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 · 卷五十二·列传第三十三
南齐 · 萧子显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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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丘灵鞠檀超卞彬丘巨源王智深陆厥崔慰祖王逡之祖冲之贾渊丘灵鞠,吴兴乌程人也。祖系,秘书监。灵鞠少好学,善属文。与上计,仕郡为吏。州辟从事,诣领军沈演之。演之曰:“身昔为州职,诣领军谢晦,宾主坐处,政如今日,卿将来或复如此也。”举秀才,为州主簿。累迁员外郎。
宋孝武殷贵妃亡,灵鞠献挽歌诗三首,云“云横广阶暗,霜深高殿寒”。帝擿句嗟赏。除新安王北中郎参军,出为剡乌程令,不得志。泰始初,坐东贼党锢数年。褚渊为吴兴,谓人曰:“此郡才士,唯有丘灵鞠及沈勃耳。”乃启申之。明帝使著《大驾南讨纪论》。久之,除太尉参军,转安北记室,带扶风太守,不就。为尚书三公郎,建康令,转通直郎,兼中书郎。
昇明中,迁正员郎,领本郡中正,兼中书郎如故。时方禅让,太祖使灵鞠参掌诏策。建元元年,转中书郎,中正如故,敕知东宫手笔。寻又掌知国史。明年,出为镇南长史、寻阳相,迁尚书左丞。世祖即位,转通直常侍,寻领东观祭酒。灵鞠曰:“久居官不愿数迁,使我终身为祭酒,不恨也。”
永明二年,领骁骑将军。灵鞠不乐武位,谓人曰:“我应还东掘顾荣冢。江南地方数千里,士子风流,皆出此中。顾荣忽引诸伧渡,妨我辈涂辙,死有余罪。”改正员常侍。
灵鞠好饮酒,臧否人物,在沈渊座见王俭诗,渊曰:“王令文章大进。”灵鞠曰:“何如我未进时?”此言达俭。灵鞠宋世文名甚盛,入齐颇减。蓬发弛纵,无形仪,不治家业。王俭谓人曰:“丘公仕宦不进,才亦退矣。”迁长沙王车骑长史,太中大夫,卒。著《江左文章录序》,起太兴,讫元熙。文集行于世。
檀超,字悦祖,高平金乡人也。祖弘宗,宋南琅邪太守。超少好文学,放诞任气,解褐州西曹。尝与别驾萧惠开共事,不为之下。谓惠开曰:“我与卿俱起一老姥,何足相夸?”萧太后,惠开之祖姑;长沙王道怜妃,超祖姑也。举秀才。孝建初,坐事徙梁州,板宣威府参军。孝武闻超有文章,敕还直东宫,除骠骑参军、宁蛮主簿,镇北谘议。超累佐蕃职,不得志,转尚书度支郎,车骑功曹,桂阳内史。入为殿中郎,兼中书郎,零陵内史,征北骠骑记室,国子博士,兼左丞。
超嗜酒,好言咏,举止和靡,自比晋郗超为高平“二超”。谓人曰:“犹觉我为优也。”太祖赏爱之。迁骁骑将军,常侍,司徒右长史。
建元二年,初置史官,以超与骠骑记室江淹掌史职。上表立条例,开元纪号,不取宋年。封爵各详本传,无假年表。立十志:《律历》《礼乐》《天文》《五行》《郊祀》《刑法》《艺文》依班固,《朝会》《舆服》依蔡邕、司马彪,《州郡》依徐爰。《百官》依范晔,合《州郡》。班固五星载《天文》,日蚀载《五行》;改日蚀入《天文志》。以建元为始。帝女体自皇宗,立传以备甥舅之重,又立《处士》《列女传》。诏内外详议。左仆射王俭议:“金粟之重,八政所先,食货通则国富民实,宜加编录,以崇务本。《朝会志》前史不书,蔡邕称先师胡广说《汉旧仪》,此乃伯喈一家之意,曲碎小仪,无烦录。宜立《食货》,省《朝会》。《洪范》九畴,一曰五行。五行之本,先乎水火之精,是为日月五行之宗也。今宜宪章前轨,无所改革。又立《帝女传》,亦非浅识所安。若有高德异行,自当载在《列女》,若止于常美,则仍旧不书。”诏:“日月灾隶《天文》,余如俭议。”超史功未就,卒官。江淹撰成之,犹不备也。
