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六十三·前蜀世家第三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世家]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王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人也。隆眉广颡,状貌伟然。少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盐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后为忠武军卒,稍迁队将。

黄巢陷长安,僖宗在蜀,忠武军将鹿晏弘以兵八千属杨复光讨贼,巢败走,复光以其兵为八都,都将千人,建与晏弘皆为一都头。复光死,晏弘率八都西迎僖宗于蜀,所过剽略。行至兴元,逐节度使牛丛,自称留后。僖宗即以晏弘为节度使,晏弘以建等八都头皆领属州刺史。已而晏弘拥众东归,陷陈、许,建与晋晖、韩建、张造、李师泰等各率一都,西奔于蜀。僖宗得之大喜,号“随驾五都”,以属十军观军容使田令孜,令孜以建等为养子。僖宗还长安,使建与晋晖等将神策军宿卫。

光启元年,河王重荣与令孜争盐池,重荣召晋兵犯京师,僖宗幸凤翔。二年三月,移幸兴元,以建为清道使,负玉玺以从。行至当涂驿,李昌符焚栈道,栈道几断,建控僖宗马,冒烟焰中过,宿坂下,僖宗枕建膝寝,既觉,涕泣,解御衣赐之。

僖宗已至兴元,令孜以谓天子播越,由己致之,惧且得罪,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令孜同母弟也,令孜因求为西川监军,杨复恭代为军容使。复恭出建为壁州刺史,建乃招集亡命及溪洞夷落,有众八千,以攻阆州,执其刺史杨行迁。又攻利州,利州刺史王珙弃城走。敬瑄患之,以问令孜,令孜曰:“王八吾儿也,以一介召之,可置麾下。”乃使人招建。

东川顾彦朗与建有旧,建闻令孜召己,大喜,因至梓州,谓彦朗曰:“十军阿父召我,我欲至成都见陈公,以求一镇。”即以其家属托彦朗,选精兵二千,驰之成都。行至鹿头关,敬瑄悔召建,使人止之。建大怒,击破鹿头关,取汉州。彦朗闻之,出兵助建,军于学射。敬瑄遣将句惟立逆建,建击败之,遂攻彭州。敬瑄遣眉州刺史山行章将兵五万屯新繁,建又击败之,虏获万余人,横尸四十里。敬瑄发兵七万益行章,与建相持濛阳、新都百余日。昭宗遣左谏议大夫李洵为两川宣谕和协使,诏彦朗等罢兵。彦朗请以大臣镇蜀,因为建求旌节。文德元年六月,以宰相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分邛、蜀、黎、雅为永平军,拜建节度使。

敬瑄不受代,昭宗即命昭度将彦朗等兵讨之。昭宗以建为招讨牙内都指挥使。久之,不克,建谓昭度曰:“公以数万之众,困两川之人,而师久无功,奈何?且唐室多故,东方诸镇,兵接都畿,公当归相天子,静中原以固根本,此蛮夷之国,不足以留公。”昭度迟疑未决,建遣军士擒昭度亲吏于军门,脔而食之,建入白曰:“军士饥,须此为食尔!”昭度大恐,即留符节与建而东。昭度已去,建即以兵扼剑门,两川由是阻绝。

山行章屯广都,建击败之,行章走眉州,以州降建。建引兵攻成都,而资、简、戎、茂、嘉、邛诸州皆杀刺史降建。建攻成都甚急,田令孜登城呼建曰:“老夫与公相厚,何嫌而至此!”建曰:“军容父子之恩,心何可忘!然兵讨不受代者,天子命也。”令孜夜入建军,以节度观察牌印授建。明日,敬瑄开门迎建。建将入城,以张勍为都虞候,戒其军士曰:“吾以张勍为虞候矣,汝等无犯其令,幸勍执而见我,我尚活汝,使其杀而后白,吾亦不能诘也。”建入城,军士剽略,勍杀百人而止。后建迁敬瑄于雅州,使人杀之;复以令孜为监军,既而亦杀之。大顺二年十月,唐以建为检校司徒、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观察处置云南八国招抚等使。

东川顾彦朗卒,其弟彦晖立。唐遣宦者宗道弼赐彦晖东川旌节,绵州刺史常厚执道弼以攻梓州,建遣李简、王宗涤等讨厚。自彦朗死,建欲图并东川而未有以发,及李简等讨厚,戒曰:“兵已破厚,彦晖必出犒师,即与俱来,无烦吾再举也。”简等击厚,败之钟阳,厚走还绵州,以唐旌节还道弼而出之。彦晖已得节,辞疾不出犒军。乾宁二年,建遣王宗涤攻之。十二月,宗涤败彦晖于楸林,斩其将罗璋,遂围梓州。三年五月,昭宗遣宦者袁易简诏建罢兵,建收兵还成都。黔南节度使王肇以其地降于建。

四年,宗涤复攻东川,别遣王宗侃、宗阮等出峡,取渝、泸州。五月,建自将攻东川,昭宗遣谏议大夫李洵、判官韦庄宣谕两川,诏建罢兵。建不奉诏,乃责授建南州刺史,以郯王为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代建为西川节度使。茂贞拒命,乃复建官爵。冬十月,建攻破梓州,彦晖自杀。彦晖将顾彦瑶顾城已危,谓诸将吏曰:“事公当生死以之!”指其所佩宾铁剑曰:“事急而有叛者,当齿此剑!”及城将破,彦瑶与彦晖召集将吏饮酒,遂与之俱死。建以王宗涤为东川留后,唐即以宗涤为节度使,于是并有两川之地。

