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南齐书 · 卷二十六·列传第七

南齐 · 萧子显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王敬则陈显达王敬则,晋陵南沙人也。母为女巫,生敬则而胞衣紫色,谓人曰:“此儿有鼓角相。”敬则年长,两腋下生乳各长数寸。梦骑五色师子。年二十余,善拍张。补刀戟左右。景和使敬则跳刀,高与白虎幢等,如此五六,接无不中。补侠毂队主,领细铠左右。与寿寂之同毙景和。

明帝即位,以为直阁将军。坐捉刀入殿启事,系尚方十余日,乃复直阁。除奋武将军,封重安县子,邑三百五十户。敬则少时于草中射猎,有虫如乌豆集其身,擿去乃脱,其处皆流血。敬则恶之,诣道士卜,道士曰:“不须忧,此封侯之瑞也。”敬则闻之喜,故出都自效,至是如言。

泰始初,以敬则为龙骧将军、军主,随宁朔将军刘怀珍征寿春。殷琰遣将刘从筑四垒于死虎,怀珍遣敬则以千人绕后,直出横塘,贼众惊退。除奉朝请,出补暨阳令。敬则初出都,至陆主山下,宗侣十余船同发,敬则船独不进,乃令弟入水推之,见一乌漆棺。敬则曰:“尔非凡器。若是吉善,使船速进。吾富贵,当改葬尔。”船须臾去。敬则既入县,收此棺葬之。军荒之后,县有一部劫逃紫山中为民患,敬则遣人致意劫帅,可悉出首,当相申论。治下庙神甚酷烈,百姓信之,敬则引神为誓,必不相负。劫帅既出,敬则于庙中设会,于座收缚,曰:“吾先启神,若负誓,还神十牛。今不违誓。”即杀十牛解神,并斩诸劫,百姓悦之。迁员外郎。

元徽二年,随太祖拒桂阳贼于新亭,敬则与羽林监陈显达、宁朔将军高道庆乘舸<舟習>于江中迎战,大破贼水军,焚其舟舰。事宁,带南泰山太守,右侠毂主,转越骑校尉,安成王车骑参军。

苍梧王狂虐,左右不自保,敬则以太祖有威名,归诚奉事。每下直,辄往领府。夜著青衣,扶匐道路,为太祖听察苍梧去来。太祖命敬则于殿内伺机,未有定日。既而杨玉夫等危急殒帝,敬则时在家,玉夫将首投敬则,敬则驰诣太祖。太祖虑苍梧所诳,不开门。敬则于门外大呼曰:“是敬则耳。”门犹不开。乃于墙上投进其首,太祖索水洗视,视竟,乃戎服出。敬则从入宫,至承明门,门郎疑非苍梧还,敬则虑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呼开门甚急。卫尉丞颜灵宝窥见太祖乘马在外,窃谓亲人曰:“今若不开内领军,天下会是乱耳。”门开,敬则随太祖入殿。明旦,四贵集议,敬则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官应处分,谁敢作同异者!”

昇明元年,迁员外散骑常侍、辅国将军、骁骑将军、领临淮太守,增封为千三百户,知殿内宿卫兵事。沈攸之事起,进敬则号冠军将军。太祖入守朝堂,袁粲起兵夕,领军刘韫、直阁将军卜伯兴等于宫内相应,戒严将发。敬则开关掩袭,皆杀之。殿内窃发尽平,敬则之力也。迁右卫将军,常侍如故。增封为二千五百户,寻又加五百户。又封敬则子元迁为东乡侯,邑三百七十户。齐台建,为中领军。太祖将受禅,材官荐易太极殿柱,从帝欲避土,不肯出宫逊位。明日,当临轩,帝又逃宫内。敬则将舆入迎帝,启譬令出。帝拍敬则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

建元元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封寻阳郡公,邑三千户。加敬则妻怀氏爵为寻阳国夫人。二年,进号安北将军。虏寇淮、泗,敬则恐,委镇还都,百姓皆惊散奔走,上以其功臣,不问,以为都官尚书、抚军。寻迁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吴兴太守。郡旧多剽掠,有十数岁小儿于路取遗物,杀之以徇,自此道不拾遗,郡无劫盗。又录得一偷,召其亲属于前鞭之,令偷身长扫街路,久之乃令偷举旧偷自代,诸偷恐为其所识,皆逃走,境内以清。出行,从市过,见屠肉枅,叹曰:“吴兴昔无此枅,是我少时在此所作也。”迁护军将军,常侍如故,以家为府。三年,以改葬去职,诏赠敬则母寻阳公国太夫人。改授侍中、抚军将军。太祖遗诏敬则以本官领丹阳尹。寻迁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军事、镇东将军、会稽太守。永明二年,给鼓吹一部。

会土边带湖海,民丁无士庶皆保塘役,敬则以功力有余,悉评敛为钱,送台库以为便宜,上许之。竟陵王子良启曰:

伏寻三吴内地,国之关辅,百度所资。民庶凋流,日有困殆,蚕农罕获,饥寒尤甚,富者稍增其饶,贫者转钟其弊,可为痛心,难以辞尽。顷钱贵物贱,殆欲兼倍,凡在触类,莫不如兹。稼穑难劬,斛直数十,机杼勤苦,匹裁三百。所以然者,实亦有由。年常岁调,既有定期,僮恤所上,咸是见直。东间钱多剪凿,鲜复完者,公家所受,必须员大,以两代一,困于所贸,鞭捶质系,益致无聊。臣昔忝会稽,粗闲物俗,塘丁所上,本不入官。良由陂湖宜壅,桥路须通,均夫订直,民自为用。若甲分毁坏,则年一修改;若乙限坚完,则终岁无役。今郡通课此直,悉以还台,租赋之外,更生一调。致令塘路崩芜,湖源泄散,害民损政,实此为剧。建元初,狡虏游魂,军用殷广。浙东五郡,丁税一千,乃有质卖妻儿以充此限,道路愁穷,不可闻见。所逋尚多,收上事绝,臣登具启闻,即蒙蠲原。而此年租课,三分逋一,明知徒足扰民,实自弊国。愚谓塘丁一条,宜还复旧,在所逋恤,优量原除。凡应受钱,不限大小,仍令在所,折市布帛。若民有杂物,是军国所须者,听随价准直,不必一应送钱,于公不亏其用,在私实荷其渥。昔晋氏初迁,江左草创,绢布所直,十倍于今,赋调多少,因时增减。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钱一千,而民间所输,听为九百。渐及元嘉,物价转贱,私货则束直六千,官受则匹准五百,所以每欲优民,必为降落。今入官好布,匹堪百余,其四民所送,犹依旧制。昔为刻上,今为刻下,氓庶空俭,岂不由之。救民拯弊,莫过减赋。时和岁稔,尚尔虚乏,傥值水旱,宁可熟念。且西京炽强,实基三辅,东都全固,实赖三河,历代所同,古今一揆。石头以外,裁足自供府州,方山以东,深关朝廷根本。夫股肱要重,不可不恤。宜蒙宽政,少加优养。略其目前小利,取其长久大益,无患民赀不殷,国财不阜也。宗臣重寄,咸云利国,窃如愚管,未见可安。