时豫章熊襄著《齐典》,上起十代。其序云:“《尚书·尧典》,谓之《虞书》,则附所述,故通谓之齐,名为《河洛金匮》。”
卞彬字士蔚,济阴冤句人也。祖嗣之,中领军。父延之,有刚气,为上虞令。彬才操不群,文多指刺。州辟西曹主簿,奉朝请,员外郎。宋元徽末,四贵辅政。彬谓太祖曰:“外间有童谣云:‘可怜可念尸著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列管暂鸣死灭族。’公颇闻不?”时王蕴居父忧,与袁粲同死,故云尸著服也。服者衣也,褚字边衣也,孝除子,以日代者,谓褚渊也。列管,萧也。彬退,太祖笑曰:“彬自作此。”齐台初建,彬又曰:“谁谓宋远,跂予望之。”太祖闻之,不加罪也。除右军参军。家贫,出为南康郡丞。
彬颇饮酒,摈弃形骸。作《蚤虱赋序》曰:“余居贫,布衣十年不制。一袍之缊,有生所托,资其寒暑,无与易之。为人多病,起居甚疏,萦寝败絮,不能自释。兼摄性懈惰,懒事皮肤,澡刷不谨,浣沐失时,四体<宁毛>々,加以臭秽,故苇席蓬缨之间,蚤虱猥流。淫痒渭濩,无时恕肉,探揣护撮,日不替手。虱有谚言,朝生暮孙。若吾之虱者,无汤沐之虑,绝相吊之忧,宴聚乎久襟烂布之裳,服无改换,掐啮不能加,脱略缓懒,复不勤于捕讨,孙孙息息,三十五岁焉。”其略言皆实录也。
除南海王国郎中令,尚书比部郎,安吉令,车骑记室。彬性好饮酒,以瓠壶瓢勺杬皮为肴,著帛冠十二年不改易,以大瓠为火笼,什物多诸诡异,自称“卞田居”,妇为“傅蚕室”。或谏曰:“卿都不持操,名器何由得升?”彬曰:“掷五木子,十掷辄鞬,岂复是掷子之拙。吾好掷,政极此耳。”永元中,为平越长史、绥建太守,卒官。
彬又目禽兽云:“羊性淫而狠,猪性卑而率,鹅性顽而傲,狗性险而出。”皆指斥贵势。其《虾蟆赋》云:“纡青拖紫,名为蛤鱼。”世谓比令仆也。又云:“科斗唯唯,群浮暗水。维朝继夕,聿役如鬼。”比令史谘事也。文章传于闾巷。
永明中,琅邪诸葛勖为国子生,作《云中赋》,指祭酒以下,皆有形似之目。坐系东冶,作《东冶徒赋》,世祖见,赦之。
又有陈郡袁嘏,自重其文。谓人云:“我诗应须大材迮之,不尔飞去。”建武末,为诸暨令,被王敬则所杀。
丘巨源,兰陵兰陵人也。宋初土断属丹阳,后属兰陵。巨源少举丹阳郡孝廉,为宋孝武所知。大明五年,敕助徐爰撰国史。帝崩,江夏王义恭取为掌书记。明帝即位,使参诏诰,引在左右。自南台御史为王景文镇军参军,宁丧还家。
元徽初,桂阳王休范在寻阳,以巨源有笔翰,遣船迎之,饷以钱物。巨源因太祖自启,敕板起巨源使留京都。桂阳事起,使于中书省撰符檄,事平,除奉朝请。巨源望有封赏,既而不获,乃与尚书令袁粲书曰:
民信理推心,暗于量事,庶谓丹诚感达,赏报孱期;岂虞寂寥,忽焉三稔?议者必云笔记贱伎,非杀活所待;开劝小说,非否判所寄。然则先声后实,军国旧章,七德九功,将名当世。仰观天纬,则右将而左相,俯察人序,则西武而东文,固非胥祝之伦伍,巫匠之流匹矣。
去昔奇兵,变起呼吸,虽凶渠即剿,而人情更迷。茅恬开城,千龄出叛,当此之时,心膂胡、越,奉迎新亭者,士庶填路,投名朱雀者,愚智空闺。人惑而民不惑,人畏而民不畏。其一可论也。
临机新亭,独能抽刃斩贼者,唯有张敬儿;而中书省独能奋笔弗顾者,唯有丘巨源。文武相方,诚有优劣,就其死亡以决成败,当崩天之敌,抗不测之祸,请问海内,此胆何如?其二可论也。
又尔时颠沛,普唤文士,黄门中书,靡不毕集,摛翰振藻,非为乏人,朝廷洪笔,何故假手凡贱?若以此贼强盛,胜负难测,群贤怯不染豪者,则民宜以勇获赏;若云羽檄之难,必须笔杰,群贤推能见委者,则民宜以才赐列。其三可论也。
