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 · 卷六十八·闽世家第八

王审知，字信通，光州固始人也。父恁，世为农。兄潮，为县史。唐末群盗起，寿州人王绪攻陷固始，绪闻潮兄弟材勇，召置军中，以潮为军校。是时，蔡州秦宗权方募士以益兵，乃以绪为光州刺史，召其兵会击黄巢。绪迟留不行，宗权发兵攻绪。绪率众南奔，所至剽掠，自南康入临汀，陷漳浦，有众数万。绪性猜忌，部将有材能者，多因事杀之，潮颇自惧。军次南安，潮说其前锋将曰："吾属弃坟墓、妻子而为盗者，为绪所胁尔，岂其本心哉！今绪雄猜，将吏之材能者必死，吾属不自保朝夕，况欲图成事哉！"前锋将大悟，与潮相持而泣。乃选壮士数十人，伏篁竹间，伺绪至，跃出擒之，囚之军中。绪后自杀。

王审知，字信通，光州固始人。父亲王恁，世代务农。兄长王潮，担任县史。唐末群盗兴起，寿州人王绪攻陷固始，王绪听说王潮兄弟有才能勇武，召他们安置在军中，任命王潮为军校。当时，蔡州秦宗权正招募士兵来增加兵力，于是任命王绪为光州刺史，召他的军队会合攻击黄巢。王绪拖延停留不前进，秦宗权发兵攻打王绪。王绪率领部众向南奔逃，所到之地抢劫掠夺，从南康进入临汀，攻陷漳浦，拥有部众数万人。王绪性情猜忌，部将中有才能的，多因事被杀，王潮很害怕自己。军队驻扎在南安，王潮劝说他的前锋将说："我们舍弃坟墓、妻子而做强盗，是被王绪胁迫罢了，难道是我们的本心吗！现在王绪雄猜，有才能的将吏必定被处死，我们不能自保朝夕，何况想要图谋成事呢！"前锋将大悟，与王潮相对哭泣。于是挑选壮士数十人，埋伏在篁竹间，等王绪到来，跃出擒获他，囚禁在军中。王绪后来自杀。

绪已见废，前锋将曰："生我者潮也。"乃推潮为主。是时，泉州刺史廖彦若为政贪暴，泉人苦之，闻潮略地至其境，而军行整肃，其耆老相率遮道留之，潮即引兵围彦若，逾年克之。光启二年，福建观察使陈岩表潮泉州刺史。景福元年岩卒，其婿范晖自称留后。潮遣审知攻晖，久不克，士卒伤死甚众，审知请班师，潮不许。又请潮自临军，且益兵，潮报曰："兵与将俱尽，吾当自往。"审知乃亲督士卒攻破之，晖见杀。唐即以潮为福建观察使，潮以审知为副使。

王绪已经被废，前锋将说："使我活命的是王潮啊。"于是推举王潮为主。当时，泉州刺史廖彦若为政贪婪暴虐，泉州百姓深受其苦，听说王潮攻略土地到达他们的境内，而军队行动整齐严肃，那些耆老相继拦路挽留他，王潮立即率兵包围廖彦若，过了一年攻克了他。光启二年，福建观察使陈岩上表推荐王潮为泉州刺史。景福元年陈岩去世，他的女婿范晖自称留后。王潮派遣王审知攻打范晖，很久不能攻克，士兵伤亡很多，王审知请求班师回朝，王潮不允许。又请求王潮亲自率军，并且增加兵力，王潮回答说："兵与将都死尽了，我应当亲自前往。"王审知于是亲自督率士兵攻破了他，范晖被杀。唐朝当即任命王潮为福建观察使，王潮任命王审知为副使。

审知为人状儿雄伟，隆准方口，常乘白马，军中号"白马三郎"。乾宁四年，潮卒，审知代立。唐以福州为威武军，拜审知节度使，累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琊王。唐亡，梁太祖加拜审知中书令，封闽王，升福州为大都督府。是时，杨行密据有江淮，审知岁遣使泛海，自登、莱朝贡于梁，使者入海，覆溺常十三四。

王审知为人相貌雄伟，高鼻梁方口，常骑白马，军中号称"白马三郎"。乾宁四年，王潮去世，王审知代立。唐朝以福州为威武军，任命王审知为节度使，累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琅琊王。唐朝灭亡，后梁太祖加授王审知为中书令，封为闽王，升福州为大都督府。当时，杨行密占据江淮，王审知每年派遣使者渡海，从登州、莱州向梁朝朝贡，使者入海，翻船溺死的常有十分之三四。

