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六十二·南唐世家第二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世家]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李昪,字正伦,徐州人也。世本微贱,父荣,遇唐末之乱,不知其所终。昪少孤,流寓濠、泗间,杨行密攻濠州,得之,奇其状貌,养以为子。而杨氏诸子不能容,行密以乞徐温,乃冒姓徐氏,名知诰。及壮,身长七尺,广颡隆准。为人温厚有谋。为吴楼船军使,以舟兵屯金陵。柴再用攻宣州,用其兵杀李遇,昪以功拜升州刺史。时江淮初定,州、县吏多武夫,务赋敛为战守,昪独好学,接礼儒者,能自励为勤俭,以宽仁为政,民稍誉之。徐温镇润州,以升、池等六州为属,温闻昪理升州有善政,往视之,见其府库充实,城壁修整,乃徙治之,而迁昪润州刺史。昪初不欲往,屡求宣州,温不与。既而徐知训为朱瑾所杀,温居金陵,未及闻。昪居润州,近广陵,得先闻,即日以州兵渡江定乱,遂得政。

昪事徐温甚孝谨,温尝骂其诸子不如昪,诸子颇不能容,而知训尤甚,尝召昪饮酒,伏剑士欲害之,行酒吏刁彦能觉之,酒至昪,以手爪掐之,昪悟起走,乃免。后昪自润州入觐,知训与饮于山光寺,又欲害之,徐知谏以其谋告昪,昪起遁去。知训以剑授刁彦能,使追杀之,及于中途而还,绐以不及,由是得免。后昪贵,以彦能为抚州节度使。

知训之用事也,尝凌弱杨氏而骄侮诸将,遂以见杀。及昪秉政,欲收人心,乃宽刑法、推恩信,起延宾亭以待四方之士,引宋齐丘、骆知祥、王令谋等为谋客,士有羁旅于吴者,皆齿用之。尝阴使人察视民间有婚丧匮乏者,往往赒给之。盛暑未尝张盖、操扇,左右进盖,必却之,曰:“士众尚多暴露,我何用此?”以故温虽遥秉大政,而吴人颇已归昪。

武义元年,拜左仆射,参知政事。温行军司马徐玠数劝温以己子代昪,温遣子知询入广陵,谋代昪秉政。会温病卒,知询奔还金陵,玠反为昪谋,诬知询以罪,斩其客将周廷望,以知询为右统军。杨溥僭号,拜昪太尉、中书令。大和三年,出镇金陵,如温之制,留其子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以王令谋、宋齐丘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四年,封昪东海郡王。

昪照鉴见白须,顾其吏周宗叹曰:“功业已就,而吾老矣,奈何?”宗知其意,驰诣广陵见宋齐丘,谋禅代。齐丘以为未可,请斩宗以谢吴人,昪黜宗为池州刺史。

吴临江王濛者,怨徐氏舍己而立溥,心尝不平,及昪将谋篡国,先废濛为历阳公,使吏以兵守之。濛杀守者,奔庐州节度使周本。本,吴旧将也,闻濛至,欲纳之,为其子祚所止。本曰:“此吾故主家郎君也,何忍拒之!”遽自出迎,祚闭门遮本不得出,缚濛送金陵,见杀。

五年,昪封齐王。已而闽、越诸国皆遣使劝进,昪谓人望已归。天祚三年,建齐国,置宗庙社稷,以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十月,溥遣摄太尉杨璘传位于昪,国号齐,改元升元。昪以册尊溥曰:“受禅老臣知诰,谨上册皇帝为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追尊徐温为忠武皇帝,封子景为吴王,封徐氏子知证江王,知谔饶王。周本与诸将至金陵劝进,归而叹曰:“吾不诛篡国者以报杨氏,今老矣,岂能事二姓乎!”愤惋而死。

二年四月,迁杨溥于润州丹阳宫。以王舆为浙西节度使、马思让为丹阳宫使,以严兵守之。

徐氏诸子请昪复姓,昪谦抑不敢忘徐氏恩,下其议百官,百官皆请,然后复姓李氏,改名曰昪。自言唐宪宗子建王恪生超,超生志,为徐州判司;志生荣。乃自以为建王四世孙,改国号曰唐。立唐高祖、太宗庙,追尊四代祖恪为孝静皇帝,庙号定宗;曾祖超为孝平皇帝,庙号成宗;祖志孝安皇帝,庙号惠宗;考荣孝德皇帝,庙号庆宗。奉徐温为义父,徐氏子孙皆封王、公,女封郡、县主。以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右仆射张延翰同平章事。十一月,以步骑八万讲武于铜桥。

杨溥卒于丹阳宫。溥子琏为吴太子时,昪以女妻之,及昪篡国,封其女永兴公主。女闻人呼公主,则呜咽流涕而辞,宫中皆怜之。溥卒,以琏为康化军节度使,已而以疾卒。

三年四月,昪郊祀昊天上帝于圆丘,礼毕,群臣请上尊号。昪曰:“尊号非古也。”不许。州、县言民孝悌五代同居者七家,皆表门闾,复其徭役;其尤盛者江州陈氏,宗族七百口,每食设广席,长幼以次坐而共食,有畜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诸犬为之不食。

四年六月,晋安州节度使李金全叛,送款于昪,昪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迎之。承裕与晋将马全节、安审晖战安陆南,三战皆败,承裕与裨将段处恭皆死,都监杜光邺及其兵五百人被执,送于京师,高祖厚赐之,遣还。昪致书高祖,复送光邺等,请以败军行法,高祖又遣之,昪以甲士临淮拒之,乃止。

六年,吴越国火,焚其宫室、府库,甲兵皆尽,群臣请乘其弊攻之,昪不许,遣使吊问,厚赒其乏。钱氏自吴时素为敌国,昪见天下乱久,常厌用兵,及将篡国,先与钱氏约和,归其所执将士,钱氏亦归吴败将,遂通好不绝。

昪客冯延巳好论兵大言,尝诮昪曰:“田舍翁安能成大事!”而昪志在守吴旧地而已,无复经营之略也,然吴人亦赖以休息。

七年,昪卒,年五十六,谥曰光文肃武孝高皇帝,庙号烈祖,陵曰永陵。子景立。

景,初名景通,昪长子也。既立,又改名璟。徐温死,昪专政,以为兵部尚书、参知政事。明年,昪镇金陵,留景为司徒、同平章事,与宋齐丘、王令谋居广陵,辅杨溥。昪将篡国,召景归金陵为副都统。昪立,封齐王。昪卒,嗣位,改元保大。尊母宋氏为皇太后,妃钟氏为皇后。封弟寿王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景达鄂王,景逷前未王,为保宁王。秋,改封景遂齐王、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景达为燕王、副元帅,盟于昪柩前,约兄弟世世继立。封其子冀南昌王、江都尹。