窃见桂阳贼赏不赦之条凡二十五人,而李恒、钟爽同在此例,战败后出,罪并释然,而吴迈远族诛之。罚则操笔大祸而操戈无害,论以赏科,则武人超越而文人埋没,其四可论也。
且迈远置辞,无乃侵慢,民作符檄,肆言詈辱,放笔出手,即就齑粉。若使桂阳得志,民若不轘裂军门,则应腰斩都市。婴孩脯脍,伊可熟念。其五可论也。
往年戎旅,万有余甲,十分之中,九分冗隶,可谓众矣。攀龙附驎,翻焉云翔。至若民狂夫,可谓寡矣。徒关敕旨,空然泥沈。讵其荷瞂尘末,皆是白起,操牍事始,必非鲁连邪?民傎,国算迅足,驰烽旆之机,帝择逸翰,赴罻罗之会。既能陵敌不殿,争先无负,宜其微赐存在,少沾饮龁。遂乃弃之沟间,如蜉如蚁,掷之言外,如土如灰。絓隶帖战,无拳无勇,并随资峻级矣;凡豫台内,不文不武,已坐拱清阶矣。抚骸如此,瞻例如彼,既非草木,何能弭声?
巨源竟不被申。
历佐诸王府,转羽林监。建元元年,为尚书主客郎,领军司马,越骑校尉。除武昌太守,拜竟,不乐江外行,世祖问之,巨源曰:“古人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臣年已老,宁死于建业。”以为余杭令。
沈攸之事,太祖使巨源为尚书符荆州,巨源以此又望赏异,自此意常不满。高宗为吴兴,巨源作《秋胡诗》,有讥刺语,以事见杀。
王智深,字云才,琅邪临沂人也。少从陈郡谢超宗学属文。好饮酒,拙涩乏风仪。宋建平王景素为南徐州,作《观法篇》,智深和之,见赏,辟为西曹书佐,贫无衣,未到职而景素败。后解褐为州祭酒。太祖为镇军时,丘巨源荐之于太祖,板为府行参军,除豫章王国常侍,迁太学博士,豫章王大司马参军,兼记室。
世祖使太子家令沈约撰《宋书》,拟立《袁粲传》,以审世祖。世祖曰:“袁粲自是宋家忠臣。”约又多载孝武、明帝诸鄙渎事,上遣左右谓约曰:“孝武事迹不容顿尔。我昔经事宋明帝,卿可思讳恶之义。”于是多所省除。
又敕智深撰《宋纪》,召见芙蓉堂,赐衣服,给宅。智深告贫于豫章王,王曰:“须卿书成,当相论以禄。”书成三十卷,世祖后召见智深于璇明殿,令拜表奏上。表未奏而世祖崩。隆昌元年,敕索其书,智深迁为竟陵王司徒参军,坐事免。江夏王锋、衡阳王钧并善待之。
初,智深为司徒袁粲所接,及撰《宋纪》,意常依依。粲幼孤,祖母名其为愍孙,后慕荀粲,自改名,会稽贺乔讥之,智深于是著论。
家贫无人事,尝饿五日不得食,掘苋根食之。司空王僧虔及子志分其衣食。卒于家。
先是陈郡袁炳,字叔明,有文学,亦为袁粲所知。著《晋书》未成,卒。
颍川庾铣,善属文,见赏豫章王,引至大司马记室参军,卒。
陆厥,字韩卿,吴郡吴人,扬州别驾闲子也。厥少有风概,好属文,五言诗体甚新变。永明九年,诏百官举士,同郡司徒左西掾顾暠之表荐焉。州举秀才,王晏少傅主簿,迁后军行参军。
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沈约《宋书·谢灵运传》后又论宫商。厥与约书曰:
范詹事《自序》:“性别宫商,识清浊,特能适轻重,济艰难。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斯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沈尚书亦云:“自灵均以来,此秘未睹。”或“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颜谢,去之弥远。”大旨钧使“宫羽相变,低昂舛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辞既美矣,理又善焉。但观历代众贤,似不都暗此处,而云“此秘未睹”,近于诬乎?
