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南齐书 · 卷五十三·列传第三十四

南齐 · 萧子显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良政傅琰虞愿刘怀慰裴昭明沈宪李珪之孔琇之太祖承宋氏奢纵,风移百城,辅立幼主,思振民瘼。为政未期,擢山阴令傅琰为益州刺史。乃捐华反朴,恭己南面,导民以躬,意存勿扰。以山阴大邑,狱讼繁滋,建元三年别置狱丞,与建康为比。永明继运,垂心治术。杖威善断,犹多漏网,长吏犯法,封刃行诛。郡县居职,以三周为小满。水旱之灾,辄加赈恤。明帝自在布衣,晓达吏事,君临亿兆,专务刀笔,未尝枉法申恩,守宰以之肃震。

永明之世,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盖以百数。及建武之兴,虏难猋急,征役连岁,不遑启居,军国糜耗,从此衰矣。

齐世善政著名表绩无几焉,位次迁升,非直止乎城邑。今取其清察有迹者,余则随以附焉。

傅琰,字季珪,北地灵州人也。祖邵,员外郎。父僧祐,安东录事参军。琰美姿仪,解褐宁蛮参军,本州主簿,宁蛮功曹。宋永光元年,补诸暨武康令,广威将军,除尚书左民郎,又为武康令,将军如故。除吴兴郡丞。泰始六年,迁山阴令。山阴,东土大县,难为长官,僧祐在县有称,琰尤明察,又著能名。其年爵新亭侯。元徽初,迁尚书右丞。

遭母丧,居南岸,邻家失火,延烧琰屋,琰抱柩不动,邻人竞来赴救,乃得俱全。琰股髀之间,已被烟焰。服阕,除邵陵王左军谘议,江夏王录事参军。

太祖辅政,以山阴狱讼烦积,复以琰为山阴令。卖针卖糖老姥争团丝,来诣琰,琰不辨核,缚团丝于柱鞭之,密视有铁屑,乃罚卖糖者。二野父争鸡,琰各问“何以食鸡”。一人云“粟”,一人云“豆”,乃破鸡得粟,罪言豆者。县内称神明,无敢复为偷盗。琰父子并著奇绩,江左鲜有。世云诸傅有《治县谱》,子孙相传,不以示人。

昇明二年,太祖擢为假节、督益宁二州军事、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宋宁太守。建元元年,进号宁朔将军。四年,征骁骑将军,黄门郎。永明二年,迁建威将军、安陆王北中郎长史,改宁朔将军。明年,徙庐陵王安西长史、南郡内史,行荆州事。五年,卒。琰丧西还,有诏出临。

临淮刘玄明亦有吏能,为山阴令,大著名绩。琰子翙问之,玄明曰:“我临去当告卿。”将别,谓之曰:“作县唯日食一升飰,而莫饮酒。”

虞愿,字士恭,会稽余姚人也。祖赉,给事中,监利侯。父望之,早卒。赉中庭橘树冬熟,子孙竞来取之,愿年数岁,独不取,赉及家人皆异之。元嘉末,为国子生,再迁湘东王国常侍,转浔阳王府墨曹参军。明帝立,以愿儒吏学涉,兼蕃国旧恩,意遇甚厚。除太常丞,尚书祠部郎,通直散骑侍郎,领五郡中正,祠部郎如故。帝性猜忌,体肥憎风,夏月常著皮小衣,拜左右二人为司风令史,风起方面,辄先启闻。星文灾变,不信太史,不听外奏,敕灵台知星二人给愿,常直内省,有异先启,以相检察。

帝以故宅起湘宫寺,费极奢侈。以孝武庄严刹七层,帝欲起十层,不可立,分为两刹,各五层。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还,见帝,曰:“卿至湘宫寺未?我起此寺,是大功德。”愿在侧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罪高佛图,有何功德?”尚书令袁粲在坐,为之失色。帝乃怒,使人驱下殿,愿徐去无异容。以旧恩,少日中,已复召入。

帝好围棋,甚拙,去格七八道,物议共欺为第三品。与第一品王抗围棋,依品赌戏,抗每饶借之,曰:“皇帝飞棋,臣抗不能断。”帝终不觉,以为信然,好之愈笃。愿又曰:“尧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虽数忤旨,而蒙赏赐犹异余人。迁兼中书郎。