是时,凤翔李茂贞兼据梁、洋、秦、陇,数以兵侵建。天复元年,梁太祖兵诛宦者,宦者韩全诲等劫天子幸凤翔,梁兵围之,茂贞闭城拒守经年,力窘,求与梁和。建间遣人聘茂贞,许以出兵为援,劝其坚壁勿和。遣王宗涤将兵五万,声言迎驾,以攻兴元,执其节度使李继业,而武定节度使拓拔思敬遂以其地降于建,于是并有山南西道。是时,荆南成汭死,襄州赵匡凝遣其弟匡明袭据之,建乘其间,攻下夔、施、忠、万四州。三年八月,唐封建蜀王。四年,唐迁都洛阳,改元天祐,建与唐隔绝而不知,故仍称天复。六年,又取归州,于是并有三峡。

七年,梁灭唐,遣使者谕建,建拒而不纳。建因驰檄四方,会兵讨梁,四方知其非诚实,皆不应。

是岁正月,巨人见青城山。六月,凤凰见万岁县,黄龙见嘉阳江,而诸州皆言甘露、白鹿、白雀、龟、龙之瑞。秋九月己亥,建乃即皇帝位。封其诸子为王,以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唐袭为枢密使,郑骞为御史中丞,张格、王锴皆为翰林学士,周博雅为成都尹。蜀恃险而富,当唐之末,士人多欲依建以避乱。建虽起盗贼,而为人多智诈,善待士,故其僭号,所用皆唐名臣世族;庄,见素之孙;格,浚之子也。建谓左右曰:“吾为神策军将时,宿卫禁中,见天子夜召学士,出入无间,恩礼亲厚如寮友,非将相可比也。”故建待格等恩礼尤异,其余宋玭等百余人,并见信用。

武成元年正月,祀天南郊,大赦,改元,以王宗佶为太师。宗佶本姓甘氏,建为忠武军卒时掠得之,养以为子,后以军功累迁武信军节度使。后建所生子元懿等稍长,宗佶以养子心不自安,与郑骞等谋,求为大司马,总六军,开元帅府,凡军事便宜行而后闻。建以宗佶创业功多,优容之。唐袭本以舞僮见幸于建,宗佶尤易之,后为枢密使,犹名呼袭,袭虽内恨,而外奉宗佶愈谨。建闻之,怒曰:“宗佶名呼我枢密使,是将反也。”宗佶求大司马,章三上,建以问袭,袭因激怒建曰:“宗佶功臣,其威望可以服人心,陛下宜即与之。”建心益疑。宗佶入奏事,自请不已,建叱卫士扑杀之,并赐骞死。六月,以遂王宗懿为皇太子。建加尊号英武睿圣皇帝。七月,驺虞见武定。

二年,颁《永昌历》。广都嘉禾合穗。

三年八月,有龙五十见洵阳水中。十月,麟见壁州。十二月,大赦,改明年为永平元年。岐王李茂贞自为梁所围,而山南入于蜀,地狭势孤,遂与建和,以其子娶建女,因求山南故地。建怒,不与,以王宗侃为北路都统,宗佑、宗贺、唐袭为三面招讨使以攻岐。战于青泥,宗侃败绩,退保西县,为茂贞兵所围。建自将击之,岐兵败,解去,建至兴元而还。加尊号曰英武睿圣光孝皇帝。

二年,又加号曰英武睿圣神功文德光孝皇帝。初,田令孜之为监军也,盗唐传国玺入于蜀而埋之,二月,尚食使欧阳柔治令孜故第,穿地而得之,以献。五月,梁遣光禄卿卢玭来聘,推建为兄,其印文曰“大梁入蜀之印”。宰相张格曰:“唐故事,奉使四夷,其印曰‘大唐入某国之印’,今梁已兄事陛下,奈何卑我如夷狄?”建怒,欲杀梁使者,格曰:“此梁有司之过尔,不可以绝两国之欢。”已而梁太祖崩,建遣将作监李纮吊之,遂刻其印文曰“大蜀入梁之印”。剑州木连理。六月,麟见文州。十二月,黄龙见富义江。

三年正月,麟见永泰。五月,驺虞见壁山,有二鹿随之。秋七月,皇太子元膺杀太子少保唐袭。元膺,建次子也,初名宗懿,后更名宗坦,建得铜牌子于什仿,有文二十余字,建以为符谶,因取之以名诸子,故又更曰元膺。元膺为人犭叚喙龋齿,多材艺,能射钱中孔,尝自抱画球掷马上,驰而射之,无不中。年十七,为皇太子,判六军,创天武神机营,开永和府,置官属。建以元膺年少任重,以记事戒之,令“一切学朕所为,则可以保国”。又命道士广成先生杜光庭为之师。唐袭,建之嬖也,元膺易之,屡谑于朝,建惧其交恶,乃罢袭枢密使,出为兴元节度使。已而袭罢归,元膺廷疏其过失,建益不悦。是月七夕,元膺召诸王大臣置酒,而集王宗翰、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毛文锡不至,元膺怒曰:“集王不来,峭与文锡教之耳!”明日,元膺白建峭及文锡离间语。建怒,将罪之。元膺出而袭入,建以问之,袭曰:“太子谋作乱,欲召诸将、诸王以兵锢之,然后举事尔!”建疑之,袭请召营兵入卫。元膺初不为备,闻袭召兵,以为诛己,乃与伶人安悉香、军将喻全殊率天武兵自卫,遣人擒峭及文锡而笞之,幽于其家;召大将徐瑶、常谦率兵出拒袭,与袭战神武门,袭中流矢,坠马死。建遣王宗贺以兵讨之,元膺兵败皆溃去,元膺匿跃龙池槛中。明日,出而丐食,蜀人识之,以告,建遣宗翰招谕之,宗翰未至,为卫兵所杀。建乃立其幼子郑王宗衍为太子。白龙见邛州江。

