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新五代史 · 卷四十六·杂传第三十四

五代十国 · 欧阳修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赵在礼赵在礼,字干臣,涿州人也。少事刘仁恭为军校,仁恭遣佐其子守文袭取沧州,其后守文为其弟守光所杀,在礼乃奔于晋。庄宗时,为效节指挥使,将魏兵戍瓦桥关。还至贝州,军士皇甫晖作乱,推其将杨仁晟为首,仁晟不从,杀之;又推一小校,小校不从,又杀之;乃携二首诣在礼。在礼闻乱,衣不及带,方逾垣而走,晖曳其足而下之,环以白刃,示之二首,曰:"不从我者如此首!"在礼从之,遂反。

赵在礼,字干臣,是涿州人。年轻时侍奉刘仁恭担任军校,刘仁恭派遣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刘守文袭取沧州,后来刘守文被他的弟弟刘守光所杀,赵在礼于是逃奔到晋国。唐庄宗时,担任效节指挥使,率领魏兵驻守瓦桥关。返回来到贝州,军士皇甫晖作乱,推举他们的将领杨仁晟为首领,杨仁晟不听从,杀了他;又推举一名小校,小校不听从,又杀了他;于是带着两颗首级到赵在礼处。赵在礼听说发生叛乱,衣服来不及系带,正翻越围墙逃跑,皇甫晖拽住他的脚把他拉下来,用白刃围住他,给他看那两颗首级,说:"不听从我的就像这样的首级!"赵在礼听从了,于是反叛。

在礼自贝州还攻魏,纵军大掠。是时,兴唐尹王正言年老病昏,闻在礼至,呼吏草奏,吏已奔散,正言犹不知,方据案大怒,左右告曰:"贼已市中杀人,吏民皆走,欲谁呼邪?"正言大惊曰:"吾初不知此。"即索马将去,厩吏曰:"公妻子为虏矣,安得马乎?"正言惶恐,步出府门,见在礼,望而下拜,在礼呼正言曰:"公何自屈之甚邪!此军士之情,非予志也。"在礼即自称兵马留后。

赵在礼从贝州回师攻打魏州,放纵军队大肆抢掠。当时,兴唐尹王正言年老糊涂,听说赵在礼到了,呼喊官吏起草奏章,官吏已经奔逃四散,王正言还不知道,正拍着案桌大怒,左右的人告诉他说:"贼人已经在街市上杀人,官吏百姓都逃跑了,想要喊谁呢?"王正言大惊说:"我起初不知道这些。"立即索要马匹准备离开,马厩官吏说:"您的妻子儿女已经被俘虏了,哪里还能得到马呢?"王正言惶恐不安,步行走出府门,见到赵在礼,远远就下拜,赵在礼呼喊王正言说:"您何必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呢!这是军士们的意思,不是我的本意啊。"赵在礼随即自称兵马留后。

庄宗遣元行钦讨之,行钦攻魏不克,乃遣明宗代行钦。明宗至邺,军变,因入城与在礼合。明宗兵反向京师,在礼留于魏。明宗即位,拜在礼义成军节度使,在礼不受命,遂拜邺都留守、兴唐尹。久之,皇甫晖等皆去,在礼独在魏,患魏军之骄,惧及祸,乃求徙镇横海。历镇泰宁、匡国、天平、忠武、武宁、归德、晋昌,所至邸店罗列,积赀巨万。

唐庄宗派遣元行钦讨伐他,元行钦攻打魏州不能取胜,于是派遣唐明宗代替元行钦。唐明宗到了邺都,军队发生哗变,于是入城与赵在礼会合。唐明宗率兵反向京师进发,赵在礼留在魏州。唐明宗即位,任命赵在礼为义成军节度使,赵在礼不接受任命,于是任命他为邺都留守、兴唐尹。过了很久,皇甫晖等人都离开了,赵在礼独自在魏州,忧虑魏军的骄横,害怕灾祸殃及自己,于是请求调任镇守横海。历任泰宁、匡国、天平、忠武、武宁、归德、晋昌等镇,所到之处店铺罗列,积财巨万。

晋出帝时,以在礼为北面行营马步都虞候,以击契丹,未尝有战功。在礼在宋州,人尤苦之;已而罢去,宋人喜而相谓曰:"眼中拔钉,岂不乐哉!"既而复受诏居职,乃籍管内,口率钱一千,自号"拔钉钱。"晋亡,契丹入汴,在礼自宋驰至洛阳,遇契丹拽剌等,拜于马首,拽剌等兵共侵辱之,诛责货财,在礼不胜其愤。行至郑州,闻晋大臣多为契丹所锁,中夜惶惑,解衣带就马枥自经而卒,年六十二。汉高祖立,赠中书令。

晋出帝时,任命赵在礼为北面行营马步都虞候,来攻击契丹,从来没有战功。赵在礼在宋州,百姓尤其深受其苦;不久罢免离去,宋州百姓高兴地互相说:"眼中拔掉了钉子,难道不快乐吗!"不久又接受诏令复职,于是登记管辖区域内的人口,每人征收一千钱,自己取名为"拔钉钱"。晋国灭亡,契丹进入汴京,赵在礼从宋州驰马赶到洛阳,遇到契丹拽剌等人,在马前下拜,拽剌等人的士兵一起侵犯侮辱他,责罚索取钱财,赵在礼不能忍受这种愤怒。走到郑州,听说晋国大臣多被契丹拘捕,半夜惶恐迷惑,解下衣带在马槽上自缢而死,享年六十二岁。汉高祖即位,追赠中书令。

霍彦威霍彦威,字子重,洺州曲周人也。少遭兵乱,梁将霍存掠得之,爱其俊爽,养以为子。尝从存战,中矢,眇其一目。后事梁太祖,太祖亦爱之,稍迁左龙骧军使、右监门卫上将军。预诛友珪,以功拜洺州刺史,迁邠宁节度使。李茂贞遣梁叛将刘知俊攻邠州,彦威固守逾年,每获知俊兵,必纵还之,知俊德之,后不复攻。徙镇义成,又徙天平,兼北面行营招讨使,与晋军相持河上,彦威屡败,降为陕州留后。