冬十月,破虔州妖贼张遇贤。遇贤,循州罗县小吏也。初,有神降罗县民家,与人言祸福辄中。遇贤祷之,神曰:“遇贤是罗汉,可留事我。”是时,南海刘死,子玢初立,岭南盗贼起,群盗千余人未有所统,问神当为主者,神言遇贤,遂共推为帅。遇贤自号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置官属,群贼盗皆绛衣,攻剽岭外,问神所向,神曰:“当过岭取虔州。”遂袭南康,节度贾浩不能御。遇贤据白云洞,造宫室,有众十余万,连陷诸县。景遣洪州营屯虞候严思、通事舍人边镐率兵攻之。遇贤问神,神不复语,群盗皆惧,遂执遇贤以降。

景以冯延巳、常梦锡为翰林学士,冯延鲁为中书舍人,陈觉为枢密使,魏岑、查文徽为副使。梦锡直宣政殿,专掌密命,而延巳等皆以邪佞用事,吴人谓之“五鬼”。梦锡屡言五人者不可用,景不纳。十二月,景下令中外庶政委齐王景遂参决,惟陈觉、查文徽得奏事,群臣非召见者不得入。给事中萧俨上疏切谏,不报。侍卫军都虞候贾崇诣阁求见景,曰:“臣事先朝三十年,见先帝所以成功业者,皆用众贤之谋,故延接疏远,未尝壅隔,然下情犹有不达者。今陛下新即位,所信用者何人?奈何顿与臣下隔绝!臣老即死,恐无复一见颜色。”因泣下呜咽,景为之动容,引与坐,赐食而慰之,遂寝所下令。

初,宋齐丘为昪谋篡杨氏最有力,及事成,乃阳入九华山,昪屡招之,乃出。昪僭号,未几,齐丘以病罢相,出为洪州节度使。景立,复召为相,而陈觉、魏岑等皆为齐丘所引用。而岑与觉有隙,谮觉于景,左迁少府监。齐丘亦罢相为浙西节度使。齐丘不得意,愿复归九华山,赐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食青阳一县。

二年二月,闽人连重遇、朱文进弑其君王延羲,文进自立。是时,延羲弟延政亦自立于建州,国号殷。王氏兄弟连兵累年,闽大乱,景因其乱遣查文徽及待诏臧循发兵攻建州。延政闻唐且攻之,遣人绐福州曰:“唐兵助我讨贼矣。”福州信之,共杀文进等以降,延政遣其从子继昌守福州。文徽军屯建阳,福州将李仁达杀王继昌自称留后,泉州将留从效亦杀其刺史黄绍颇,皆送款于文徽。

四年八月,文徽乘胜克建、汀、泉、漳四州,景分延平、剑浦、富沙三县,置剑州,迁王延政之族于金陵。以延政为饶州节度使、李仁达为福州节度使、留从效为清源军节度使。景遂欲罢兵,而查文徽、陈觉等皆言:“仁达等余孽犹在,不若乘胜尽取之。”陈觉自言可不用尺兵致仁达等。景以觉为宣谕使,召仁达朝金陵,仁达不从。觉惭,还至建州,矫命发汀、建、信、抚州兵攻仁达。时魏岑安抚漳、泉,闻觉起兵,亦擅发兵会觉。景大怒,冯延巳等为言:“兵业行,不可止。”乃以王崇文为招讨使、王建封为副使,益兵以会之,以延鲁、魏岑、陈觉皆为监军使。仁达送款于吴越,吴越以兵三万应仁达。觉等争功,进退不相应,延鲁与吴越兵先战,大败而走,诸军皆溃归。景怒,遣使者锁觉、延鲁至金陵。而冯延巳方为宰相,宋齐丘复自九华召为太傅,为稍解之,乃流觉蕲州、延鲁舒州。韩熙载上书切谏,请诛觉等,齐丘恶之,贬熙载和州司马。是岁,契丹陷京师,中国无主,而景方以觉等疲兵东南,不暇北顾。御史中丞江文蔚劾奏宰相冯延巳、谏议大夫魏岑乱政,与觉等同罪而不见贬黜,言甚切直。景大怒,自答其疏,贬文蔚江州司士参军,亦罢延巳为少傅、岑为太子洗马。

五年,以景遂为太弟;景达为元帅,封齐王;南昌王冀为副元帅,封燕王。契丹遣使来聘,以兵部尚书贾潭报聘。

六年,汉李守贞反河中,遣其客将朱元来求援,景以润州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抚使,兵攻沭阳,闻守贞已败,乃还。是时,汉隐帝少,中国衰弱,淮北群盗多送款于景,景遣皇甫晖出海、泗诸州招纳之。

八年,福州诈言“吴越戍兵乱,杀李仁达而遁”,遣人请建州节度使查文徽,文徽与剑州刺史陈诲下舟闽江趋应之。福州以兵出迎。诲曰:“闽人多诈难信,宜驻江岸徐图之。”文徽曰:“久则生变,乘其未定,亟取之。”留诲屯江口,进至西门,伏兵发,文徽被擒。诲与越人战,大败之,获其将马先进。景送先进还越,越亦归景文徽。是岁,楚王马希广为其弟希萼所弑,希萼自立。

九年秋,楚人囚希萼于衡山,立其弟希崇,附于景,楚国大乱。景遣信州刺史边镐攻楚,破潭州,尽迁马氏之族于金陵。景以希萼为洪州节度使,希崇舒州节度使,以边镐为湖南节度使。

十年,分洪州高安、清江、万载、上高四县,置筠州。以冯延巳、孙忌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广州刘晟乘楚之乱,取桂管,景遣将军张峦出兵争之,不克。楚地新定,其府库空虚,宰相冯延巳以克楚为功,不欲取费于国,乃重敛其民以给军,楚人皆怨而叛,其将刘言攻边镐,镐不能守,遁归。

