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 · 卷四·唐本纪第四

庄宗上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其先本号朱邪，盖出于西突厥，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朱邪为姓。唐德宗时，有朱邪尽忠者，居于北庭之金满州。贞元中，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徙尽忠于甘州而役属之。其后赞普为回鹘所败，尽忠与其子执宜东走。赞普怒，追之，及于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走归唐，居之盐州，以隶河西节度使范希朝。希朝徙镇太原，执宜从之，居之定襄神武川之新城。其部落万骑，皆骁勇善骑射，号"沙陀军"。执宜死，其子曰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统十八将讨庞勋于徐州，以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以从破勋功，拜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姓名曰李国昌，以之属籍。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他的祖先本号朱邪，大概出自西突厥，到了后世，另自号为沙陀，而以朱邪为姓。唐德宗时，有个叫朱邪尽忠的人，居住在北庭的金满州。贞元年间，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将尽忠迁到甘州并役使他。后来赞普被回鹘打败，尽忠与他的儿子执宜向东逃走。赞普大怒，追赶他们，追到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自逃归唐朝，住在盐州，隶属于河西节度使范希朝。范希朝调任太原，执宜跟随他，住在定襄神武川的新城。其部落有一万骑兵，都骁勇善骑射，号称"沙陀军"。执宜死后，他的儿子叫赤心。唐懿宗咸通十年，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统领十八位将领在徐州讨伐庞勋，任命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因随从击破庞勋的功劳，拜为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姓名叫李国昌，列入宗室属籍。

沙陀素强，而国昌恃功益横恣，懿宗患之。十三年，徙国昌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拒命。国昌子克用，尤善骑射，能仰中双凫，为云州守捉使。国昌已拒命，克用乃杀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据云州，自称留后。唐以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会幽、并兵讨之。简方行至岚州，军溃，由是沙陀侵掠代北，为边患矣。明年，僖宗即位，以谓前太原节度使李业遇沙陀有恩，而业已死，乃以其子钧为灵武节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缉之。拜克用大同军防御使。

沙陀一向强盛，而李国昌依仗功劳更加骄横放肆，唐懿宗为此忧虑。咸通十三年，调李国昌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称病拒绝命令。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尤其善于骑射，能仰射空中双凫，担任云州守捉使。李国昌拒绝命令后，李克用便杀死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占据云州，自称留后。唐朝任命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会合幽州、并州军队讨伐他。卢简方行至岚州，军队溃散，从此沙陀侵掠代北，成为边境祸患。第二年，唐僖宗即位，认为前任太原节度使李业对沙陀有恩，而李业已死，便任命其子李钧为灵武节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抚他们。拜李克用为大同军防御使。

居久之，国昌出击党项，吐浑赫连铎袭破振武。克用闻之，自云州往迎国昌，而云州人亦闭关拒之。国昌父子无所归，因掠蔚、朔间，得兵三千，国昌入保蔚州，克用还据新城。僖宗乃拜铎大同军使，以李钧为代北招讨使，以讨沙陀。乾符五年，沙陀破遮虏军，又破苛岚军，而唐兵数败，沙陀由此益炽，北据蔚、朔，南侵忻、代、岚、石，至于太谷焉。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会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击沙陀，克用与可举相拒雄武军。其叔父友金以蔚、朔州降于琢，克用闻之，遽还。可举追至药儿岭，大败之，琢军夹击，又败之于蔚州。沙陀大溃，克用父子亡入达靼。

过了很久，李国昌出击党项，吐浑赫连铎袭击攻破振武。李克用听说后，从云州前往迎接李国昌，而云州人也关闭城门拒绝他们。李国昌父子无处可归，于是在蔚州、朔州之间抢掠，得到三千军队，李国昌入保蔚州，李克用回据新城。唐僖宗于是拜赫连铎为大同军使，任命李钧为代北招讨使，讨伐沙陀。乾符五年，沙陀攻破遮虏军，又攻破苛岚军，而唐军屡次战败，沙陀由此更加兴盛，北面占据蔚州、朔州，南面侵犯忻州、代州、岚州、石州，直到太谷。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会合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攻击沙陀，李克用与李可举在雄武军对峙。其叔父李友金带蔚州、朔州投降李琢，李克用听说后，急忙返回。李可举追到药儿岭，大败李克用，李琢军队夹击，又在蔚州将其击败。沙陀大溃败，李克用父子逃入达靼。