帝寝疾,愿常侍医药。帝素能食,尤好逐夷,以银钵盛蜜渍之,一食数钵。谓扬州刺史王景文曰:“此是奇味,卿颇足不?”景文曰:“臣夙好此物,贫素致之甚难。”帝甚悦。食逐夷积多,胸腹痞胀,气将绝。左右启饮数升酢酒,乃消。疾大困,一食汁滓犹至三升,水患积久,药不复效。大渐日,正坐,呼道人,合掌便绝。愿以侍疾久,转正员郎。

出为晋平太守,在郡不治生产。前政与民交关,质录其儿妇,愿遣人于道夺取将还。在郡立学堂教授。郡旧出髯蛇胆,可为药,有饷愿蛇者,愿不忍杀,放二十里外山中,一夜蛇还床下。复送四十里外山,经宿,复还故处。愿更令远,乃不复归,论者以为仁心所致也。海边有越王石,常隐云雾。相传云“清廉太守乃得见”,愿往观视,清彻无隐蔽。后琅邪王秀之为郡,与朝士书曰:“此郡承虞公之后,善政犹存,遗风易遵,差得无事。”以母老解职,除后军将军。褚渊常诣愿,不在,见其眠床上积尘埃,有书数帙。渊叹曰:“虞君之清,一至于此。”令人扫地拂床而去。

迁中书郎,领东观祭酒。兄季为上虞令,卒,愿从省步还家,不待诏便归东。除骁骑将军,迁廷尉,祭酒如故。愿尝事宋明帝,齐初宋神主迁汝阴庙,愿拜辞流涕。建元元年,卒,年五十四。愿著《五经论问》,撰《会稽记》,文翰数十篇。

刘怀慰,字彦泰,平原平原人也。祖奉伯,元嘉中为冠军长史。父乘民,冀州刺史。怀慰初为桂阳王征北板行参军。乘民死于义嘉事难,怀慰持丧,不食醯酱,冬月不絮衣。养孤弟妹,事寡叔母,皆有恩义。复除邵陵王南中郎参军,广德令,尚书驾部郎。怀慰宗从善明等为太祖心腹,怀慰亦豫焉。沈攸之有旧,令为书戒喻攸之,太祖省之称善。除步兵校尉。

齐国建,上欲置齐郡于京邑,议者以江右土沃,流民所归,乃治瓜步,以怀慰为辅国将军、齐郡太守。上谓怀慰曰:“齐邦是王业所基,吾方以为显任。经理之事,一以委卿。”又手敕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今赐卿玉环刀一口。”怀慰至郡,修治城郭,安集居民,垦废田二百顷,决沈湖灌溉。不受礼谒,民有饷其新米一斛者,怀慰出所食麦饭示之,曰:“旦食有余,幸不烦此。”因著《廉吏论》以达其意。太祖闻之,手敕褒赏。进督秦、沛二郡。妻子在都,赐米三百斛。兖州刺史柳世隆与怀慰书曰:“胶东流化,颍川致美,以今方古,曾何足云。”在郡二年,迁正员郎,领青冀二州中正。

怀慰本名闻慰,世祖即位,以与舅氏名同,敕改之。出监东阳郡,为吏民所安。还兼安陆王北中郎司马。永明九年,卒,年四十五。明帝即位,谓仆射徐孝嗣曰:“刘怀慰若在,朝廷不忧无清吏也。”怀慰与济阳江淹、陈郡袁彖善,亦著文翰。永明初,献《皇德论》云。

裴昭明,河东闻喜人,宋太中大夫松之孙也。父骃,南中郎参军。昭明少传儒史之业,泰始中,为太学博士。有司奏:“太子婚,纳征用玉璧虎皮,未详何所准据。”昭明议:“《礼》纳征俪皮,为庭实,鹿皮也。晋太子纳妃注‘以虎皮二’。太元中,公主纳征,虎豹皮各一。岂其谓婚礼不详。王公之差,故取虎豹文蔚以尊其事。虎豹虽文,而征礼所不言;熊罴虽古,而婚礼所不及;珪璋虽美,或为用各异。今宜准的经诰。凡诸僻谬,一皆详正。”于是有司参议,加珪璋,豹熊罴皮各二。

