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五十六·杂传第四十四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和凝和凝,字成绩,郓州须昌人也。其九世祖逢尧为唐监察御史,其后世遂不复宦学。凝父矩,性嗜酒,不拘小节,然独好礼文士,每倾赀以交之,以故凝得与之游。而凝幼聪敏,形神秀发。举进士,梁义成军节度使贺瑰辟为从事。瑰与唐庄宗战于胡柳,瑰战败,脱身走,独凝随之,反顾见凝,麾之使去。凝曰:"丈夫当为知己死,吾恨未得死所尔,岂可去也!"已而一骑追瑰几及,凝叱之不止,即引弓射杀之,瑰由此得免。瑰归,戒其诸子曰:"和生,志义之士也,后必富贵,尔其谨事之!"因妻之以女。天成中,拜殿中侍御史,累迁主客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知贡举。是时,进士浮薄,喜为喧哗以动主司。主司每放榜,则围之以棘,闭省门,绝人出入以为常。凝彻棘开门,而士皆肃然无哗,所取皆一时之秀,称为得人。晋初,拜端明殿学士,兼判度支,为翰林学士承旨。高祖数召之,问以时事,凝所对皆称旨。天福五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和凝,字成绩,郓州须昌人。他的九世祖和逢尧担任唐朝监察御史,后世就不再做官求学。和凝的父亲和矩,生性嗜酒,不拘小节,然而唯独喜好礼遇文士,常常倾尽资财来结交他们,因此和凝得以与这些文士交游。和凝年幼时聪敏,形神秀逸出众。考中进士,梁义成军节度使贺瑰征召他为从事。贺瑰与唐庄宗在胡柳作战,贺瑰战败,脱身逃跑,唯独和凝跟随他,贺瑰回头看见和凝,挥手让他离去。和凝说:"大丈夫应当为知己而死,我只恨还没找到死的地方罢了,怎能离去呢!"不久一名骑兵追赶贺瑰几乎追上,和凝呵斥他不止,就拉弓射杀了他,贺瑰因此得以脱险。贺瑰回来后,告诫他的儿子们说:"和生是有志节道义的人,日后必定富贵,你们要小心侍奉他!"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天成年间,任命为殿中侍御史,累迁至主客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知贡举。当时,进士轻浮浅薄,喜欢喧哗来打动主考官。主考官每次放榜,就用荆棘围起来,关闭省门,断绝人员出入以为常。和凝撤去荆棘打开大门,而士人都肃然没有喧哗,所录取的都是一时的优秀人才,被称为得人。晋初,任命为端明殿学士,兼判度支,任翰林学士承旨。高祖多次召见他,询问时事,和凝的回答都符合皇帝的心意。天福五年,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高祖将幸邺,而襄州安从进反迹已见。凝曰:"陛下幸邺,从进必因此时反,则将奈何?"高祖曰:"卿将何以待之?"凝曰:"先人者,所以夺人也。请为宣敕十余通,授之郑王,有急则命将击之。"高祖以为然。是时,郑王为开封尹,留不从幸,乃授以宣敕。高祖至邺,从进果反,郑王即以宣敕命骑将李建崇、焦继勋等讨之。从进谓高祖方幸邺,不意晋兵之速也,行至花山,遇建崇等兵,以为神,遂败走。出帝即位,加右仆射,岁余,罢平章事,迁左仆射。汉高祖时,拜太子太傅,封鲁国公。显德二年卒,年五十八,赠侍中。

高祖将要临幸邺都,而襄州安从进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和凝说:"陛下临幸邺都,安从进必定趁此时反叛,那将怎么办?"高祖说:"你将用什么办法对付他?"和凝说:"先发制人,就是要夺取敌人的先机。请预备宣敕十余道,交给郑王,有紧急情况就命令将领攻击他。"高祖认为很对。当时,郑王任开封尹,留在京城不随从皇帝出行,于是把宣敕交给他。高祖到邺都,安从进果然反叛,郑王立即用宣敕命令骑将李建崇、焦继勋等讨伐他。安从进认为高祖正在邺都,没料到晋兵来得这么快,行军到花山,遇到李建崇等人的军队,以为神兵天降,于是败逃。出帝即位,加授右仆射,一年多后,罢免平章事,升任左仆射。汉高祖时,任命为太子太傅,封鲁国公。显德二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侍中。