霍彦威,字子重,是洺州曲周人。年轻时遭遇兵乱,梁将霍存劫掠得到他,喜爱他俊秀爽朗,收养为儿子。曾经跟随霍存作战,中箭,瞎了一只眼睛。后来侍奉梁太祖,太祖也喜爱他,渐渐升任左龙骧军使、右监门卫上将军。参与诛杀朱友珪,因功被授予洺州刺史,升任邠宁节度使。李茂贞派遣梁国叛将刘知俊攻打邠州,霍彦威固守超过一年,每次俘获刘知俊的士兵,必定放还他们,刘知俊感激他,后来不再攻打。调任镇守义成,又调任天平,兼任北面行营招讨使,与晋军在黄河边对峙,霍彦威多次战败,降职为陕州留后。

庄宗灭梁,彦威自陕来朝,庄宗置酒故梁崇元殿,彦威与梁将段凝、袁象先等皆在。庄宗酒酣,指彦威等举酒属明宗曰:"此皆前日之勍敌,今侍吾饮,乃卿功也。"彦威等惶恐伏地请死,庄宗劳之曰:"吾与总管戏尔,卿无畏也。"赐姓名曰李绍真。明年,徙镇武宁,从明宗击契丹,明宗爱其为人,甚亲厚之。

唐庄宗灭掉梁国,霍彦威从陕州来朝见,庄宗在故梁的崇元殿设酒,霍彦威与梁将段凝、袁象先等都在座。庄宗酒酣,指着霍彦威等人举杯对唐明宗说:"这些都是以前的劲敌,今天侍奉我饮酒,是你的功劳啊。"霍彦威等人惶恐伏地请求处死,庄宗慰劳他们说:"我与总管开玩笑罢了,你们不要害怕。"赐姓名为李绍真。第二年,调任镇守武宁,跟随唐明宗攻击契丹,唐明宗喜爱他的为人,十分亲近厚待他。

其后赵在礼反,彦威别讨赵太于邢州,破之,还以兵属明宗讨在礼。明宗军变,从马直军吏张破败率众杀将校,纵火焚营噪呼,明宗叱之曰:"自吾为帅十有余年,何负尔辈!今贼城破在旦夕,乃尔辈立功名、取富贵之时。况尔天子亲军,返效贼耶!"军士对曰:"城中之人何罪,戍卒思归而不得耳!天子不垂原宥,志在巢除。且闻破魏之后,欲尽坑魏博诸军,某等初无叛心,直畏死耳!今宜与城中合势,击退诸镇之兵,请天子帝河南,令公镇河北。"明宗涕泣谕之,乱兵环列而呼曰:"令公不欲帝河北,则佗人有之,我辈狼虎,岂识尊卑!"彦威与安重诲劝明宗许之,乃拥兵入城,与在礼合,彦威独不入。明宗入城,与在礼置酒大会,而部兵在外者闻明宗反,皆溃去,独彦威所将五千人营城西北隅不动。居二日,明宗复出,得彦威兵,乃之魏县,谋欲还镇州,彦威、重诲劝明宗以兵南向。

后来赵在礼反叛,霍彦威另外到邢州讨伐赵太,攻破了他,返回后将军队归属唐明宗讨伐赵在礼。唐明宗军中发生哗变,从马直军吏张破败率领众人杀死将校,纵火焚烧营寨喧呼叫喊,唐明宗呵斥他们说:"自从我做将帅十多年,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现在贼城旦夕之间就要攻破,是你们建立功名、获取富贵的时候。况且你们是天子的亲军,反而效仿贼人吗!"军士回答说:"城中的人有什么罪过,戍守的士兵想回家却不能罢了!天子不垂怜宽恕,一心想要铲除消灭。而且听说攻破魏州之后,想要全部活埋魏博各军,我们本来没有叛心,只是怕死罢了!现在应当与城中的人合兵一处,击退各镇军队,请天子在河南称帝,令公镇守河北。"唐明宗流泪哭泣晓谕他们,乱兵围成一圈呼喊说:"令公不想在河北称帝,那么别人就会称帝,我们这些人如狼似虎,哪里知道尊卑!"霍彦威与安重诲劝说唐明宗答应他们,于是拥兵入城,与赵在礼会合,只有霍彦威没有入城。唐明宗入城,与赵在礼设酒大会,而在外面的部下士兵听说唐明宗反叛,都溃散离去,只有霍彦威所率领的五千人在城西北角扎营不动。过了两天,唐明宗再次出城,得到霍彦威的军队,于是到了魏县,谋划想要返回镇州,霍彦威、安重诲劝说唐明宗率兵向南进发。

庄宗崩,彦威从明宗入洛阳,首率群臣劝进,内外机事,皆决彦威。彦威素与段凝、温韬有隙,因擅捕凝、韬下狱,将杀之,安重诲曰:"凝、韬之恶,天下所知,然主上方平内难,以恩信示人,岂公报仇之时?"彦威乃止。明宗即位,乃赦凝、韬,放归田里,已而卒赐死。

唐庄宗驾崩,霍彦威跟随唐明宗进入洛阳,首先率领群臣劝进,朝廷内外的机密大事,都由霍彦威决断。霍彦威一向与段凝、温韬有嫌隙,于是擅自逮捕段凝、温韬关入监狱,准备杀死他们,安重诲说:"段凝、温韬的恶行,天下人都知道,然而主上刚刚平定内难,以恩德信义示人,哪里是您报仇的时候呢?"霍彦威才作罢。唐明宗即位,于是赦免段凝、温韬,放归乡里,不久最终还是赐死。