元徽中,出为长沙郡丞,罢任,刺史王蕴谓之曰:“卿清贫,必无还资。湘中人士有须一礼之命者,我不爱也。”昭明曰:“下官忝为邦佐,不能光益上府,岂以鸿都之事仰累清风。”历祠部通直郎。

永明三年,使虏,世祖谓之曰:“以卿有将命之才,使还,当以一郡相赏。”还为始安内史。郡民龚玄宣,云神人与其玉印玉板书,不须笔,吹纸便成字,自称“龚圣人”,以此惑众。前后郡守敬事之,昭明付狱治罪。及还,甚贫罄。世祖曰:“裴昭明罢郡还,遂无宅。我不谙书,不知古人中谁比?”迁射声校尉。九年,复遣北使。

建武初,为王玄邈安北长史、广陵太守。明帝以其在事无所启奏,代还,责之。昭明曰:“臣不欲竞执关楗故耳。”昭明历郡皆有勤绩,常谓人曰:“人生何事须聚蓄,一身之外,亦复何须?子孙若不才,我聚彼散;若能自立,则不如一经。”故终身不治产业。中兴二年,卒。

从祖弟顗字彦齐。少有异操。泰始中于总明观听讲,不让刘秉席,秉用为参军。昇明末,为奉朝请。齐台建,世子裴妃须外戚谱,顗不与,遂分籍。太祖受禅,上表诽谤,挂冠去,伏诛。

沈宪字彦璋,吴兴武康人也。祖说道,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父璞之,北中郎行参军。宪初应州辟,为主簿。少有干局,历临首、余杭令,巴陵王府佐,带襄令,除驾部郎。宋明帝与宪棋,谓宪曰:“卿,广州刺史才也。”补乌程令,甚著政绩。太守褚渊叹之曰:“此人方员可施。”除通直郎,都水使者。长于吏事,居官有绩。除正员郎,补吴令,尚书左丞。

昇明二年,西中郎将晃为豫州,太祖擢宪为晃长史,南梁太守,行州事。迁豫章王谘议,未拜,坐事免官。复除安成王冠军、武陵王征虏参军,迁少府卿。少府管掌市易,与民交关,有吏能者,皆更此职。迁王俭镇军长史。

武陵王晔为会稽,以宪为左军司马。太祖以山阴户众难治,欲分为两县。世祖启曰:“县岂不可治,但用不得其人耳。”乃以宪带山阴令,政声大著。孔稚珪请假东归,谓人曰:“沈令料事特有天才。”加宁朔将军。王敬则为会稽,宪仍留为镇军长史,令如故。

迁为冠军长史,行南豫州事,晋安王后军长史、广陵太守。西阳王子明代为南兖州,宪仍留为冠军长史,太守如故,频行州府事。永明八年,子明典签刘道济取府州五十人役自给,又役子明左右,及船仗赃私百万,为有司所奏,世祖怒,赐道济死。宪坐不纠,免官。寻复为长史、辅国将军,以疾去官。除散骑常侍,未拜,卒。当世称为良吏。

宪同郡丘仲起,先是为晋平郡,清廉自立。褚渊叹曰:“见可欲心能不乱,此杨公所以遗子孙也。”仲起字子震,少为宪从伯领军寅之所知。宋元徽中,为太子领军长史,官至廷尉。卒。

李珪之,字孔璋,江夏钟武人也。父祖皆为县令。珪之少辟州从事。宋泰始初,蔡兴宗为郢州,以珪之为安西府佐,委以职事,清治见知。迁镇西中郎谘议,右军将军,兼都水使者。珪之历职称为清能,除游击将军,兼使者如故。转兼少府,卒。

先是,四年,荥阳毛惠素为少府卿,吏才强而治事清刻。敕市铜官碧青一千二百斤供御画,用钱六十万。有谗惠素纳利者,世祖怒,敕尚书评贾,贵二十八万余,有司奏之,伏诛。死后家徒四壁,上甚悔恨。