十一年,金陵大火逾月。

十二年,大饥,民多疫死。

十三年十一月,周师南征,诏曰:“蠢尔淮甸,敢拒大邦,盗据一方,僭称伪号。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逆。金全之据安陆,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迫夺闽、越,涂炭湘、潭,至于应接慕容,凭陵徐部,沭阳之役,曲直可知。勾诱契丹,入为边患,结连并垒,实我世仇。罪恶难名,人神共愤。”乃拜李谷为行营都部署,攻自寿州始。是时,宋齐丘为洪州节度使,景召齐丘还金陵,以刘彦贞为神武统军,刘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以距周师。李谷曰:“吾无水战之具,而使淮兵断正阳浮桥,则我背腹受敌。”乃焚其刍粮,退屯正阳。是时世宗亲征,行至圉镇,闻谷退军,曰:“吾军却,唐兵必追之。”遣李重进急趋正阳,曰:“唐兵且至,宜急击之。”刘彦贞等闻谷退军,果以为怯,急追之。比及正阳,而重进先至,军未及食而战,彦贞等遂败。彦贞之兵施利刃于拒马,维以铁索;又刻木为兽,号“捷马牌”;以皮囊布铁蒺藜于地。周兵见而知其怯,一鼓败之。世宗营于淝水之阳,徙浮桥于下蔡。景遣林仁肇等争之不得,而周师取滁州。景惧,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至徐州,称唐皇帝奉书,愿效贡赋,陈兄事之礼,世宗不答。景东都副留守冯延鲁、光州刺史张绍、舒州刺史周祚、泰州刺史方讷皆弃城走;延鲁削发为僧,为周兵所获。蕲州裨将李福杀其刺史王承隽降周。景益惧,始改名璟以避周庙讳,遣其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献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石、金银罗绮数千,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以求罢兵。世宗不报,分兵袭下扬、泰。景遣人怀蜡丸书走契丹求救,为边将所执。光州刺史张承翰降周。

十四年三月,景又遣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辞益卑服,世宗犹不答,前遣钟谟等并晟、崇质皆留行在。而谟等请归取景表,尽献江北地,世宗许之,遣崇质、德明等还,始赐景书曰:“自有唐失御,天步方艰,六纪于兹,瓜分鼎峙。自为声教,各擅蒸黎,交结四夷,凭凌上国。华风不竞,否运所钟,凡百有心,敦不兴愤?朕擅一百州之富庶,握三十万之甲兵,农战交修,士卒乐用,苟不能恢复内地,申画边疆,便议班旋,真同戏剧。至于削去尊称,愿输臣节,孙权事魏,萧詧奉周,古也虽然,今则不取。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必不迫人于险。”德明等还,盛称世宗英武,景不悦。宋齐丘、陈觉等皆以割地无益,而德明卖国以图利。景怒,斩德明。遣元帅齐王景达与陈觉、边镐、许文缜率兵趣寿春,景达将朱元等复得舒、蕲、泰三州。夏,大雨,周师在扬、滁、和者皆却,诸将请要其险隘击之。宋齐丘曰:“击之怨深,不如纵之以为德。”诫诸将闭壁,无得要战,故周师皆集于寿州。世宗屯于涡口,欲再幸扬州,宰相范质以师老泣谏,乃班师,以李重进攻庐、寿,向训守扬州。训请弃扬州,并力以攻寿春,乃封府库付主者,遣景旧将按巡城中,秋毫不犯而去,淮人大悦,皆负糗粮,以送周师。

十五年,景达遣朱元等屯紫金山,筑甬道以饷寿州。二月,世宗复南征,徙下蔡浮桥于涡口,为镇淮军,筑二城以夹淮。周师连破紫金诸寨。景达虽为元帅,兵事皆决于陈觉。觉与朱元素有隙,以元李守贞客,反覆难信,景遣大将杨守忠代元,且召之。元愤怒,叛降于周,诸军皆溃,许文缜、边镐皆被执,景达以舟兵奔还金陵。刘仁赡病且死,其副使孙羽等以寿州降于周。世宗班师。景遣人焚扬州,驱其士庶而去。冬十月,世宗复南征,遂围濠州,刺史郭廷谓告于周曰:“臣不能守一州以抗王师,然愿请命于唐而后降。”世宗为之缓攻,廷谓遣人请命于景,景许其降,乃降。又取泗州。周师步骑数万,水陆齐进,军士作《檀来》之歌,声闻数十里。十二月,屯于楚州之北门。

交泰元年正月,大赦改元。周师攻楚州,守将张彦卿、郑昭业城守甚坚,攻四十日不可破。世宗亲督兵以洞屋穴城而焚之,城坏,彦卿、昭业战死,周兵怒甚,杀戮殆尽。周师复取海、泰、扬州。世宗幸迎銮以临大江,景知不能支,而耻自屈身去其名号,乃遣陈觉奉表,请传国与其世子而听命。

初,周师南征,无水战之具,已而屡败景兵,获水战卒,乃造战舰数百艘,使降卒教之水战,命王环将以下淮。景之水军多败,长淮之舟,皆为周师所得。又造齐云船数百艘,世宗至楚州北神堰,齐云舟大,不能过,乃开老鹳河以通之,遂至大江。景初自恃水战,以周兵非敌,且未能至江。及觉奉使,见舟师列于江次甚盛,以为自天而下,乃请曰:“臣愿还国取景表,尽献江北诸州,如约。”世宗许之,始赐景书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劳其良苦而已。是时,扬、泰、滁、和、寿、濠、泗、楚、光、海等州,已为周得,景遂献庐、舒、蕲、黄,画江以为界。五月,景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奉周正朔,时显德五年也。

初,孙晟使于周,留不遣,而世宗问晟江南虚实,不对,世宗怒,杀晟。周已罢兵,景乃赠刘仁赡太师,追封晟鲁国公。世宗遣钟谟、冯延鲁归国。景复遣谟等朝京师,手自书表,称天地父母之恩不可报,又请降诏书同藩镇,遣谟面陈愿传位世子。世宗遣谟等还国,优诏以劳安之。景以谟为礼部侍郎、延鲁户部侍郎。

景为太子时;延鲁等皆出入东宫,礼部尚书常梦锡自昪世屡言不可使延鲁等近太子,及景立,延鲁用事,梦锡每排斥之。景既割地称臣,有语及朝廷为大朝者,梦锡大笑曰:“君等尝欲致君如尧、舜,今日自为小朝邪?”钟谟素善李德明,既归,而闻德明由宋齐丘等见杀,欲报其冤,未能发。陈觉,齐丘党也,与严续素有隙。觉尝奉使周,还言世宗以江南不即听命者,严续之谋,劝景诛续以谢罪。景疑之,谟因请使于周,验其事。景已割地称臣,乃遣谟入朝谢罪,言不即割地者,非续谋,愿赦之。世宗大惊,曰:“续能为谋,是忠其主也,朕岂杀忠臣乎?”谟还,言觉奸诈,景怒,流觉饶州,杀之,宋齐丘坐觉党与,放还青阳,赐死。以太弟景遂为洪州节度使,燕王冀为太子。

景困于用兵,钟谟请铸大钱以一当十,文曰“永通泉货”。谟尝得罪,而大钱废。韩熙载又铸铁钱,以一当二。

九月,太子冀卒,次子从嘉封吴王,居东宫。钟谟言从嘉轻肆,请立纪国公从善,景怒,贬谟国子司业,立从嘉为太子。世宗使人谓景曰:“吾与江南,大义已定,然虑后世不能容汝,可及吾世修城隍、治要害为子孙计。”景因营缉诸城,谋迁其都于洪州,群臣皆不欲迁,惟枢密使唐镐赞之,乃升洪州为南昌,建南都。建隆二年,留太子从嘉监国,景迁于南都。而洪州迫隘,宫府营廨,皆不能容,群臣日夕思归,景悔怒不已。唐镐惭惧,发疾卒。