克用少骁勇，军中号曰"李鸦儿"；其一目眇，及其贵也，又号"独眼龙"，其威名盖于代北。其在达靼，久之，郁郁不得志，又常惧其图己，因时时从其群豪射猎，或挂针于木，或立马鞭，百步射之辄中，群豪皆服以为神。

李克用少年时骁勇，军中称他为"李鸦儿"；他一只眼睛瞎了，等到他显贵后，又被称为"独眼龙"，他的威名覆盖代北。他在达靼时，时间久了，郁郁不得志，又常常担心他们图谋自己，于是时时跟随那些部落首领射猎，有时将针挂在树上，有时将马鞭立在地上，百步之外射去总是命中，部落首领们都佩服，认为他是神人。

黄巢已陷京师，中和元年，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发沙陀先所降者，与吐浑、安庆等万人赴京师，行至绛州，沙陀军乱，大掠而还。景思念沙陀非克用不可将，乃以诏书召克用于达靼，承制以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率蕃汉万人出石岭关，过太原，求发军钱。节度使郑从谠与之钱千缗、米千石，克用怒，纵兵大掠而还。二年十一月，景思、克用复以步骑万七千赴京师。三年正月，出于河中，进屯乾坑。巢党惊曰："鸦儿军至矣！"二月，败巢将黄邺于石堤谷；三月，又败赵璋、尚让于良田坡，横尸三十里。是时，诸镇兵皆会长安，大战渭桥，贼败走入城，克用乘胜追之，自光泰门先入，战望春宫升阳殿，巢败，南走出蓝田关。京师平，克用功第一。天子拜克用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以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十月，国昌卒。

黄巢已经攻陷京师，中和元年，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征发沙陀先前投降的人，与吐浑、安庆等共一万人前往京师，行至绛州，沙陀军队叛乱，大肆抢掠而返回。陈景思想到沙陀军非李克用不能统率，于是用诏书从达靼召回李克用，秉承皇帝旨意任命他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率领蕃汉军队一万人出石岭关，经过太原，请求发放军饷。节度使郑从谠给他钱一千缗、米一千石，李克用发怒，纵兵大肆抢掠而返回。中和二年十一月，陈景思、李克用又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七千人前往京师。中和三年正月，出兵河中，进驻乾坑。黄巢部众惊恐地说："鸦儿军来了！"二月，在石堤谷击败黄巢将领黄邺；三月，又在良田坡击败赵璋、尚让，横尸三十里。这时，各藩镇军队都会集长安，在渭桥大战，贼军战败逃入城中，李克用乘胜追击，从光泰门首先攻入，在望春宫升阳殿作战，黄巢战败，向南逃出蓝田关。京师平定，李克用功劳第一。天子拜李克用为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任命李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十月，李国昌去世。

十一月，遣其弟克修攻昭义孟方立，取其泽、潞二州。方立走山东，以邢、洺、磁三州自别为昭义军。黄巢南走至蔡州，降秦宗权，遂攻陈州。四年，克用以兵五万救陈州，出天井关，假道河阳，诸葛爽不许，乃自河中渡河。四月，败尚让于太康，又败黄邺于西华。巢且走且战，至中牟，临河未渡，而克用追及之，贼众惊溃。比至封丘，又败之，巢脱身走，克用追之，一日夜驰三百里，至于冤朐，不及而还。洺、磁孟氏据之，故当时有两昭义。

十一月，派其弟李克修攻打昭义孟方立，夺取泽州、潞州二州。孟方立逃往山东，以邢州、洺州、磁州三州自别为昭义军。黄巢向南逃到蔡州，降服秦宗权，于是攻打陈州。中和四年，李克用率五万军队救援陈州，出天井关，向河阳借道，诸葛爽不答应，于是从河中渡过黄河。四月，在太康击败尚让，又在西华击败黄邺。黄巢边退边战，到达中牟，临近黄河尚未渡河，而李克用追到，贼众惊恐溃散。等到封丘，又击败黄巢，黄巢脱身逃走，李克用追赶，一天一夜奔驰三百里，到达冤朐，没追上而返回。洺州、磁州被孟氏占据，所以当时有两个昭义军。