凝好饰车服,为文章以多为富,有集百余卷,尝自镂板以行于世,识者多非之。然性乐善,好称道后进之士。唐故事,知贡举者所放进士,以己及第时名次为重。凝举进士及第时第五,后知举,选范质为第五。后质位至宰相,封鲁国公,官至太子太傅,皆与凝同,当时以为荣焉。

和凝喜好装饰车马服饰,写文章以多为富,有文集百余卷,曾自己雕版印行于世,有识之士多非议他。然而他性情乐善,喜欢称道后辈士人。唐朝旧例,知贡举的人所录取的进士,以自己及第时的名次为重。和凝考中进士时名次第五,后来知贡举,选范质为第五名。后来范质位至宰相,封鲁国公,官至太子太傅,都与和凝相同,当时人们以此为荣。

赵莹赵莹,字玄辉,华州华阴人也。为人纯厚,美风仪。事梁将康延孝为从事。晋高祖为保义军节度使,以莹掌书记,自是徙镇常以莹从。高祖将起兵太原,以问诸将吏,将吏或赞成之,莹独惧形于色,劝高祖毋反。高祖虽不用其言,心甚爱之。高祖即位,拜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拜中书令。出为晋昌军节度使、开封尹。是时,出帝童昏,冯玉、李彦韬等用事,与桑维翰争权,乃共谮去之,以莹柔而易制,故复引以为相。契丹灭晋,莹从出帝北徙虏中,莹事兀欲为太子太保。周太祖时,与契丹通好,遣尚书左丞田敏使于契丹,遇莹于幽州,莹见敏悲不自胜。莹子易则、易从。当其徙而北也,与易从俱,而易则留事汉,官至刑部郎中。后莹病将卒,告于契丹,愿以尸还中国,契丹许之。及卒,遣易从护其丧南归。太祖怜之,赠莹太傅,葬于华阴。

赵莹,字玄辉,华州华阴人。为人纯朴敦厚,风度仪表俊美。在梁将康延孝手下任从事。晋高祖任保义军节度使,让赵莹掌书记,从此调任藩镇常带赵莹随从。高祖将在太原起兵,以此询问众将吏,将吏有的赞成,唯独赵莹恐惧之色显露在脸上,劝高祖不要反叛。高祖虽然没有采纳他的话,心中却很喜爱他。高祖即位,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官至中书令。出朝任晋昌军节度使、开封尹。当时,出帝年幼昏昧,冯玉、李彦韬等掌权,与桑维翰争权,于是共同诬陷使桑维翰离去,因为赵莹柔顺而容易控制,所以又引荐他为宰相。契丹灭晋,赵莹随从出帝向北迁徙到虏中,赵莹侍奉兀欲任太子太保。周太祖时,与契丹通好,派遣尚书左丞田敏出使契丹,在幽州遇到赵莹,赵莹见到田敏悲痛不能自胜。赵莹的儿子赵易则、赵易从。当他向北迁徙时,与赵易从同行,而赵易则留下在汉任职,官至刑部郎中。后来赵莹病重将死,向契丹请求,希望把尸体运回中国,契丹允许了。去世后,派遣赵易从护送他的灵柩南归。太祖怜悯他,追赠赵莹为太傅,葬于华阴。

冯玉冯玉,字璟臣,定州人也。少举进士不中。冯赟为河东节度使,辟为推官。入拜监察御史,累迁礼部郎中,为盐铁判官。晋出帝纳玉姊为后,玉以后戚知制诰,拜中书舍人。玉不知书,而与殷鹏同为舍人,制诰常遣鹏代作。顷之,玉出为颍州团练使,拜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迁枢密使、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时,出帝童昏,冯皇后用事,军国大务,一决于玉。玉尝有疾在告,自刺史已上,宰相不敢除授,以俟玉决。玉除中书舍人卢价为工部侍郎,桑维翰以价资望浅为不可,由是与维翰有隙,维翰由此罢相。玉为相,四方贿,积赀巨万。契丹灭晋,张彦泽先以兵入京师,兵士争先入玉家,其赀一夕而尽。明日见彦泽,犹谄笑,自言愿得持晋玉玺献契丹,以冀恩奖。彦泽不纳。出帝之北,玉从入契丹,契丹以为太子太保。周广顺三年,其子杰自契丹逃归,玉惧,以忧卒。