审知虽起盗贼，而为人俭约，好礼下士。王淡，唐相溥之子；杨沂，唐相涉从弟；徐寅，唐时知名进士，皆依审知仕宦。又建学四门，以教闽士之秀者。招来海中蛮夷商贾。海上黄崎，波涛为阴，一夕风雨雷电震击，开以为港，闽人以为审知德政所致，号为甘棠港。

王审知虽然出身盗贼，但为人俭约，喜好礼贤下士。王淡，是唐宰相王溥的儿子；杨沂，是唐宰相杨涉的堂弟；徐寅，是唐朝时知名的进士，都依附王审知做官。又建立四门学，来教育闽中优秀的士人。招徕海中的蛮夷商贾。海上黄崎，波涛险恶，一天夜里风雨雷电震击，开辟成为港口，闽人认为这是王审知德政所致，号为甘棠港。

审知同光三年卒，年六十四，谥曰忠懿。子延翰立。

王审知同光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谥号忠懿。儿子王延翰继位。

延翰字子逸，审知长子也。同光四年，唐拜延翰节度使。是岁，庄宗遇弑，中国多故，延翰乃取司马迁《史记》闽越王无诸传示其将吏曰："闽，自古王国也，吾今不王，何待之有？"于是军府将吏上书劝进。十月，延翰建国称王，而犹禀唐正朔。

王延翰字子逸，是王审知的长子。同光四年，唐朝任命王延翰为节度使。这一年，唐庄宗被弑，中原多事，王延翰于是取来司马迁《史记》中闽越王无诸传给他的将吏看，说："闽，自古就是王国，我现在不称王，还等待什么呢？"于是军府将吏上书劝进。十月，王延翰建国称王，但仍遵奉唐朝的正朔。

延翰为人长大，美皙如玉，其妻崔氏陋而淫，延翰不能制。审知丧未期，彻其几筵，又多选良家子为妾。崔氏性妒，良家子之美者，辄幽之别室，系以大械，刻木为人手以击颊，又以铁锥刺之，一岁中死者八十四人。崔氏后病，见以为祟而卒。

王延翰为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如玉，他的妻子崔氏丑陋而淫荡，王延翰不能制约。王审知的丧期未满，就撤去灵座，又多选良家女子为妾。崔氏性情嫉妒，良家子中貌美的，就囚禁在别室，用大刑具捆绑，刻木为人手来击打脸颊，又用铁锥刺她们，一年中死去八十四人。崔氏后来生病，看见那些冤魂作祟而死。

审知养子建州刺史延禀，本姓周氏，自审知时与延翰不叶。延翰立，以其弟延钧为泉州刺史，延钧怒。二人因谋作乱。十二月，延禀、延钧皆以兵入，执延翰杀之。而延钧立，更名鏻。

王审知的养子建州刺史王延禀，本姓周氏，从王审知时就与王延翰不和。王延翰继位后，任命他的弟弟王延钧为泉州刺史，王延钧发怒。二人于是谋划作乱。十二月，王延禀、王延钧都率兵入城，擒获王延翰杀了他。而王延钧继位，改名为鏻。

鏻，审知次子也。唐即拜鏻节度使，累加检校太师、中书令，封闽王。初，延禀与鏻之谋杀延翰也，延禀之兵先至，已执延翰而杀之，胆日鏻兵始至，延禀自以养子，推鏻而立之。延禀还建州，鏻饯于郊，延禀临诀谓鏻曰："善继先志，毋烦老兄复来！"鏻衔之。长兴二年，延禀率兵击鏻，攻其西门，使其子继雄转海攻其南门，鏻遣王仁达拒之。仁达伏甲舟中，伪立白帜请降，继雄信之，登舟，伏兵发，刺杀之，枭其首西门，其兵见之皆溃去，延禀见执。鏻诮之曰："予不能继先志，果烦老兄复来！"延廪不能对，遂杀之。延禀子继升守建州，闻败，奔于钱塘。

王鏻，是王审知的次子。唐朝当即任命王鏻为节度使，累加检校太师、中书令，封为闽王。当初，王延禀与王鏻谋杀王延翰时，王延禀的兵先到，已经擒获王延翰而杀了他，第二天王鏻的兵才到，王延禀自认为养子，推戴王鏻而立他为王。王延禀返回建州，王鏻在郊外饯行，王延禀临别对王鏻说："好好继承先人之志，不要烦劳老兄再来！"王鏻怀恨在心。长兴二年，王延禀率兵攻击王鏻，攻打他的西门，派他的儿子王继雄转海攻打他的南门，王鏻派遣王仁达抵御他。王仁达在船中埋伏甲兵，假装竖起白旗请求投降，王继雄相信他，登上船，伏兵发动，刺杀了他，在西门外悬首示众，他的士兵看见后都溃散离去，王延禀被擒获。王鏻讥诮他说："我不能继承先人之志，果然烦劳老兄再来！"王延禀不能回答，于是杀了他。王延禀的儿子王继升守卫建州，听说战败，奔逃到钱塘。