六月,景卒,年六十四。从嘉嗣立,以丧归金陵,遣使入朝,愿复景帝号,太祖皇帝许之,乃谥曰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元宗,陵曰顺陵。

煜字重光,初名从嘉,景第六子也。煜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自太子冀已上,五子皆早亡,煜以次封吴王。建隆二年,景迁南都,立煜为太子,留监国。景卒,煜嗣立于金陵。母钟氏,父名泰章。煜尊母曰圣尊后;立妃周氏为国后;封弟从善韩王,从益郑王,从谦宜春王,从度昭平郡公,从信文阳郡公。大赦境内。遣中书侍郎冯延鲁修贡于朝廷,令诸司四品已下无职事者,日二员待制于内殿。

三年,泉州留从效卒。景之称臣于周也,从效亦奉表贡献于京师,世宗以景故,不纳。从效闻景迁洪州,惧以为袭己,遣其子绍基纳贡于金陵,而从效病卒,泉人因并送其族于金陵,推立副使张汉思。汉思老不任事,州人陈洪进逐之,自称留后,煜即以洪进为节度使。乾德二年,始用铁钱,民间多藏匿旧钱,旧钱益少,商贾多以十铁钱易一铜钱出境,官不可禁,煜因下令以一当十。拜韩熙载中书侍郎、勤政殿学士。封长子仲遇清源公,次子仲仪宣城公。

五年,命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夕于光政殿宿直,煜引与谈论。煜尝以熙载尽忠,能直言,欲用为相,而熙载后房妓妾数十人,多出外舍私侍宾客,煜以此难之,左授熙载右庶子,分司南都。熙载尽斥诸妓,单车上道,煜喜留之,复其位。已而诸妓稍稍复还,煜曰:“吾无如之何矣!”是岁,熙载卒,煜叹曰:“吾终不得熙载为相也。”欲以平章事赠之,问前世有此比否,群臣对曰:“昔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遂赠熙载平章事。熙载,北海将家子也,初与李谷相善。明宗时,熙载南奔吴,谷送至正阳,酒酣临诀,熙载谓谷曰:“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谷曰:“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及周师之征淮也,命谷为将,以取淮南,而熙载不能有所为也。

开宝四年,煜遣其弟韩王从善朝京师,遂留不遣。煜手疏求从善还国,太祖皇帝不许。煜尝怏怏以国蹙为忧,日与臣下酣宴,愁思悲歌不已。

五年,煜下令贬损制度。下书称教,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诸王皆为国公,以尊朝廷。煜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

六年,内史舍人潘佑上书极谏,煜收下狱,佑自缢死。

七年,太祖皇帝遣使诏煜赴阙,煜称疾不行,王师南征,煜遣徐铉、周惟简等奉表朝廷求缓师,不答。八年十二月,王师克金陵。九年,煜俘至京师,太祖赦之,封煜违命侯,拜左千牛卫将军。其后事具国史。

予世家江南,其故老多能言李氏时事,云太祖皇帝之出师南征也,煜遣其臣徐铉朝于京师。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其来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其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之际详矣。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请,言铉博学有材辩,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于廷,仰而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徐召之升,使毕其说。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盖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其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僭伪假窃,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予读周世宗《征淮南诏》,怪其区区攈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也!然世宗之英武有足喜者,岂为其辞者之过欤?

(据汤悦所撰《江南录》云:“景以保大十五年正月,改元交泰,是岁尽献淮南十四州,画江为界。”保大十五年,乃周显德四年也。案《五代旧史》及《世宗实录》,显德四年十月壬申,世宗方复南征,五年正月丙午,始克楚州。二月己亥,景始尽献淮南诸州,画江为界,当是保大十六年也。悦等南唐故臣,记其目见之事,何其差缪?而《九国志》《纪年通谱》之类,但以悦书为正,不复参校,遂皆差一年。至于景灭闽国,是保大四年,《江南录》书于三年,亦差一年,已具《闽世家》注。或疑景立逾年而改元,则灭闽国当为三年,周取淮南当为十五年不差,但《江南录》误于景立之年改元保大,所以常差一年也。今知不然者,以诸书参校,闽人杀王延羲,当晋开运元年,周师始伐南唐当显德二年。据景以初立之年即改元,则开运元年为保大二年,显德二年为保大十三年。今《江南录》书延羲被杀于二年,周师始伐于十三年,则是景立之年改元,不误,而悦等书灭王氏、割淮南自各差一年尔。昪自晋天福二年建国,至皇朝开宝八年国灭,凡三十九年。)

李昪,字正伦,徐州人也。世本微贱,父荣,遇唐末之乱,不知其所终。昪少孤,流寓濠、泗间,杨行密攻濠州,得之,奇其状貌,养以为子。而杨氏诸子不能容,行密以乞徐温,乃冒姓徐氏,名知诰。及壮,身长七尺,广颡隆准。为人温厚有谋。为吴楼船军使,以舟兵屯金陵。柴再用攻宣州,用其兵杀李遇,昪以功拜升州刺史。时江淮初定,州、县吏多武夫,务赋敛为战守,昪独好学,接礼儒者,能自励为勤俭,以宽仁为政,民稍誉之。徐温镇润州,以升、池等六州为属,温闻昪理升州有善政,往视之,见其府库充实,城壁修整,乃徙治之,而迁昪润州刺史。昪初不欲往,屡求宣州,温不与。既而徐知训为朱瑾所杀,温居金陵,未及闻。昪居润州,近广陵,得先闻,即日以州兵渡江定乱,遂得政。

昪事徐温甚孝谨,温尝骂其诸子不如昪,诸子颇不能容,而知训尤甚,尝召昪饮酒,伏剑士欲害之,行酒吏刁彦能觉之,酒至昪,以手爪掐之,昪悟起走,乃免。后昪自润州入觐,知训与饮于山光寺,又欲害之,徐知谏以其谋告昪,昪起遁去。知训以剑授刁彦能,使追杀之,及于中途而还,绐以不及,由是得免。后昪贵,以彦能为抚州节度使。

知训之用事也,尝凌弱杨氏而骄侮诸将,遂以见杀。及昪秉政,欲收人心,乃宽刑法、推恩信,起延宾亭以待四方之士,引宋齐丘、骆知祥、王令谋等为谋客,士有羁旅于吴者,皆齿用之。尝阴使人察视民间有婚丧匮乏者,往往赒给之。盛暑未尝张盖、操扇,左右进盖,必却之,曰:"士众尚多暴露,我何用此?"以故温虽遥秉大政,而吴人颇已归昪。