过汴州，休军封禅寺，朱全忠飨克用于上源驿。夜，酒罢，克用醉卧，伏兵发，火起，侍者郭景铢灭烛，匿克用床下，以水醒面而告以难。会天大雨灭火，克用得从者薛铁山、贺回鹘等，随电光，缒尉氏门出，还军中。七月，至于太原，讼其事于京师，请加兵于汴，遣弟克修将兵万人屯于河中以待。僖宗和解之，用破巢功，封克用陇西郡王。

经过汴州时，在封禅寺休整军队，朱全忠在上源驿设宴款待李克用。夜间，酒宴结束，李克用醉酒躺下，伏兵出动，火起，侍者郭景铢熄灭蜡烛，把李克用藏到床下，用水泼醒他并告知有难。恰逢天降大雨灭了大火，李克用得以随从薛铁山、贺回鹘等人，借着电光，用绳子从尉氏门缒出，回到军中。七月，到达太原，在京师控告此事，请求对汴州用兵，派其弟李克修率兵万人屯驻在河中等待。唐僖宗从中调解，因破黄巢的功劳，封李克用为陇西郡王。

光启元年，河中王重荣与宦者田令孜有隙，徙重荣兖州，以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诏克用以兵护处存之镇。重荣使人绐克用曰："天子诏重荣，俟克用至，与处存共诛之。"因伪为诏书示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谋也。"克用信之，八上表请讨全忠，僖宗不许，克用大怒。重荣既不肯徙，僖宗遣邠州朱玫、凤翔李昌符讨之。克用反以兵助重荣，败玫于沙苑，遂犯京师，纵火大掠。天子出居于兴元，克用退屯河中。朱玫亦反以兵追天子，不及，得襄王煴，迫之称帝，屯于凤翔。僖宗念独克用可以破玫而不能使也，当破黄巢长安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善，乃遣谏议大夫刘崇望以诏书召克用，且道复恭意，使进兵讨玫等。克用阳诺而不行。

光启元年，河中王重荣与宦官田令孜有矛盾，朝廷调王重荣到兖州，任命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下诏令李克用派兵护送王处存到镇。王重荣派人欺骗李克用说："天子诏令王重荣，等李克用一到，就与王处存一起诛杀他。"于是伪造诏书给李克用看，说："这是朱全忠的阴谋。"李克用相信了，八次上表请求讨伐朱全忠，唐僖宗不答应，李克用大怒。王重荣既然不肯调任，唐僖宗派邠州朱玫、凤翔李昌符讨伐他。李克用反而派兵援助王重荣，在沙苑击败朱玫，于是进犯京师，纵火大肆抢掠。天子出京住在兴元，李克用退兵屯驻河中。朱玫也反叛派兵追赶天子，没追上，得到襄王李煴，逼迫他称帝，屯驻在凤翔。唐僖宗想到只有李克用可以击破朱玫却不能驱使，当击破黄巢收复长安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李克用交好，于是派谏议大夫刘崇望带着诏书召李克用，并说明杨复恭的意思，让他进兵讨伐朱玫等人。李克用表面答应而不行动。

明年，孟方立死，其弟迁立。大顺元年，克用击破孟迁，取邢、洺、磁三州，乃遣安金俊攻赫连铎于云州。幽州李匡威救铎，战于蔚州，金俊大败。于是匡威、铎及朱全忠皆请因其败伐之。昭宗以克用破黄巢功高，不可伐，下其事台、省四品官议，议者多言不可。宰相张浚独以谓沙陀前逼僖宗幸兴元，罪当诛，可伐。军容使杨复恭，克用所善也，亦极谏以为不可，昭宗然之，诏谕全忠等。全忠阴赂浚，使持其议益坚，昭宗不得已，以浚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韩建为副使。是时，潞州将冯霸叛降于梁，梁遣葛从周入潞州。唐以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克用遣李存孝执揆于长子，又遣康君立取潞州。十一月，浚及克用战于阴地，浚军三战三败，浚、建遁归。克用兵大掠晋、绛，至于河中，赤地千里。克用上表自诉，其辞慢侮，天子为之引咎，优诏答之。