长兴三年，鏻上书言："楚王马殷、吴越王钱镠皆为尚书令，今皆已薨，请授臣尚书令。"唐不报，鏻遂绝朝贡。

长兴三年，王鏻上书说："楚王马殷、吴越王钱镠都担任过尚书令，现在都已去世，请授予臣尚书令。"唐朝不答复，王鏻于是断绝朝贡。

鏻好鬼神、道家之说，道士陈守元以左道见信，建宝皇宫以居之。守元谓鏻曰："宝皇命王少避其位，后当为六十年天子。"鏻欣然逊位，命其子继鹏权主府事。既而复位，遣守元问宝皇："六十年后将安归？"守元传宝皇语曰："六十年后，当为大罗仙人。"鏻乃即皇帝位，受册于宝皇，以黄龙见真封宅，改元为龙启，国号闽。追谥审知为昭武孝皇帝，庙号太祖，立五庙，置百官，以福州为长乐府。而闽地狭，国用不足，以中军使薛文杰为国计使。文杰多察民间阴事，致富人以罪，而籍没其赀以佐用，闽人皆怨。又荐妖巫徐彦，曰："陛下左右多奸臣，不质诸鬼神，将为乱。"鏻使彦视鬼于宫中。

王鏻喜好鬼神、道家之说，道士陈守元以旁门左道被信任，建造宝皇宫让他居住。陈守元对王鏻说："宝皇命大王暂时退避帝位，日后当为六十年天子。"王鏻欣然逊位，命令他的儿子王继鹏权主府事。不久又复位，派遣陈守元问宝皇："六十年后将归向何处？"陈守元传宝皇的话说："六十年后，当成为大罗仙人。"王鏻于是即皇帝位，在宝皇那里受册，因为黄龙出现在真封宅，改元为龙启，国号闽。追谥王审知为昭武孝皇帝，庙号太祖，建立五庙，设置百官，以福州为长乐府。而闽地狭窄，国家用度不足，任命中军使薛文杰为国计使。薛文杰多察访民间阴私之事，给富人加上罪名，而没收他们的资财来补助国用，闽人都怨恨他。又推荐妖巫徐彦，说："陛下左右多奸臣，不质问鬼神，将要作乱。"王鏻让徐彦在宫中视鬼。

文杰与内枢密使吴英有隙，英病在告，文杰谓英曰："上以公居近密，而屡以疾告，将罢公。"英曰："奈何？"文杰因教英曰："即上遣人问公疾，当言'头痛而已，无他苦也。'"英以为然。明日，讽鏻使巫视英疾，巫言："入北庙，见英为崇顺王所讯，曰：'汝何敢谋反？'以金槌击其首。"鏻以语文杰，文杰曰："未可信也，宜问其疾如何。"鏻遣人问之，英曰："头痛。"鏻以为然，即以英下狱，命文杰劾之，英自诬伏，见杀。英尝主闽兵，得其军士心，军士闻英死，皆怒。是岁，吴人攻建州，鏻遣其将王延宗救之，兵士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鏻惜之不与，其子继鹏请与之以纾难，乃以槛车送文杰军中。文杰善数术，自占云："过三日可无患。"送者闻之，疾驰二日而至，军士踊跃，磔文杰于市，闽人争以瓦石投之，脔食立尽。明日，鏻使者至，赦之，已不及。初，文杰为鏻造槛车，以谓古制疏阔，乃更其制，令上下通，中以铁芒内向，动辄触之，既成，首被其毒。