冯玉,字璟臣,定州人。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冯赟任河东节度使,征召他为推官。入朝任监察御史,累迁至礼部郎中,任盐铁判官。晋出帝娶冯玉的姐姐为皇后,冯玉凭借外戚身份任知制诰,任命为中书舍人。冯玉不懂诗书,而与殷鹏同为舍人,制诰常常派殷鹏代写。不久,冯玉出任颍州团练使,任命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升任枢密使、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出帝年幼昏昧,冯皇后掌权,军国大事,都由冯玉决断。冯玉曾因病请假,自刺史以上的官员,宰相不敢任命,等冯玉裁决。冯玉任命中书舍人卢价为工部侍郎,桑维翰认为卢价资历声望浅不可以,因此与桑维翰产生嫌隙,桑维翰因此被罢免宰相。冯玉任宰相,四方贿赂,积聚资财巨万。契丹灭晋,张彦泽率先带兵进入京城,士兵争先进入冯玉家,他的资财一夜被抢光。第二天见张彦泽,还谄媚赔笑,自言希望能拿着晋朝玉玺献给契丹,以希望得到恩赏。张彦泽不接受。出帝北迁,冯玉随从进入契丹,契丹任命他为太子太保。周广顺三年,他的儿子冯杰从契丹逃回,冯玉恐惧,因忧愁而去世。

卢质卢质,字子徵,河南人也。父望,唐司勋郎中。质幼聪惠,善属文。事唐为秘书郎,丁母忧,解职。后去游太原,晋王以为河东节度掌书记。质与张承业等定议立庄宗为嗣。庄宗将即位,以质为大礼使,拜行台礼部尚书。庄宗即位,欲以质为相。质性疏逸,不欲任责,因固辞不受。拜太原尹、北京留守,迁户部尚书、翰林学士。从平梁,权判租庸,迁兵部尚书,后为学士承旨,仍赐"论思匡佐功臣"。天成元年,拜匡国军节度使。三年,拜兵部尚书,判太常卿事。历镇河阳、横海。

卢质,字子徵,河南人。父亲卢望,唐朝司勋郎中。卢质年幼时聪慧,善于写文章。在唐朝任职为秘书郎,遭逢母亲丧事,解职。后来去太原游历,晋王任命他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卢质与张承业等定议立庄宗为继承人。庄宗将要即位,任命卢质为大礼使,授行台礼部尚书。庄宗即位,想要任命卢质为宰相。卢质性情疏放超逸,不想承担责任,于是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为太原尹、北京留守,升任户部尚书、翰林学士。随从平定梁朝,代理租庸使,升任兵部尚书,后来任学士承旨,还赐"论思匡佐功臣"称号。天成元年,任命为匡国军节度使。天成三年,任命为兵部尚书,判太常卿事。历任河阳、横海节度使。

初,梁已篡唐,封哀帝为济阴王,既而酖杀之,瘗于曹州。同光三年,庄宗将议改葬,而曹太后崩,乃止。因其故垅,稍广其封,以时荐飨而已。质乃建议立庙追谥,谥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庙号景宗。天成四年八月戍申,明宗御文明殿,遣质奉册立庙于曹州。而议者以谓辉王不幸为贼臣所立,而昭宗、何皇后皆为梁所弑,遂以亡国,而"昭宣光烈"非所宜称,且立庙称宗而不入太庙,皆非是。共以此非质,大臣亦知其不可,乃奏去庙号。

当初,梁朝篡唐后,封哀帝为济阴王,不久用毒酒杀害他,埋葬在曹州。同光三年,庄宗将商议改葬,而曹太后去世,于是停止。就着原来的坟茔,稍微扩大其封土,按时祭祀而已。卢质于是建议立庙追谥,谥号为昭宣光烈孝皇帝,庙号景宗。天成四年八月戊申,明宗驾临文明殿,派遣卢质奉册在曹州立庙。而议论的人认为辉王不幸被贼臣拥立,而昭宗、何皇后都被梁朝杀害,于是亡国,而"昭宣光烈"不是所应该称的,况且立庙称宗却不入太庙,都是不对的。共同以此非议卢质,大臣也知道这不可以,于是上奏去掉庙号。