彦威徙镇平卢。朱守殷反,伏诛,彦威遣使者驰骑献两箭为贺,明宗赐两箭以报之。夷狄之法,起兵令众,以传箭为号令,然非下得施于上也。明宗本出夷狄,而彦威武人,君臣皆不知礼,动多此类。然彦威客有淳于晏者,登州人也,少举明经及第,遭世乱,依彦威,自彦威为偏裨时已从之。彦威尝战败脱身走,麾下兵无从者,独晏徒步以一剑从之榛棘间以免。彦威高其义,所历方镇,常辟以自从,至其家事无大小,皆决于晏,彦威以故得少过失。当时诸镇辟召寮属,皆以晏为法。

霍彦威调任镇守平卢。朱守殷反叛,被诛杀,霍彦威派遣使者快马献上两箭表示祝贺,唐明宗赐两箭作为回报。夷狄的法规,起兵号令众人,以传箭作为号令,然而这不是下属能够施加于上级的。唐明宗本来出自夷狄,而霍彦威是武人,君臣都不知礼仪,举动多类似此类。然而霍彦威的门客有个叫淳于晏的,是登州人,年轻时考中明经科,遭遇世乱,依附霍彦威,自从霍彦威担任偏将时就跟随他。霍彦威曾经战败脱身逃跑,部下士兵没有跟随的,只有淳于晏徒步持一剑跟随他在荆棘丛中才得以幸免。霍彦威推崇他的义气,所历任的方镇,常常征召他跟随自己,以至于他的家事无论大小,都由淳于晏决断,霍彦威因此得以少有过失。当时各镇征召幕僚属官,都以淳于晏为榜样。

天成三年冬,彦威卒于镇。是时,明宗方猎于近郊,青州驰骑奏彦威卒,明宗涕泣还宫,辍朝,仍终其月不举乐,赠彦威太师,谥曰忠武。

天成三年冬,霍彦威在镇所去世。当时,唐明宗正在近郊打猎,青州快马奏报霍彦威去世,唐明宗流泪哭泣返回宫中,停止朝会,并且整个月不奏乐,追赠霍彦威太师,谥号为忠武。

房知温房知温,字伯玉,兖州瑕丘人也。少以勇力为赤甲都官健,后隶魏州马斗军,稍迁亲随军指挥使。庄宗取魏博,得知温,赐姓李氏,名曰绍英,以为澶州刺史,历曹、贝二州刺史,戍瓦桥关。明宗自魏反兵南向,知温首驰赴之。天成元年,拜泰宁军节度使。明年,为北面招讨使,屯于卢台。明宗遣乌震往代知温还镇,其戍卒效节军将龙晊等攻震杀之。效节,魏州军也。魏州自罗绍威诛衙军,杨师厚为节度使,复置银枪效节军。当梁末帝时,师厚几为梁患。师厚卒,以贺德伦代之。末帝患魏军强难制,与赵岩等谋分相、魏为两镇,魏军由此作乱,劫德伦叛梁而降晋,梁遂失河北。庄宗自得魏兵,与梁战河上,数有功,许其军以灭梁而厚赏。及梁亡,魏军虽数赐与,而骄纵无厌,常怀怨望;皇甫晖之乱,劫赵在礼入魏,皆此军也。明宗入立,在礼镇天雄军,以魏军素骄,常惧祸,不遑居,阴遣人诉于明宗,求解去。明宗乃以皇子从荣代在礼,而遣魏效节九指挥北戍卢台。军发之日,不给兵甲,惟以长竿系旗帜以表队伍,军士颇自疑惑。明年,明宗遣乌震代知温戍,而知温意尤不乐。卢台戍军夹水东西为两寨,震初至,与知温会东寨,方博,效节军乱,噪于门外,知温即乘马而出。乱军击杀震,执辔留知温,知温绐曰:"骑兵皆在西寨,今独步军,恐无能为也。"知温即跃马登舟渡河入西寨,以骑军尽杀乱者。明宗下诏,悉诛其家属于魏州,凡九指挥三千余家数万口,驱至漳水上杀之,漳水为之变色。魏之骄兵,于是而尽。明宗知变自知温起,释而不问,徙镇武宁,加兼侍中,历镇天平、平卢。

房知温,字伯玉,是兖州瑕丘人。年轻时凭借勇力担任赤甲都官健,后来隶属于魏州马斗军,渐渐升任亲随军指挥使。唐庄宗夺取魏博,得到房知温,赐姓李氏,名叫绍英,任命他为澶州刺史,历任曹州、贝州刺史,驻守瓦桥关。唐明宗从魏州率兵南向,房知温首先驰马奔赴。天成元年,任命为泰宁军节度使。第二年,担任北面招讨使,驻军于卢台。唐明宗派遣乌震前去代替房知温返回镇所,那些戍守的士兵效节军将领龙晊等人攻打乌震并杀死他。效节军,是魏州的军队。魏州自从罗绍威诛杀衙军,杨师厚担任节度使后,重新设置银枪效节军。当梁末帝时,杨师厚几乎成为梁国的祸患。杨师厚去世,以贺德伦代替他。梁末帝忧虑魏军强大难以控制,与赵岩等人谋划把相州、魏州分为两镇,魏军因此作乱,劫持贺德伦背叛梁国投降晋国,梁国于是失去了河北。唐庄宗自从得到魏兵,与梁国在黄河边作战,多次立功,许诺这支军队灭梁后给予厚赏。等到梁国灭亡,魏军虽然多次得到赏赐,却骄横放纵不知满足,常常心怀怨恨;皇甫晖的叛乱,劫持赵在礼进入魏州,都是这支军队。唐明宗即位,赵在礼镇守天雄军,因为魏军一向骄横,常常害怕灾祸,无法安居,暗中派人向唐明宗申诉,请求解除职务离去。唐明宗于是以皇子李从荣代替赵在礼,而派遣魏州效节军九个指挥向北戍守卢台。军队出发之日,不发给兵器铠甲,只用长竿系上旗帜来标明队伍,军士很是疑惑。第二年,唐明宗派遣乌震代替房知温戍守,而房知温心中尤其不高兴。卢台戍军夹水分东西扎为两寨,乌震初到,与房知温在东寨会面,正在赌博,效节军作乱,在门外喧噪,房知温立即乘马而出。乱军击杀乌震,拉住马缰挽留房知温,房知温欺骗说:"骑兵都在西寨,现在只有步兵,恐怕不能有所作为。"房知温随即跃马登舟渡河进入西寨,率领骑兵全部杀死作乱的人。唐明宗下诏,全部诛杀他们的家属在魏州,共九个指挥三千多家数万人,驱赶到漳水边杀死,漳水因此变了颜色。魏州的骄兵,从此被消灭殆尽。唐明宗知道变故从房知温而起,宽恕他不加追问,调任镇守武宁,加兼侍中,历任天平、平卢节度使。