孔琇之,会稽山阴人也。祖季恭,光禄大夫,父灵运,著作郎。琇之初为国子生,举孝廉。除卫军行参军,员外郎,尚书三公郎。出为乌程令,有吏能。还迁通直郎,补吴令。有小儿年十岁,偷刈邻家稻一束,琇之付狱治罪。或谏之,琇之曰:“十岁便能为盗,长大何所不为?”县中皆震肃。

迁尚书左丞,又以职事知名。转前军将军,兼少府。迁骁骑将军,少府如故。出为宁朔将军、高宗冠军征虏长史、江夏内史。还为正员常侍,兼左民尚书、廷尉卿。出为临海太守,在任清约,罢郡还,献干姜二十斤,世祖嫌少,及知琇之清,乃叹息。除武陵王前军长史,未拜,仍出为辅国将军,监吴兴郡,寻拜太守,治称清严。

高宗辅政,防制诸蕃,致密旨于上佐。隆昌元年,迁琇之为宁朔将军、晋熙王冠军长史,行郢州事,江夏内史。琇之辞,不许。未拜,卒。

史臣曰:琴瑟不调,必解而更张也。魏晋为吏,稍与汉乖,苛猛之风虽衰,而仁爱之情亦减。局以峻法,限以常条,以必世之仁未及宣理,而期月之望已求治术。先公后私,在己未易;割民奉国,于物非难;期之救过,所利苟免。且目见可欲,嗜好方流,贪以败官,取与违义,吏之不臧,罔非由此。擿奸辩伪,诚俟异识,垂名著绩,唯有廉平。今世之治民,未有出于此也。

赞曰:蒸蒸小民,吏职长亲。棼乱须理,恤隐归仁。枉直交瞀,宽猛代陈。伊何导物,贵在清身。

良政良政

傅琰虞愿刘怀慰裴昭明沈宪李珪之孔琇之

太祖(萧道成)承接刘宋皇室的奢侈放纵,将风气转变传遍各城,辅佐拥立年幼的君主,一心想要拯救百姓的疾苦。他执政不满一年,就提拔山阴县令傅琰为益州刺史。于是摒弃浮华回归质朴,端正自身南面称制,亲自引导百姓,用意在于不扰民。因为山阴是大县,诉讼案件繁多,建元三年另外设置狱丞,与建康(京城)同等规格。永明年间承接国运,留心治理之术。虽然凭借威刑善于决断,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长官犯法,便封刀行刑处决。郡县官员任职,以三年为一个小任期。遇到水旱灾害,总是加以赈济抚恤。明帝(萧鸾)从平民时起,就通晓官吏事务,统治天下亿万百姓,专心于文书政务,不曾枉法施恩,地方长官因此肃然敬畏。

永明年间,十多年里,百姓没有鸡鸣狗吠的警报(指太平无事),都城繁华,男女富足安逸,歌声舞曲,华服艳妆,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游乐宴饮的场景数以百计。

齐朝以善政著称、成绩显著的人不多,职位的迁升,也不仅仅局限于城邑治理。现在选取其中清廉明察有政绩的人,其余的则附在后面。

傅琰,字季珪,是北地郡灵州县人。祖父傅邵,曾任员外郎。父亲傅僧祐,曾任安东录事参军。傅琰仪表俊美,出仕担任宁蛮参军,后任本州主簿、宁蛮功曹。刘宋永光元年,补任诸暨、武康县令,授广威将军,又任尚书左民郎,再次担任武康县令,将军职务照旧。后任吴兴郡丞。泰始六年,升任山阴县令。山阴是东部地区的大县,长官难以胜任,傅僧祐在县里就有好名声,傅琰尤其明察秋毫,又以能干著称。当年封爵新亭侯。元徽初年,升任尚书右丞。

遭遇母亲去世,住在(长江)南岸,邻居家失火,蔓延烧到傅琰的房屋,傅琰抱着母亲的灵柩不动,邻居们争相赶来救援,才得以保全。傅琰大腿之间,已经被烟火灼伤。服丧期满,任命为邵陵王左军谘议、江夏王录事参军。