第二年，孟方立死，其弟孟迁立。大顺元年，李克用击破孟迁，夺取邢州、洺州、磁州三州，于是派安金俊在云州攻打赫连铎。幽州李匡威救援赫连铎，在蔚州交战，安金俊大败。于是李匡威、赫连铎和朱全忠都请求趁李克用战败之机讨伐他。唐昭宗认为李克用破黄巢功劳大，不可讨伐，将此事交给台、省四品以上官员讨论，议论者大多说不可。只有宰相张浚认为沙陀此前逼迫唐僖宗逃往兴元，罪当诛杀，可以讨伐。军容使杨复恭，是李克用交好的人，也极力劝谏认为不可，唐昭宗同意他的意见，下诏告知朱全忠等人。朱全忠暗中贿赂张浚，让他坚持自己的意见更加坚决，唐昭宗不得已，任命张浚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韩建为副使。这时，潞州将领冯霸叛变投降梁朝，梁朝派葛从周进入潞州。唐朝任命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李克用派李存孝在长子捉住孙揆，又派康君立夺取潞州。十一月，张浚与李克用在阴地交战，张浚军队三战三败，张浚、韩建逃回。李克用军队大肆抢掠晋州、绛州，直到河中，赤地千里。李克用上表为自己申诉，言辞傲慢侮辱，天子为此引咎自责，下优诏答复他。

二年二月，复拜克用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四月，攻赫连铎于云州，围之百余日，铎走吐浑。八月，大搜于太原，出晋、绛，掠怀、孟，至于邢州，遂攻王镕于镇州。克用栅常山西，以十余骑渡滹沱觇敌，遇大雨，平地水深数尺。镇人袭之，克用匿林中，祷其马曰："吾世有太原者马不嘶。"马偶不嘶以免。前军李存孝取临城，进攻元氏。李匡威救镕，克用还军邢州。景福元年，王镕攻邢州，李存信、李嗣勋等败镕于尧山。二月，会王处存攻镕，战于新市，为镕所败。八月，李匡威攻云州，以牵克用之兵，克用潜入于云州，返出击匡威，匡威败走。十月，李存孝以邢州叛。二年，存孝求援于王镕，克用出兵井陉击镕，且以书招镕，而急攻其平山，镕惧，遂与克用通和，献帛五十万匹，出兵助攻邢州。乾宁元年三月，执存孝，杀之。冬，攻幽州，李匡俦弃城走，追至景城，见杀，以刘仁恭为留后。

大顺二年二月，又拜李克用为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四月，在云州攻打赫连铎，包围一百多天，赫连铎逃往吐浑。八月，在太原举行大规模阅兵，出兵晋州、绛州，抢掠怀州、孟州，到达邢州，于是攻打镇州的王镕。李克用在常山西面扎营，带十余名骑兵渡过滹沱河侦察敌情，遇大雨，平地水深数尺。镇州人袭击他，李克用藏到树林中，向他的马祈祷说："我家世代据有太原的话马不要嘶鸣。"马恰巧没有嘶鸣而得以逃脱。前军李存孝夺取临城，进攻元氏。李匡威救援王镕，李克用回军邢州。景福元年，王镕攻打邢州，李存信、李嗣勋等在尧山击败王镕。二月，会同王处存攻打王镕，在新市交战，被王镕击败。八月，李匡威攻打云州，以牵制李克用的军队，李克用暗中进入云州，返回出击李匡威，李匡威战败逃走。十月，李存孝带邢州叛变。景福二年，李存孝向王镕求援，李克用出兵井陉攻打王镕，并且写信招降王镕，同时急攻平山，王镕恐惧，于是与李克用通好讲和，献帛五十万匹，出兵帮助攻打邢州。乾宁元年三月，捉住李存孝，杀了他。冬季，攻打幽州，李匡俦弃城逃走，追到景城，被杀，任命刘仁恭为留后。