上不纳。

三年,进号征东将军。宋广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刚暴,数杀婢,翼之子法明告敬则,敬则付山阴狱杀之,路氏家诉,为有司所奏,山阴令刘岱坐弃市刑。敬则入朝,上谓敬则曰:“人命至重,是谁下意杀之?都不启闻?”敬则曰:“是臣愚意。臣知何物科法,见背后有节,便言应得杀人。”刘岱亦引罪,上乃赦之。敬则免官,以公领郡。

明年,迁侍中、中军将军。寻与王俭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俭既固让,敬则亦不即受。七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开府如故。进号骠骑。十一年,迁司空,常侍如故。世祖崩,遗诏改加侍中。高宗辅政,密有废立意,隆昌元年,出敬则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会稽太守,本官如故,海陵王立,进位太尉。

敬则名位虽达,不以富贵自遇,危拱傍遑,略不尝坐,接士庶皆吴语,而殷勤周悉。初为散骑使虏,于北馆种杨柳,后员外郎虞长耀北使还,敬则问:“我昔种杨柳树,今若大小?”长耀曰:“虏中以为甘棠。”敬则笑而不答。世祖御座赋诗,敬则执纸曰:“臣几落此奴度内。”世祖问:“此何言?”敬则曰:“臣若知书,不过作尚书都令史耳,那得今日?”敬则虽不大识书,而性甚警黠,临州郡,令省事读辞,下教判决,皆不失理。

明帝即位,进大司马,增邑千户。台使拜授日,雨大洪注,敬则文武皆失色,一客在傍曰:“公由来如此,昔拜丹阳吴兴时亦然。”敬则大悦,曰:“我宿命应得雨。”乃列羽仪,备朝服,道引出听事拜受,意犹不自得,吐舌久之,至事竟。

帝既多杀害,敬则自以高、武旧臣,心怀忧恐。帝虽外厚其礼,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安。三年中,遣萧坦之将斋仗五百人,行武进陵。敬则诸子在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安慰之。仲雄善弹琴,当时新绝。江左有蔡邕焦尾琴,在主衣库,上敕五日一给仲雄。仲雄于御前鼓琴作《懊侬曲歌》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帝愈猜愧。

永泰元年,帝疾,屡经危殆。以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密防敬则。内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诸子怖惧,第五子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密以情告徐州行事谢朓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朓执岳驰启之。敬则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报庶,庶以告敬则五官王公林。公林,敬则族子,常所委信。公林劝敬则急送启赐儿死,单舟星夜还都。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草启,既而曰:“若尔,诸郎在都,要应有信,且忍一夕。”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赌钱,谓众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莫敢先答。防阁丁兴怀曰:“官只应作耳。”敬则不作声。明旦,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敬则横刀跂坐,问询等“发丁可得几人?传库见有几钱物?”询答“县丁卒不可上”。祖愿称“传物多未输入”。敬则怒,将出斩之。王公林又谏敬则曰:“官是事皆可悔,惟此事不可悔!官讵不更思!”敬则唾其面曰:“小子!我作事,何关汝小子!”乃起兵。

上诏曰:“谢朓启事腾徐岳列如右。王敬则禀质凶猾,本谢人纲。直以宋季多艰,颇有膂力之用,驱奖所至,遂升荣显。皇运肇基,预闻末议,功非匡国,赏实震主。爵冠执珪,身登衣衮,固以《风雅》作刺,缙绅侧目。而溪谷易盈,鸱枭难改,猜心内骇,丑辞外布。永明之朝,履霜有渐,隆昌之世,坚冰将著,从容附会,朕有力焉。及景历惟新,推诚尽礼,中使相望,轩冕成阴。乃嫌迹愈兴,祸图兹构,收合亡命,结党聚群,外候边警,内伺国隙。元迁兄弟,中萃渊薮,奸契潜通,将谋窃发。朓即姻家,岳又邑子,取据匪他,昭然以信。方、邵之美未闻,韩、彭之衅已积。此而可容,孰寄刑典!便可即遣收掩,肃明国宪。大辟所加,其父子而已;凡诸诖误,一从荡涤。”收敬则子员外郎世雄、记室参军季哲、太子洗马幼隆、太子舍人少安等,于宅杀之。长子黄门郎元迁,为宁朔将军,领千人于徐州击虏,敕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之。

敬则招集配衣,二三日便发,欲劫前中书令何胤还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司马张思祖止之。乃率实甲万人过浙江,谓思祖曰:“应须作檄。”思祖曰:“公今自还朝,何用作此。”敬则乃止。朝廷遣辅国将军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直阁将军马军主胡松三千余人,筑垒于曲阿长冈,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湖头,备京口路。

敬则以旧将举事,百姓檐篙荷锸随逐之,十余万众。至晋陵,南沙人范脩化杀县令公上延孙以应之。敬则至武进陵口,恸哭乘肩舆而前。遇兴盛、山阳二砦,尽力攻之。兴盛使军人遥告敬则曰:“公儿死已尽,公持许底作?”官军不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胡松领马军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散,敬则军大败。敬则索马,再上不得上,兴盛军容袁文旷斩之,传首。是时上疾已笃,敬则仓卒东起,朝廷震惧。东昏侯在东宫,议欲叛,使人上屋望,见征虏亭失火,谓敬则至,急装欲走。有告敬则者,敬则曰:“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汝父子唯应急走耳。”敬则之来,声势甚盛,裁少日而败,时年七十余。封左兴盛新吴县男,崔恭祖遂兴县男,刘山阳湘阴县男,胡松沙阳县男,各四百户,赏平敬则也。又赠公上延孙为射声校尉。

陈显达,南彭城人也。宋孝武世,为张永前军幢主。景和中,以劳历驱使。泰始初,以军主隶徐州刺史刘怀珍北征,累至东海王板行参军,员外郎。泰始四年,封彭泽县子,邑三百户。历马头、义阳二郡太守,羽林监,濮阳太守。

隶太祖讨桂阳贼于新亭垒,刘勔大桁败,贼进杜姥宅。及休范死,太祖欲还卫宫城,或谏太祖曰:“桂阳虽死,贼党犹炽,人情难固,不可轻动。”太祖乃止。遣显达率司空参军高敬祖自查浦渡淮缘石头北道入承明门,屯东堂。宫中恐动,得显达至,乃稍定。显达出杜姥宅,大战破贼。矢中左眼,拔箭而镞不出,地黄村潘妪善禁,先以钉钉柱,妪禹步作气,钉即时出,乃禁显达目中镞出之。封丰城县侯,邑千户。转游击将军。寻为使持节、督广交越三州湘州之广兴军事、辅国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进号冠军。