武义元年,拜左仆射,参知政事。温行军司马徐玠数劝温以己子代昪,温遣子知询入广陵,谋代昪秉政。会温病卒,知询奔还金陵,玠反为昪谋,诬知询以罪,斩其客将周廷望,以知询为右统军。杨溥僭号,拜昪太尉、中书令。大和三年,出镇金陵,如温之制,留其子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以王令谋、宋齐丘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四年,封昪东海郡王。

昪照鉴见白须,顾其吏周宗叹曰:"功业已就,而吾老矣,奈何?"宗知其意,驰诣广陵见宋齐丘,谋禅代。齐丘以为未可,请斩宗以谢吴人,昪黜宗为池州刺史。

吴临江王濛者,怨徐氏舍己而立溥,心尝不平,及昪将谋篡国,先废濛为历阳公,使吏以兵守之。濛杀守者,奔庐州节度使周本。本,吴旧将也,闻濛至,欲纳之,为其子祚所止。本曰:"此吾故主家郎君也,何忍拒之!"遽自出迎,祚闭门遮本不得出,缚濛送金陵,见杀。

五年,昪封齐王。已而闽、越诸国皆遣使劝进,昪谓人望已归。天祚三年,建齐国,置宗庙社稷,以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十月,溥遣摄太尉杨璘传位于昪,国号齐,改元升元。昪以册尊溥曰:"受禅老臣知诰,谨上册皇帝为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追尊徐温为忠武皇帝,封子景为吴王,封徐氏子知证江王,知谔饶王。周本与诸将至金陵劝进,归而叹曰:"吾不诛篡国者以报杨氏,今老矣,岂能事二姓乎!"愤惋而死。

二年四月,迁杨溥于润州丹阳宫。以王舆为浙西节度使、马思让为丹阳宫使,以严兵守之。

徐氏诸子请昪复姓,昪谦抑不敢忘徐氏恩,下其议百官,百官皆请,然后复姓李氏,改名曰昪。自言唐宪宗子建王恪生超,超生志,为徐州判司;志生荣。乃自以为建王四世孙,改国号曰唐。立唐高祖、太宗庙,追尊四代祖恪为孝静皇帝,庙号定宗;曾祖超为孝平皇帝,庙号成宗;祖志孝安皇帝,庙号惠宗;考荣孝德皇帝,庙号庆宗。奉徐温为义父,徐氏子孙皆封王、公,女封郡、县主。以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右仆射张延翰同平章事。十一月,以步骑八万讲武于铜桥。

杨溥卒于丹阳宫。溥子琏为吴太子时,昪以女妻之,及昪篡国,封其女永兴公主。女闻人呼公主,则呜咽流涕而辞,宫中皆怜之。溥卒,以琏为康化军节度使,已而以疾卒。

三年四月,昪郊祀昊天上帝于圆丘,礼毕,群臣请上尊号。昪曰:"尊号非古也。"不许。州、县言民孝悌五代同居者七家,皆表门闾,复其徭役;其尤盛者江州陈氏,宗族七百口,每食设广席,长幼以次坐而共食,有畜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诸犬为之不食。

四年六月,晋安州节度使李金全叛,送款于昪,昪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迎之。承裕与晋将马全节、安审晖战于安陆南,三战皆败,承裕与裨将段处恭皆死,都监杜光邺及其兵五百人被擒,送到京师,晋高祖厚赐他们,遣还。昪致书高祖,又送还杜光邺等,请以败军行法,高祖又遣还他们,李昪派甲士到淮上拒绝他们,才停止。

六年,吴越国火灾,焚烧其宫室、府库,甲兵都烧尽,群臣请求乘其疲弊攻打它,李昪不允许,派使者吊唁慰问,厚济其匮乏。钱氏从吴时一向是敌国,李昪见天下战乱已久,常厌恨用兵,到将篡国时,先与钱氏约和,归还所擒获的将士,钱氏也归还吴的败将,于是通好不绝。

昪客冯延巳好论兵大言,尝诮昪曰:"田舍翁安能成大事!"而昪志在守吴旧地而已,无复经营之略也,然吴人亦赖以休息。

七年,昪卒,年五十六,谥曰光文肃武孝高皇帝,庙号烈祖,陵曰永陵。子景立。

李景,初名景通,李昪长子也。即位后,又改名璟。徐温死后,李昪专政,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参知政事。第二年,李昪镇守金陵,留李景为司徒、同平章事,与宋齐丘、王令谋住在广陵,辅佐杨溥。李昪将篡国,召李景回金陵为副都统。李昪即位,封齐王。李昪去世,李景嗣位,改元保大。尊母亲宋氏为皇太后,妃子钟氏为皇后。封弟弟寿王李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李景达为鄂王,李景逷先前未封王,封为保宁王。秋天,改封李景遂为齐王、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李景达为燕王、副元帅,在李昪柩前盟誓,约定兄弟世代相继即位。封儿子李冀为南昌王、江都尹。

冬十月,攻破虔州妖贼张遇贤。张遇贤,是循州罗县小吏。当初,有神降临罗县民家,与人说祸福往往应验。张遇贤向他祈祷,神说:"张遇贤是罗汉,可以留下侍奉我。"当时,南海刘死,儿子刘玢刚即位,岭南盗贼兴起,群盗千余人没有首领,问神应当做首领的人,神说张遇贤,于是共同推举他为帅。张遇贤自号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设置官属,群贼盗都穿红衣,攻掠岭外,问神所向,神说:"应当过岭攻取虔州。"于是袭击南康,节度使贾浩不能抵御。张遇贤占据白云洞,建造宫室,有部众十余万,接连攻陷诸县。李景派遣洪州营屯虞候严思、通事舍人边镐率兵攻打他。张遇贤问神,神不再说话,群盗都恐惧,于是抓住张遇贤投降。

李景任命冯延巳、常梦锡为翰林学士,冯延鲁为中书舍人,陈觉为枢密使,魏岑、查文徽为副使。常梦锡直宣政殿,专掌密命,而冯延巳等都以邪佞当权,吴人称他们为"五鬼"。常梦锡多次说这五个人不可用,李景不采纳。十二月,李景下令中外庶政委托齐王李景遂参决,只有陈觉、查文徽可以奏事,群臣非召见不得入。给事中萧俨上疏恳切劝谏,没有答复。侍卫军都虞候贾崇到阁门求见李景,说:"臣侍奉先朝三十年,看见先帝所以成功立业,都是用众贤的谋略,所以延接疏远之人,不曾壅塞隔绝,然而下情还有不能上达的。现在陛下新即位,所信任的是什么人?怎么突然与臣下隔绝!臣老了即将死去,恐怕不能再见陛下一面。"于是流泪呜咽,李景为之动容,拉他坐下,赐食慰劳他,于是停止所下的命令。