四年,荆南高季昌侵蜀巫山,遣嘉王宗寿败之于瞿唐。八月,杀黔南节度使王宗训。冬,南蛮攻掠界上,建遣夔王宗范击败之于大渡河。麟见昌州。

五年,起寿昌殿于龙兴宫,画建像于壁;又起扶天阁,画诸功臣像。十一月,大火,焚其宫室。遣王宗俦等攻岐,取其秦、凤、阶、成四州,至大散关。梁叛将刘知俊在岐,于是特以其族来。

通正元年,遣王宗绾等率兵十二万出大散关攻岐,取陇州。八月,起文思殿,以清资五品正员官购群书以实之,以内枢密使毛文锡为文思殿大学士。黄龙见大昌池。十月,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汉,国号汉。

天汉元年,杀刘知俊。十二月,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复国号蜀。

光天元年六月,建卒,年七十二。建晚年多内宠,贤妃徐氏与妹淑妃,皆以色进,专房用事,交结宦者唐文扆等干与外政。建年老昏耄,文扆判六军,事无大小,皆决文扆。及建疾,以兵入宿卫,谋尽去建故将。故将闻建疾,皆不得入见,久之,宗弼等排闼入,言文扆欲为变,乃杀之。建因以老将大臣多许昌故人,必不为太子用,思择人未得而疾亟,乃以宦者宋光嗣为枢密使判六军而建卒。太子立,去“宗”名衍。

衍字化源。建十一子,曰卫王宗仁,简王元膺,赵王宗纪,豳王宗辂,韩王宗智,莒王宗特,信王宗杰,鲁王宗鼎,兴王宗泽,薛王宗平。而郑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贤妃也,以母宠得立为皇太子,开崇贤府,置官属,后更曰天策府。衍为人方颐大口,垂手过膝,顾目见耳,颇知学问,能为浮艳之辞。元膺死,建以豳王宗辂貌类己,而信王宗杰于诸子最材贤,欲于两人择立之。而徐妃专宠,建老昏耄,妃与宦者唐文扆教相者上言衍相最贵,又讽宰相张格赞成之,衍由是得为太子。

建卒,衍立,谥建曰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庙号高祖,陵曰永陵。建正室周氏号昭圣皇后,后建数日而卒,衍因尊其母徐氏为皇太后,后妹淑妃为皇太妃。太后、太妃以教令卖官,自刺史以下,每一官阙,必数人并争,而入钱多者得之;通都大邑起邸店,以夺民利。

衍年少荒淫,委其政于宦者宋光嗣、光葆、景润澄、王承休、欧阳晃、田鲁俦等;以韩昭、潘在迎、顾在珣、严旭等为狎客;起宣华苑,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又作怡神亭,与诸狎客、妇人日夜酣饮其中。尝以九日宴宣华苑,嘉王宗寿以社稷为言,言发泣涕。韩昭等曰:“嘉王酒悲尔!”诸狎客共以慢言谑嘲之,坐上喧然。衍不能省也。

蜀人富而喜遨,当王氏晚年,俗竞为小帽,仅覆其顶,俯首即堕,谓之“危脑帽”。衍以为不祥,禁之。而衍好戴大帽,每微服出游民间,民间以大帽识之,因令国中皆戴大帽。又好裹尖巾,其状如锥。而后宫皆戴金莲花冠,衣道士服,酒酣免冠,其髻髽然,更施朱粉,号“醉妆”,国中之人皆效之。尝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宫人衣服,皆画云霞,飘然望之若仙。衍自作《甘州曲》,述其仙状,上下山谷,衍常自歌,而使宫人皆和之。衍立之明年,改元乾德。

乾德元年正月,祀天南郊,大赦,加尊号为圣德明孝皇帝。

二年冬,北巡,至于西县,旌旗戈甲,连亘百余里。其还也,自阆州浮江而上,龙舟画舸,昭耀江水,所在供亿,人不堪命。

三年正月,还成都。

五年,起上清宫,塑王子晋像,尊以为圣祖至道玉宸皇帝,又塑建及衍像,侍立于其左右;又于正殿塑玄元皇帝及唐诸帝,备法驾而朝之。

六年,以王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天雄军,秦州也。承休以宦者得幸,为宣徽使,承休妻严氏,有绝色,衍通之。是时,唐庄宗灭梁,蜀人皆惧。庄宗遣李严聘蜀,衍与俱朝上清,而蜀都士庶,帘帷珠翠,夹道不绝。严见其人物富盛,而衍骄淫,归乃献策伐蜀。明年,唐魏王继岌、郭崇韬伐蜀。是岁,衍改元曰咸康。衍自立,岁常猎于子来山。是岁,又幸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以王承休妻严氏故,十月,幸秦州,群臣切谏,衍不听。行至梓潼,大风发屋拔木,太史曰:“此贪狼风也,当有败军杀将者。”衍不省。衍至绵谷而唐师入其境,衍惧,遽还。唐师所至,州县皆迎降。衍留王宗弼守绵谷,遣王宗勋、宗俨、宗昱率兵以拒唐师。宗勋等至三泉,望风退走。衍诏宗弼诛宗勋等,宗弼反与宗勋等合谋,送款于唐师。衍自绵谷还成都,百官及后宫迎谒七里亭,衍杂宫人作回鹘队以入。明日,御文明殿,与其群臣相对涕泣。而宗弼亦自绵谷驰归,登太玄门,收成都尹韩昭、宦者宋光嗣、景润澄、欧阳晃等杀之,函首送于继岌。衍即上表乞降,宗弼迁衍于天启宫。魏王继岌至成都,衍君臣面缚舆榇,出降于七里亭。