案范云“不从根本中来”,尚书云“匪由思至”,斯可谓揣情谬于玄黄,擿句差其音律也。范又云“时有会此者”,尚书云“或暗与理合”,则美咏清讴,有辞章调韵者,虽有差谬,亦有会合,推此以往,可得而言。夫思有合离,前哲同所不免;文有开塞,即事不得无之。子建所以好人讥弹,士衡所以遗恨终篇。既曰遗恨,非尽美之作,理可诋诃。君子执其诋诃,便谓合理为暗。岂如指其合理而寄诋诃为遗恨邪?
自魏文属论,深以清浊为言,刘桢奏书,大明体势之致,岨峿妥怗之谈,操末续颠之说,兴玄黄于律吕,比五色之相宣,苟此秘未睹,兹论为何所指邪?故愚谓前英已早识宫徵,但未屈曲指的,若今论所申。至于掩瑕藏疾,合少谬多,则临淄所云“人之著述,不能无病”者也。非知之而不改,谓不改则不知,斯曹、陆又称“竭情多悔”、“不可力强”者也。今许以有病有悔为言,则必自知无悔无病之地;引其不了不合为暗,何独诬其一合一了之明乎?意者亦质文时异,古今好殊,将急在情物,而缓于章句。情物,文之所急,美恶犹且相半;章句,意之所缓,故合少而谬多。义兼于斯,必非不知明矣。
《长门》《上林》,殆非一家之赋;《洛神》《池雁》,便成二体之作。孟坚精正,《咏史》无亏于东主;平子恢富,《羽猎》不累于凭虚。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称是;杨修敏捷,《暑赋》弥日不献。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赊于七步。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独宫商律吕,必责其如一邪?论者乃可言未穷其致,不得言曾无先觉也。
约答曰:
宫商之声有五,文字之别累万,以累万之繁,配五声之约,高下低昂,非思力所举。又非止若斯而已也。十字之文,颠倒相配,字不过十,巧历已不能尽,何况复过于此者乎?灵均以来,未经用之于怀抱,固无从得其仿佛矣。若斯之妙,而圣人不尚,何邪?此盖曲折声韵之巧,无当于训义,非圣哲立言之所急也。是以子云譬之“雕虫篆刻”,云“壮夫不为”。
自古辞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徵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变动,所昧实多,故鄙意所谓“此秘未睹”者也。以此而推,则知前世文士便未悟此处。
若以文章之音韵,同弦管之声曲,则美恶妍蚩,不得顿相乖反。譬由子野操曲,安得忽有阐缓失调之声?以《洛神》比陈思他赋,有似异手之作。故知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
士衡虽云“炳若缛锦”,宁有濯色江波,其中复有一片是卫文之服?此则陆生之言,即复不尽者矣。韵与不韵,复有精粗,轮扁不能言,老夫亦不尽辨此。
永元元年,始安王遥光反,厥父闲被诛,厥坐系尚方。寻有赦令,厥恨父不及,感恸而卒,年二十八。文集行于世。
会稽虞炎,永明中以文学与沈约俱为文惠太子所遇,意眄殊常。官至骁骑将军。
崔慰祖,字悦宗,清河东武城人也。父庆绪,永明中为梁州刺史。慰祖解褐奉朝请。父丧不食盐,母曰:“汝既无兄弟,又未有子胤。毁不灭性,政当不进肴羞耳,如何绝盐!吾今亦不食矣。”慰祖不得已从之。父梁州之资,家财千万,散与宗族,漆器题为日字,日字之器,流乎远近。料得父时假贳文疏,谓族子纮曰:“彼有,自当见还;彼无,吾何言哉!”悉火焚之。
好学,聚书至万卷,邻里年少好事者来从假借,日数十帙,慰祖亲自取与,未常为辞。
为始安王抚军墨曹行参军,转刑狱,兼记室。遥光好棋,数召慰祖对戏,慰祖辄辞拙,非朔望不见也。建武中,诏举士,从兄慧景举慰祖及平原刘孝标,并硕学。帝欲试以百里,慰祖辞不就。
国子祭酒沈约、吏部郎谢朓尝于吏部省中宾友俱集,各问慰祖地理中所不悉十余事,慰祖口吃,无华辞,而酬据精悉,一座称服之。朓叹曰:“假使班、马复生,无以过此。”
慰祖卖宅四十五万,买者云:“宁有减不?”答曰:“诚惭韩伯休,何容二价。”买者又曰:“君但责四十六万,一万见与。”慰祖曰:“是即同君欺人,岂是我心乎?”