秦王从荣坐谋反诛,质以右仆射权知河南府事。废帝反凤翔,愍帝发兵诛之,竭帑藏以厚赏,而兵至凤翔皆叛降。废帝悉将而东,事成许以重赏,而军士皆过望。废帝入立,有司献籍数甚少,废帝暴怒。自诸镇至刺史,皆进钱帛助国用,犹不足,三司使王玫请率民财以佐用。乃使质与玫等共议配率,而贫富不均,怨讼并起,囚系满狱。六七日间,所得不满十万。废帝患之,乃命质等借民屋课五月,由是民大咨怨。晋高祖入立,质以疾分司西京,拜太子太保。卒,年七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秦王李从荣因谋反被诛杀,卢质以右仆射代理河南府事。废帝在凤翔反叛,愍帝发兵诛讨他,竭尽国库来厚赏,而军队到凤翔都叛变投降。废帝带领全部军队东进,事成后许诺重赏,而军士都期望过高。废帝即位,有关官员献上的账簿数目很少,废帝暴怒。从各镇到刺史,都进献钱帛资助国用,还是不够,三司使王玫请求征收民间财物来补助用度。于是派卢质与王玫等共同商议摊派,而贫富不均,怨恨诉讼同时兴起,监狱里关满了人。六七天间,所得不到十万。废帝忧虑此事,于是命令卢质等借收民间房屋税五个月,因此百姓大为嗟叹怨恨。晋高祖即位,卢质因病在西京分司,任命为太子太保。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

吕琦吕琦,字辉山,幽州安次人也。父兖,为横海军节度判官。节度使刘守文与其弟守光以兵相攻,守文败死,其吏民立其子延祚而事之,以兖为谋主。已而延祚又为守光所败,兖见杀。守光怒兖,并族其家。琦年十五,见执,将就刑,兖故客赵玉绐其监者曰:"此吾弟也。"监者信之,纵琦去。玉与琦得俱走,琦足弱不能行,玉负之而行,逾数百里,变姓名,乞食于道,以免。

吕琦,字辉山,幽州安次人。父亲吕兖,任横海军节度判官。节度使刘守文与其弟刘守光用兵互相攻击,刘守文战败而死,他的吏民拥立其子刘延祚而侍奉他,以吕兖为谋主。不久刘延祚又被刘守光打败,吕兖被杀。刘守光怒恨吕兖,一并诛灭其家族。吕琦当时十五岁,被抓获,将要受刑,吕兖的旧客赵玉欺骗监守的人说:"这是我的弟弟。"监守的人相信了,放了吕琦。赵玉与吕琦得以一起逃走,吕琦脚弱不能行走,赵玉背着他走,越过数百里,改变姓名,在路上乞讨食物,得以幸免。

琦为人美风仪,重节概,少丧其家,游学汾、晋之间。唐庄宗镇太原,以为代州军事推官。后为横海赵德钧节度推官,入为殿中侍御史。明宗时,为驾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河阳主藏吏盗所监物,下军巡狱,狱吏尹训纳赂反其狱,其冤家诉于朝,下御史台按验,得训赃状,奏摄训赴台。训为安重诲所庇,不与,琦请不已,训惧自杀,狱乃辨,蒙活者甚众。岁余,迁礼部郎中、史馆修撰。

吕琦为人风度仪表俊美,重视节操气概,年少时就失去了家人,在汾州、晋州之间游学。唐庄宗镇守太原,任命他为代州军事推官。后来任横海赵德钧节度推官,入朝任殿中侍御史。明宗时,任驾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河阳主藏吏盗窃所监管的财物,下交军巡狱,狱吏尹训受贿翻案,他的冤家向朝廷申诉,下交御史台查验,得到尹训受贿的证据,上奏拘捕尹训到御史台。尹训被安重诲庇护,不交出,吕琦请求不止,尹训恐惧自杀,案件才得以辨明,得以活命的人很多。一年多后,升任礼部郎中、史馆修撰。