薛文杰与内枢密使吴英有隔阂，吴英因病休假，薛文杰对吴英说："皇上因为您身处机要之地，而屡次因病请假，将要罢免您。"吴英说："怎么办？"薛文杰于是教吴英说："如果皇上派人问您的病情，应当说'只是头痛罢了，没有其他痛苦。'"吴英认为很对。第二天，薛文杰暗示王鏻让巫师察看吴英的病情，巫师说："进入北庙，看见吴英被崇顺王审讯，说：'你怎么敢谋反？'用金槌击打他的头。"王鏻把这些话告诉薛文杰，薛文杰说："不可相信，应该问他的病情如何。"王鏻派人去问吴英，吴英说："头痛。"王鏻认为确实如此，当即把吴英关进监狱，命令薛文杰弹劾他，吴英被迫诬服，被杀。吴英曾经主管闽军，很得军士之心，军士听说吴英死了，都很愤怒。这一年，吴人攻打建州，王鏻派遣他的将领王延宗救援，士兵在路上不肯前进，说："得到薛文杰才前进。"王鏻爱惜他不给，他的儿子王继鹏请求把薛文杰交给他们以解除危难，于是用槛车把薛文杰送到军中。薛文杰善于数术，自己占卜说："过了三日可以没有祸患。"送他的人听说后，疾驰两天就到了，军士踊跃，在街市上把薛文杰车裂，闽人争着用瓦石投掷他，割肉而食立刻吃尽。第二天，王鏻的使者到了，赦免他，已经来不及了。起初，薛文杰为王鏻制造槛车，认为古制粗疏宽阔，于是更改其制，让上下相通，中间用铁芒向内，一动就触碰它，制成后，首先遭受其毒。

龙启三年，改元永和。王仁达为鏻杀延禀有功，而典亲兵，鏻心忌之，尝问仁达曰："赵高指鹿为马，以愚二世，果有之邪？"仁达曰："秦二世愚，故高指鹿为马，非高能愚二世也。今陛下聪明，朝廷官不满百，起居动静，陛下皆知之，敢有作威福者，族灭之而已。"鏻惭，赐与金帛慰安之。退而谓人曰："仁达智略，在吾世可用，不可遗后世患。"卒诬以罪杀之。

龙启三年，改元永和。王仁达因为王鏻杀死王延禀有功，而掌管亲兵，王鏻心中忌恨他，曾经问王仁达说："赵高指鹿为马，来愚弄秦二世，果真有这事吗？"王仁达说："秦二世愚蠢，所以赵高能指鹿为马，不是赵高能愚弄秦二世。现在陛下聪明，朝廷官员不满百人，起居动静，陛下都知道，敢有作威作福的，族灭他罢了。"王鏻惭愧，赐给他金帛慰劳安抚他。退下后对别人说："王仁达的智略，在我这一代可以用，不可遗留后世的祸患。"最终诬陷他有罪而杀了他。

鏻妻早卒，继室金氏贤而不见答。审知婢金凤，姓陈氏，鏻嬖之，遂立以为后。初，鏻有嬖吏归守明者，以色见倖，号归郎，鏻后得风疾，陈氏与归郎奸。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因归郎以通陈氏。鏻命锦工作九龙帐，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王鏻的妻子早死，继室金氏贤能但不被善待。王审知的婢女金凤，姓陈氏，王鏻宠爱她，于是立她为皇后。起初，王鏻有宠吏归守明，因为容貌被宠幸，号称归郎，王鏻后来得了风疾，陈氏与归郎通奸。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通过归郎来与陈氏相通。王鏻命令锦工制作九龙帐，国人唱歌说："谁说九龙帐，只贮藏一个归郎！"

鏻婢春燕有色，其子继鹏蒸之，鏻已病，继鹏因陈氏以求春燕，鏻怏怏与之。其次子继韬怒，谋杀继鹏，继鹏惧，与皇城使李仿图之。是岁十月，钅粦飨军于大酺殿，坐中昏然，言见延禀来，仿以为鏻病已甚，乃令壮士先杀李可殷于家。明日晨朝，鏻无恙，问仿杀可殷何罪，仿惧而出，与继鹏率皇城卫士而入。鏻闻鼓噪声，走匿九龙帐中，卫士刺之不殂，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继韬及陈后、归郎皆为仿所杀。鏻立十年见杀，谥曰惠皇帝，庙号太宗。

王鏻的婢女春燕有美色，他的儿子王继鹏与她私通，王鏻已经病重，王继鹏通过陈氏来请求春燕，王鏻怏怏地给了他。他的次子王继韬发怒，谋划杀死王继鹏，王继鹏恐惧，与皇城使李仿图谋。这一年十月，王鏻在大酺殿犒赏军队，座中昏然，说看见王延禀来了，李仿认为王鏻病已经很重，于是命令壮士先在家中杀死李可殷。第二天早晨上朝，王鏻无恙，问李仿杀死李可殷有什么罪，李仿恐惧而出，与王继鹏率领皇城卫士而入。王鏻听到鼓噪声，逃跑躲藏在九龙帐中，卫士刺他没有立刻死去，宫人不忍看他受苦，为他断气。王继韬及陈后、归郎都被李仿所杀。王鏻在位十年被杀，谥号惠皇帝，庙号太宗。