初,明宗为北面招讨使,而知温为副使,废帝时以裨将事知温甚谨,后因杯酒失意。及废帝起兵凤翔,愍帝出奔,知温乘间有窥觎之意,谓其司马李冲曰:"吾有钱数屋,养兵数千,因时建义,功必有成。"冲曰:"今天子孱弱,上下离心,潞王兵威甚盛,事未可知,冲请怀表而西以觇之。"及冲至京师,废帝已入立,冲即奉表称贺,还劝知温入朝,废帝慰劳之甚厚。知温还镇,封东平王。太常上言:"策拜王公,皇帝临轩遣册。其在外者,正衙命使,而卤簿、鼓吹、辂车、法物不出都城,考之故事无明文。今北平王德钧、东平王知温受封遣策,请下兵部、太常、太仆,给卤簿、鼓吹、辂车、法物赴本道,礼毕还有司。"知温在镇,常厚敛其民,积赀巨万,治第青州南城,出入以声妓,游嬉不恤政事。天福元年卒于宫,赠太尉。

当初,唐明宗担任北面招讨使,而房知温为副使,唐废帝当时以裨将身份侍奉房知温十分谨慎,后来因为饮酒失意。等到唐废帝在凤翔起兵,唐愍帝出奔,房知温趁机有觊觎帝位的想法,对他的司马李冲说:"我有钱财堆满几间屋子,养兵数千人,趁此时机起义,功业必定能成。"李冲说:"现在天子孱弱,上下离心,潞王兵威很盛,事情结果难以预料,李冲请求怀揣表章向西去侦察情况。"等到李冲到达京城,唐废帝已经即位,李冲立即奉表称贺,回来劝说房知温入朝,废帝慰劳他十分优厚。房知温返回镇所,封为东平王。太常上奏说:"策拜王公,皇帝亲临前殿派遣册封使者。那些在外地的,在正衙任命使者,而仪仗、鼓吹、辂车、法物不出都城,考查旧例没有明文规定。现在北平王赵德钧、东平王房知温受封派遣策命,请下令兵部、太常、太仆,供给仪仗、鼓吹、辂车、法物前往本道,礼仪完毕后归还主管部门。"房知温在镇所,常常厚敛百姓,积财巨万,在青州南城修建宅第,出入有歌妓声乐,游嬉玩乐不忧虑政事。天福元年在宫中去世,追赠太尉。

知温卒后,其子彦儒献其父钱三万缗、绢布三万匹、金百两、银千两、茶千五百斤、丝十万两,拜沂州刺史。其将吏分其余赀者,皆为富家云。

房知温去世后,他的儿子房彦儒进献他父亲的钱三万缗、绢布三万匹、金百两、银千两、茶千五百斤、丝十万两,被授予沂州刺史。他的将吏瓜分其余资财的,都成为富户。

王晏球王晏球,字莹之,洛阳人也。少遇乱,为盗所掠,汴州富人杜氏得之,养以为子,冒姓杜氏。梁太祖镇宣武,选富家子之材武者置之帐下,号"厅子都"。晏球为人倜傥有大节,为厅子都指挥使。太祖即位,为右千牛卫将军。友珪立,龙骧戍卒反,自怀州趣京师,遣晏球击败之于河阳,以功迁龙骧第一指挥使。

王晏球,字莹之,是洛阳人。年轻时遭遇战乱,被盗贼劫掠,汴州富人杜氏得到他,收养为儿子,冒姓杜氏。梁太祖镇守宣武,选拔富家子弟中有材力武勇的安置在帐下,号称"厅子都"。王晏球为人倜傥有大节,担任厅子都指挥使。太祖即位,担任右千牛卫将军。朱友珪即位,龙骧戍卒反叛,从怀州奔赴京师,梁太祖派遣王晏球在河阳击败他们,因功升任龙骧第一指挥使。

末帝即位,迁龙骧四军指挥使。梁遣捉生军将李霸将千人戍杨刘,霸夜作乱,自水门入,纵火大噪,以长竿缚布沃油,仰烧建国门。晏球闻乱,不俟命,率龙骧五百骑击之,贼势稍却。末帝登楼见之,呼曰:"此非吾龙骧军邪!"晏球奏曰:"乱者,李霸一部尔,陛下严守宫城,而责臣破贼。"迟明尽杀之,以功拜澶州刺史。

梁末帝即位,升任龙骧四军指挥使。梁国派遣捉生军将领李霸率领千人戍守杨刘,李霸夜间作乱,从水门进入,纵火大声喧噪,用长竿绑上布浇上油,仰面焚烧建国门。王晏球听说叛乱,不等命令,率领龙骧军五百骑兵攻击他们,贼势稍稍退却。末帝登楼看见,呼喊说:"这不是我的龙骧军吗!"王晏球上奏说:"作乱的,只是李霸一部罢了,陛下严守宫城,而责令臣下破贼。"天亮时全部杀死他们,因功被授予澶州刺史。