庄宗召衍入洛,赐衍诏曰:“固当列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衍捧诏忻然就道,率其宗族及伪宰相王锴、张格、庾传素、许寂、翰林学士李旻等,及诸将佐家族数千人以东。同光四年四月,行至秦川驿,庄宗用伶人景进计,遣宦者向延嗣诛其族。衍母徐氏临刑呼曰:“吾儿以一国迎降,反以为戮,信义俱弃,吾知其祸不旋踵矣!”衍妾刘氏,鬒发如云而有色,行刑者将免之,刘氏曰:“家国丧亡,义不受辱!”遂就死。

宗弼,本姓魏,名弘夫,建录为养子。建攻顾彦晖,宗弼常以建语泄之彦晖者,彦晖败,建待之如初。建病且卒,宗弼守太师兼中书令、判六军,辅政。衍已降,宗弼以蜀珍宝奉魏王及郭崇韬,求为西川节度使,魏王曰:“此我家物也,何用献为?”居数日,为崇韬所杀。

宗寿,许州民家子也。建以同姓,录之为子。宗寿好学,工琴奕,为人恬退,喜道家之术,事建时为镇江军节度使。衍既立,宗寿为太子太保奉朝请,以炼丹养气自娱。衍为淫乱,独宗寿常切谏之,后为武信军节度使。唐师伐蜀,所在迎降,魏王尝以书招之,独宗寿不降。闻衍已衔璧,大恸,从衍东迁,至岐阳,以赂赂守者,得入见衍,衍泣下沾襟,曰:“早从王言,岂有今日!”衍死,宗寿走渑池,闻庄宗遇弑,亡入熊耳山。天成二年,出诣京师,上书求衍宗族葬之。明宗嘉其忠,以为保义军行军司马,封衍顺正公,许以诸侯礼葬之。宗寿得王氏十八丧,葬之长安南三赵村。

呜呼,自秦、汉以来,学者多言祥瑞,虽有善辨之士,不能祛其惑也。予读《蜀书》,至于龟、龙、麟、凤、驺虞之类世所谓王者之嘉瑞,莫不毕出于其国,异哉!然考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者,可以知之矣。或以为一王氏不足以当之,则视时天下治乱,可以知之矣。

龙之为物也,以不见为神,以升云行天为得志。今偃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也;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欤,可以为妖矣!凤凰,鸟之远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夔作乐,乐声和,鸟兽闻之皆鼓舞。当是之时,凤凰适至,舜之史因并记以为美,后世因以凤来为有道之应。其后凤凰数至,或出于庸君缪政之时,或出于危亡大乱之际,是果为瑞哉?麟,兽之远人者也。昔鲁哀公出猎,得之而不识,盖索而获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书于《春秋》曰“西狩获麟”者,讥之也。“西狩”,非其远也;“获麟”,恶其尽取也。狩必书地,而哀公驰骋所涉地多,不可遍以名举,故书“西”以包众地,谓其举国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识之兽也,以见公之穷山竭泽而尽取,至于不识之兽,皆搜索而获之,故曰“讥之也”。圣人已没,而异端之说兴,乃以麟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谶纬诡怪之言。凤尝出于舜,以为瑞,犹有说也,及其后出于乱世,则可以知其非瑞矣。若麟者,前有治世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世,未尝一出,其一出而当乱世,然则孰知其为瑞哉?龟,玄物也,污泥川泽,不可胜数,其死而贵于卜官者,用适有宜尔。而《戴氏礼》以其在宫沼为王者难致之瑞,《戴礼》杂出于诸家,其失亦以多矣。驺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诗》曰:“吁嗟乎驺虞!”贾谊以谓驺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当谊之时,其说如此,然则以之为兽者,其出于近世之说乎?

夫破人之惑者,难与争于笃信之时,待其有所疑焉,然后从而攻之可也。麟、凤、龟、龙,王者之瑞,而出于五代之际,又皆萃于蜀,此虽好为祥瑞之说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者而攻之,庶几惑者有以思焉。

(据《前蜀书》《运历图》《九国志》,皆云建以唐大顺二年入成都为西川节度使,天复七年九月建号,明年正月改元武成,今以为定。惟《旧五代史》云“龙纪元年入成都,天祐五年建号改元”者缪也。至后唐同光三年蜀灭,则诸书皆同。自大顺二年至同光三年,凡三十五年。)

王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人也。隆眉广颡,状貌伟然。少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盐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后为忠武军卒,稍迁队将。

黄巢陷长安,僖宗在蜀,忠武军将鹿晏弘以兵八千属杨复光讨贼,巢败走,复光以其兵为八都,都将千人,建与晏弘皆为一都头。复光死,晏弘率八都西迎僖宗于蜀,所过剽略。行至兴元,逐节度使牛丛,自称留后。僖宗即以晏弘为节度使,晏弘以建等八都头皆领属州刺史。已而晏弘拥众东归,陷陈、许,建与晋晖、韩建、张造、李师泰等各率一都,西奔于蜀。僖宗得之大喜,号"随驾五都",以属十军观军容使田令孜,令孜以建等为养子。僖宗还长安,使建与晋晖等将神策军宿卫。

光启元年,河中王重荣与田令孜争盐池,王重荣召晋兵侵犯京师,僖宗临幸凤翔。二年三月,移幸兴元,任命王建为清道使,背负玉玺跟随。走到当涂驿,李昌符焚烧栈道,栈道几乎断绝,王建控住僖宗的马,冒烟穿焰而过,宿在坂下,僖宗枕着王建的膝盖睡觉,醒来后,流泪,解下御衣赐给他。

僖宗已到兴元,田令孜认为天子流离播迁,是自己导致的,害怕将获罪,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是田令孜的同母弟弟,田令孜于是请求出任西川监军,杨复恭代任军容使。杨复恭外放王建为壁州刺史,王建于是招集亡命之徒及溪洞夷人部落,有部众八千,攻打阆州,擒获其刺史杨行迁。又攻打利州,利州刺史王珙弃城逃跑。陈敬瑄忧虑此事,问田令孜,田令孜说:"王八是我儿子,派一个使者召他,可以置于麾下。"于是派人招王建。