继鹏，鏻长子也。既立，更名昶，改元通文，以李仿判六军诸卫事。仿有弑君之罪，既立昶，而心常自疑，多养死士以为备。昶患之，因大享军，伏甲擒仿杀之，枭其首于市。仿部曲千人叛，烧启圣门，夺仿首，奔于钱塘。

王继鹏，是王鏻的长子。继位后，改名为昶，改元通文，任命李仿判六军诸卫事。李仿有弑君的罪行，既已立王昶，而心中常常自疑，多养死士作为防备。王昶忧虑他，于是大宴军队，埋伏甲兵擒获李仿杀了他，在街市上悬首示众。李仿的部曲一千人反叛，焚烧启圣门，夺取李仿的首级，奔逃到钱塘。

晋天福二年，昶遣使朝贡京师，高祖遣散骑常侍卢损册昶闽王，拜其子继恭临海郡王。损至闽，昶称疾不见，令继恭主之。又遣中书舍人刘乙劳损于馆，乙衣冠伟然，驺僮甚盛。他日损遇乙于途，布衣芒屩而已，损使人诮之曰："凤阁舍人，何偪下之甚也！"乙羞愧，以手掩面而走。昶闻之，怒损侵辱之，损还，昶无所答。而其子继恭遣其佐郑元弼随损至京师贡方物，致书晋大臣，述昶意求以敌国礼相往来。高祖怒其不逊，下诏暴其罪，归其贡物不纳。兵部员外郎李知损上书请籍没其物而禁锢使者，于是以元弼下狱。狱具引见，元弼俯伏曰："昶，夷貊之君，不知礼义，陛下方示大信，以来远人，臣将命无状，愿伏斧钅质，以赎昶罪。"高祖乃赦元弼，遣归。

后晋天福二年，王昶派遣使者到京师朝贡，晋高祖派遣散骑常侍卢损册封王昶为闽王，任命他的儿子王继恭为临海郡王。卢损到达闽国，王昶称病不见，让王继恭主持接待。又派遣中书舍人刘乙到馆舍慰劳，刘乙衣冠伟岸，随从僮仆很盛多。改天卢损在路上遇见刘乙，穿着布衣草鞋罢了，卢损派人讥诮他说："凤阁舍人，为什么这样逼仄低下呢！"刘乙羞愧，用手掩面而跑。王昶听说后，大怒卢损侵犯侮辱他，卢损返回，王昶没有答复。而他的儿子王继恭派遣他的佐僚郑元弼跟随卢损到京师进贡方物，致信晋朝大臣，转述王昶的意思请求以敌国礼仪互相往来。晋高祖恼怒他不谦逊，下诏暴露他的罪行，归还他的贡物不接受。兵部员外郎李知损上书请求没收他的贡物而禁锢使者，于是把郑元弼关进监狱。案件审结后引见，郑元弼俯伏说："王昶，是夷貊之君，不懂礼义，陛下正要显示大信，来招徕远方之人，臣奉命无状，愿伏斧钺之刑，来赎王昶的罪过。"晋高祖于是赦免郑元弼，遣送他回去。

昶亦好巫，拜道士谭紫霄为正一先生，又拜陈守元为天师，而妖人林兴以巫见幸，事无大小，兴辄以宝皇语命之而后行。守元教昶起三清台三层，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斤，作乐于台下，昼夜声不辍，云如此可求大还丹。三年夏，虹见其宫中，林兴传神言："此宗室将为乱之兆也。"乃命兴率壮士杀审知子延武、延望及其子五人。后兴事败，亦被杀。而昶愈惑乱，立父婢春燕为淑妃，后立以为皇后。又遣医人陈究以空名堂牒卖官。

王昶也喜好巫术，拜道士谭紫霄为正一先生，又拜陈守元为天师，而妖人林兴以巫术被宠幸，事无大小，林兴动辄以宝皇的话命令王昶然后才执行。陈守元教王昶建造三层三清台，用黄金数千斤铸造宝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每天焚烧龙脑、薰陆等香数斤，在台下奏乐，昼夜声音不断，说这样可以求取大还丹。通文三年夏天，虹出现在他的宫中，林兴传述神言说："这是宗室将要作乱的征兆啊。"于是命令林兴率领壮士杀死王审知的儿子王延武、王延望及他们的儿子五人。后来林兴事情败露，也被杀。而王昶更加惑乱，立父亲的婢女春燕为淑妃，后来立她为皇后。又派遣医人陈究用空名堂牒卖官。