梁、晋军河上,以晏球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庄宗入汴,晏球以兵追之,行至封丘,闻末帝已崩,即解甲降唐,庄宗赐姓名曰李绍虔,拜齐州防御使,戍瓦桥关。明宗兵变,自邺而南,遣人招晏球,晏球从至洛阳,拜归德军节度使。定州王都反,以晏球为招讨使,与宣徽南院使张延朗等讨之。都遣人北招契丹,契丹遣秃馁将万骑救都。晏球闻秃馁等兵且来,留张延朗屯新乐,自逆于望都。而契丹从他道入定州,与都出不意击延朗军,延朗大败,收余兵会晏球趋曲阳,都乘胜追之。晏球先至水次,方坐胡床指麾,而都众掩至,晏球与左右十余人连矢射之,都众稍却,而后军亦至。晏球立高冈,号令诸将皆橐弓矢、用短兵,回顾者斩。符彦卿以左军攻其左,高行珪以右军攻其右,中军骑士抱马项驰入都军,都遂大败,自曲阳至定州,横尸弃甲六十余里。都与秃馁入城,不敢复出。契丹又遣惕隐以七千骑益都,晏球遇之唐河,追击至满城,斩首二千级,获马千匹。契丹自中国多故,强于北方,北方诸夷无大小皆畏伏,而中国之兵遭契丹者,未尝少得志。自晏球击败秃馁,又走惕隐,其余众奔溃投村落,村落之人以锄耰白梃所在击杀之,无复遗类。惕隐与数十骑走至幽州西,为赵德钧擒送京师。明宗下诏责诮契丹。契丹后数遣使至中国,求归惕隐等,辞甚卑逊,辄斩其使以绝之。于是时,中国之威几于大震,而契丹少衰伏矣,自晏球始也。

梁国、晋国在黄河边驻军,任命王晏球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唐庄宗进入汴京,王晏球率兵追击,走到封丘,听说梁末帝已经驾崩,立即解甲投降唐国,唐庄宗赐姓名为李绍虔,任命他为齐州防御使,驻守瓦桥关。唐明宗兵变,从邺都向南,派人招降王晏球,王晏球跟随到洛阳,任命为归德军节度使。定州王都反叛,任命王晏球为招讨使,与宣徽南院使张延朗等人讨伐他。王都派人向北招引契丹,契丹派遣秃馁率领一万骑兵救援王都。王晏球听说秃馁等人的军队将要到来,留下张延朗驻守新乐,自己到望都迎击。而契丹从别的道路进入定州,与王都出其不意攻击张延朗的军队,张延朗大败,收拾残余兵力与王晏球会合奔赴曲阳,王都乘胜追击。王晏球先到达水边,正坐在胡床上指挥,而王都的部众突然杀到,王晏球与左右十余人连连射箭,王都的部众稍稍退却,而后军也赶到。王晏球站在高冈上,号令诸将都收起弓箭、使用短兵器,回头者斩。符彦卿率领左军攻打其左翼,高行珪率领右军攻打其右翼,中军骑士抱住马颈驰入王都军中,王都于是大败,从曲阳到定州,横躺的尸体和丢弃的铠甲遍布六十多里。王都与秃馁入城,不敢再出来。契丹又派遣惕隐率领七千骑兵增援王都,王晏球在唐河遇到他,追击到满城,斩首二千级,缴获战马千匹。契丹自从中原多事,在北方强大,北方诸夷无论大小都畏惧服从,而中原军队遭遇契丹,未曾稍稍得志。自从王晏球击败秃馁,又打跑惕隐,其余部众奔逃溃散投奔村落,村落之人用锄耰白梃到处击杀他们,没有遗留的。惕隐与数十骑逃到幽州西面,被赵德钧擒获送到京城。唐明宗下诏责备契丹。契丹后来多次派遣使者到中原,请求归还惕隐等人,言辞十分谦卑恭顺,总是斩杀其使者来断绝往来。在这个时候,中原的国威几乎大震,而契丹稍稍衰微屈服,这是从王晏球开始的。

晏球攻定州,久不克,明宗数遣人促其破贼,晏球以谓未可急攻。其偏将朱弘昭、张虔钊等宣言曰:"晏球怯耳!"乃驱兵以进,兵果败,杀伤三千余人,由是诸将不敢复言攻。晏球乃休养士卒,食其三州之赋,悉以俸禄所入具牛酒,日与诸将高会。久之,都城中食尽,先出其民万余人,数与秃馁谋决围以走,不果,都将马让能以城降,都自焚死。

王晏球攻打定州,很久不能攻克,唐明宗多次派人催促他破贼,王晏球认为不可急攻。他的偏将朱弘昭、张虔钊等人扬言说:"王晏球胆怯罢了!"于是驱兵前进,军队果然战败,死伤三千余人,从此诸将不敢再说进攻。王晏球于是休养士兵,食用三州的赋税,把俸禄收入全部用来准备牛酒,每天与诸将高会宴饮。过了很久,王都城中粮食吃尽,先放出城中百姓一万多人,多次与秃馁谋划突围逃跑,没有成功,部将马让能以城投降,王都自焚而死。

晏球为将有机略,善抚士卒。其击秃馁,既因败以为功,而诸将皆欲乘胜取都,晏球返,独不动,卒以持久弊之。自天成三年四月都反,明年二月始克之,军中未尝戮一人。以破都功,拜天平军节度使。又徙平卢,累官至兼中书令。是岁卒,年六十二,赠太尉。

王晏球作为将领有智谋,善于安抚士卒。他攻击秃馁,虽然本因战败却转败为功,而诸将都想乘胜攻取王都,王晏球返回,独独按兵不动,最终用持久战使王都疲弊。自从天成三年四月王都反叛,第二年二月才攻克,军中未曾杀戮一人。因攻破王都的功劳,任命为天平军节度使。又调任平卢,积官至兼中书令。这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太尉。