长兴中,废帝失守河中,罢居清化坊,与琦同巷,琦数往过之。后废帝入立,待琦甚厚,拜知制诰、给事中、枢密院直学士、端明殿学士。是时,晋高祖镇河东,有二志,废帝患之,琦与李崧俱备顾问,多所裨画。琦言:"太原之患,必引契丹为助,不如先事制之。"自明宗时王都反定州,契丹遣秃馁、荝剌等助都,而为赵德钧、王晏球所败,秃馁见杀,荝剌等皆送京师。其后契丹数遣使者求荝剌等,其辞甚卑恭,明宗辄斩其使者不报。而东丹王又亡入中国,契丹由此数欲求和。琦因言:"方今之势,不如与契丹通和,如汉故事,岁给金帛,妻之以女,使强藩大镇顾外无所引援,可弭其乱心。"崧以琦语语三司使张延朗,延朗欣然曰:"苟能纾国患,岁费县官十数万缗,责吾取足可也!"因共建其事。废帝大喜,佗日以琦等语问枢密直学士薛文遇,文遇大以为非,因诵戎昱"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之诗,以诮琦等。废帝大怒,急召崧、琦等问和戎计如何。琦等察帝色怒,亟曰:"臣等为国计,非与契丹求利于中国也。"帝即发怒曰:"卿等佐朕欲致太平而若是邪?朕一女尚幼,欲弃之夷狄,金帛所以养士而捍国也,又输以资虏,可乎?"崧等惶恐拜谢,拜无数,琦足力乏不能拜而先止。帝曰:"吕琦强项,肯以人主视我邪!"琦曰:"臣素病羸,拜多而乏,容臣少息。"顷之喘定,奏曰:"陛下以臣等言非,罪之可也,虽拜何益?"帝意稍解,曰:"勿拜。"赐酒一卮而遣之,其议遂寝。因迁琦御史中丞,居数月,复为端明殿学士。其后晋高祖起太原,果引契丹为助,遂以亡唐。琦事晋为秘书监,累迁兵部侍郎。天福八年卒。

长兴年间,废帝失守河中,罢官住在清化坊,与吕琦同巷,吕琦多次去拜访他。后来废帝即位,待吕琦很优厚,任命他为知制诰、给事中、枢密院直学士、端明殿学士。当时,晋高祖镇守河东,有贰心,废帝忧虑此事,吕琦与李崧都任顾问,多有辅佐谋划。吕琦说:"太原的祸患,必定引契丹为援助,不如先事制服他。"自从明宗时王都在定州反叛,契丹派遣秃馁、荝剌等帮助王都,而被赵德钧、王晏球打败,秃馁被杀,荝剌等都被送到京城。其后契丹多次派遣使者求取荝剌等,言辞很卑恭,明宗总是斩杀其使者不答复。而东丹王又逃亡进入中国,契丹因此多次想求和。吕琦于是说:"当今的形势,不如与契丹通和,像汉朝旧例,每年供给金帛,把女儿嫁给契丹,使强藩大镇向外没有援助,可以消除其叛乱之心。"李崧把吕琦的话告诉三司使张延朗,张延朗欣然说:"如果能纾解国患,每年耗费朝廷十数万缗钱,责令我取足就可以了!"于是共同建议此事。废帝大喜,改天把吕琦等的话问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薛文遇大加反对,于是吟诵戎昱"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的诗句,来讥讽吕琦等。废帝大怒,急召李崧、吕琦等问和戎计策如何。吕琦等察觉皇帝脸色愤怒,急忙说:"臣等为国家考虑,不是与契丹在中国求利。"皇帝立即发怒说:"你们辅佐朕想招致太平却像这样吗?朕的一个女儿还年幼,想把她抛弃给夷狄,金帛是用来养士保卫国家的,又输送来资助虏,可以吗?"李崧等惶恐拜谢,拜了无数次,吕琦脚力疲乏不能拜而先停止。皇帝说:"吕琦强项,肯以人主看待我吗!"吕琦说:"臣一向病弱,拜多了而疲乏,容许臣稍息。"不久喘息平定,上奏说:"陛下认为臣等的话不对,治罪就可以了,虽然拜又有何益?"皇帝怒气稍解,说:"不要拜了。"赐酒一卮而遣退他们,这个提议于是搁置。于是升任吕琦为御史中丞,过了几个月,又任端明殿学士。后来晋高祖在太原起兵,果然引契丹为援助,于是灭亡了唐。吕琦在晋朝任职为秘书监,累迁至兵部侍郎。天福八年去世。