太祖(萧道成)辅政时,因为山阴县诉讼案件繁多积压,再次任命傅琰为山阴县令。有个卖针的老妇人和卖糖的老妇人争夺一团丝线,前来找傅琰,傅琰不直接审问辨别,而是把那团丝线绑在柱子上鞭打,暗中观察发现有铁屑落下,于是惩罚了卖糖的人。两个乡下老人争夺一只鸡,傅琰分别问他们"用什么喂鸡"。一个人说"用粟",一个人说"用豆",于是剖开鸡嗉子发现是粟,便治了说豆的人的罪。县里百姓称他为神明,没有人敢再偷盗。傅琰父子都建立了奇特的政绩,江东一带很少见。世人说傅家有《治县谱》,子孙相传,不拿给别人看。

昇明二年,太祖提拔傅琰为假节、督益州宁州二州军事、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宋宁太守。建元元年,进号宁朔将军。建元四年,征召为骁骑将军、黄门郎。永明二年,升任建威将军、安陆王北中郎长史,改授宁朔将军。第二年,调任庐陵王安西长史、南郡内史,代理荆州事务。永明五年,去世。傅琰的灵柩西还时,皇帝下诏出宫临丧。

临淮人刘玄明也有为官才能,担任山阴县令,大著政绩名声。傅琰的儿子傅翙向他请教,刘玄明说:"我临离开时会告诉你。"即将分别时,他对傅翙说:"做县令只需每天吃一升饭,不要喝酒。"

虞愿,字士恭,是会稽郡余姚县人。祖父虞赉,曾任给事中,封监利侯。父亲虞望之,早逝。虞赉家院子里橘树冬天结果成熟,子孙们争相来摘取,虞愿当时才几岁,唯独不去摘,虞赉和家人都感到惊异。元嘉末年,成为国子生,两次升迁任湘东王国常侍,转任浔阳王府墨曹参军。明帝即位后,因为虞愿兼通儒学吏事,又有藩国旧恩,对他待遇非常优厚。任命为太常丞、尚书祠部郎、通直散骑侍郎,兼领五郡中正,祠部郎职务照旧。明帝生性猜忌多疑,身体肥胖憎恶风,夏天常穿皮制小衣,任命左右二人为司风令史,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总是先启奏报告。对于星象灾变,不相信太史,也不听外面的奏报,敕令灵台两个懂星象的人拨给虞愿,常在内省值班,有异常先报告,以便互相检察。

明帝在旧宅基址上修建湘宫寺,费用极其奢侈。因为孝武帝的庄严寺是七层塔,明帝想建十层,但无法建起来,就分成两座塔,各五层。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回朝,拜见明帝,明帝说:"你去过湘宫寺没有?我建这座寺,是大功德。"虞愿在旁边说:"陛下建这座寺,用的都是百姓卖儿卖妻的钱,佛如果有知,应当悲哭哀怜。罪过比佛塔还高,有什么功德?"尚书令袁粲在座,吓得脸色都变了。明帝于是大怒,派人把虞愿赶下殿,虞愿慢慢离去,面不改色。因为旧恩,几天之内,又召他入宫。

明帝喜欢下围棋,但棋艺很差,与棋格相差七八道,众人议论时共同欺骗他说是第三品。他与第一品的王抗下围棋,按照品级赌戏,王抗每次都饶让他,说:"皇帝飞棋,臣王抗不能切断。"明帝始终不察觉,以为确实如此,喜好围棋更加笃深。虞愿又说:"尧用围棋来教丹朱,这不是君主所应该喜好的。"虽然多次忤逆圣意,但受到的赏赐仍不同于其他人。升任兼中书郎。

明帝卧病,虞愿常侍奉医药。明帝一向能吃,尤其喜欢吃逐夷(一种鱼酱),用银钵盛着蜜渍的逐夷,一吃就是好几钵。他对扬州刺史王景文说:"这是奇味,你吃够了吗?"王景文说:"臣一向喜欢吃这东西,但家境贫寒很难弄到。"明帝非常高兴。吃逐夷积累太多,胸腹痞塞胀闷,气息将要断绝。左右的人启奏让他喝了几升酢酒,才消下去。病情大为加重,一次吃汤汁渣滓还能达到三升,水患积久,药物不再见效。临终那天,端正坐着,呼唤僧人,合掌便去世了。虞愿因为侍奉疾病时间久,转任正员郎。