沈攸之事起,显达遣军援台。长史到遁、司马诸葛导谓显达曰:“沈攸之拥众百万,胜负之势未可知,不如保境蓄众,分遣信驿,密通彼此。”显达于座手斩之,遣表疏归心太祖。进使持节、左将军。军至巴丘,而沈攸之平。除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转前将军、太祖太尉左司马。齐台建,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领卫尉。太祖即位,迁中护军,增邑千六百户,转护军将军。显达启让,上答曰:“朝廷爵人以序。卿忠发万里,信誓如期,虽屠城殄国之勋,无以相加。此而不赏,典章何在。若必未宜尔,吾终不妄授。于卿数士,意同家人,岂止于君臣邪?过明,与王、李俱祗召也。”上即位后,御膳不宰牲,显达上熊烝一盘,上即以充饭。

建元二年,虏寇寿阳,淮南江北百姓搔动。上以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之镇,虏退。上敕显达曰:“虏经破散后,当无复犯关理。但国家边防,自应过存备豫。宋元嘉二十七年后,江夏王作南兖,徙镇盱眙,沈司空亦以孝建初镇彼,政当以淮上要于广陵耳。卿谓前代此处分云何?今佥议皆云卿应据彼地,吾未能决。乃当以扰动文武为劳。若是公计,不得惮之。”事竟不行。

迁都督益宁二州军事、安西将军、益州刺史,领宋宁太守,持节、常侍如故。世祖即位,进号镇西。益部山险,多不宾服。大度村獠,前后刺史不能制,显达遣使责其租赕,獠帅曰:“两眼刺史尚不敢调我!”遂杀其使。显达分部将吏,声将出猎,夜往袭之,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自此山夷震服。广汉贼司马龙驹据郡反,显达又讨平之。

永明二年,征为侍中、护军将军。显达累任在外,经太祖之忧,及见世祖,流涕悲咽,上亦泣,心甚嘉之。

五年,荒人桓天生自称桓玄宗族,与雍、司二州界蛮虏相扇动,据南阳故城。上遣显达假节,率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向宛、叶,雍、司众军受显达节度。天生率虏众万余人攻舞阴,舞阴戍主辅国将军殷公愍击杀其副张麒麟,天生被疮退走。仍以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镇北将军,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显达进据舞阳城,遣僧静等先进,与天生及虏再战,大破之,官军还。数月,天生复出攻舞阴,殷公愍破之,天生还窜荒中,遂城、平氏、白土三城贼稍稍降散。

八年,进号征北将军。其年,仍迁侍中、镇军将军,寻加中领军。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给鼓吹一部。

显达谦厚有智计,自以人微位重,每迁官,常有愧惧之色。有子十余人,诫之曰:“我本志不及此,汝等勿以富贵陵人!”家既豪富,诸子与王敬则诸儿,并精车牛,丽服饰。当世快牛称陈世子青,王三郎乌,吕文显折角,江瞿昙白鼻。显达谓其子曰:“麈尾扇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自逐。”

十一年秋,虏动,诏屯樊城。世祖遗诏,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隆昌元年,迁侍中、车骑将军,开府如故,置兵佐。豫废郁林之勋,延兴元年,为司空,进爵公,增邑千户,甲仗五十人入殿。高宗即位,进太尉,侍中如故,改封鄱阳郡公,邑三千户,加兵二百人,给油络车。建武二年,虏攻徐、司,诏显达出顿,往来新亭白下,以为声势。

上欲悉除高、武诸孙,微言问显达,答曰:“此等岂足介虑。”上乃止。显达建武世心怀不安,深自贬匿,车乘朽故,导从卤簿,皆用羸小,不过十数人。侍宴,酒后启上曰:“臣年已老,富贵已足,唯少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上失色曰:“公醉矣。”以年礼告退,不许。

是时虏频寇雍州,众军不捷,失沔北五郡。永泰元年,乃遣显达北讨。诏曰:“晋氏中微,宋德将谢,蕃臣外叛,要荒内侮,天未悔祸,左衽乱华,巢穴神州,逆移年载。朕嗣膺景业,踵武前王,静言隆替,思乂区夏。但多难甫夷,恩化肇洽,兴师扰众,非政所先,用戢远图,权缓北略,冀戎夷知义,怀我好音。而凶丑剽狡,专事侵掠,驱扇异类,蚁聚西偏。乘彼自来之资,抚其天亡之会,军无再驾,民不重劳,传檄以定三秦,一麾而臣禹迹,在此举矣。且中原士庶,久望皇威,乞师请援,结轨驰道。信不可失,时岂终朝。宜分命方岳,因兹大号。侍中太尉显达,可暂辍槐阴,指授群帅。”中外纂严。加显达使持节,向襄阳。

永元元年,显达督平北将军崔慧景众军四万,围南乡堺马圈城,去襄阳三百里,攻之四十日。虏食尽,啖死人肉及树皮。外围既急,虏突走,斩获千计。官军竞取城中绢,不复穷追。显达入据其城,遣军主庄丘黑进取南乡县,故顺阳郡治也。虏主元宏自领十余万骑奄至,显达引军渡水西据鹰子山筑城,人情沮败。虏兵甚急,军主崔恭祖、胡松以乌布幔盛显达,数人檐之,迳道从分碛山出均水口,台军缘道奔退,死者三万余人。左军将张千战死,追赠游击将军。

显达素有威名,著于蛮虏,至是大损丧焉。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朝议优诏答曰:“昔卫、霍出塞,往往无功,冯、邓入关,有时亏丧。况公规谟肃举,期寄兼深、见可知难,无损威略。方振远图,廓清朔土。虽执宪有常,非所得议。”显达表解职,不许,求降号,又不许。以显达为都督江州军事、江州刺史,镇盆城,持节本官如故。初,王敬则事起,始安王遥光启明帝虑显达为变,欲追军还,事寻平,乃寝。显达亦怀危怖。及东昏立,弥不乐还京师,得此授,甚喜。寻加领征南大将军,给三望车。

显达闻京师大相杀戮,又知徐孝嗣等皆死,传闻当遣兵袭江州,显达惧祸,十一月十五日,举兵。令长史庾弘远、司马徐虎龙与朝贵书曰:

诸君足下:我太祖高皇帝睿哲自天,超人作圣,属彼宋季,纲纪自顿,应禅从民,遘此基业。世祖武皇帝昭略通远,克纂洪嗣,四关罢崄,三河静尘。郁林海陵,顿孤负荷。明帝英圣,绍建中兴。至乎后主,行悖三才,琴横凷席,绣积麻筵,淫犯先宫,秽兴闺闼,皇陛为市廛之所,雕房起征战之门。任非华尚,宠必寒厮。

江仆射兄弟,忠言属荐,正谏繁兴,覆族之诛,于斯而至。故乃犴噬之刑,四剽于海路,家门之衅,一起于中都。萧、刘二领军,并升御座,共禀遗诏,宗戚之苦,谅不足谈,《渭阳》之悲,何辜至此。徐司空历叶忠荣,清简流世,匡翼之功未著,倾宗之罚已彰。沈仆射年在悬车,将念机杖,欢歌园薮,绝影朝门,忽招陵上之罚,何万古之伤哉。遂使紫台之路,绝缙绅之俦;缨组之阁,罢金、张之胤。悲哉!蝉冕为贱宠之服,呜呼!皇陛列劫竖之坐。且天人同怨,乾象变错,往岁三州流血,今者五地自动。昔汉池异色,胥王因之见废;吴郡暂震,步生以为奸幸。况事隆于往怪,衅倍于前虐,此而未废,孰不可兴?