赵玉仕至职方员外郎,琦事之如父,玉疾,亲尝药扶侍,及卒,为其家主办丧葬。玉子文度幼孤,琦教以学,如己子,后举进士及第云。琦有子余庆、端。

赵玉做官至职方员外郎,吕琦侍奉他如同父亲,赵玉生病,吕琦亲自尝药扶侍,到去世时,为他家主办丧葬。赵玉的儿子赵文度年幼孤苦,吕琦教他学问,如同自己的儿子,后来考中进士及第。吕琦有儿子吕余庆、吕端。

薛融薛融,汾州平遥人也。少以儒学知名,唐明宗时为右补阙,直弘文馆。晋高祖镇太原,融为观察判官。高祖徙郓,欲据太原拒命,延见宾佐,问以可否,而坐中或赞成之,或恐惧不敢言,融独从容对曰:"融本儒生尔,军旅之事,未尝学也,进退存亡之理,岂易言哉!"高祖不之责也。高祖入立,拜吏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累拜左谏议大夫,迁中书舍人。融曰:"文辞非臣所长也。"遂辞不拜。时诏修洛阳大内,融上疏切谏,高祖褒纳其言,即诏罢其役。迁御史中丞,改尚书右丞,分司西京。卒,年六十。

薛融,汾州平遥人。年轻时以儒学闻名,唐明宗时任右补阙,直弘文馆。晋高祖镇守太原,薛融任观察判官。高祖调任郓州,想要占据太原抗拒朝命,延请会见宾客佐吏,问他们可否,而座中有的赞成,有的恐惧不敢说话,唯独薛融从容对答说:"薛融本是儒生罢了,军旅之事,不曾学习,进退存亡的道理,怎容易说呢!"高祖没有责备他。高祖即位,任命为吏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累官至左谏议大夫,升任中书舍人。薛融说:"文辞不是臣所擅长的。"于是推辞不接受。当时诏令修缮洛阳皇宫,薛融上疏恳切劝谏,高祖褒奖采纳他的话,随即诏令停止这项工程。升任御史中丞,改任尚书右丞,在西京分司。去世,享年六十岁。

何泽何泽,广州人也。父鼎,唐末为容管经略使。泽少好学,长于歌诗。举进士,为洛阳令。唐庄宗好畋猎,数践民田,泽乃潜身伏草间伺庄宗,当马谏曰:"陛下未能一天下以休兵,而暴敛疲民以给军食。今田将熟,奈何恣畋游以害多稼?使民何以出租贼,吏以何督民耕?陛下不听臣言,愿赐臣死于马前,使后世知陛下之过。"庄宗大笑,为之止猎。拜仓部郎中。明宗时,数上书言事。明宗幸汴州,又欲幸邺,而人情不便,大臣屡言不听;泽伏阁切谏,明宗嘉之,拜吏部郎中、史馆修撰。泽外虽直言,而内实邪佞,尝于内殿起居,班退,独留,以笏叩颡,北望而呼曰:"明主,明主!"闻者皆哂之。

何泽,广州人。父亲何鼎,唐末任容管经略使。何泽年轻时爱好学习,擅长歌诗。考中进士,任洛阳令。唐庄宗喜好打猎,多次践踏民田,何泽就藏身伏在草丛中等候庄宗,挡在庄宗马前进谏说:"陛下未能统一天下而停止战争,却横征暴敛使百姓疲困来供给军粮。现在庄稼将要成熟,怎能放纵田猎来损害众多庄稼?使百姓拿什么缴纳租赋,官吏拿什么督促百姓耕种?陛下不听臣的话,愿赐臣死在马前,使后世知道陛下的过错。"庄宗大笑,为此停止打猎。任命他为仓部郎中。明宗时,多次上书言事。明宗临幸汴州,又想临幸邺都,而人情不便,大臣屡次劝谏不听;何泽伏在阁门恳切劝谏,明宗嘉奖他,任命为吏部郎中、史馆修撰。何泽外表虽然直言,而内心实际邪佞,曾在内殿起居,班列退下后,独自留下,用笏板叩头,北望呼喊说:"明主,明主!"听到的人都讥笑他。