当初,宋齐丘为李昪谋划篡夺杨氏最有力,到事成后,于是假装进入九华山,李昪多次招他,才出来。李昪僭越称帝后,不久,宋齐丘因病罢相,出任洪州节度使。李景即位,又召为相,而陈觉、魏岑等都是宋齐丘所引荐的。而魏岑与陈觉有嫌隙,向李景诬陷陈觉,陈觉贬为少府监。宋齐丘也罢相为浙西节度使。宋齐丘不得意,希望再回九华山,赐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以青阳一县为食邑。

二年二月,闽人连重遇、朱文进弑杀其君王延羲,朱文进自立。当时,王延羲的弟弟王延政也在建州自立,国号殷。王氏兄弟连年交战,闽大乱,李景趁其乱派遣查文徽及待诏臧循发兵攻打建州。王延政听说唐将要攻打他,派人欺骗福州说:"唐兵帮助我讨贼了。"福州相信了他,共同杀死朱文进等投降,王延政派遣他的侄子王继昌守福州。查文徽军队屯驻建阳,福州将领李仁达杀死王继昌自称留后,泉州将领留从效也杀死其刺史黄绍颇,都向查文徽投诚。

四年八月,查文徽乘胜攻克建州、汀州、泉州、漳州四州,李景分延平、剑浦、富沙三县,设置剑州,迁移王延政的家族到金陵。任命王延政为饶州节度使、李仁达为福州节度使、留从效为清源军节度使。李景遂想罢兵,而查文徽、陈觉等都说:"李仁达等余孽还在,不如乘胜全部攻取。"陈觉自称可以不用一兵一卒招来李仁达等。李景任命陈觉为宣谕使,召李仁达朝见金陵,李仁达不听从。陈觉羞惭,回到建州,矫命发动汀州、建州、信州、抚州军队攻打李仁达。当时魏岑安抚漳州、泉州,听说陈觉起兵,也擅自发兵会合陈觉。李景大怒,冯延巳等为他们说情:"军队已经出发,不可停止。"于是任命王崇文为招讨使、王建封为副使,增兵来会合,任命冯延鲁、魏岑、陈觉都为监军使。李仁达向吴越投诚,吴越以兵三万响应李仁达。陈觉等争功,进退不相应,冯延鲁与吴越兵先战,大败逃跑,诸军都溃败而归。李景发怒,派使者锁住陈觉、冯延鲁到金陵。而冯延巳正任宰相,宋齐丘又从九华被召为太傅,为他们稍稍开脱,于是流放陈觉到蕲州、冯延鲁到舒州。韩熙载上书恳切劝谏,请求诛杀陈觉等,宋齐丘厌恶他,贬韩熙载为和州司马。这一年,契丹攻陷京师,中原无主,而李景正因陈觉等疲兵于东南,无暇北顾。御史中丞江文蔚弹劾奏宰相冯延巳、谏议大夫魏岑乱政,与陈觉等同罪而不被贬黜,言辞很恳切正直。李景大怒,亲自批答他的奏疏,贬江文蔚为江州司士参军,也罢免冯延巳为少傅、魏岑为太子洗马。

五年,任命李景遂为太弟;李景达为元帅,封齐王;南昌王李冀为副元帅,封燕王。契丹派遣使者来聘问,以兵部尚书贾潭回访。

六年,汉李守贞在河中反叛,派遣他的客将朱元来求援,李景任命润州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抚使,出兵攻打沭阳,听说李守贞已败,才回师。当时,汉隐帝年幼,中原衰弱,淮北群盗多向李景投诚,李景派遣皇甫晖从海州、泗州诸州招纳他们。

八年,福州诈称"吴越戍兵叛乱,杀死李仁达而逃跑",派人请建州节度使查文徽,查文徽与剑州刺史陈诲乘船下闽江赶赴接应。福州出兵迎接。陈诲说:"闽人多诈难信,应当驻兵江岸慢慢图谋。"查文徽说:"久了就会生变,乘其未定,急速攻取。"留陈诲屯驻江口,进兵到西门,伏兵出击,查文徽被擒。陈诲与越人交战,大败越人,擒获其将马先进。李景送马先进还越,越也归还李景查文徽。这一年,楚王马希广被他的弟弟马希萼所弑杀,马希萼自立。

九年秋,楚人囚禁马希萼于衡山,立他的弟弟马希崇,归附于李景,楚国大乱。李景派遣信州刺史边镐攻打楚,攻破潭州,全部迁移马氏家族到金陵。李景任命马希萼为洪州节度使,马希崇为舒州节度使,任命边镐为湖南节度使。

十年,分洪州高安、清江、万载、上高四县,设置筠州。任命冯延巳、孙忌为左、右仆射同平章事。广州刘晟乘楚之乱,攻取桂管,李景派遣将军张峦出兵争夺,没能攻克。楚地新平定,其府库空虚,宰相冯延巳以攻克楚为功,不想从国家取费,于是向楚民重敛来供给军队,楚人都怨恨而反叛,其将刘言攻打边镐,边镐不能守,逃归。

十一年,金陵大火烧了一个多月。

十二年,大饥荒,百姓多瘟疫而死。

十三年十一月,周师南征,下诏说:"愚蠢的淮甸,竟敢抗拒大邦,盗据一方,僭称伪号。晋、汉时代,天下未宁,而你竟招纳叛亡,朋助凶逆。李金全据安陆,李守贞叛河中,大起军队,前来应援。逼迫夺取闽、越,涂炭湘、潭,至于接应慕容,侵犯徐部,沭阳之役,曲直可知。勾引契丹,入为边患,结连并垒,实是我世仇。罪恶难以名状,人神共愤。"于是任命李谷为行营都部署,从寿州开始进攻。当时,宋齐丘任洪州节度使,李景召宋齐丘回金陵,任命刘彦贞为神武统军,刘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来抵御周师。李谷说:"我没有水战之具,而让淮兵截断正阳浮桥,那么我腹背受敌。"于是焚烧粮草,退屯正阳。当时周世宗亲征,走到圉镇,听说李谷退军,说:"我军退却,唐兵必定追击。"派遣李重进急赴正阳,说:"唐兵将至,宜急速攻击。"刘彦贞等听说李谷退军,果然以为胆怯,急追他们。等到正阳,而李重进先到,军队没来得及吃饭就作战,刘彦贞等于是失败。刘彦贞的军队在拒马上装利刃,用铁索维系;又刻木为兽,号称"捷马牌";用皮囊装铁蒺藜撒在地上。周兵看见而知道他们胆怯,一鼓作气打败他们。周世宗在淝水北岸扎营,把浮桥迁到下蔡。李景派遣林仁肇等争夺而不能得,而周师攻取滁州。李景恐惧,派遣泗州牙将王知朗到徐州,称唐皇帝奉书,愿效贡赋,陈述以兄事之之礼,周世宗不答复。李景的东都副留守冯延鲁、光州刺史张绍、舒州刺史周祚、泰州刺史方讷都弃城逃跑;冯延鲁削发为僧,被周兵擒获。蕲州裨将李福杀死其刺史王承隽投降周。李景更加恐惧,开始改名璟来避周庙讳,派遣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献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石、金银罗绮数千,请求割让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六州,来请求罢兵。周世宗不答复,分兵袭击攻下扬州、泰州。李景派人怀揣蜡丸书跑到契丹求救,被边将擒获。光州刺史张承翰投降周。