王仆射、王领军、崔护军,中维简正,逆念剖心。萧卫尉、蔡詹事、沈左卫,各负良家,共伤时崄。先朝遗旧,志在名节,同列丹书,要同义举。建安殿下秀德冲远,实允神器。昏明之举,往圣流言。今忝役戎驱,亟请乞路。须京尘一静,西迎大驾,歌舞太平,不亦佳哉!裴豫州宿遣诚言,久怀慷慨,计其劲兵,已登淮路;申司州志节坚明,分见迎合,总勒偏率,殿我而进;萧雍州、房僧寄并已纂迈,旌鼓将及;南兖州司马崔恭祖壮烈超群,嘉驿屡至,伫听烽谍,共成唇齿;荆郢行事萧、张二贤,莫不案剑餐风,横戈待节;关畿蕃守之俦,孰非义侣。

我太尉公体道合圣,杖德修文,神武横于七伐,雄略震于九纲。是乃从彼英序,还抗社稷。本欲鸣笳细锡,无劳戈刃。但忠党有心,节义难遣。信次之间,森然十万。飞旍咽于九派,列舰迷于三川,此盖捧海浇萤,烈火消冻耳。吾子其择善而从之,无令竹帛空为后人笑也。

朝廷遣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水军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假节,加征虏将军,督前锋军事,屯新亭;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徐世摽领兵屯杜姥宅。显达率众数千人发寻阳,与胡松战于采石,大破之,京邑震恐。十二月十三日,显达至新林筑城垒,左兴盛率众军为拒战之计。其夜,显达多置屯火于岸侧,潜军渡取石头北上袭宫城,遇风失晓,十四日平旦,数千人登落星岗,新亭军望火,谓显达犹在,既而奔归赴救,屯城南。宫掖大骇,闭门守备。显达马槊从步军数百人,于西州前与台军战,再合,大胜,手杀数人,槊折,官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后乌榜村,为骑官赵潭注槊刺落马,斩之于篱侧,血涌湔篱,似淳于伯之被刑也。时年七十二。显达在江州,遇疾不治,寻而自差,意甚不悦。是冬连大雪,枭首于朱雀,而雪不集之。诸子皆伏诛。

史臣曰:光武功臣所以能终其身名者,非唯不任职事,亦以继奉明、章,心尊正嫡,君安乎上,臣习乎下。王、陈拔迹奋飞,则建元、永明之运;身极鼎将,则建武、永元之朝。勋非往时,位逾昔等,礼授虽重,情分不交。加以主猜政乱,危亡虑及,举手扞头,人思自免。干戈既用,诚沦犯上之迹。敌国起于同舟,况又疏于此者也?

赞曰:纠纠敬则,临难不惑。功成殿寝,诛我蝥贼。显达孤根,应义南蕃。威扬宠盛,鼎食高门。王亏河、兖,陈挫襄、樊。

王敬则陈显达

王敬则是晋陵南沙人。母亲是女巫,生下敬则时胞衣呈紫色,对人说:"这孩子有鼓角之相,将来要当将军。"敬则长大后,两腋下各长出长数寸的乳头。曾梦见骑着五色狮子。二十多岁时,善于拍张(一种武艺)。补任刀戟左右。景和帝让敬则表演跳刀,刀抛得与白虎幢一样高,这样五六次,接刀没有一次不中。补任侠毂队主,兼任细铠左右。与寿寂之一同杀死景和帝。

明帝即位后,任命他为直阁将军。因带刀入殿奏事获罪,关押在尚方十多天,才恢复直阁职务。授奋武将军,封重安县子,食邑三百五十户。敬则年少时在草丛中射猎,有一种像乌豆的虫子聚集在他身上,揪掉才脱落,被叮咬的地方都流血。敬则厌恶此事,去向道士占卜,道士说:"不必担忧,这是封侯的吉兆。"敬则听后大喜,所以出京效力,至此果然如道士所言。

泰始初年,任命敬则为龙骧将军、军主,随宁朔将军刘怀珍征讨寿春。殷琰派将领刘从在死虎修筑四座营垒,怀珍派敬则率一千人绕到敌后,直出横塘,贼众惊慌退走。授奉朝请,出京补任暨阳县令。敬则当初出京时,到陆主山下,同族伙伴十多条船一同出发,只有敬则的船不能前进,于是让弟弟下水推船,看见一口乌漆棺材。敬则说:"你不是凡俗之物。如果是吉善的,就让船快些前进。我若富贵了,一定改葬你。"船一会儿就离开了。敬则到县上任后,收起这口棺材安葬了。战乱之后,县里有一伙劫匪逃入紫山中成为百姓祸患,敬则派人向劫匪首领致意,说可以全部出来自首,会为他们申辩求情。治下庙神非常酷烈,百姓都信服,敬则请神作证发誓,一定不会辜负他们。劫匪首领出来后,敬则在庙中设宴,在席间将他们收捕捆绑,说:"我先前已禀告神灵,如果违背誓言,就还神十头牛。如今不违背誓言。"立即杀十头牛祭神,同时斩杀众劫匪,百姓对此十分高兴。升任员外郎。

元徽二年,随太祖在新亭抵御桂阳王贼军,敬则与羽林监陈显达、宁朔将军高道庆乘小船在江中迎战,大破贼军水军,焚烧其船只。事态平息后,兼任南泰山太守、右侠毂主,转任越骑校尉、安成王车骑参军。

苍梧王狂虐残暴,左右侍从人人自危,敬则因太祖有威名,诚心归附侍奉。每次下班,总是前往领军府。夜里穿着青色衣服,在道路上匍匐潜行,为太祖探听苍梧王的行踪。太祖命敬则在殿内伺机而动,但没有确定日期。不久杨玉夫等人在危急中杀死皇帝,敬则当时在家,玉夫提着首级来投敬则,敬则骑马急奔太祖处。太祖担心是苍梧王的诡计,不开门。敬则在门外大喊说:"是我敬则啊。"门仍然不开。于是从墙上把首级扔进去,太祖要水洗净查看,看完后,才穿着军服出来。敬则跟随太祖入宫,到承明门,门郎怀疑不是苍梧王回来,敬则担心被人窥见,用刀环塞住门孔,急切呼叫开门。卫尉丞颜灵宝窥见太祖骑马在门外,私下对亲信说:"如今若不开门让领军进来,天下就要大乱了。"门开了,敬则随太祖进入殿中。第二天早上,四贵聚集议事,敬则在坐榻旁拔出白刃跳跃着说:"官家应当作出决断,谁敢有不同意见!"