出任晋平太守,在郡里不经营私人产业。前任官员与百姓有牵连,扣押了百姓的儿媳做人质,虞愿派人在路上将人夺回送还。在郡里设立学堂进行教学。郡里旧时出产髯蛇胆,可以做药,有人送蛇给虞愿,虞愿不忍心杀蛇,放到二十里外的山中,一夜之间蛇又回到床下。又送到四十里外的山中,过了一夜,又回到原处。虞愿再让人送得更远,才不再回来,议论的人认为这是仁心所致。海边有越王石,常被云雾遮蔽。相传"清廉的太守才能看到",虞愿前往观看,石头清晰透彻没有隐蔽。后来琅邪人王秀之担任郡守,给朝中士人写信说:"这个郡承接虞公之后,善政还在,遗留的风气容易遵循,勉强得以无事。"因为母亲年老解除职务,任命为后军将军。褚渊常去拜访虞愿,他不在家,看见他睡的床上积满尘埃,有几卷书。褚渊感叹说:"虞君的清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让人扫地拂床后才离去。

升任中书郎,兼领东观祭酒。兄长虞季担任上虞县令,去世,虞愿从尚书省步行回家,不等诏令便回东边去了。任命为骁骑将军,升任廷尉,祭酒职务照旧。虞愿曾经侍奉宋明帝,齐朝初年刘宋的神主迁往汝阴庙,虞愿拜别流泪。建元元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虞愿著有《五经论问》,撰有《会稽记》,文章数十篇。

刘怀慰,字彦泰,是平原郡平原县人。祖父刘奉伯,元嘉年间担任冠军长史。父亲刘乘民,曾任冀州刺史。刘怀慰起初担任桂阳王征北板行参军。刘乘民死于义嘉事难,刘怀慰守丧,不吃醋酱,冬天不穿棉衣。抚养孤苦的弟妹,侍奉寡居的叔母,都有恩义。又任命为邵陵王南中郎参军、广德令、尚书驾部郎。刘怀慰的同族刘善明等人是太祖(萧道成)的心腹,刘怀慰也参与其中。与沈攸之有旧交,太祖让他写信告诫沈攸之,太祖看了称赞写得好。任命为步兵校尉。

齐国建立,皇上想在京城设置齐郡,商议的人认为江右土地肥沃,是流民归附的地方,于是在瓜步设治,任命刘怀慰为辅国将军、齐郡太守。皇上对刘怀慰说:"齐邦是王业的根基,我正把它作为显要的职位。经营管理的事,一概委托给你。"又亲手写敕令说:"有文事的人,一定要有武备。现在赐你玉环刀一口。"刘怀慰到郡后,修治城郭,安顿居民,开垦荒田二百顷,决开沈湖进行灌溉。不接受礼物拜谒,有百姓送给他一斛新米,刘怀慰拿出自己吃的麦饭给他看,说:"早上吃的还有余,不劳烦送这个。"于是著《廉吏论》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太祖听说后,亲手写敕令褒奖赏赐。进督秦、沛二郡。妻子儿女在都城,赐米三百斛。兖州刺史柳世隆给刘怀慰写信说:"胶东的教化流布,颍川的美政,以今比古,又算得了什么呢。"在郡任职两年,升任正员郎,兼领青州、冀州二州中正。

刘怀慰本名闻慰,世祖(齐武帝)即位后,因为与舅舅名字相同,敕令改名。出任监东阳郡,被官吏百姓所爱戴。回朝兼任安陆王北中郎司马。永明九年,去世,享年四十五岁。明帝(萧鸾)即位后,对仆射徐孝嗣说:"刘怀慰如果还在,朝廷不愁没有清廉的官吏。"刘怀慰与济阳人江淹、陈郡人袁彖交好,也著有文章。永明初年,献上《皇德论》。