十四年三月,李景又派遣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言辞更加卑恭服顺,周世宗仍不答复,先前派遣的钟谟等连同孙晟、王崇质都被留在皇帝驻地。而钟谟等请求回去取李景的表章,献尽江北之地,周世宗允许了,派遣王崇质、李德明等回去,才赐给李景书信说:"自有唐失御,天步方艰,六十年于此,瓜分鼎峙。自为声教,各擅蒸黎,交结四夷,凭凌上国。华风不竞,否运所钟,凡百有心,孰不兴愤?朕擅一百州之富庶,握三十万之甲兵,农战交修,士卒乐用,倘不能恢复内地,申划边疆,便议班旋,真同戏剧。至于削去尊称,愿输臣节,孙权事魏,萧詧奉周,古也虽然,今则不取。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必不迫人于险。"李德明等回来,盛称周世宗英武,李景不高兴。宋齐丘、陈觉等都认为割地无益,而李德明卖国以图利。李景发怒,斩杀李德明。派遣元帅齐王李景达与陈觉、边镐、许文缜率兵奔赴寿春,李景达部将朱元等又夺得舒州、蕲州、泰州三州。夏天,大雨,周师在扬州、滁州、和州的都退却,诸将请求在险隘截击他们。宋齐丘说:"攻击他们怨恨更深,不如放他们以施恩德。"告诫诸将闭壁,不要在险要处作战,所以周师都集结于寿州。周世宗屯驻涡口,想再临幸扬州,宰相范质以军队疲惫哭泣劝谏,于是班师,任命李重进进攻庐州、寿州,向训守扬州。向训请求放弃扬州,集中力量攻打寿春,于是封存府库交付主管者,派遣李景的旧将巡视城中,秋毫无犯而离去,淮人大悦,都背着干粮,来送周师。

十五年,李景达派遣朱元等屯驻紫金山,修筑甬道来供给寿州。二月,周世宗再次南征,把下蔡浮桥迁到涡口,设为镇淮军,修筑二城夹淮。周师接连攻破紫金诸寨。李景达虽然为元帅,兵事都由陈觉决断。陈觉与朱元素来有嫌隙,以朱元是李守贞的客将,反覆难信,李景派遣大将杨守忠代替朱元,并且召他。朱元愤怒,叛降于周,诸军都溃败,许文缜、边镐都被擒获,李景达率水军奔回金陵。刘仁赡病重将死,他的副使孙羽等以寿州投降于周。周世宗班师。李景派人焚烧扬州,驱赶其士民而去。冬十月,周世宗再次南征,于是围攻濠州,刺史郭廷谓对周说:"臣不能守一州来抗拒王师,然而希望向唐请求命令后再投降。"周世宗为他暂缓进攻,郭廷谓派人向李景请求命令,李景允许他投降,于是投降。又攻取泗州。周师步兵骑兵数万,水陆齐进,军士作《檀来》之歌,声闻数十里。十二月,屯驻于楚州北门。

交泰元年正月,大赦改元。周师攻楚州,守将张彦卿、郑昭业城守很坚固,攻四十日不能破。周世宗亲督士兵用洞屋挖城而焚烧,城坏,张彦卿、郑昭业战死,周兵大怒,杀戮殆尽。周师又攻取海州、泰州、扬州。周世宗到迎銮亲临大江,李景知道不能支撑,而耻于自己屈身去掉名号,于是派遣陈觉奉表,请求传国给世子而听命。

当初,周师南征,没有水战之具,不久屡次打败李景军队,擒获水战士兵,于是造战舰数百艘,让降卒教他们水战,命令王环率领下淮。李景的水军多败,长淮的船只,都被周师得到。又造齐云船数百艘,周世宗到楚州北神堰,齐云船大,不能通过,于是开凿老鹳河来通航,于是到达大江。李景起初自恃水战,以为周兵不是对手,且不能到达长江。到陈觉奉使,看见舟师排列于江边很盛,以为从天而降,于是请求说:"臣愿回国取李景表章,献尽江北诸州,如约。"周世宗允许了,才赐给李景书信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慰劳他的辛苦而已。当时,扬州、泰州、滁州、和州、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等州,已被周得到,李景于是献庐州、舒州、蕲州、黄州,划长江为界。五月,李景下令去掉帝号,称国主,奉用周朝历法,当时是显德五年。

当初,孙晟出使于周,被留下不遣返,而周世宗问孙晟江南虚实,不回答,周世宗发怒,杀死孙晟。周已罢兵,李景才赠刘仁赡为太师,追封孙晟为鲁国公。周世宗遣返钟谟、冯延鲁回国。李景又派遣钟谟等朝见京师,亲手写表,说天地父母之恩不可报,又请求降诏书同藩镇,派遣钟谟当面陈述愿传位世子。周世宗遣返钟谟等回国,颁下优诏来慰劳安抚他。李景任命钟谟为礼部侍郎、冯延鲁为户部侍郎。

李景为太子时,冯延鲁等都出入东宫,礼部尚书常梦锡从李昪时屡次说不可让冯延鲁等接近太子,到李景即位,冯延鲁当权,常梦锡每次排斥他。李景既割地称臣,有说到朝廷称大朝的,常梦锡大笑说:"君等曾经想使君主如尧、舜,今天自己成为小朝吗?"钟谟一向与李德明友善,回国后,听说李德明因宋齐丘等被杀死,想报其冤,没能发作。陈觉,是宋齐丘党羽,与严续素来有嫌隙。陈觉曾经出使周,回来说周世宗以为江南不立即听命,是严续的谋划,劝李景诛杀严续来谢罪。李景怀疑此事,钟谟于是请求出使周,验证其事。李景已割地称臣,于是派遣钟谟入朝谢罪,说不立即割地,不是严续的谋划,希望赦免他。周世宗大惊,说:"严续能出此谋,是忠于他的君主,朕难道杀忠臣吗?"钟谟回来,说陈觉奸诈,李景发怒,流放陈觉到饶州,杀死他,宋齐丘因陈觉党羽牵连,放还青阳,赐死。任命太弟李景遂为洪州节度使,燕王李冀为太子。