东川顾彦朗与王建有旧交,王建听说田令孜召自己,大喜,于是到梓州,对顾彦朗说:"十军阿父召我,我想到成都见陈公,以求一镇。"随即把他的家属托付给顾彦朗,选精兵二千,驰往成都。走到鹿头关,陈敬瑄后悔召王建,派人阻止他。王建大怒,攻破鹿头关,攻取汉州。顾彦朗听说后,出兵帮助王建,在学射驻军。陈敬瑄派将领句惟立迎击王建,王建击败他,于是攻打彭州。陈敬瑄派眉州刺史山行章率兵五万屯驻新繁,王建又击败他,俘虏万余人,横尸四十里。陈敬瑄发兵七万增援山行章,与王建在濛阳、新都相持百余日。唐昭宗派左谏议大夫李洵为两川宣谕和协使,诏令顾彦朗等罢兵。顾彦朗请以大臣镇蜀,替王建求节度使旌节。文德元年六月,任命宰相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分邛州、蜀州、黎州、雅州为永平军,任命王建为节度使。

陈敬瑄不接受替代,昭宗随即命令韦昭度率顾彦朗等军队讨伐他。昭宗任命王建为招讨牙内都指挥使。过了很久,不能攻克,王建对韦昭度说:"您以数万之众,困两川之民,而军队久无功,怎么办?况且唐室多事,东方诸镇,兵接京都,您应当回去辅佐天子,安定中原以巩固根本,这蛮夷之国,不值得留您。"韦昭度迟疑未决,王建派军士在军门擒获韦昭度的亲吏,碎割而食,王建入禀说:"军士饥饿,须吃这个!"韦昭度大惊,立即留下符节给王建而东归。韦昭度离去后,王建随即以兵扼守剑门,两川从此隔绝。

山行章屯驻广都,王建击败他,山行章逃到眉州,以州降王建。王建引兵攻打成都,而资州、简州、戎州、茂州、嘉州、邛州诸州都杀死刺史投降王建。王建急攻成都,田令孜登城呼唤王建说:"老夫与您相厚,有什么嫌隙到这个地步!"王建说:"军容父子的恩德,心中怎敢忘!然而起兵讨伐不接受替代的人,是天子的命令。"田令孜夜里进入王建的军营,以节度观察牌印授给王建。第二天,陈敬瑄开门迎王建。王建将要入城,任命张勍为都虞候,告诫他的军士说:"我以张勍为虞候了,你们不要违犯他的命令,有幸张勍抓住来见我,我还能让你们活,让他杀了再禀告我,我也不能追问了。"王建入城,军士剽掠,张勍杀百人才停止。后来王建把陈敬瑄迁到雅州,派人杀了他;又让田令孜为监军,不久也杀了他。大顺二年十月,唐朝任命王建为检校司徒、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观察处置云南八国招抚等使。

东川顾彦朗去世,他的弟弟顾彦晖立。唐朝派遣宦官宗道弼赐给顾彦晖东川旌节,绵州刺史常厚擒获宗道弼以攻打梓州,王建派遣李简、王宗涤等讨伐常厚。自顾彦朗死后,王建想图谋吞并东川而没有机会,到李简等讨伐常厚,告诫说:"军队已经攻破常厚,顾彦晖必定出来犒师,就与他一起来,不用麻烦我再出兵了。"李简等攻击常厚,在钟阳击败他,常厚逃回绵州,把唐朝旌节还给宗道弼而放了他。顾彦晖已经得到旌节,推辞有病不出来犒军。乾宁二年,王建派遣王宗涤攻打他。十二月,王宗涤在楸林打败顾彦晖,斩杀其将罗璋,于是围攻梓州。三年五月,昭宗派遣宦官袁易简诏令王建罢兵,王建收兵回成都。黔南节度使王肇以其地降于王建。

四年,王宗涤又攻东川,另派王宗侃、王宗阮等出峡,攻取渝州、泸州。五月,王建亲自率兵攻打东川,昭宗派遣谏议大夫李洵、判官韦庄宣谕两川,诏令王建罢兵。王建不奉诏,于是降授王建为南州刺史,以郯王为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代替王建为西川节度使。李茂贞拒命,于是又恢复王建的官爵。冬十月,王建攻破梓州,顾彦晖自杀。顾彦晖的将领顾彦瑶见城已危急,对诸将吏说:"侍奉公应当生死与共!"指他所佩带的宾铁剑说:"事急而有叛变者,当吃此剑!"到城将破,顾彦瑶与顾彦晖召集将吏饮酒,于是与他们一起死。王建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唐朝随即任命王宗涤为节度使,于是并有两川之地。

当时,凤翔李茂贞兼据梁州、洋州、秦州、陇州,多次用兵侵犯王建。天复元年,梁太祖用兵诛杀宦官,宦官韩全诲等劫持天子临幸凤翔,梁兵围攻,李茂贞闭城拒守经年,力量困窘,请求与梁讲和。王建暗中派人聘问李茂贞,许诺出兵援助,劝他坚守不要讲和。派遣王宗涤率兵五万,声言迎驾,攻打兴元,擒获其节度使李继业,而武定节度使拓跋思敬于是以其地降于王建,于是并有山南西道。当时,荆南成汭死,襄州赵匡凝派遣他的弟弟赵匡明袭据之,王建趁此机会,攻下夔州、施州、忠州、万州四州。三年八月,唐朝封王建为蜀王。四年,唐朝迁都洛阳,改元天祐,王建与唐朝隔绝而不知,所以仍称天复。六年,又攻取归州,于是并有三峡。