裴昭明,是河东郡闻喜县人,刘宋太中大夫裴松之的孙子。父亲裴骃,曾任南中郎参军。裴昭明年少时传承儒学史学的家业,泰始年间,担任太学博士。有司上奏:"太子婚礼,纳征用玉璧和虎皮,不知依据什么。"裴昭明议论说:"《礼》规定纳征用俪皮,作为庭实,指的是鹿皮。晋朝太子纳妃注说'用虎皮二张'。太元年间,公主纳征,用虎皮豹皮各一张。这难道是说婚礼不详吗。王公的等级差别,所以取虎豹皮花纹华美来尊崇这件事。虎豹虽然有花纹,但征礼并没有提到;熊罴虽然是古礼所用,但婚礼并没有涉及;珪璋虽然美好,但用途各有不同。现在应当以经诰为准则。凡是各种偏颇谬误之处,一概详细订正。"于是有司参议,加珪璋,豹皮熊罴皮各二张。

元徽年间,出任长沙郡丞,罢任时,刺史王蕴对他说:"你清廉贫穷,一定没有回家的路费。湘中人士有需要一纸任命的人,我不吝惜。"裴昭明说:"下官愧为郡中佐吏,不能光耀增益上级府署,岂能因为买官的事来连累您的清风。"历任祠部通直郎。

永明三年,出使北魏,世祖(齐武帝)对他说:"因为你有奉命出使的才能,出使回来,当用一郡来赏赐你。"回来后担任始安内史。郡民龚玄宣,声称神人给了他玉印和玉板书,不需要笔,吹纸就能成字,自称"龚圣人",以此迷惑众人。前后郡守都恭敬地事奉他,裴昭明将他交付监狱治罪。等到回朝时,非常贫穷。世祖说:"裴昭明罢郡回来,竟然没有宅子。我不熟悉书史,不知道古人中谁能相比?"升任射声校尉。永明九年,再次派遣出使北方。

建武初年,担任王玄邈的安北长史、广陵太守。明帝因为他在任上没有什么启奏,派人替代他回朝,责备他。裴昭明说:"臣只是不想争着执掌权柄罢了。"裴昭明历任各郡都有勤勉的政绩,常对人说:"人生有什么事需要聚敛积蓄,一身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子孙如果没有才能,我聚敛了他们也会散掉;如果能自立,那就不如一部经书。"所以终身不经营产业。中兴二年,去世。

从祖弟裴顗,字彦齐。年少时有不同寻常的操守。泰始年间在总明观听讲,不肯给刘秉让座,刘秉却任用他为参军。昇明末年,担任奉朝请。齐台建立,世子裴妃需要外戚谱牒,裴顗不给,于是分了户籍。太祖接受禅让后,裴顗上表诽谤,挂冠而去,被处死。

沈宪,字彦璋,是吴兴郡武康县人。祖父沈说道,曾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父亲沈璞之,曾任北中郎行参军。沈宪起初应州里征召,担任主簿。年少时就有才干气度,历任临首、余杭县令,巴陵王府佐,兼任襄县令,任命为驾部郎。宋明帝与沈宪下棋,对沈宪说:"你,是广州刺史的才能。"补任乌程县令,政绩非常显著。太守褚渊赞叹他说:"这个人方圆可以施展。"任命为通直郎、都水使者。长于吏事,做官有政绩。任命为正员郎,补任吴县令,尚书左丞。

昇明二年,西中郎将萧晃担任豫州刺史,太祖提拔沈宪为萧晃的长史、南梁太守,代理州中事务。升任豫章王谘议,未及拜受,因事牵连被免官。又任命为安成王冠军参军、武陵王征虏参军,升任少府卿。少府掌管市场交易,与百姓打交道,有吏才的人,都轮换担任此职。升任王俭的镇军长史。

武陵王萧晔担任会稽太守,任命沈宪为左军司马。太祖因为山阴县户口众多难以治理,想分为两个县。世祖启奏说:"县岂有不能治理的,只是用人用得不对罢了。"于是让沈宪兼任山阴县令,政绩声誉大著。孔稚珪请假东归,对人说:"沈县令料理事特别有天才。"加授宁朔将军。王敬则担任会稽太守,沈宪仍留任为镇军长史,县令职务照旧。