安重霸安重霸,云州人也,初与明宗俱事晋王。重霸得罪奔于梁,又奔于蜀。重霸为人狡谲多智,善事人。蜀王建以为亲将。王衍立,少年,宦者王承休用事,重霸深结承休以自托。梁末,蜀取李茂贞秦、成、阶三州,重霸劝承休求镇秦州,衍以承休为节度使,重霸为其副使。重霸与承休多取秦州花木献衍,请衍东游。唐魏王兵伐蜀,承休大恐,以问重霸,重霸曰:"剑门天下之险,虽有精兵,不可过也。然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俱西。"承休素亲信之,以为然。承休整军将发,秦人送之,帐饮城外。酒罢,承休上道,重霸立承休马前,辞曰:"秦、陇不可失,愿留为公守。"承休业已上道,无如之何。唐军已破蜀,重霸亦以秦、成、阶三州降唐,明宗以为阆州团练使。罢为左卫大将军。久之,以为匡国军节度使。废帝时,为京兆尹、西京留守,徙镇大同,以病罢还,卒于潞州。

安重霸,是云州人,当初与唐明宗一起侍奉晋王。安重霸获罪逃奔到梁国,又逃奔到蜀国。安重霸为人狡诈多智,善于侍奉人。蜀王建任命他为亲将。王衍即位,年纪轻,宦官王承休当权,安重霸深交王承休来依托自己。梁末,蜀国夺取李茂贞的秦州、成州、阶州,安重霸劝说王承休请求镇守秦州,王衍任命王承休为节度使,安重霸为他的副使。安重霸与王承休多取秦州花木进献王衍,请王衍东游。唐魏王率兵伐蜀,王承休大为恐惧,以此问安重霸,安重霸说:"剑门是天下的险要之地,即使有精兵,也不可越过。然而公受国家恩德,听说国难不可不赴,愿与公一起西行。"王承休一向亲近信任他,认为他说得对。王承休整顿军队将要出发,秦州人送他,在城外帐中饮酒。酒罢,王承休上路,安重霸站在王承休马前,辞别说:"秦州、陇地不可失去,愿留下为公守卫。"王承休已经上路,无可奈何。唐军已经攻破蜀国,安重霸也以秦州、成州、阶州三州投降唐国,唐明宗任命他为阆州团练使。被罢免为左卫大将军。过了很久,任命他为匡国军节度使。唐废帝时,担任京兆尹、西京留守,调任镇守大同,因病罢免返回,在潞州去世。

王建立王建立,辽州榆社人也。唐明宗为代州刺史,以建立为虞候将。庄宗尝遣女奴之代州祭墓,女奴侵扰代人,建立捕而笞之。庄宗怒,欲杀之,明宗为庇让之以免。明宗自魏反,犯京师,曹皇后、王淑妃皆在常山,建立杀常山监军并其守兵,明宗家属因得无患,由是明宗益爱之。明宗即位,以为成德军节度副使,已而拜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王建立,是辽州榆社人。唐明宗担任代州刺史时,任命王建立为虞候将。唐庄宗曾经派遣女奴到代州祭墓,女奴侵扰代州百姓,王建立逮捕并鞭打她。唐庄宗发怒,想要杀死他,唐明宗庇护为他求情才得以免罪。唐明宗从魏州反叛,进犯京师,曹皇后、王淑妃都在常山,王建立杀死常山监军及其守兵,唐明宗的家属因此得以没有祸患,从此唐明宗更加喜爱他。唐明宗即位,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副使,不久拜为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建立与安重诲素不协,定州王都有二志,数以书通建立,约为兄弟,重诲知之以为言。明宗不欲伤建立,亟召还京师。建立入见,亦多言重诲过失。明宗大怒,欲亟罢重诲,群臣左右讽解之,乃止。然卒以建立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事。居岁余,自言不识文字,愿解三司,明宗不许。久之,建立称疾,明宗笑曰:"人固有诈疾而得疾者。"乃出为平卢节度使,又徙上党。建立怏怏不得志,遂求解职,乃以太子少保致仕。

王建立与安重诲一向不和,定州王都有二心,多次写信与王建立交结,约为兄弟,安重诲知道此事后上奏。唐明宗不想伤害王建立,急忙召回京师。王建立入见,也多说安重诲的过失。唐明宗大怒,想要立即罢免安重诲,群臣在左右委婉劝解,才作罢。然而最终任命王建立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事。任职一年多,自己说不懂文字,希望解除三司职务,唐明宗不答应。过了很久,王建立称病,唐明宗笑着说:"人本来有装病而得病的。"于是出任平卢节度使,又调任上党。王建立怏怏不乐不得志,于是请求解除职务,于是以太子少保退休。

建立数请朝见,不许,乃自诣京师,阑至后楼见明宗,涕泣言己无罪,为重诲所摈,明宗曰:"汝为节度使,不作好事,岂独重诲谗汝邪!"赐以茶药而遣之。废帝立,复起为天平军节度使。晋高祖时,徙镇平卢。天福五年来朝,高祖劳之曰:"三十年前老兄,可毋拜!"赐以肩舆入朝,给二宦者掖而升殿,宴见甚渥。又徙昭义,赐以玉斧、蜀马。累封韩王。建立好杀人,其晚节始惑浮图法,戒杀生,所至人稍安之。卒年七十,赠尚书令。

王建立多次请求朝见,不被允许,于是自己到京师,闯到后楼见唐明宗,流泪哭泣说自己无罪,被安重诲排挤,唐明宗说:"你担任节度使,不做好事,难道只有安重诲谗毁你吗!"赐给茶药而遣送他离去。唐废帝即位,重新起用为天平军节度使。晋高祖时,调任镇守平卢。天福五年来朝见,晋高祖慰劳他说:"三十年前的老兄,可以不用拜!"赐给轿子入朝,供给两个宦官搀扶登殿,宴见十分优厚。又调任昭义,赐给玉斧、蜀马。累封韩王。王建立喜好杀人,他晚年才迷信佛法,戒杀生,所到之处人们才稍稍安定。享年七十岁去世,追赠尚书令。