李景困于用兵,钟谟请求铸大钱以一当十,文字为"永通泉货"。钟谟曾经获罪,而大钱废止。韩熙载又铸铁钱,以一当二。

九月,太子李冀去世,次子李从嘉封吴王,住在东宫。钟谟说李从嘉轻佻放肆,请求立纪国公李从善,李景发怒,贬钟谟为国子司业,立李从嘉为太子。周世宗派人对李景说:"我与江南,大义已定,然而担心后世不能容你,可趁我在世时修城墙、治要害为子孙打算。"李景于是营缮诸城,谋划迁都到洪州,群臣都不想迁,只有枢密使唐镐赞成,于是升洪州为南昌,建南都。建隆二年,留太子李从嘉监国,李景迁到南都。而洪州迫隘,宫府营廨,都不能容纳,群臣日夕想回去,李景悔恨愤怒不已。唐镐惭惧,发病去世。

六月,李景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李从嘉嗣位,以丧归金陵,派遣使者入朝,愿恢复李景帝号,宋太祖允许了,于是谥号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元宗,陵号顺陵。

李煜字重光,初名从嘉,李景第六子。李煜为人仁孝,善于写文章,工于书画,而额头丰满牙齿重叠,一只眼睛有双瞳仁。从太子李冀以上,五个儿子都早亡,李煜按次序封吴王。建隆二年,李景迁南都,立李煜为太子,留他监国。李景去世,李煜在金陵嗣位。母亲钟氏,父亲名钟泰章。李煜尊母亲为圣尊后;立妃子周氏为国后;封弟弟李从善为韩王,李从益为郑王,李从谦为宜春王,李从度为昭平郡公,李从信为文阳郡公。大赦境内。派遣中书侍郎冯延鲁向朝廷进贡,命令诸司四品以下无职事的,每天二员在内殿待制。

三年,泉州留从效去世。李景向周称臣时,留从效也向京师奉表进贡,周世宗因为李景的缘故,不接受。留从效听说李景迁到洪州,害怕来袭击自己,派遣他的儿子留绍基向金陵纳贡,而留从效病逝,泉州人于是把他的家族送到金陵,推举副使张汉思。张汉思年老不能任事,州人陈洪进驱逐他,自称留后,李煜随即任命陈洪进为节度使。乾德二年,开始使用铁钱,民间多藏匿旧钱,旧钱更少,商贾多用十铁钱换一铜钱出境,官府不能禁止,李煜于是下令以一当十。任命韩熙载为中书侍郎、勤政殿学士。封长子李仲遇为清源公,次子李仲仪为宣城公。

五年,命令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别在光政殿轮值住宿,李煜引他们谈论。李煜曾认为韩熙载尽忠,能直言,想任用为相,而韩熙载后房妓妾数十人,多在外舍私侍宾客,李煜以此为难,降授韩熙载为右庶子,分司南都。韩熙载全部斥退诸妓,单车上路,李煜欢喜留下他,恢复他的职位。不久诸妓渐渐又回来,李煜说:"我无可奈何了!"这一年,韩熙载去世,李煜叹息说:"我终究不能让韩熙载为相。"想以平章事追赠他,问前代有此例吗,群臣回答说:"从前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于是追赠韩熙载为平章事。韩熙载,是北海将家之子,当初与李谷相友善。唐明宗时,韩熙载南奔吴,李谷送到正阳,酒酣临别,韩熙载对李谷说:"江左用我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李谷说:"中原用我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之物。"到周师征淮时,任命李谷为将,来攻取淮南,而韩熙载不能有所作为。

开宝四年,李煜派遣他的弟弟韩王李从善朝见京师,于是被留下不遣返。李煜手写奏疏请求李从善回国,宋太祖不允许。李煜曾闷闷不乐以国土狭小为忧,每天与臣下酣宴,愁思悲歌不已。

五年,李煜下令贬损制度。下书称教,改中书省、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诸王都为国公,以尊崇朝廷。李煜性情骄奢,喜好声色,又喜好佛教,高谈阔论,不忧政事。

六年,内史舍人潘佑上书极谏,李煜收他下狱,潘佑自缢而死。

七年,宋太祖派遣使者诏令李煜赴京,李煜称病不去,王师南征,李煜派遣徐铉、周惟简等奉表朝廷请求缓兵,不答复。八年十二月,王师攻克金陵。九年,李煜被俘到京师,宋太祖赦免他,封李煜为违命侯,拜左千牛卫将军。其后事迹记载于国史。

我家世代居住江南,那些故老多能讲述李氏时事,说宋太祖皇帝出师南征时,李煜派遣他的臣子徐铉到京师朝见。徐铉居住在江南,以名臣自负,他来的时候,想用口舌辩说来保存国家,他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很详尽。到他将要朝见时,大臣也先进去请示,说徐铉博学有才华善辩,应当有所准备。太祖笑着说:"只管去,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第二天,徐铉在朝廷朝见,仰言说:"李煜无罪,陛下出师无名。"太祖慢慢召他上殿,让他把话说完。徐铉说:"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为什么讨伐?"他的论述累计数百言。太祖说:"你说父子分为两家可以吗?"徐铉无言以对而退下。唉,伟大啊,言辞多么简练!大概王者兴起,天下必定归于统一。可以招来的招来,不可以的讨伐;僭伪假窃,期望扫荡平定而后已。我读周世宗《征淮南诏》,奇怪他区区搜罗前事,务求较量曲直作为辞令,多么狭隘!然而周世宗的英武有值得欢喜之处,难道是写诏辞的人的过错吗?

(据汤悦所撰《江南录》云:"李景以保大十五年正月,改元交泰,这一年尽献淮南十四州,划江为界。"保大十五年,是周显德四年。案《五代旧史》及《世宗实录》,显德四年十月壬申,周世宗才再次南征,五年正月丙午,才攻克楚州。二月己亥,李景才尽献淮南诸州,划江为界,应当是保大十六年。汤悦等是南唐旧臣,记载他们亲眼所见的事,为什么差错谬误?而《九国志》《纪年通谱》之类,只以汤悦的书为准,不再参校,于是都差一年。至于李景灭闽国,是保大四年,《江南录》记在三年,也差一年,已写在《闽世家》注中。有人怀疑李景即位过了一年才改元,那么灭闽国当为三年,周取淮南当为十五年不差,但《江南录》误在李景即位之年改元保大,所以常差一年。现在知道不是这样,以诸书参校,闽人杀王延羲,当在晋开运元年,周师开始伐南唐当在显德二年。据李景在初立之年即改元,那么开运元年为保大二年,显德二年为保大十三年。现在《江南录》记延羲被杀于二年,周师始伐于十三年,则是李景即位之年改元,不误,而汤悦等书记灭王氏、割淮南各自差一年罢了。李昪从晋天福二年建国,到宋朝开宝八年国灭,共三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