昇明元年,迁任员外散骑常侍、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兼临淮太守,增封食邑至一千三百户,掌管殿内宿卫兵事。沈攸之事变起,晋升敬则为冠军将军。太祖入守朝堂,袁粲起兵之夜,领军刘韫、直阁将军卜伯兴等在宫内策应,戒严即将发动。敬则打开关门突袭,将他们全部杀死。殿内阴谋发难全部平定,这是敬则的功劳。迁任右卫将军,常侍如故。增封食邑至二千五百户,不久又加五百户。又封敬则之子元迁为东乡侯,食邑三百七十户。齐台建立后,任中领军。太祖将要接受禅让,材官建议更换太极殿的柱子,顺帝想避开工事,不肯出宫逊位。第二天,应当临轩举行仪式,皇帝又逃到宫内。敬则带车舆入宫迎接皇帝,禀告劝导让他出来。皇帝拍着敬则的手说:"一定不必过虑,我会赏赐辅国将军十万钱。"

建元元年,出京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封寻阳郡公,食邑三千户。加封敬则之妻怀氏爵位为寻阳国夫人。二年,进号安北将军。北虏侵犯淮、泗一带,敬则恐惧,丢弃镇所回到都城,百姓都惊慌逃散,皇上因他是功臣,不加追究,任命为都官尚书、抚军。不久迁任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吴兴太守。郡中原来多有抢劫掠夺之事,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在路上捡拾他人遗失之物,敬则将他杀死示众,从此路不拾遗,郡中没有劫盗。又抓获一个小偷,召集其亲属前来当面鞭打,命令小偷本人长期打扫街道,过了很久又让小偷检举旧日同伙来代替自己,众小偷害怕被他认出,都逃走了,境内因此清平。外出巡视,从集市经过,看见卖肉的砧板,感叹说:"吴兴以前没有这种砧板,是我少年时在这里制作的。"迁任护军将军,常侍如故,以家宅为官府。三年,因改葬离职,诏令追赠敬则之母为寻阳公国太夫人。改授侍中、抚军将军。太祖遗诏命敬则以本官兼任丹阳尹。不久迁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军事、镇东将军、会稽太守。永明二年,赐给鼓吹一部。

会稽地区靠近湖海,民丁无论士庶都承担塘役,敬则认为劳力有余,全部折算征收为钱,送交朝廷府库以为便利,皇上批准了。竟陵王萧子良上书说:

臣私下考虑,三吴是内地,犹如国家的关中三辅,各种开支都仰赖于此。民户凋零流散,日益困苦危殆,蚕桑农作很少收获,饥寒尤其严重,富人稍稍增加其富饶,穷人则日益积聚其弊病,实在令人痛心,难以用言辞说尽。近来钱贵物贱,几乎相差一倍,所有同类物品,无不如此。耕种艰难辛劳,一斛粮食只值数十钱;纺织勤苦,一匹布才值三百钱。之所以如此,确实有原因。常年按例征收的调赋,既有固定期限,童仆所上交的,都是现钱。东边一带钱币多被剪凿,很少再有完整的,公家所收的钱,必须圆大完整,以两枚代一枚,百姓困于交换,遭受鞭打囚禁,更加无以为生。臣从前曾任会稽太守,粗略了解当地风俗,塘丁所上交的钱,本来并不入官。实在是因为陂塘湖泽应当壅堵,桥梁道路需要畅通,均摊民夫、确定工值,由百姓自行使用。如果甲段毁坏,则一年一修;如果乙段坚固完好,则终年没有劳役。如今郡中统一征收此项钱款,全部送交朝廷,租赋之外,又多了一项征调。致使塘路崩坏荒芜,湖源泄散,害民损政,实在以这件事最为严重。建元初年,狡虏游魂骚扰,军用浩大。浙东五郡,丁税每人一千钱,竟有人典押出卖妻儿来完成此限额,道路上愁苦穷困,不堪闻见。所拖欠的还有很多,征收上来的事已断绝,臣一一具奏上报,当即蒙受蠲免。而今年的租课,三分之中拖欠一分,明知这样做只是扰民,实际上是使国家疲敝。愚意认为塘丁一条,应当恢复旧制,各地所拖欠的,从优酌情蠲除。凡应收取的钱,不限大小,仍令各地折价购买布帛。如果百姓有杂物,是军国所需的,听任按价折算,不必一律送钱,于公家不亏其用度,于私人实受其恩惠。从前晋朝初迁,江东草创,绢布的价值,十倍于今,赋调多少,根据时势增减。永初年间,官布一匹值钱一千,而民间所交,允许按九百钱计算。渐渐到了元嘉年间,物价转贱,私货则一束值六千,官府收受则一匹折合五百钱,所以每次想要优待百姓,一定降低折价。如今交入官府的好布,一匹仅值百余钱,而士农工商所送交的,仍然依照旧制。从前是刻剥朝廷,如今是刻剥百姓,黎民穷困,岂不由此而来。拯救百姓、补救弊政,没有比减赋更重要的了。时和年丰,尚且如此空虚匮乏,倘若遇到水旱灾害,岂能安心。况且西京强盛,实基于三辅;东都完固,实赖于三河,历代相同,古今一理。石头城以外,仅够自供府州;方山以东,深关朝廷根本。股肱要地,不可不优恤。应当给予宽政,稍加优养。忽略其眼前小利,取其长久大益,不必担心民财不富足,国财不丰厚。宗臣重托,都说利国,以臣愚见,未见可以安心。

上不纳。

皇上不采纳。

三年,进号征东将军。宋朝广州刺史王翼之之子的小妾路氏,性格刚烈残暴,多次杀害婢女,王翼之的儿子法明告发到敬则处,敬则交付山阴狱中杀掉她。路氏家人上诉,被有司弹劾,山阴令刘岱因此被判处弃市之刑。敬则入朝,皇上对敬则说:"人命至重,是谁主张杀她的?都不曾启奏报告?"敬则说:"是臣愚昧的主意。臣知道什么法律条文,见她背后有节疤,便说应当杀。"刘岱也引罪自认,皇上于是赦免了他们。敬则被免官,以公爵身份兼领郡事。

第二年,迁任侍中、中军将军。不久与王俭都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王俭坚决推让,敬则也不立即接受。七年,出京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开府如故。进号骠骑。十一年,迁任司空,常侍如故。世祖驾崩,遗诏改加侍中。高宗辅政,暗中怀有废立之意,隆昌元年,出京任敬则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会稽太守,本官如故,海陵王即位后,进位太尉。