昶弟继严判六军诸卫事，昶疑而罢之，代以季弟继镛，而募勇士为宸卫都以自卫，其赐予给赏，独厚于他军。控鹤都将连重遇、拱宸都将朱文进，皆以此怒激其军。是岁夏，术者言昶宫中当有灾，昶徙南宫避灾，而宫中火，昶疑重遇军士纵火。内学士陈郯素以便佞为昶所亲信，昶以火事语之，郯反以告重遇。重遇惧，夜率卫士纵火焚南宫，昶挟爱姬、子弟、黄门卫士斩关而出，宿于野次。重遇迎延义立之。延义令其子继业率兵袭昶，及之；射杀数人，昶知不免，掷弓于地，继业执而杀之，及其妻、子皆死无遗类。延义立，谥昶曰康宗。

王昶的弟弟王继严判六军诸卫事，王昶猜疑而罢免了他，用最小的弟弟王继镛代替，而招募勇士组成宸卫都来保护自己，那些赏赐供给，独独比其他军队优厚。控鹤都将连重遇、拱宸都将朱文进，都因此愤怒而激起军心。这一年夏天，术数之人说王昶宫中当有灾祸，王昶迁居南宫避灾，而宫中起火，王昶怀疑是连重遇的军士纵火。内学士陈郯一向因为阿谀被王昶所亲信，王昶把火灾的事告诉他，陈郯反而把这事告诉连重遇。连重遇恐惧，夜间率领卫士纵火焚烧南宫，王昶挟持爱姬、子弟、黄门卫士砍断关锁而出，宿在野外。连重遇迎接王延义拥立他。王延义命令他的儿子王继业率兵袭击王昶，追上了他；射杀数人，王昶知道不能幸免，把弓掷在地上，王继业擒获而杀了他，连同他的妻子、儿子都死尽无遗类。王延义继位，谥王昶为康宗。

延义，审知少子也。既立，更名曦，遣使者朝贡于晋，改元永隆。铸大铁钱，以一当十。曦自昶世倔强难制，昶相王倓每抑折之，曦亦惮倓，不敢有所发。新罗遣使聘闽以宝剑，昶举以示倓曰："此将何为？"倓曰："不忠不孝者，斩之。"曦居旁色变。曦既立，而新罗复献剑，曦思倓前言，而倓已死，命发冢戮其尸，倓面如生，血流被体。

王延义，是王审知的小儿子。继位后，改名为曦，派遣使者向晋国朝贡，改元永隆。铸造大铁钱，以一当十。王曦从王昶时代起就倔强难以控制，王昶的宰相王倓每每压制挫折他，王曦也忌惮王倓，不敢有所发作。新罗派遣使者到闽国访问并赠送宝剑，王昶拿剑给王倓看说："这剑将用来做什么？"王倓说："不忠不孝的人，斩了他。"王曦在旁脸色大变。王曦继位后，而新罗又献剑，王曦想起王倓先前的话，而王倓已死，命令挖开坟墓戮尸，王倓面色如生，血流遍身。

泉州刺史余廷英尝矫曦命掠取良家子，曦怒，召下御史劾之。廷英进买宴钱千万，曦曰："皇后土贡何在？"廷英又献皇后钱千万，乃得不劾。曦尝嫁女，朝士有不贺者笞之。御史中丞刘赞坐不纠举，将加笞，谏议大夫郑元弼切谏，曦谓元弼曰："卿何如魏郑公，乃敢强谏！"元弼曰："陛下似唐太宗，臣为魏郑公可矣。"曦喜，乃释赞不笞。

泉州刺史余廷英曾经伪造王曦的命令掠取良家女子，王曦发怒，召交御史弹劾他。余廷英进献买宴钱千万，王曦说："皇后的土贡在哪里？"余廷英又献皇后钱千万，才得以免于被弹劾。王曦曾经嫁女，朝士有不祝贺的就鞭笞他。御史中丞刘赞因不纠举获罪，将要加以鞭笞，谏议大夫郑元弼恳切劝谏，王曦对郑元弼说："你比得上魏郑公吗，竟敢强谏！"郑元弼说："陛下像唐太宗，臣做魏郑公就可以了。"王曦大喜，于是释放刘赞不加鞭笞。