二年，河中王重盈卒，其诸子珂、珙争立，克用请立珂，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请立珙。昭宗初两难之，乃以宰相崔胤为河中节度使，既而许克用立珂。茂贞等怒，三镇兵犯京师，闻克用亦起兵，乃皆罢去。六月，克用攻绛州，斩刺史王瑶。瑶，珙弟，助珙以争者。七月，至于河中，同州王行约奔于京师，阳言曰："沙陀十万至矣！"谋奉天子幸邠州，茂贞假子阎圭亦谋劫幸凤翔，京师大乱，昭宗出居于石门。克用军留月余不进，昭宗遣延王戒丕、丹王允兄事克用，且告急。八月，克用进军渭桥，以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昭宗还京师。十一月，克用击破邠州，王行瑜走至庆州，见杀。克用还军云阳，请击茂贞，昭宗慰劳克用，使与茂贞解仇以纾难，拜克用"忠正平难功臣"，封晋王。是时，晋军渭北，遇雨六十日，或劝克用入朝，克用未决，都押衙盖寓曰："天子还自石门，寝未安席，若晋兵渡渭，人情岂复能安？勤王而已，何必朝哉？"克用笑曰："盖寓犹不信我，况天下乎！"乃收军而还。

乾宁二年，河中王重盈去世，其诸子王珂、王珙争立，李克用请求立王珂，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请求立王珙。唐昭宗起初两难，便任命宰相崔胤为河中节度使，不久允许李克用立王珂。李茂贞等发怒，三镇军队进犯京师，听说李克用也起兵，于是都撤走了。六月，李克用攻打绛州，斩杀刺史王瑶。王瑶是王珙的弟弟，帮助王珙争位的人。七月，到达河中，同州王行约逃往京师，扬言说："沙陀十万大军来了！"谋划奉天子前往邠州，李茂贞的养子阎圭也谋划劫持天子前往凤翔，京师大乱，唐昭宗出京住在石门。李克用军队停留一个多月不前进，唐昭宗派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以兄长之礼对待李克用，并告急。八月，李克用进军渭桥，被任命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唐昭宗回到京师。十一月，李克用击破邠州，王行瑜逃到庆州，被杀。李克用回军云阳，请求攻打李茂贞，唐昭宗慰劳李克用，让他与李茂贞解除仇恨以缓解危难，拜李克用"忠正平难功臣"，封晋王。此时，晋军驻扎在渭北，遇雨六十天，有人劝李克用入朝，李克用犹豫未决，都押衙盖寓说："天子从石门回来，睡觉都不安稳，如果晋军渡过渭水，人心岂能再安定？勤王就可以了，何必入朝呢？"李克用笑着说："盖寓尚且不相信我，何况天下人呢！"于是收兵返回。

三年正月，昭宗复以张浚为相，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谋也。"乃上表曰："若陛下朝以浚为相，则臣将暮至阙廷！"京师大恐，浚命遽止。朱全忠之攻兖、郓也，克用遣李存信假道魏州以救朱宣等。存信屯于莘县，军士侵掠魏境，罗弘信伏兵攻之，存信败走洺州。克用自将击魏，战于洹水，亡其子落落。六月，破魏成安、洹水、临漳等十余邑。十月，又败魏人于白龙潭，进攻观音门，全忠救至，乃解。

乾宁三年正月，唐昭宗又任命张浚为宰相，李克用说："这是朱全忠的阴谋。"于是上表说："如果陛下早晨任命张浚为宰相，那么臣傍晚就到达朝廷！"京师大为恐慌，张浚的任命立即停止。朱全忠攻打兖州、郓州时，李克用派李存信向魏州借道以救援朱宣等人。李存信屯驻在莘县，军士侵掠魏州境内，罗弘信伏兵攻打他，李存信战败逃往洺州。李克用亲自率军攻打魏州，在洹水交战，失去了他的儿子落落。六月，攻破魏州成安、洹水、临漳等十余座城邑。十月，又在白龙潭击败魏州军队，进攻观音门，朱全忠救兵到来，于是解围。

四年，刘仁恭叛晋，克用以兵五万击仁恭，战于安塞，克用大败。

乾宁四年，刘仁恭背叛晋王，李克用率五万军队攻打刘仁恭，在安塞交战，李克用大败。

光化元年，朱全忠遣葛从周攻下邢、洺、磁三州。克用遣周德威出青山口，遇从周于张公桥，德威大败。冬，潞州守将薛志勤卒，李罕之据潞州，叛附于朱全忠。

光化元年，朱全忠派葛从周攻下邢州、洺州、磁州三州。李克用派周德威出青山口，在张公桥遇到葛从周，周德威大败。冬季，潞州守将薛志勤去世，李罕之占据潞州，叛变依附朱全忠。