五代之际,民苦于兵,往往因亲疾以割股,或既丧而割乳庐墓,以规免州县赋役。户部岁给蠲符,不可胜数,而课州县出纸,号为"蠲纸"。泽上书言其敝,明宗下诏悉废户部蠲纸。

五代之际,百姓苦于战乱,往往因为亲人生病而割股疗亲,或者丧亲后割乳在墓旁结庐守孝,来谋求免除州县赋役。户部每年发给免除赋役的符牒,不可胜数,而责成州县出纸,号称"蠲纸"。何泽上书言其弊病,明宗下诏全部废除户部蠲纸。

泽与宰相赵凤有旧,数私于凤,求为给谏。凤薄其为人,以为太常少卿。敕未出而泽先知之,即称新官上章自诉。章下中书,凤等言:"泽未拜命而称新官,轻侮朝廷,请坐以法。"乃以太仆少卿致仕,居于河阳。泽时年已七十,尚希仕进,即遣婢宜子诣匦上章言事,请立秦王为皇太子。秦王素骄,多不轨,遂成其祸,由泽而始。晋高祖入立,召为太常少卿,以疾卒于家。

何泽与宰相赵凤有旧交,多次私下求赵凤,请求担任给谏。赵凤鄙薄他的为人,任命他为太常少卿。敕命还未发出而何泽先知道了,就自称新官上奏章自我申诉。奏章下交中书,赵凤等说:"何泽还未拜命就自称新官,轻侮朝廷,请依法治罪。"于是以太仆少卿退休,住在河阳。何泽当时已经七十岁,还希望仕进,就派婢女宜子到匦院上奏章言事,请求立秦王为皇太子。秦王一向骄纵,多有不轨,于是酿成祸患,从何泽开始。晋高祖即位,召他为太常少卿,因病在家中去世。

王权王权,字秀山,太原人也。唐左仆射起之曾孙。父荛,官至右司郎中。权举进士,为右补阙。唐亡,事梁为职方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累迁御史中丞。唐庄宗灭梁,贬权随州司马。起为右庶子,累迁户部尚书。晋高祖时为兵部尚书。是时,高祖以父事契丹,权当奉使,叹曰:"我虽不才,安能稽颡于穹庐乎?"因辞不行,坐是停任。逾年以太子少傅致仕。卒,年七十八,赠左仆射。

王权,字秀山,太原人。唐朝左仆射王起的曾孙。父亲王荛,官至右司郎中。王权考中进士,任右补阙。唐朝灭亡后,在梁朝任职为职方员外郎、知制诰、翰林学士,累迁至御史中丞。唐庄宗灭梁,贬王权为随州司马。起用为右庶子,累迁至户部尚书。晋高祖时任兵部尚书。当时,高祖以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契丹,王权应当奉命出使,感叹说:"我虽然没有才能,怎能在穹庐前叩头呢?"于是推辞不去,因此获罪被停职。过了一年以太子少傅退休。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追赠左仆射。

史圭史圭,常山石邑人也。为人明敏好学。为宁晋、乐寿县令,有善政,县人立碑以颂之。郭崇韬镇成德,辟为从事。明宗时,为尚书郎。安重诲为枢密使,荐圭直学士。故事,直学士职虽清,而承领文书,参掌庶务,与判官无异。重诲素不知书,倚圭以备顾问,始白许圭升殿侍立。枢密直学士升殿自圭始。改尚书右丞,判吏部铨事。重诲败死,圭出为贝州刺史。罢归常山,闭门绝人事,出入闾里乘辎軿车。晋高祖立,召拜刑部侍郎、盐铁副使,迁吏部侍郎,分知铨事,有能名。以疾罢,卒于常山。

史圭,常山石邑人。为人明敏好学。任宁晋、乐寿县令,有善政,县里人立碑来颂扬他。郭崇韬镇守成德,征召他为从事。明宗时,任尚书郎。安重诲任枢密使,推荐史圭任直学士。按旧例,直学士职务虽然清高,而承领文书,参掌庶务,与判官没有区别。安重诲一向不读书,倚靠史圭来备顾问,才开始禀告准许史圭升殿侍立。枢密直学士升殿从史圭开始。改任尚书右丞,判吏部铨事。安重诲败死,史圭出任贝州刺史。罢官回归常山,闭门断绝人事,出入乡里乘坐辎軿车。晋高祖即位,召拜刑部侍郎、盐铁副使,升任吏部侍郎,分知铨事,有能干的声名。因病罢免,在常山去世。