曦弟延政为建州节度使，封富沙王，自曦立，不叶，数举兵相攻，曦由此恶其宗室，多以事诛之。谏议大夫黄峻舁榇诣朝堂极谏，曦怒，贬峻漳州司户参军。校书郎陈光逸上书疏曦过恶五十余事，曦命卫士鞭之百而不死，以绳系颈，挂于木，久而乃绝。国计使陈匡范增算商之法以献，曦曰："匡范人中宝也。"已而岁入不登其数，乃借于民以足之，匡范以忧死。其后知其借于民也，剖棺断尸，弃之水中。

王曦的弟弟王延政担任建州节度使，封为富沙王，自从王曦继位，二人不和，多次举兵互相攻打，王曦因此厌恶他的宗室，多以事诛杀他们。谏议大夫黄峻抬着棺材到朝堂极力劝谏，王曦发怒，贬黜黄峻为漳州司户参军。校书郎陈光逸上书条陈王曦的过失罪恶五十余事，王曦命令卫士鞭打他一百下而没有死，用绳子系住脖子，挂在木头上，很久才断气。国计使陈匡范增加算商的方法来进献，王曦说："陈匡范是人中的宝贝啊。"不久岁入没有达到那个数目，于是向百姓借来补足，陈匡范忧虑而死。后来王曦知道他是向百姓借的，剖开棺材斩断尸体，抛弃到水中。

曦性既淫虐，而妻李氏悍而酗酒，贤妃尚氏有色而宠。李仁遇，曦甥也，以色嬖之，用以为相。曦常为牛饮，群臣侍酒，醉而不胜，有诉及私弃酒者辄杀之。诸子继柔弃酒，并杀其赞者一人。连重遇杀昶，惧为国人所讨，与朱文进连姻以自固。曦心疑之，常以语诮重遇等，重遇等流涕自辨。李氏妒尚妃之宠，欲图曦而立其子亚澄，乃使人谓重遇等曰："上心不平于二公，奈何？"重遇等惧。六年三月，曦出游，醉归，重遇等遣壮士拉于马上而杀之，谥曰景宗。

王曦性情既淫虐，而妻子李氏强悍而且酗酒，贤妃尚氏有美色而被宠爱。李仁遇，是王曦的外甥，因为容貌被宠幸，任用他为宰相。王曦常常如牛饮酒，群臣侍酒，醉得不能承受，有诉说及私下弃酒的就被杀死。各儿子中王继柔弃酒，连同杀死赞酒的一人。连重遇杀死王昶，害怕被国人讨伐，与朱文进联姻来巩固自己。王曦心中猜疑他们，常用言语讥诮连重遇等人，连重遇等人流泪自我辩解。李氏嫉妒尚妃受宠，想要图谋王曦而立她的儿子王亚澄，于是派人对连重遇等人说："皇上心中对二位不平，怎么办？"连重遇等人恐惧。永隆六年三月，王曦出游，醉归，连重遇等人派遣壮士在马上把他拉下来杀死，谥号景宗。

延政，审知子也。曦立，为淫虐，延政数贻书谏之。曦怒，遣杜建崇监其军，延政逐之，曦乃举兵攻延政，为延政所败。延政乃以建州建国称殷，改元天德。

王延政，是王审知的儿子。王曦继位后，行为淫虐，王延政多次写信劝谏他。王曦发怒，派遣杜建崇监察他的军队，王延政驱逐了他，王曦于是举兵攻打王延政，被王延政打败。王延政于是以建州建国称殷，改元天德。

明年，连重遇已杀曦，集闽群臣告曰："昔太祖武皇帝亲冒矢石，遂启有闽，及其子孙，淫虐不道。今天厌王氏，百姓与能，当求有德，以安此土。"群臣皆莫敢议，乃掖朱文进升殿，率百官北面而臣之。文进以重遇判六军诸卫事，王氏子弟在福州者无少长皆杀之。以黄绍颇守泉州，程赟守漳州，许文缜守汀州，称晋年号，时开运元年也。泉州军将留从效诈其州人曰："富沙王兵收福州矣，吾属世为王氏臣，安能交臂而事贼乎？"州人共杀绍颇，迎王继勋为刺史，漳州闻之，亦杀赟，迎王继成为刺史，皆王氏之诸子也。文缜惧，以汀州降于延政。延政已得三州，重遇亦杀文进，传首建州以自归。福州裨将林仁翰又杀重遇，谋迎延政都福州。