子守恩,以荫补,稍迁诸卫将军。建立已卒,家于潞,守恩自京师得告归,而契丹灭晋。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与守恩姻家,乃以守恩权巡检使,以守潞州,而从恩入见契丹。从恩既去,守恩因剽劫从恩家赀,以潞州降汉。汉高祖即位,以守恩为昭义军节度使,徙镇静难、西京留守,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他的儿子王守恩,凭借恩荫补官,渐渐升任诸卫将军。王建立已经去世,家在潞州,王守恩从京师得到休假回家,而契丹灭掉晋国。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与王守恩是姻亲,于是任命王守恩代理巡检使,来驻守潞州,而张从恩入见契丹。张从恩离去后,王守恩趁机剽掠劫取张从恩的家财,以潞州投降汉国。汉高祖即位,任命王守恩为昭义军节度使,调任镇守静难、西京留守,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守恩性贪鄙,人甚苦之。时周太祖以枢密使将白文珂等军西平三叛,还过洛阳,守恩以使相自处,肩舆出迎。太祖怒,即日以头子命文珂代守恩为留守,而守恩方诣馆谒,坐于客次以俟见,而吏驰报新留守视事于府矣。守恩大惊,不知所为,遂罢去,奉朝请于京师。

王守恩性情贪婪卑鄙,人们深受其苦。当时周太祖以枢密使身份率领白文珂等军队西去平定三叛,返回经过洛阳,王守恩以使相自居,乘轿出迎。周太祖发怒,当天以头子命令白文珂代替王守恩为留守,而王守恩正在馆驿拜谒,坐在客舍等待接见,而官吏飞驰来报新留守已经在府中视事了。王守恩大惊,不知所措,于是罢免离去,在京师奉朝请。

后隐帝杀史弘肇等,召群臣上殿慰谕之,群臣恐惧,无敢言者,独守恩前对曰:"陛下始睡觉矣。"闻者皆缩头。显德中,为左金吾卫上将军以卒。

后来汉隐帝杀死史弘肇等人,召群臣上殿安慰晓谕,群臣恐惧,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王守恩上前回答说:"陛下才开始醒悟了。"听到的人都缩头害怕。显德年间,担任左金吾卫上将军而去世。

呜呼!道德仁义,所以为治,而法制纲纪,亦所以维持之也。自古乱亡之国,必先坏其法制而后乱从之。乱与坏相乘,至荡然无复纲纪,则必极于大乱而后返,此势之然也,五代之际是已。若文珂、守恩皆位兼将相,汉大臣也,而周太祖以一枢密使头子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时,太祖与汉未有间隙之端,其无君叛上之志,宜未萌于心,而其所为如此者,何哉?盖其习为常事,故特发于喜怒颐指之间,而文珂不敢违,守恩不得拒。太祖既处之不疑,而汉廷君臣亦置而不问,其上下安然而不怪者,岂非朝廷法制纲纪坏乱相乘,其来也远,既极而至于此欤!是以善为天下虑者,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也,可不戒哉!

唉!道德仁义,是用来治理国家的,而法制纲纪,也是用来维持国家的。自古以来乱亡的国家,必定先败坏它的法制然后祸乱随之而来。祸乱与败坏相互推动,以至于荡然无存没有纲纪,则必定达到大乱的极点然后才返回,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五代之际就是这样啊。像白文珂、王守恩都是位兼将相的汉国大臣,而周太祖以一个枢密使的头子就改换安置他们,如同更换戍卒。当时,周太祖与汉国还没有嫌隙的端倪,他无君叛上的志向,应该还没有在心中萌生,而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大概是他习以为常,所以特意发于喜怒、颐指气使之间,而白文珂不敢违抗,王守恩不能拒绝。周太祖既然处之不疑,而汉廷君臣也置之不问,他们上下安然而不以为怪,难道不是朝廷法制纲纪败坏混乱相互推动,其由来久远,已经达到极点而至于此吗!因此善于为天下考虑的人,不敢忽视细微之处,而常常杜绝其萌芽,可以不警戒吗!

康福康福,蔚州人也,世为军校。福以骑射事晋王为偏将。庄宗尝曰:"吾家以羊马为生,福状貌类胡人而丰厚,胡宜羊马。"乃令福牧马于相州,为小马坊使,逾年马大蕃滋。明宗自魏反,兵过相州,福以小坊马二千匹归命,明宗军势由是益盛。明宗入立,拜飞龙使,领磁州刺史、襄州兵马都监。从刘训讨荆南,无功而还。福为将无佗能,善诸戎语,明宗尝召入便殿,访以外事,福辄为蕃语以对。枢密使安重诲恶之,常戒福曰:"无妄奏事,当斩汝!"福惧,求外任。

康福,是蔚州人,世代担任军校。康福凭借骑射侍奉晋王担任偏将。唐庄宗曾经说:"我家以羊马为生,康福相貌类似胡人而体态丰厚,胡人适宜羊马。"于是命令康福在相州牧马,担任小马坊使,过了一年马大量繁殖滋生。唐明宗从魏州反叛,军队经过相州,康福以小坊马二千匹归顺投诚,唐明宗的军势由此更加强盛。唐明宗即位,任命他为飞龙使,兼任磁州刺史、襄州兵马都监。跟随刘训讨伐荆南,无功而还。康福作为将领没有其他才能,善于讲各种戎语,唐明宗曾经召入便殿,以外事询问他,康福总是用蕃语回答。枢密使安重诲厌恶他,常常告诫康福说:"不要妄自奏事,当斩了你!"康福恐惧,请求外任。

灵武韩洙死,第六澄立,而偏将李从宾作乱。澄表请朝廷命帅,而重诲以谓灵武深入夷境,为帅者多遇害,乃拜福凉州刺史,朔方、河西军节度使。福入见明宗,涕泣言为重诲所挤。明宗召重诲为福更佗镇,重诲曰:"福为刺史无功效而建节旄,其敢有所择邪!"明宗怒,谓福曰:"重诲遣汝,非吾意也。吾当遣兵护汝,可无忧。"乃令将军牛知柔以兵卫福。行至方渠,而羌夷果出邀福,福以兵击走之。至青冈峡,遇雪,福登山望见川谷中烟火,有吐蕃数千帐,不觉福至,福分其兵马三道,出其不意袭之。吐蕃大骇,弃车帐而走,杀之殆尽,获其玉璞、绫锦、羊马甚众,由是威声大振。