敬则名位虽然显达,不以富贵自居,恭敬小心,惶遽不安,几乎不曾安坐,接待士人庶民都用吴语,而殷勤周到。当初任散骑常侍出使北虏,在北馆种植杨柳,后来员外郎虞长耀出使北方回来,敬则问:"我从前种的杨柳树,如今大小如何?"长耀说:"虏中将它当作甘棠来爱护。"敬则笑而不答。世祖在御座赋诗,敬则拿着纸说:"臣差点落入这奴才的算计之中。"世祖问:"这是什么话?"敬则说:"臣如果识字知书,不过做个尚书都令史罢了,哪能有今天?"敬则虽然不大识字,但性情非常机警聪敏,治理州郡时,令省事宣读文书,他下达教令判决,都不失理。

明帝即位,进升大司马,增食邑一千户。台使前来拜授官职那天,大雨倾盆如注,敬则的文武僚属都变了脸色,一位宾客在旁说:"明公一向如此,从前拜丹阳尹、吴兴太守时也是这样。"敬则大喜,说:"我宿命应当得雨。"于是排列羽仪,备好朝服,引导至听事堂拜受,心中仍然不太自在,吐舌许久,直到仪式结束。

皇帝既已多有杀害,敬则自认为是高帝、武帝的旧臣,心中忧虑恐惧。皇帝虽然表面上对他礼遇优厚,但内心猜疑防备,多次询问敬则的饮食身体是否适宜,听说他衰老,而且居于内地,所以得以稍安。三年中,派萧坦之率领斋仗五百人,巡行武进陵。敬则的儿子们在都城,忧惧无计。皇上知道后,派敬则的嫡长子仲雄到东边安慰他。仲雄善于弹琴,当时称为新绝。江东有蔡邕焦尾琴,收藏在主衣库中,皇上敕令每五天借给仲雄一次。仲雄在皇帝面前弹琴,唱《懊侬曲歌》说:"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常叹你辜负了我的情意,郎君如今果然这样做了!)皇帝更加猜疑惭愧。

永泰元年,皇帝病重,屡次经历危险。任命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配置兵佐,秘密防备敬则。内外传言将会有特殊处置。敬则听说后,私下说:"东边如今有谁?只是想平定我罢了!"儿子们恐怖畏惧,第五子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秘密将情况告知徐州行事谢朓商议对策,如果同意,就前往报告敬则。谢朓拘捕徐岳,飞马上报。敬则的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秘密报告徐庶,徐庶告诉敬则的五官王公林。公林是敬则同族子侄,一向受信任。公林劝敬则紧急送奏章赐儿子一死,乘单舟星夜回京。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起草奏章,随后又说:"如果这样,儿子们在京中,总该有消息,暂且忍耐一夜。"当晚,召僚佐文武赌博樗蒲,对众人说:"你们诸位想让我作何打算?"没人敢先回答。防阁丁兴怀说:"明公只应起兵罢了。"敬则不作声。第二天早上,召见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敬则横刀垂足而坐,问王询等人"发动丁壮可得多少人?传库现有多少钱物?"王询回答"县丁仓促间不能上来"。祖愿说"传库物品多未输入"。敬则发怒,将要拉出去斩首。王公林又劝谏敬则说:"明公什么事都可以后悔,只有这件事不可后悔!明公何不再考虑一下!"敬则唾其面说:"小子!我做事,关你这小子什么事!"于是起兵。

皇上下诏说:"谢朓奏事抄录徐岳供状如右。王敬则禀性凶险狡猾,本已背离人伦纲常。只因宋末多难,颇有膂力可用,驱策奖掖所至,于是升迁荣显。皇运初建,参与末议,功绩不足以匡国,赏赐实已震主。爵位列于执珪,身登衣衮之贵,本来就应被《风雅》所讥刺,使缙绅侧目。而沟壑易满,鸱枭难改,猜忌之心内怀惊惧,丑恶之辞外布流传。永明朝时,已露履霜之渐;隆昌之世,坚冰即将显现,从容附会,朕出了力。及至景运更新,推诚尽礼,宫中使者往来相望,车驾冠冕成荫。他却嫌疑之迹愈兴,祸乱图谋由此构成,收合亡命之徒,结党聚众,外面等候边境警报,内部窥伺国家间隙。元迁兄弟,在京城聚集党羽,奸谋暗中沟通,将要图谋暗中发难。谢朓即是姻亲之家,徐岳又是同乡之子,取证来源非他,昭然可信。方叔、召虎之美未闻,韩信、彭越之祸已积。此而可容,刑法典章寄托于何处!可立即派人收捕,整肃国法。死刑所加,只限于其父子而已;凡被牵连贻误之人,一概从宽荡涤。"收捕敬则之子员外郎世雄、记室参军季哲、太子洗马幼隆、太子舍人少安等,在宅中杀死。长子黄门郎元迁,时任宁朔将军,率领千人在徐州攻击北虏,敕令徐州刺史徐玄庆将他杀死。

敬则招集部众分配衣甲,两三天便出发,想劫持前中书令何胤回来担任尚书令,长史王弄璋、司马张思祖劝阻了他。于是率领实甲万人渡过浙江,对思祖说:"应当制作檄文。"思祖说:"明公如今是自行还朝,何用做这个。"敬则才作罢。朝廷派辅国将军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直阁将军马军主胡松等三千余人,在曲阿长冈修筑营垒,右仆射沈文季任持节都督,屯驻湖头,防备京口路。

敬则以旧将身份起兵,百姓扛着篙竿、背着铁锹跟随他,达十余万人。到晋陵,南沙人范脩化杀县令公上延孙响应他。敬则到武进陵口,恸哭着乘肩舆向前。遇到左兴盛、刘山阳二座营寨,尽力攻打。兴盛派军人远远告诉敬则说:"明公的儿子已经死光了,明公拿着这些做什么?"官军不敌想要退却,但包围圈打不开,各自死战。胡松率领马军冲击其后,白丁没有武器,都惊慌逃散,敬则军大败。敬则找马,两次上马都没有上去,兴盛的军容袁文旷斩杀了他,传送首级。此时皇上病已沉重,敬则仓促从东边起兵,朝廷震恐。东昏侯在东宫,商议想要叛逃,派人上屋顶观望,看见征虏亭失火,以为敬则到了,急忙整装想逃走。有人告诉敬则,敬则说:"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你们父子只应快走罢了。"敬则来时,声势非常浩大,才几天就败亡了,时年七十余岁。封左兴盛为新吴县男,崔恭祖为遂兴县男,刘山阳为湘阴县男,胡松为沙阳县男,各食邑四百户,奖赏平定敬则之功。又追赠公上延孙为射声校尉。