第二年，连重遇已经杀死王曦，召集闽国群臣宣告说："从前太祖武皇帝亲自冒着箭石，于是开启拥有闽国，到了他的子孙，淫虐无道。现在上天厌弃王氏，百姓与能者共事，应当寻求有德之人，来安定这片土地。"群臣都不敢议论，于是掖扶朱文进升殿，率领百官面向北而臣服于他。朱文进任命连重遇判六军诸卫事，王氏子弟在福州的无论老少都杀死。任命黄绍颇守泉州，程赟守漳州，许文缜守汀州，称用晋的年号，当时是开运元年。泉州军将留从效欺骗他的州人说："富沙王的军队收复福州了，我们世代是王氏的臣子，怎么能拱手而侍奉贼人呢？"州人共同杀死黄绍颇，迎接王继勋为刺史，漳州听说后，也杀死程赟，迎接王继成为刺史，都是王氏的各个儿子。许文缜恐惧，以汀州投降王延政。王延政已经得到三州，连重遇也杀死朱文进，传首建州来归顺自己。福州裨将林仁翰又杀死连重遇，图谋迎接王延政建都福州。

是时，南唐李景闻闽乱，发兵攻之，延政遣其从子继昌守福州，而南唐兵方急攻延政，福州将李仁达谓其徒曰："唐兵攻建州，富沙王不能自保，其能有此土也？"乃擒继昌杀之。欲自立，惧众不附，以雪峰寺僧卓俨明示众曰："此非常人也。"被以衮冕，率诸将吏北面而臣之。已而又杀俨明，乃自立，送款于李景，景以仁达为威武军节度使，更其名曰弘义。而景兵攻破建州，迁延政族于金陵，封鄱阳王。是岁，景保大四年也。

当时，南唐李景听说闽国混乱，发兵攻打闽国，王延政派遣他的侄子王继昌守卫福州，而南唐兵正紧急攻打王延政，福州将领李仁达对他的部下说："唐兵攻打建州，富沙王不能自保，怎么能拥有这片土地呢？"于是擒获王继昌杀了他。想要自立，害怕众人不归附，把雪峰寺僧卓俨明给众人看说："这不是普通人啊。"给他披上衮冕，率领各位将吏面向北臣服于他。不久又杀死卓俨明，于是自立，向李景送交降表，李景任命李仁达为威武军节度使，更改他的名字叫弘义。而李景的军队攻破建州，迁移王延政全族到金陵，封为鄱阳王。这一年，是李景保大四年。

留从效闻延政降唐，执王继勋送于金陵，李景以泉州为清源军，以从效为节度使。景已破延政，遣人召李仁达入朝，仁达不从，遂降于吴越。而留从效亦逐景守兵，据泉、漳二州，景犹封从效晋江王。周世宗时，从效遣牙将蔡仲兴为商人，间道至京师，求置邸内属。是时，世宗与李景画江为界，遂不纳，从效仍臣于南唐。其后事具国史。

留从效听说王延政投降南唐，擒获王继勋送到金陵，李景以泉州为清源军，任命留从效为节度使。李景已经攻破王延政，派人召李仁达入朝，李仁达不听从，于是投降吴越。而留从效也驱逐李景的守兵，占据泉、漳二州，李景仍然封留从效为晋江王。周世宗时，留从效派遣牙将蔡仲兴扮作商人，从小路到京师，请求设置府邸归属内地。当时，世宗与李景划江为界，于是不接纳，留从效仍然臣服于南唐。其后的事迹都记载在国史中。

（晋开运三年丙午，南唐保大四年也。是岁，李景兵破建州，王氏灭。《江南录》云："保大三年，虏王氏之族，迁于金陵。"谬也。据王潮实以唐景福元年入福州，拜观察使，而后人纪录者，乃用"骑马来、骑马去"之谶以为据，遂以王潮光启二年岁在丙午拜泉州刺史为始年，至保大四年，岁复在丙午而灭，故为六十一年。然其奄有闽国，则当自景福元年为始，实五十五年也。今诸家记其国灭丙午是也。其始年则牵于谶书，谬矣。惟《江南录》又差其末年也。）

（后晋开运三年丙午，就是南唐保大四年。这一年，李景的军队攻破建州，王氏灭亡。《江南录》说："保大三年，俘虏王氏全族，迁到金陵。"是错误的。据王潮实际上在唐朝景福元年进入福州，拜为观察使，而后人纪录的人，竟然用"骑马来、骑马去"的谶语作为依据，于是以王潮光启二年岁在丙午拜泉州刺史为始年，到保大四年，岁又在丙午而灭亡，所以是六十一年。然而他完全拥有闽国，则应当自景福元年为始，实际是五十五年。现在各家记载他国家灭亡在丙午年是正确的。他的始年却被谶书所牵累，是错误的。只有《江南录》又搞错了他的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