灵武韩洙去世,韩澄即位,而偏将李从宾作乱。韩澄上表请求朝廷任命主帅,而安重诲认为灵武深入夷境,担任主帅的人多遇害,于是任命康福为凉州刺史,朔方、河西军节度使。康福入见唐明宗,流泪哭泣说自己被安重诲排挤。唐明宗召见安重诲为康福改换别的镇所,安重诲说:"康福担任刺史没有功劳成效却授予节旄,他难道还敢有所选择吗!"唐明宗发怒,对康福说:"安重诲派遣你,不是我的意思。我当派遣军队保护你,可以无忧。"于是命令将军牛知柔率兵护卫康福。走到方渠,羌夷果然出来拦截康福,康福率兵击退他们。到青冈峡,遇到下雪,康福登山望见川谷中有烟火,有吐蕃数千座帐篷,没有察觉康福到来,康福分他的兵马为三路,出其不意袭击他们。吐蕃大惊,丢弃车帐逃跑,几乎被杀尽,缴获他们的玉璞、绫锦、羊马很多,由此威声大振。

福居灵武三岁,岁常丰稔,有马千驷,蕃夷畏服。言事者疑福有异志,重诲亦言福必负朝廷。明宗遣人谓福曰:"我何少汝而欲负我!"福言:"受国恩深,有死无二。"因乞还朝,不许。福章再上,即随而至,明宗不之罪,徙镇彰义。历静难、雄武,充西面都部署。晋高祖时,徙镇河中,代还,卒于京师,赠太师,谥曰武安。

康福在灵武三年,每年常常丰收,有马千驷,蕃夷畏服。言事的人怀疑康福有异心,安重诲也说康福必定背叛朝廷。唐明宗派人对康福说:"我哪里对不起你而想要背叛我!"康福说:"受国家恩德深厚,至死无二心。"于是请求还朝,不被允许。康福的奏章再次呈上,随即随之来到京师,唐明宗没有治他的罪,调任镇守彰义。历任静难、雄武,充任西面都部署。晋高祖时,调任镇守河中,被替代返回,在京城去世,追赠太师,谥号为武安。

福世本夷狄,夷狄贵沙陀,故常自言沙陀种也。福尝有疾卧阁中,寮佐入问疾,见其锦衾,相顾窃戏曰:"锦衾烂兮!"福闻之,怒曰:"我沙陀种也,安得谓我为奚?"闻者笑之。

康福世代本是夷狄,夷狄尊重沙陀,所以常常自称沙陀种。康福曾经有病卧在阁中,幕僚属官入问病情,看见他的锦被,互相看着私下戏言说:"锦被灿烂啊!"康福听说后,发怒说:"我是沙陀种,怎么能说我是奚?"听到的人都笑他。

郭延鲁郭延鲁,沁州绵上人也。父饶,以骁勇事晋,数立军功,为沁州刺史者九年,为政有惠爱,州人思之。延鲁以善槊为将,累迁神武都知兵马使。朱守殷反,从攻汴州,以先登功为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累迁复州刺史。延鲁叹曰:"吾先君为沁州者九年,民到于今思之。吾今幸得为刺史,其敢忘吾先君之志!"由是益以廉平自励,民甚赖之。秩满,州人乞留,不许,皆遮道攀号。天福中,拜单州刺史,卒于官。

郭延鲁,是沁州绵上人。父亲郭饶,凭借骁勇侍奉晋国,多次建立军功,担任沁州刺史九年,处理政事有恩德仁爱,州人思念他。郭延鲁因为擅长使用长矛担任将领,多次升迁为神武都知兵马使。朱守殷反叛,跟随攻打汴州,因为先登的功劳担任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多次升迁为复州刺史。郭延鲁感叹说:"我先君担任沁州刺史九年,百姓到现在还思念他。我现在有幸得以担任刺史,岂敢忘记我先君的志向!"由此更加以廉洁公平自我勉励,百姓十分依赖他。任期满,州人请求留任,不被允许,都拦路攀车号哭。天福年间,任命为单州刺史,在任上去世。

当是时,刺史皆以军功拜,言事者多以为言,以谓方天下多事,民力困敝之时,不宜以刺史任武夫,恃功纵下,为害不细。而延鲁父子特以善政著闻焉。

当时,刺史都因军功被授予,言事的人多以此进言,认为正当天下多事、民力困敝的时候,不应该把刺史职位交给武夫,倚仗功劳放纵部下,为害不小。而郭延鲁父子独独因为善政闻名。

呜呼,五代之民其何以堪之哉!上输兵赋之急,下困剥敛之苛。自庄宗以来,方镇进献之事稍作,至于晋而不可胜纪矣。其"添都"、"助国"之物,动以千数计。至于来朝、奉使、买宴、赎罪,莫不出于进献。而功臣大将,不幸而死,则其子孙率以家赀求刺史,其物多者得大州善地。盖自天子皆以贿赂为事矣,则为其民者其何以堪之哉!于此之时,循廉之吏如延鲁之徒者,诚难得而可贵也哉!

唉,五代的百姓他们怎么能承受呢!向上输送兵赋急迫,向下受剥敛之苦苛刻。自从唐庄宗以来,方镇进献的事情稍有发生,到了晋国就不可胜纪了。那些"添都"、"助国"的物品,动辄以千数计。至于来朝、奉使、买宴、赎罪,没有不出于进献的。而功臣大将,不幸去世,那么他们的子孙大都以家财求取刺史,财物多的得到大州好地。大概从天子都以贿赂为事了,那么作为他的百姓怎么能承受呢!在这个时候,廉洁奉公的官吏如郭延鲁这样的人,实在是难得而可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