少与侍中江祀款,及祀贵,常来候之,而慰祖不往也。与丹阳丞刘沨素善,遥光据东府反,慰祖在城内。城未溃一日,沨谓之曰:“卿有老母,宜其出矣。”命门者出之。慰祖诣阙自首,系尚方,病卒。
慰祖著《海岱志》,起太公迄西晋人物,为四十卷,半未成。临卒,与从弟纬书云:“常欲更注迁、固二史,采《史》《汉》所漏二百余事,在厨簏,可检写之,以存大意。《海岱志》良未周悉,可写数本,付护军诸从事人一通,及友人任昉、徐夤、刘洋、裴揆。”又令“以棺亲土,不须砖,勿设灵座”。时年三十五。
王逡之字宣约,琅邪临沂人也。父祖皆为郡守。逡之少礼学博闻。起家江夏王国常侍,大司马行参军,章安令,累至始安内史。不之官,除山阳王骠骑参军,兼治书御史,安成国郎中,吴令。昇明末,右仆射王俭重儒术,逡之以著作郎兼尚书左丞,参定齐国仪礼。初,俭撰《古今丧服集记》,逡之难俭十一条。更撰《世行》五卷。转国子博士。国学久废,建元二年,逡之先上表立学,又兼著作,撰《永明起居注》。转通直常侍,骁骑将军,领博士、著作如故。出为宁朔将军、南康相,太中、光禄大夫,加侍中。逡之率素,衣裘不浣,机案尘黑,年老,手不释卷。建武二年卒。
从弟珪之,有史学,撰《齐职仪》。永明九年,其子中军参军颢上启曰:“臣亡父故长水校尉珪之,藉素为基,依儒习性。以宋元徽二年,被敕使纂集古设官历代分职,凡在坟策,必尽详究。是以等级掌司,咸加编录。黜陟迁补,悉该研记。述章服之差,兼冠佩之饰。属值启运,轨度惟新。故太宰臣渊奉宣敕旨,使速洗正。刊定未毕,臣私门凶祸。不揆庸微,谨冒启上。凡五十卷,谓之《齐职仪》。仰希永升天阁,长铭秘府。”诏付秘阁。
祖冲之,字文远,范阳蓟人也。祖昌,宋大匠卿。父朔之,奉朝请。冲之少稽古,有机思。宋孝武使直华林学省,赐宅宇车服。解褐南徐州迎从事,公府参军。宋元嘉中,用何承天所制历,比古十一家为密,冲之以为尚疏,乃更造新法。上表曰:
臣博访前坟,远稽昔典,五帝躔次,三王交分,《春秋》朔气,《纪年》薄蚀,谈、迁载述,彪、固列志,魏世注历,晋代《起居》,探异今古,观要华戎。书契以降,二千余稔,日月离会之征,星度疏密之验,专功耽思,咸可得而言也。加以亲量圭尺,躬察仪漏,目尽毫厘,心穷筹策,考课推移,又曲备其详矣。然而古历疏舛,类不精密,群氏纠纷,莫审其会。寻何承天所上,意存改革,而置法简略,今已乖远。以臣校之,三睹厥谬,日月所在,差觉三度,二至晷景,几失一日,五星见伏,至差四旬,留逆进退,或移两宿。分至失实,则节闰非正;宿度违天,则伺察无准。
臣生属圣辰,询逮在运,敢率愚瞽,更创新历。谨立改易之意有二,设法之情有三。
改易者一:以旧法一章,十九岁有七闰,闰数为多,经二百年辄差一日。节闰既移,则应改法,历纪屡迁,实由此条。今改章法三百九十一年有一百四十四闰,令却合周、汉,则将来永用,无复差动。其二:以《尧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以此推之,唐世冬至日在今宿之左五十许度。汉代之初,即用秦历,冬至日在牵牛六度。汉武改立《太初历》,冬至日在牛初。后汉四分法,冬至日在斗二十二。晋世姜岌以月蚀检日,知冬至在斗十七。今参以中星,课以蚀望,冬至之日在斗十一。通而计之,未盈百载,所差二度。旧法并令冬至日有定处,天数既差,则七曜宿度,渐与舛讹。乖谬既著,辄应改易。仅合一时,莫能通远。迁革不已,又由此条。今令冬至所在岁岁微差,却检汉注,并皆审密,将来久用,无烦屡改。