七年,梁灭唐,派遣使者晓谕王建,王建拒绝不接受。王建于是驰传檄文到四方,会兵讨伐梁,四方知道他并非诚心,都不响应。

这一年正月,巨人出现在青城山。六月,凤凰出现在万岁县,黄龙出现在嘉阳江,而诸州都说有甘露、白鹿、白雀、龟、龙等祥瑞。秋九月己亥,王建于是即皇帝位。封他的诸子为王,任命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唐袭为枢密使,郑骞为御史中丞,张格、王锴都为翰林学士,周博雅为成都尹。蜀地依恃险要而富庶,当唐末,士人多想依附王建来避乱。王建虽然起自盗贼,而为人多智谋狡诈,善待士人,所以他僭越称帝,所用都是唐朝名臣世族;韦庄,是韦见素的孙子;张格,是张浚的儿子。王建对左右说:"我做神策军将时,宿卫宫中,见天子夜召学士,出入无间,恩礼亲厚如同僚友,非将相可比。"所以王建待张格等恩礼尤其优厚,其余宋玭等百余人,都被信任任用。

武成元年正月,在京城南郊祭天,大赦,改元,任命王宗佶为太师。王宗佶本姓甘氏,王建为忠武军卒时掠获他,收养为子,后因军功累迁武信军节度使。后来王建所生的儿子王元懿等渐渐长大,王宗佶因为是养子心中不安,与郑骞等谋划,请求任大司马,总领六军,开元帅府,凡军事可先行后奏。王建因王宗佶创业功多,优容他。唐袭本以舞僮被王建宠幸,王宗佶尤其轻视他,后来唐袭任枢密使,王宗佶还直呼其名,唐袭虽然内心怨恨,而外面对王宗佶更加恭敬。王建听说后,发怒说:"王宗佶直呼我枢密使的名字,是将要反叛了。"王宗佶请求任大司马,奏章上了三次,王建以此问唐袭,唐袭于是激怒王建说:"王宗佶是功臣,其威望可以服人心,陛下应立即给他。"王建心中更加怀疑。王宗佶入奏事,自己请求不已,王建叱令卫士扑杀他,并赐郑骞死。六月,任命遂王王宗懿为皇太子。王建加尊号英武睿圣皇帝。七月,驺虞出现在武定。

二年,颁布《永昌历》。广都嘉禾合穗。

三年八月,有五十条龙出现在洵阳水中。十月,麟出现在壁州。十二月,大赦,改明年为永平元年。岐王李茂贞自被梁所围,而山南归入蜀,地狭势孤,于是与王建讲和,以其子娶王建之女,因而求山南故地。王建发怒,不给,任命王宗侃为北路都统,王宗佑、王宗贺、唐袭为三面招讨使来攻打岐。在青泥交战,王宗侃战败,退保西县,被李茂贞兵所围。王建亲自率兵攻击,岐兵败,解围而去,王建到兴元而回。加尊号为英武睿圣光孝皇帝。

二年,又加尊号为英武睿圣神功文德光孝皇帝。当初,田令孜为监军时,偷盗唐朝传国玺带入蜀地而埋藏,二月,尚食使欧阳柔整治田令孜旧宅,挖地而得到它,进献。五月,梁派遣光禄卿卢玭来聘问,推王建为兄,其印文为"大梁入蜀之印"。宰相张格说:"唐朝旧例,奉使四夷,其印说'大唐入某国之印',现在梁以兄事陛下,为何卑视我如夷狄?"王建发怒,想杀梁使者,张格说:"这是梁有关官署的过错,不可以断绝两国的欢好。"不久梁太祖去世,王建派遣将作监李纮吊唁,于是刻印文为"大蜀入梁之印"。剑州木连理。六月,麟出现在文州。十二月,黄龙出现在富义江。

三年正月,麟出现在永泰。五月,驺虞出现在壁山,有两只鹿跟随。秋七月,皇太子王元膺杀太子少保唐袭。王元膺,是王建的次子,初名王宗懿,后改名王宗坦,王建在什仿得到铜牌,有文字二十余字,王建以为是符谶,于是取来用作儿子们的名字,所以又改名叫元膺。王元膺为人尖嘴龋齿,多才艺,能射中钱孔,曾自己抱画球掷到马上,驰马射之,无不中。十七岁,为皇太子,判六军,创天武神机营,开永和府,设置官属。王建因王元膺年少任重,用记事来告诫他,命令"一切学朕所为,则可以保国"。又命道士广成先生杜光庭做他的老师。唐袭,是王建宠幸的人,王元膺轻视他,屡次在朝廷嘲弄他,王建害怕他们交恶,于是罢免唐袭枢密使,出任兴元节度使。不久唐袭罢免归朝,王元膺在朝廷上疏他的过失,王建更加不高兴。这个月七夕,王元膺召诸王大臣置酒,而集王王宗翰、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毛文锡不到,王元膺发怒说:"集王不来,是潘峭与毛文锡教他的!"第二天,王元膺禀告王建说潘峭及毛文锡离间的话。王建发怒,将要治他们的罪。王元膺出去而唐袭进入,王建以此问他,唐袭说:"太子谋划作乱,想召诸将、诸王用兵禁锢他们,然后举事罢了!"王建怀疑此事,唐袭请求召营兵入宫护卫。王元膺起初没有防备,听说唐袭召兵,以为是诛杀自己,于是与伶人安悉香、军将喻全殊率天武兵自卫,派人擒获潘峭及毛文锡而鞭笞他们,幽禁在他们家中;召大将徐瑶、常谦率兵出来抗拒唐袭,与唐袭在神武门交战,唐袭中流箭,坠马而死。王建派遣王宗贺率兵讨伐他,王元膺兵败都溃散离去,王元膺藏在跃龙池的栏杆中。第二天,出来乞讨食物,蜀人认出他,报告,王建派遣王宗翰招谕他,王宗翰还没到,被卫兵所杀。王建于是立他的幼子郑王王宗衍为太子。白龙出现在邛州江。

