确实如此,于是共同上奏说:"徐州节度使刘赟,高祖喜爱他,把他当作儿子,应当立为嗣君。"于是派遣太师冯道率领群臣迎接刘赟。冯道揣测周太祖心意不在刘赟,对太祖说:"公此举是出自内心吗?"太祖指天发誓。冯道出发后,对人说:"我平生不说谎话骗人,今天说谎话了!"冯道见刘赟,传达太后的旨意召他。

赟行至宋州,太祖自澶州为兵士拥还京师,王峻虑赟左右生变,遣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以兵七百骑卫赟。崇至宋州,赟登楼问崇所以来之意,崇曰:"澶州军变,惧未察之,遣崇护卫,非恶意也。"赟召崇,崇不敢进,冯道出与崇语,崇乃登楼见赟,已而夺赟部下兵。

刘赟走到宋州,太祖从澶州被兵士拥护回京师,王峻担心刘赟左右生变,派遣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以兵七百骑护卫刘赟。郭崇到宋州,刘赟登楼问郭崇来的意图,郭崇说:"澶州军变,担心未察明,派遣郭崇护卫,没有恶意。"刘赟召郭崇,郭崇不敢进,冯道出去与郭崇说话,郭崇才登楼见刘赟,不久夺去刘赟部下的兵权。

太祖以书召道先归,留其副赵上交、王度奉赟入朝太后。道乃先还,赟谓道曰:"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是以不疑。"道默然。赟客将贾正等数目道,欲图之。赟曰:"勿草草,事岂出于公邪!"道已去,郭崇幽赟于外馆,杀贾正及判官董裔、牙内都虞候刘福、孔目官夏昭度等。

太祖以书信召冯道先回,留其副手赵上交、王度侍奉刘赟入朝拜见太后。冯道于是先回,刘赟对冯道说:"寡人这次来,所依靠的是因为公是三十年的旧宰相,因此不怀疑。"冯道默然。刘赟的客将贾正等人多次使眼色给冯道,想图谋他。刘赟说:"不要草率,事情难道出于冯公吗!"冯道离去后,郭崇把刘赟幽禁在外馆,杀死贾正及判官董裔、牙内都虞候刘福、孔目官夏昭度等人。

太祖已监国,太后乃下诰曰:"此者枢密使郭威,志安宗社,议立长君,以徐州节度使赟高祖近亲,立为汉嗣,乃自藩镇召赴京师。虽诰命已行,而军情不附,天道在北,人心靡东。适当改卜之初,俾膺分土之命,赟可降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上柱国,封湘阴公。"赟以幽死。

太祖已经监国,太后于是下诰说:"此前枢密使郭威,立志安定宗庙社稷,商议立年长之君,以徐州节度使刘赟为高祖近亲,立为汉嗣,于是从藩镇召赴京师。虽然诰命已行,而军情不依附,天道在北,人心不向东。正当改立之初,使他接受分封之命,刘赟可降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上柱国,封湘阴公。"刘赟被幽禁而死。

初,赟自徐州入也,以都押衙巩庭美、教练使杨温守徐州。庭美等闻赟不得立,乃闭城拒命。太祖拜王彦超徐州节度使,下诏谕庭美等许以刺史,并诏赟赦庭美等。广顺元年三月,彦超克徐州,庭美等皆见杀。

起初,刘赟从徐州入京时,以都押衙巩庭美、教练使杨温守徐州。巩庭美等人听说刘赟不得立为皇帝,于是闭城抗拒命令。太祖拜王彦超为徐州节度使,下诏晓谕巩庭美等人许诺以刺史,并下诏刘赟赦免巩庭美等人。广顺元年三月,王彦超攻克徐州,巩庭美等都被杀死。

承勋,广顺元年以病卒,追封陈王。

刘承勋,广顺元年因病去世,追封陈王。

呜呼!予既悲湘阴公赟之事,又嘉庭美、杨温之所为。赟于汉非嫡长,特以周氏移国,畏天下而难之,故假赟以伺间尔。当是之时,天下皆知赟之必不立也,然庭美、温之区区为赟守孤城以死,其始终之迹,何愧于死节之士哉!然予考于实录,二人之死状不明。夫二人之事,固知其无所成,其所重者死尔,然史氏不著,不知其何以死也。当王彦超之攻徐州也,周尝遣人招庭美等,予得其诏书四,皆言庭美等尝已送款于周,后惧罪而复叛,然庭美等款状亦不见,是皆不可知也。夫史之阙文,要不慎哉。其疑以传疑,则信者信矣。予固嘉二人之忠而悲其志,然不得列于死节之士者,惜哉!

唉!我既悲叹湘阴公刘赟的事,又赞赏巩庭美、杨温的作为。刘赟对于汉不是嫡长子,只是因为周氏移国,畏惧天下而以此为难,所以假借刘赟以等待时机罢了。当这时,天下都知道刘赟必定不能立为皇帝,然而巩庭美、杨温区区为刘赟守卫孤城而死,他们始终的事迹,有什么愧对死节之士的呢!然而我考察实录,二人的死状不明。二人的事,本来知道他们没有成就,他们所重视的是死罢了,然而史家不记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当王彦超攻打徐州时,周曾经派人招降巩庭美等人,我得到四份诏书,都说巩庭美等人曾经已向周投诚,后来畏惧罪责而复叛,然而巩庭美等人的投诚状也不见,这些都不可知。史书的阙文,能不谨慎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