二年，全忠遣氏叔琮攻破承天军，又破辽州，至于榆次，周德威败之于洞涡。秋，李嗣昭复取泽、潞。三年，嗣昭败汴军于沙河，复取洺州，朱全忠自将围之，嗣昭走，至青山口，遇汴伏兵，嗣昭大败。秋，嗣昭取怀州。是岁，汴人攻镇、定，镇、定皆绝晋以附于朱全忠。

光化二年，朱全忠派氏叔琮攻破承天军，又攻破辽州，到达榆次，周德威在洞涡将其击败。秋季，李嗣昭又夺取泽州、潞州。光化三年，李嗣昭在沙河击败汴军，又夺取洺州，朱全忠亲自率军包围，李嗣昭逃走，到青山口，遇到汴军伏兵，李嗣昭大败。秋季，李嗣昭夺取怀州。这一年，汴军攻打镇州、定州，镇州、定州都断绝与晋王的关系而依附朱全忠。

天复元年，全忠封梁王。梁攻下晋、绛、河中，执王珂以归。晋失三与国，乃下意为书币聘梁以求和。梁王以为晋弱可取，乃曰："晋虽请盟，而书辞慢。"因大举击晋。四月，氏叔琮入天井，张文敬入新口，葛从周入土门，王处直入飞狐，侯言入阴地。叔琮取泽、潞，其别将白奉国破承天军，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皆迎梁军降，晋人大惧。会天大雨霖，梁兵多疾，皆解去。五月，晋复取汾州，诛李瑭。六月，周德威、李嗣昭取慈、隰。二年，进攻晋、绛，大败于蒲县，梁军乘胜破汾、慈、隰三州，遂围太原。克用大惧，谋出奔云州，又欲奔匈奴，未决，梁军大疫，解去，周德威复取汾、慈、隰三州。

天复元年，朱全忠被封为梁王。梁军攻下晋州、绛州、河中，捉住王珂带回。晋王失去三个盟国，于是低声下气地写信送礼物向梁朝求和。梁王认为晋王衰弱可以攻取，便说："晋王虽然请求结盟，但书信言辞傲慢。"于是大举攻打晋王。四月，氏叔琮进入天井，张文敬进入新口，葛从周进入土门，王处直进入飞狐，侯言进入阴地。氏叔琮夺取泽州、潞州，其别将白奉国攻破承天军，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都迎接梁军投降，晋人十分恐惧。恰逢天降大雨，梁军士兵多染疾病，都解围离去。五月，晋王又夺取汾州，诛杀李瑭。六月，周德威、李嗣昭夺取慈州、隰州。天复二年，进攻晋州、绛州，在蒲县大败，梁军乘胜攻破汾州、慈州、隰州三州，于是包围太原。李克用十分恐惧，谋划出逃云州，又想逃往匈奴，犹豫未决，梁军发生大瘟疫，解围离去，周德威又夺取汾州、慈州、隰州三州。

四年，梁迁唐都于洛阳，改元曰天祐。克用以谓劫天子以迁都者梁也，天祐非唐号，不可称，乃仍称天复。

天复四年，梁朝将唐朝都城迁到洛阳，改年号为天祐。李克用认为劫持天子迁都的是梁朝，天祐不是唐朝的年号，不可称用，于是仍然称天复。

五年，会契丹阿保机于云中，约为兄弟。

天复五年，在云中与契丹阿保机会面，结为兄弟。

六年，梁攻燕沧州，燕王刘仁恭来乞师。克用恨仁恭反覆，欲不许，其子存勖谏曰："此吾复振之时也。今天下之势，归梁者十七八，强如赵、魏、中山，莫不听命。是自河以北，无为梁患者，其所惮者惟我与仁恭耳，若燕、晋合势，非梁之福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常困我而我急其难，可因以德而怀之，是谓一举而两得，此不可失之机也。"克用以为然，乃为燕出兵攻破潞州，梁围乃解去，以李嗣昭为潞州留后。