四年,荆南高季昌侵犯蜀巫山,派遣嘉王王宗寿在瞿唐击败他。八月,杀黔南节度使王宗训。冬天,南蛮攻掠边界,王建派遣夔王王宗范在大渡河击败他们。麟出现在昌州。

五年,在龙兴宫起建寿昌殿,在壁上画王建的像;又起建扶天阁,画诸功臣的像。十一月,大火,焚烧宫室。派遣王宗俦等攻打岐,攻取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四州,到大散关。梁叛将刘知俊在岐,于是特地带着他的家族来投奔。

通正元年,派遣王宗绾等率兵十二万出大散关攻打岐,攻取陇州。八月,起建文思殿,用清资五品正员官购买群书来充实它,任命内枢密使毛文锡为文思殿大学士。黄龙出现在大昌池。十月,大赦。改明年年号为天汉,国号汉。

天汉元年,杀刘知俊。十二月,大赦,改明年年号为光天,恢复国号蜀。

光天元年六月,王建去世,享年七十二岁。王建晚年多内宠,贤妃徐氏与妹妹淑妃,都以色进身,专房用事,交结宦官唐文扆等干预外政。王建年老昏聩,唐文扆判六军,事无大小,都由唐文扆决断。到王建生病,唐文扆率兵入宫宿卫,谋划全部除掉王建的旧将。旧将听说王建生病,都不得入宫进见,过了很久,王宗弼等推门而入,说唐文扆想作乱,于是杀了他。王建因老将大臣多是许昌旧人,必定不为太子所用,想选人还没得到而病急,于是任命宦官宋光嗣为枢密使判六军而王建去世。太子即位,去掉"宗"名衍。

王衍字化源。王建有十一个儿子,是卫王王宗仁,简王王元膺,赵王王宗纪,豳王王宗辂,韩王王宗智,莒王王宗特,信王王宗杰,鲁王王宗鼎,兴王王宗泽,薛王王宗平。而郑王王宗衍最小,他的母亲是徐贤妃,因母亲受宠得以立为皇太子,开崇贤府,设置官属,后来改为天策府。王衍为人方脸大口,垂手过膝,抬眼能看见耳朵,颇知学问,能写浮艳之辞。王元膺死后,王建因豳王王宗辂相貌像自己,而信王王宗杰在诸子中最有才能贤德,想在两人中选择立为太子。而徐妃专宠,王建老昏聩,徐妃与宦官唐文扆教相士进言说王衍相貌最贵,又暗示宰相张格赞成,王衍因此得以成为太子。

王建去世,王衍即位,谥王建为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庙号高祖,陵号永陵。王建正室周氏号昭圣皇后,比王建早几天去世,王衍于是尊他的母亲徐氏为皇太后,姨母淑妃为皇太妃。太后、太妃用教令卖官,自刺史以下,每一官职空缺,必定数人相争,而入钱多者得到;在通都大邑起建邸店,来夺取民利。

王衍年少荒淫,把政事委托给宦官宋光嗣、宋光葆、景润澄、王承休、欧阳晃、田鲁俦等;以韩昭、潘在迎、顾在珣、严旭等为狎客;起建宣华苑,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又造怡神亭,与诸狎客、妇人日夜酣饮其中。曾在九日在宣华苑宴饮,嘉王王宗寿以社稷为言,言发泣涕。韩昭等说:"嘉王酒悲罢了!"诸狎客共同用轻慢的话嘲谑他,座上喧然。王衍不能省悟。

蜀人富庶而喜欢游乐,当王氏晚年,民间争着做小帽,仅盖住头顶,低头就掉,称为"危脑帽"。王衍以为不祥,禁止它。而王衍喜好戴大帽,每次微服出游民间,民间以大帽认出他,于是命令国中都戴大帽。又喜好裹尖巾,形状如锥。而后宫都戴金莲花冠,穿道士服,酒酣免冠,发髻散乱,再施朱粉,号称"醉妆",国中之人都仿效。曾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宫人衣服,都画云霞,飘然望之如同仙人。王衍自作《甘州曲》,描述其仙状,上下山谷,王衍常自己歌唱,而让宫人都和唱。王衍即位的第二年,改元乾德。

乾德元年正月,在京城南郊祭天,大赦,加尊号为圣德明孝皇帝。

二年冬,北巡,到达西县,旌旗戈甲,连绵百余里。他回朝时,从阆州浮江而上,龙舟画舫,照耀江水,所在之处供给,百姓不堪其命。

三年正月,回成都。

五年,起建上清宫,塑王子晋像,尊为圣祖至道玉宸皇帝,又塑王建及王衍像,侍立于其左右;又在正殿塑玄元皇帝及唐朝诸帝,备法驾而朝拜。

六年,任命王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天雄军,就是秦州。王承休以宦官得宠,任宣徽使,王承休的妻子严氏,有绝色,王衍与她私通。当时,唐庄宗灭梁,蜀人都恐惧。庄宗派遣李严聘问蜀,王衍与李严一起朝上清宫,而蜀都士庶,帘帷珠翠,夹道不绝。李严看见蜀人物富盛,而王衍骄淫,回去后就献策伐蜀。第二年,唐魏王李继岌、郭崇韬伐蜀。这一年,王衍改元为咸康。王衍自立后,每年常在子来山打猎。这一年,又临幸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因王承休妻子严氏的缘故,十月,临幸秦州,群臣恳切劝谏,王衍不听。走到梓潼,大风掀房拔木,太史说:"这是贪狼风,当有败军杀将之事。"王衍不省悟。王衍到绵谷而唐师入境,王衍恐惧,急忙回朝。唐师所到之处,州县都迎降。王衍留王宗弼守绵谷,派遣王宗勋、王宗俨、王宗昱率兵抗拒唐师。王宗勋等到达三泉,望风退走。王衍诏令王宗弼诛杀王宗勋等,王宗弼反而与王宗勋等合谋,向唐师投诚。王衍从绵谷回成都,百官及后宫在七里亭迎接拜见,王衍混杂宫人作回鹘队入城。第二天,驾临文明殿,与他的群臣相对流泪。而王宗弼也从绵谷驰回,登上太玄门,收捕成都尹韩昭、宦官宋光嗣、景润澄、欧阳晃等杀了他,把首级装在匣中送给李继岌。王衍随即上表乞求投降,王宗弼把王衍迁到天启宫。魏王李继岌到成都,王衍君臣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在七里亭出降。