龙敏龙敏,字欲讷,幽州永清人也。少仕州,摄参军。刘守光乱,敏避之沧州,遂客于梁,久不调。敏素善冯道,道为唐庄宗从事,乃潜往依之。监军张承业谓道曰:"闻子有客,可与俱来。"道以敏见承业,承业辟敏监军巡官,使掌奏记。庄宗即位,召拜司门员外郎。敏父咸式,年七十余,而其祖父年九十余,皆在邺,敏乃求为兴唐尹,事祖、父以孝闻。丁母忧,去职。赵在礼反,逼敏起视事。明宗即位,在礼镇沧州,敏乃复得居丧。服除,累拜兵部侍郎。冯赟留守北京,辟敏副留守。赟入为枢密使,敏拜吏部侍郎。是时,晋高祖起太原,乞兵契丹。唐废帝在怀州,赵德钧父子有异志,张敬达屯于晋安,势甚危急。废帝问计从臣,敏曰:"晋所恃者契丹也。东丹王失国之君,今在京师,若以兵送东丹自幽州而入西楼,契丹且有内顾之忧,何暇助晋?晋失契丹,大事去矣。"又谓李懿曰:"敏,燕人也,能知德钧。德钧为将,守城婴堑,笃励健儿而已。使其当大敌,奋不顾身,非其能也。况有异志乎?今闻驾前之马,犹有五千,愿得壮者千匹,健兵千人,与勇将郎万金,自平遥沿山冒虏中而趋官砦,且战且行,得其半达,则事济矣!"懿为言之废帝,废帝莫能用。然人皆壮其大言。历晋为太常卿,使于吴越。是时,使吴越者,见吴越王皆下拜,敏独揖之。还,迁工部侍郎。乾祐元年,疡发于首卒,赠右仆射。

龙敏,字欲讷,幽州永清人。年轻时在州里任职,代理参军。刘守光作乱,龙敏到沧州避难,于是客居梁朝,很久不得调任。龙敏一向与冯道交好,冯道任唐庄宗从事,于是暗中前去依附他。监军张承业对冯道说:"听说您有客人,可以一起带来。"冯道带龙敏见张承业,张承业征召龙敏任监军巡官,让他掌管奏记。庄宗即位,召拜司门员外郎。龙敏的父亲龙咸式,年七十余岁,而他的祖父年九十余岁,都在邺都,龙敏于是请求任兴唐尹,侍奉祖父、父亲以孝顺闻名。遭逢母亲丧事,去职。赵在礼反叛,逼迫龙敏起用处理公务。明宗即位,赵在礼镇守沧州,龙敏才又能守丧。服丧期满,累官至兵部侍郎。冯赟留守北京,征召龙敏任副留守。冯赟入朝任枢密使,龙敏拜吏部侍郎。当时,晋高祖在太原起兵,向契丹乞求援兵。唐废帝在怀州,赵德钧父子有异心,张敬达屯驻在晋安,形势非常危急。废帝向从臣问计,龙敏说:"晋所倚靠的是契丹。东丹王是失国之君,现在在京城,如果用军队护送东丹王从幽州进入西楼,契丹将有内顾之忧,哪有闲暇援助晋?晋失去契丹,大事就完了。"又对李懿说:"龙敏是燕人,能了解赵德钧。赵德钧为将,守城据壕,只是勉励健儿罢了。让他面对大敌,奋不顾身,不是他能做到的。况且有异心呢?现在听说皇帝面前的马,还有五千匹,希望得到健壮的马千匹,健兵千人,与勇将郎万金,从平遥沿山冒入虏中赶往官砦,且战且行,能有一半到达,事情就成功了!"李懿为此向废帝进言,废帝没能采用。然而人们都赞赏他的豪言壮语。历仕晋朝为太常卿,出使吴越。当时,出使吴越的人,见吴越王都下拜,唯独龙敏行揖礼。还朝后,升任工部侍郎。乾祐元年,头部生疮去世,追赠右仆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