又设法者,其一:以子为辰首,位在正北,爻应初九升气之端,虚为北方列宿之中。元气肇初,宜在此次。前儒虞喜,备论其义。今历上元日度,发自虚一。其二:以日辰之号,甲子为先,历法设元,应在此岁。而黄帝以来,世代所用,凡十一历,上元之岁,莫值此名。今历上元岁在甲子。其三:以上元之岁,历中众条,并应以此为始。而《景初历》交会迟疾,元首有差。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交会迟疾,亦并置差,裁得朔气合而已,条序纷错,不及古意。今设法日月五纬交会迟疾,悉以上元岁首为始。群流共源,庶无乖误。
若夫测以定形,据以实效,悬象著明,尺表之验可推,动气幽微,寸管之候不忒。今臣所立,易以取信。但综核始终,大存缓密,革新变旧,有约有繁。用约之条,理不自惧,用繁之意,顾非谬然。何者?夫纪闰参差,数各有分,分之为体,非不细密,臣是用深惜毫厘,以全求妙之准,不辞积累,以成永定之制,非为思而莫知,悟而弗改也。若所上万一可采,伏愿颁宣群司,赐垂详究。
事奏。孝武令朝士善历者难之,不能屈。会帝崩,不施行。出为娄县令,谒者仆射。
初,宋武平关中,得姚兴指南车,有外形而无机巧,每行,使人于内转之。升明中,太祖辅政,使冲之追修古法。冲之改造铜机,圆转不穷,而司方如一,马均以来未有也。时有北人索驭驎者,亦云能造指南车,太祖使与冲之各造,使于乐游苑对共校试,而颇有差僻,乃毁焚之。永明中,竟陵王子良好古,冲之造欹器献之。
文惠太子在东宫,见冲之历法,启世祖施行,文惠寻薨,事又寝。转长水校尉,领本职。冲之造《安边论》,欲开屯田,广农殖。建武中,明帝使冲之巡行四方,兴造大业,可以利百姓者,会连有军事,事竟不行。
冲之解钟律,博塞当时独绝,莫能对者。以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乃造一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又造千里船,于新亭江试之,日行百余里。于乐游苑造水碓磨,世祖亲自临视。又特善算。永元二年,冲之卒。年七十二。著《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注《九章》,造《缀述》数十篇。
贾渊,字希镜,平阳襄陵人也。祖弼之,晋员外郎。父匪之,骠骑参军。世传谱学。孝武世,青州人发古冢,铭云“青州世子,东海女郎”。帝问学士鲍照、徐爰、苏宝生,并不能悉。渊对曰:“此是司马越女,嫁苟晞儿。”检访果然。由是见遇。敕渊注郭子。泰始初,辟丹阳郡主簿,奉朝请,太学博士,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出为丹徒令。昇明中,太祖嘉渊世学,取为骠骑参军,武陵王国郎中令,补余姚令。未行,仍为义兴郡丞。永明初,转尚书外兵郎,历大司马司徒府参军。竟陵王子良使渊撰《见客谱》,出为句容令。
先是谱学未有名家,渊祖弼之广集百氏谱记,专心治业。晋太元中,朝廷给弼之令史书吏,撰定缮写,藏秘阁及左民曹。渊父及渊三世传学,凡十八州士族谱,合百帙七百余卷,该究精悉,当世莫比。永明中,卫军王俭抄次《百家谱》,与渊参怀撰定。