唐庄宗召王衍入洛阳,赐王衍诏书说:"固当列土分封,必不迫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王衍捧诏欢喜上路,率他的宗族及伪宰相王锴、张格、庾传素、许寂、翰林学士李旻等,及诸将佐家族数千人东行。同光四年四月,走到秦川驿,庄宗用伶人景进的计策,派遣宦官向延嗣诛杀他的家族。王衍母亲徐氏临刑呼喊说:"我的儿子以全国迎降,反而被杀戮,信义都弃,我知道其祸不旋踵了!"王衍妾刘氏,黑发如云而有姿色,行刑者想免她一死,刘氏说:"家国丧亡,义不受辱!"于是受死。

王宗弼,本姓魏,名弘夫,王建收养为子。王建攻打顾彦晖,王宗弼常把王建的话泄露给顾彦晖,顾彦晖失败,王建待他如初。王建病重将死,王宗弼守太师兼中书令、判六军,辅政。王衍已降,王宗弼以蜀珍宝奉献魏王及郭崇韬,求任西川节度使,魏王说:"这是我家物,何必献?"过了几日,被郭崇韬所杀。

王宗寿,是许州民家之子。王建因同姓,收养为子。王宗寿好学,工于琴弈,为人恬淡退让,喜好道家之术,侍奉王建时任镇江军节度使。王衍即位后,王宗寿任太子太保奉朝请,以炼丹养气自娱。王衍淫乱,唯独王宗寿常恳切劝谏他,后来任武信军节度使。唐师伐蜀,所在之处迎降,魏王曾写信招降他,唯独王宗寿不降。听说王衍已衔璧投降,大哭,跟随王衍东迁,到岐阳,用贿赂买通看守者,得以入见王衍,王衍流泪沾襟,说:"早听王的话,岂有今天!"王衍死,王宗寿跑到渑池,听说庄宗被弑,逃到熊耳山。天成二年,出来到京师,上书请求安葬王衍宗族。唐明宗嘉奖他的忠诚,任命他为保义军行军司马,封王衍为顺正公,允许以诸侯之礼安葬。王宗寿得到王氏十八具灵柩,葬在长安南三赵村。

唉,自秦汉以来,学者多言祥瑞,即使有善辩之士,不能祛除其迷惑。我读《蜀书》,至于龟、龙、麟、凤、驺虞之类世人所称王者的嘉瑞,没有不全部出于其国的,奇异啊!然而考察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可以知道祥瑞了。有人认为一个王氏不足以当之,那么看当时天下治乱,可以知道祥瑞了。

龙这种东西,以不被人看见为神,以升云行天为得志。现在安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了;不升上天而出现在水中,是失职了。然而龙为什么那么多呢,可以说是妖了!凤凰,是远离人的鸟。从前舜治理天下,政成而民悦,命夔作乐,乐声和,鸟兽听到都鼓舞。当时,凤凰恰好到来,舜的史官因而一并记载以为美事,后世因而以凤来为有道之应。其后凤凰多次到来,或出现在庸君谬政之时,或出现在危亡大乱之际,这果真是瑞吗?麟,是远离人的兽。从前鲁哀公出猎,得到它而不认识,是搜索而获的,不是它自己出来的。所以孔子在《春秋》中记载"西狩获麟",是讥刺他。"西狩",不是指远;"获麟",是厌恶其尽取。狩必定记载地点,而哀公驰骋所涉之地多,不可遍以名称举,所以书"西"以包举众地,是说全国之西都到了。麟,是人很少认识的兽,以此见哀公的穷山竭泽而尽取,以至于不识的兽,都搜索而获,所以说"讥刺他"。圣人去世后,而异端之说兴起,于是以麟为王者的瑞应,而附以符命、谶纬诡怪之言。凤曾出现在舜时,以为是瑞,还有说;到其后出现在乱世,则可以知道不是瑞了。若麟,前有治世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世,未曾一出,其一出而当乱世,那么怎知其为瑞呢?龟,是黑色的物,污泥川泽,不可胜数,其死而贵于卜官的,是因用适有宜罢了。而《戴氏礼》以其在宫沼为王者的难致之瑞,《戴礼》杂出于诸家,其失误也很多了。驺虞,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物。《诗》说:"吁嗟乎驺虞!"贾谊认为驺是文王之囿;虞是虞官。当贾谊之时,其说如此,那么以它为兽的,是出自近世之说吧?

破除人的迷惑,难以与笃信时争辩,等他有所疑,然后进而攻击他可以。麟、凤、龟、龙,是王者的瑞应,而出现在五代之际,又都萃集于蜀,这即使喜好祥瑞之说的人也可疑。因其可疑而攻击它,或许迷惑者有所思。

(据《前蜀书》《运历图》《九国志》,都说王建以唐大顺二年入成都为西川节度使,天复七年九月建号,明年正月改元武成,现在以此为定。只有《旧五代史》说"龙纪元年入成都,天祐五年建号改元"是错误的。到后唐同光三年蜀灭,则诸书都相同。自大顺二年到同光三年,共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