天复六年，梁朝攻打燕国沧州，燕王刘仁恭前来请求援兵。李克用恨刘仁恭反复无常，想不答应，其子李存勖进谏说："这是我们重新振兴的时候。如今天下的形势，归附梁朝的有十之七八，强大如赵、魏、中山，无不听命。这样从黄河以北，没有成为梁朝祸患的，他们所畏惧的只有我和刘仁恭而已，如果燕、晋合力，不是梁朝的福气啊。做天下大事的人不顾小怨，况且他曾经困扰我们而我们解救他的危难，可以借此以恩德来感化他，这叫做一举两得，这是不可失去的机会啊。"李克用认为说得对，于是为燕国出兵攻破潞州，梁军包围于是解去，任命李嗣昭为潞州留后。

七年，梁兵十万攻潞州，围以夹城。遣周德威救潞州，军于乱柳。冬，克用疾，是岁，梁灭唐，克用复称天祐四年。

天复七年，梁军十万攻打潞州，用夹城包围。派周德威救援潞州，驻军在乱柳。冬季，李克用患病，这一年，梁朝灭亡唐朝，李克用又改称天祐四年。

五年正月辛卯，克用卒，年五十三。子存勖立，葬克用于雁门。

天祐五年正月辛卯日，李克用去世，终年五十三岁。其子李存勖继位，将李克用葬于雁门。

呜呼，世久而失其传者多矣，岂独史官之缪哉！李氏之先，盖出于西突厥，本号朱邪，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朱邪为姓，拔野古为始祖。其自序云：沙陀者，北庭之碛也，当唐太宗时，破西突厥诸部，分同罗、仆骨之人于此碛，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为都督；其传子孙，数世皆为沙陀都督，故其后世因自号沙陀。然予考于传记，其说皆非也。夷狄无姓氏，朱邪，部族之号耳，拔野古与朱邪同时人，非其始祖，而唐太宗时，未尝有沙陀府也。唐太宗破西突厥，分其诸部，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未尝有沙陀府也。当是时，西突厥有铁勒，延陀、阿史那之类为最大；其别部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以十数，盖其小者也；又有处月、处密诸部，又其小者也。朱邪者，处月别部之号耳。太宗二十二年，已降拔野古，其明年，阿史那贺鲁叛。至高宗永徽二年，处月朱邪孤注从贺鲁战于牢山，为契苾何力所败，遂没不见。后百五六十年，宪宗时，有朱邪尽忠及子执宜见于中国，而自号沙陀，以朱邪为姓矣。盖沙陀者，大碛也，在金莎山之阳，蒲类海之东，自处月以来居此碛，号沙陀突厥，而夷狄无文字传记，朱邪又微不足录，故其后世自失其传。至尽忠孙始赐姓李氏，李氏后大，而夷狄之人遂以沙陀为贵种云。

唉，年代久远而失传的事情太多了，岂止是史官的谬误呢！李氏的祖先，大概出自西突厥，本号朱邪，到了后世，另自号沙陀，而以朱邪为姓，以拔野古为始祖。他们自述说：沙陀，是北庭的沙漠，在唐太宗时，击破西突厥各部，分同罗、仆骨的人安置在这片沙漠，设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为都督；其后代子孙，数代都是沙陀都督，所以其后世于是自号沙陀。然而我考证传记，这些说法都是不对的。夷狄没有姓氏，朱邪，是部族的称号罢了，拔野古与朱邪是同时代的人，不是其始祖，而唐太宗时，未曾有过沙陀府。唐太宗击破西突厥，分其各部，设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未曾有过沙陀府。在那时，西突厥有铁勒，延陀、阿史那之类为最大；其别部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十数个，大概是其中较小的；又有处月、处密各部，又是其中更小的。朱邪，是处月别部的称号罢了。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已经降服拔野古，第二年，阿史那贺鲁叛变。到唐高宗永徽二年，处月朱邪孤注跟随贺鲁在牢山作战，被契苾何力击败，于是消失不见。此后一百五六十年，唐宪宗时，有朱邪尽忠及其子执宜出现在中国，而自号沙陀，以朱邪为姓了。大概沙陀，是大沙漠，在金莎山的南面，蒲类海的东面，自从处月以来居住在这片沙漠，号称沙陀突厥，而夷狄没有文字传记，朱邪又微不足道不值得记录，所以其后世自己失传了。到尽忠的孙子时才赐姓李氏，李氏后来壮大，而夷狄之人于是以沙陀为高贵种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