陈显达是南彭城人。宋孝武帝时,任张永前军幢主。景和年间,凭功劳历次被驱使任用。泰始初年,以军主身份隶属徐州刺史刘怀珍北征,累迁至东海王板行参军、员外郎。泰始四年,封彭泽县子,食邑三百户。历任马头、义阳二郡太守,羽林监,濮阳太守。

隶属太祖在新亭垒讨伐桂阳王贼军,刘勔在大桁战败,贼军进至杜姥宅。等到休范死后,太祖想回军保卫宫城,有人劝谏太祖说:"桂阳王虽然死了,贼党仍然猖獗,人心难以稳定,不可轻动。"太祖才作罢。派显达率司空参军高敬祖从查浦渡过秦淮河,沿着石头城北道进入承明门,屯驻东堂。宫中惊恐震动,得到显达到了,才逐渐安定。显达出杜姥宅,大战破贼。箭射中左眼,拔箭而箭头不出来,地黄村潘老太太善于禁咒之术,先以钉子钉在柱子上,老太太走禹步发气,钉子立即出来,于是用禁咒术将显达眼中的箭头弄了出来。封丰城县侯,食邑一千户。转任游击将军。不久任使持节、督广交越三州湘州之广兴军事、辅国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进号冠军。

沈攸之事变起,显达派军支援朝廷。长史到遁、司马诸葛导对显达说:"沈攸之拥兵百万,胜负之势不可预知,不如保境聚众,分派信使,秘密与双方互通。"显达在座位上亲手斩杀二人,派人送上表疏归心太祖。进升使持节、左将军。军队到达巴丘,而沈攸之已被平定。授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转任前将军、太祖太尉左司马。齐台建立后,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兼领卫尉。太祖即位,迁任中护军,增食邑一千六百户,转任护军将军。显达上表推让,皇上回答说:"朝廷爵赏人以次序。爱卿忠心发自万里之外,信誓如期兑现,即使是屠城灭国的功勋,也无法超过。这而不赏,典章何在。如果一定不应当如此,我终究不会妄授。对于爱卿等几位士人,心意如同家人,岂止于君臣呢?过明日,与王、李一同来接受召见。"皇上即位后,御膳不宰杀牲畜,显达进献一盘蒸熊肉,皇上当即用来下饭。

建元二年,北虏侵犯寿阳,淮南江北百姓骚动。皇上任命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到达镇所,北虏退走。皇上敕令显达说:"北虏经过破散之后,应当没有再次犯关的道理。但国家边防,自然应当多加防备。宋元嘉二十七年后,江夏王任南兖州刺史,徙镇盱眙,沈司空也在孝建初年镇守那里,正是因为淮上比广陵更紧要。爱卿认为前代这样处置如何?如今众议都说爱卿应当据守那里,我不能决定。只是怕扰动文武官员劳苦。如果这是公计,不得畏惧。"事情最终没有实行。

迁任都督益宁二州军事、安西将军、益州刺史,兼领宋宁太守,持节、常侍如故。世祖即位,进号镇西。益州地区山势险阻,多不归服。大度村的獠人,前后刺史不能制服,显达派使者责令其交纳租赋,獠帅说:"两眼刺史尚且不敢调我!"(指之前刺史不敢管他)于是杀了使者。显达分派部将军吏,声称将要出猎,夜里前往袭击,男女无论长幼全部斩杀。从此山夷震服。广汉贼司马龙驹占据郡城反叛,显达又讨伐平定了他。

永明二年,征召入朝任侍中、护军将军。显达连任在外,经历了太祖的丧事,到见到世祖时,流泪悲伤哽咽,皇上也哭泣,心中非常赞许他。

五年,荒人桓天生自称是桓玄的同宗族人,与雍、司二州交界处的蛮虏相互煽动,占据南阳故城。皇上派显达假节,率领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向宛城、叶县进发,雍、司二州众军受显达节度。天生率领虏众一万余人攻打舞阴,舞阴戍主辅国将军殷公愍击杀其副将张麒麟,天生负伤退走。仍以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镇北将军,兼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显达进据舞阳城,派僧静等先行进军,与天生及北虏再战,大破之,官军返回。数月后,天生又出兵攻打舞阴,殷公愍击败了他,天生逃窜回荒远之地,遂城、平氏、白土三城贼军渐渐投降逃散。

八年,进号征北将军。当年,又迁任侍中、镇军将军,不久加中领军。出京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赐给鼓吹一部。

显达为人谦和厚重,有智谋计策,自认为出身卑微而地位显重,每次升官,常有惭愧畏惧之色。有儿子十余人,告诫他们说:"我本来的志向达不到这个地步,你们不要因为富贵而欺凌他人!"家中既已豪富,诸子与王敬则的儿子们,都精心装饰车辆牛马,服饰华丽。当时快牛以陈世子青、王三郎乌、吕文显折角、江瞿昙白鼻著称。显达对其子说:"麈尾扇是王、谢家所用之物,你们不必拿着这个追逐时尚。"

十一年秋,北虏骚动,诏令屯驻樊城。世祖遗诏,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隆昌元年,迁任侍中、车骑将军,开府如故,配置兵佐。参与废黜郁林王的功勋,延兴元年,任司空,进爵为公,增食邑一千户,带甲仗五十人入殿。高宗即位,进升太尉,侍中如故,改封鄱阳郡公,食邑三千户,加兵二百人,赐给油络车。建武二年,北虏攻打徐、司二州,诏令显达出兵屯驻,往来新亭、白下之间,以为声势。

皇上想要全部除掉高帝、武帝的孙子们,以微言试探问显达,回答说:"这些人哪里值得在意。"皇上才作罢。显达在建武年间心怀不安,深自贬抑隐藏,车乘朽旧,导从仪仗,都用瘦弱矮小之人,不过十余人。侍宴时,酒后启奏皇上说:"臣年纪已老,富贵已足,只少一个枕头枕着死去,特向陛下乞求这个。"皇上变了脸色说:"公醉了。"以年老请求告退,不许。

此时北虏频繁侵犯雍州,众军不能取胜,丢失了沔北五郡。永泰元年,于是派显达北讨。诏书说:"晋室中微,宋德将谢,藩臣在外反叛,边远地区在内侵侮,上天未悔祸,左衽乱华,在神州巢穴盘踞,叛逆移易年载。朕继承大业,追随前王,静思兴衰,想要安定华夏。但多难刚平,恩化初洽,兴师动众,不是政事所先,因此收敛远图,暂且延缓北略,希望戎夷知道义理,怀念我朝好音。而凶丑剽狡,专事侵掠,驱扇异族,蚁聚西边。乘其自来之资,顺应其天亡之时机,军队不再出动,百姓不再重劳,传檄而平定三秦,一挥而臣服禹迹,就在此一举了。况且中原士庶,久望皇威,请求军队、请求援助,络绎不绝于驰道。信不可失,时机岂能终朝。应当分命方岳,趁此大举。侍中太尉显达,可暂辍槐阴之位,指挥授命群帅。"中外戒严。加显达使持节,向襄阳进发。