升任冠军长史,代理南豫州事务,后又任晋安王后军长史、广陵太守。西阳王萧子明代替担任南兖州刺史,沈宪仍留任冠军长史,太守职务照旧,多次代理州府事务。永明八年,萧子明的典签刘道济征用府州五十人服役供自己使用,又役使萧子明的左右,以及船只仪仗贪赃私财百万,被有司奏报,世祖大怒,赐刘道济死。沈宪因为不纠察而获罪,被免官。不久又恢复长史、辅国将军职务,因病离职。任命为散骑常侍,未及拜受,去世。当世称他为良吏。

沈宪同郡的丘仲起,先前在晋平郡任职,清廉自立。褚渊感叹说:"见到可欲之物而心能不乱,这就是杨公留给子孙的教诲。"丘仲起字子震,年少时被沈宪的堂伯领军沈寅之所赏识。刘宋元徽年间,担任太子领军长史,官至廷尉。去世。

李珪之,字孔璋,是江夏郡钟武县人。父亲和祖父都担任过县令。李珪之年少时被征辟为州从事。刘宋泰始初年,蔡兴宗担任郢州刺史,任用李珪之为安西府佐,委以职事,以清廉治理被赏识。升任镇西中郎谘议、右军将军,兼都水使者。李珪之历任各职被称为清廉能干,任命为游击将军,兼使者职务照旧。转兼少府,去世。

此前,永明四年,荥阳人毛惠素担任少府卿,吏才强干而办事清正苛刻。敕令购买铜官碧青一千二百斤供应御用绘画,用钱六十万。有人进谗言说毛惠素从中获利,世祖发怒,敕令尚书评估价格,贵了二十八万余,有司奏报,毛惠素被处死。死后家徒四壁,皇上非常悔恨。

孔琇之,是会稽郡山阴县人。祖父孔季恭,曾任光禄大夫,父亲孔灵运,曾任著作郎。孔琇之起初为国子生,被举为孝廉。任命为卫军行参军、员外郎、尚书三公郎。出任乌程县令,有吏才。回朝升任通直郎,补任吴县令。有个小孩十岁,偷割了邻居家一束稻子,孔琇之将他交付监狱治罪。有人劝谏他,孔琇之说:"十岁就能为盗,长大以后什么做不出来?"县中都为之震慑肃然。

升任尚书左丞,又因职事知名。转任前军将军,兼少府。升任骁骑将军,少府职务照旧。出任宁朔将军、高宗冠军征虏长史、江夏内史。回朝任正员常侍,兼左民尚书、廷尉卿。出任临海太守,在任清廉简约,罢郡回朝,献上干姜二十斤,世祖嫌少,等到知道孔琇之的清廉,才叹息。任命为武陵王前军长史,未及拜受,随即出任辅国将军,监吴兴郡,不久拜为太守,治理以清正严明著称。

高宗(萧鸾)辅政,防范控制诸藩王,向各州上佐下达密旨。隆昌元年,升任孔琇之为宁朔将军、晋熙王冠军长史,代理郢州事务,江夏内史。孔琇之推辞,不被允许。未及拜受,去世。

史臣说:琴瑟不协调,一定要解开弦重新调整。魏晋以来做官,渐渐与汉朝不同,苛刻猛烈之风虽然衰退,但仁爱之情也减少了。用严法来约束,用常条来限制,以三十年一世的仁政还来不及宣扬治理,而一年之内的期望已经在追求治理之术。先公后私,在自己已不容易做到;割取百姓来奉献国家,对于事物并不难;期望的是补救过失,所谋求的是苟且免罪。而且眼睛看到可欲之物,嗜好正在流行,贪婪导致败坏官箴,取舍违背道义,官吏的不良,无非都由此而来。揭露奸邪辨别真伪,确实有待于卓异的见识,留名立绩,只有廉洁公平。当今治理百姓,没有超出这个的了。

赞曰:芸芸小民,官吏的职责是长期亲近他们。纷乱需要治理,体恤隐痛归于仁爱。枉直交错混乱,宽严交替施行。用什么来引导百姓,贵在自身清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