永元元年,显达督率平北将军崔慧景众军四万人,包围南乡堺马圈城,距离襄阳三百里,围攻四十天。北虏粮食吃尽,吃死人肉和树皮。外围攻势紧急,北虏突围逃走,斩杀俘获数以千计。官军竞相夺取城中的绢帛,不再穷追。显达入据该城,派军主庄丘黑进取南乡县,即旧顺阳郡治所。北虏主元宏亲自率领十余万骑兵突然到来,显达率军渡水西据鹰子山筑城,人心沮丧败退。北虏兵势甚急,军主崔恭祖、胡松用乌布幔裹着显达,数人抬着他,抄近道从分碛山出均水口,朝廷军队沿路奔逃撤退,死者三万余人。左军将张千战死,追赠游击将军。

显达素来有威名,著称于蛮虏之中,到这时大大受损了。御史中丞范岫奏请免去显达官职,朝廷商议后以优诏回答说:"从前卫青、霍去病出塞,往往无功,冯异、邓禹入关,有时亏损。况且公规划肃举,期寄深重,见可知难,无损威略。正要振兴远图,廓清北土。虽然执法有常,不是所能议论的。"显达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不许,请求降号,又不许。任命显达为都督江州军事、江州刺史,镇守盆城,持节、本官如故。当初,王敬则事起,始安王遥光启奏明帝,担心显达生变,想要追回军队,事情不久平定,才作罢。显达也心怀危惧。等到东昏侯即位,更加不愿意回京师,得到这个任命,非常高兴。不久加领征南大将军,赐给三望车。

显达听说京师大肆杀戮,又知道徐孝嗣等人都已死去,传闻将要派兵袭击江州,显达惧怕祸患,十一月十五日,起兵。令长史庾弘远、司马徐虎龙给朝中权贵写信说:

诸君足下:我太祖高皇帝睿哲自天,超越常人而作圣,适逢宋末,纲纪自坏,顺应禅让、顺从民心,开创此基业。世祖武皇帝昭略通远,能够继承大业,四关罢除险阻,三河静息尘埃。郁林王、海陵王,顿时辜负了重托。明帝英圣,继承建立中兴。至于后主,行为悖逆三才,琴横于土席,锦绣堆积于麻筵,淫乱侵犯先帝宫室,秽行发生于闺门之内,皇阶成为市场之所,雕房成为征战之门。任用非华族崇尚之人,宠幸必是寒微之徒。

江仆射兄弟,忠言屡荐,正谏频兴,覆族之诛,就此而至。所以犴噬之刑,四剽于海路,家门之祸,一起于中都。萧、刘二领军,一同升御座,共同受遗诏,宗戚之苦,确实不足谈,《渭阳》之悲,何罪至此。徐司空历世忠荣,清简流传于世,匡翼之功未著,倾宗之罚已彰。沈仆射年已悬车,将念机杖,欢歌于园薮,绝影于朝门,忽然招致陵上之罚,何等万古之悲伤啊。于是使紫台之路,断绝缙绅之俦;缨组之阁,罢废金、张之胤。可悲啊!蝉冕成为贱宠之服,呜呼!皇阶陈列劫竖之坐。况且天人共同怨恨,天象变乱错杂,往年三州流血,如今五地自动。从前汉池异色,胥王因此被废;吴郡暂震,步生以为奸幸。何况事态比往日的怪变更严重,祸患比从前的暴虐加倍,这还不废黜,什么不可兴起?

王仆射、王领军、崔护军,中正简正,逆念剖心。萧卫尉、蔡詹事、沈左卫,各出身良家,共同感伤时局艰险。先朝遗老旧臣,志在名节,同列丹书,约定同举义旗。建安殿下秀德冲远,实堪继承神器。昏明之举,往圣有言。如今忝受驱使,亟请乞路。待京城尘埃一静,西迎大驾,歌舞太平,不也是很好吗!裴豫州早就遣使表达诚心之言,久怀慷慨,料想其劲兵,已登淮路;申司州志节坚明,分见迎合,总率偏师,在我之后而进;萧雍州、房僧寄都已整装出发,旌鼓将到;南兖州司马崔恭祖壮烈超群,嘉驿屡至,伫听烽火谍报,共成唇齿之势;荆郢行事萧、张二贤,无不按剑餐风,横戈等待节符;关畿蕃守之俦,谁不是义侣。

我太尉公体道合圣,仗德修文,神武横于七伐,雄略震于九纲。这是从彼英序,还抗社稷。本想鸣笳细锡,不劳戈刃。但忠党有心,节义难遣。信次之间,赫然十万。飞旍咽于九派,列舰迷于三川,这好比捧海浇萤火,烈火消冻冰罢了。诸君请择善而从之,不要让竹帛空为后人笑啊。

朝廷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的水军占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假节,加征虏将军,督前锋军事,屯驻新亭;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徐世摽领兵屯驻杜姥宅。显达率众数千人从寻阳出发,与胡松在采石交战,大破之,京城震恐。十二月十三日,显达到新林修筑城垒,左兴盛率众军做拒战之计。当夜,显达在岸边多设屯火,秘密渡军夺取石头城北上袭击宫城,遇风迷失到天亮,十四日拂晓,数千人登上落星岗,新亭军望见火光,以为显达还在那里,随即奔回救援,屯驻城南。宫廷大骇,闭门守备。显达手持马槊,随从步军数百人,在西州前与朝廷军交战,两次交锋,大胜,亲手杀死数人,槊折断,官军相继到来,显达不能抵抗,退走至西州后乌榜村,被骑官赵潭用槊刺落马下,斩于篱笆侧,血涌溅湿篱笆,如同淳于伯被刑时的情景。时年七十二岁。显达在江州时,患病不治,不久自行痊愈,心中很不高兴。这年冬天连降大雪,在朱雀门枭首示众,而雪不积在其上。诸子都被诛杀。

史臣曰:光武帝的功臣之所以能够终身保全名节,不只是因为不担任职事,也是因为继奉明帝、章帝,心中尊崇正嫡,君上安宁,臣下习顺。王敬则、陈显达拔迹奋飞,是在建元、永明的运势之中;身极鼎将之位,则是在建武、永元之朝。功勋不如往时,职位超过昔日等级,礼遇虽重,情分不交。加以君主猜忌、政事混乱,危亡的忧虑到来,举手护头,人人想着自免。干戈既已动用,确实沦于犯上的行迹。敌国起于同舟之人,何况又疏远于此的呢?

赞曰:勇武的敬则,临难不惑。功成于殿寝,诛杀我朝蟊贼。显达以孤根,在南蕃响应义举。威名远扬、宠遇隆盛,鼎食高门。王敬则亏损于河、兖,陈显达受挫于襄、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