建武初,渊迁长水校尉。荒伧人王泰宝买袭琅邪谱,尚书令王晏以启高宗,渊坐被收,当极法,子栖长谢罪,稽颡流血,朝廷哀之,免渊罪。数年,始安王遥光板抚军谘议,不就,仍为北中郎参军。中兴元年,卒。年六十二。撰《氏族要状》及《人名书》,并行于世。
史臣曰:文章者,盖情性之风标,神明之律吕也。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莫不禀以生灵,迁乎爱嗜,机见殊门,赏悟纷杂。若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区判文体,陆机辨于《文赋》,李充论于《翰林》,张眎擿句褒贬,颜延图写情兴,各任怀抱,共为权衡。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俱五声之音响,而出言异句;等万物之情状,而下笔殊形。吟咏规范,本之雅什,流分条散,各以言区。若陈思《代马》群章,王粲《飞鸾》诸制,四言之美,前超后绝。少卿离辞,五言才骨,难与争鹜。桂林湘水,平子之华篇,飞馆玉池,魏文之丽篆,七言之作,非此谁先。卿、云巨丽,升堂冠冕,张、左恢廓,登高不继,赋贵披陈,未或加矣。显宗之述傅毅,简文之摛彦伯,分言制句,多得颂体。裴頠内侍,元规凤池,子章以来,章表之选。孙绰之碑,嗣伯喈之后;谢庄之诔,起安仁之尘。颜延《杨瓒》,自比《马督》,以多称贵,归庄为允。王褒《僮约》,束皙《发蒙》,滑稽之流,亦可奇玮。五言之制,独秀众品。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建安一体,《典论》短长互出;潘、陆齐名,机、岳之文永异。江左风味,盛道家之言:郭璞举其灵变;许询极其名理;仲文玄气,犹不尽除;谢混情新,得名未盛。颜、谢并起,乃各擅奇,休、鲍后出,咸亦标世。朱蓝共妍,不相祖述。今之文章,作者虽众,总而为论,略有三体。一则启心闲绎,托辞华旷,虽存巧绮,终致迂回。宜登公宴,本非准的。而疏慢阐缓,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体之源,出灵运而成也。次则缉事比类,非对不发,博物可嘉,职成拘制。或全借古语,用申今情,崎岖牵引,直为偶说。唯睹事例,顿失精采。此则傅咸五经,应璩指事,虽不全似,可以类从。次则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魂。亦犹五色之有红紫,八音之有郑、卫。斯鲍照之遗烈也。三体之外,请试妄谈。若夫委自天机,参之史传,应思悱来,勿先构聚。言尚易了,文憎过意,吐石含金,滋润婉切。杂以风谣,轻唇利吻,不雅不俗,独中胸怀。轮扁斫轮,言之未尽,文人谈士,罕或兼工。非唯识有不周,道实相妨。谈家所习,理胜其辞,就此求文,终然翳夺。故兼之者鲜矣。
赞曰:学亚生知,多识前仁。文成笔下,芬藻丽春。
文学
丘灵鞠、檀超、卞彬、丘巨源、王智深、陆厥、崔慰祖、王逡之、祖冲之、贾渊。
丘灵鞠,是吴兴乌程人。祖父丘系,曾任秘书监。丘灵鞠年少时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参与上计考核,在郡中担任吏员。州府征召他为从事,前往拜见领军沈演之。沈演之说:"我当年担任州职时,前去拜见领军谢晦,宾主坐处的位置,正如今日一样,你将来或许也是如此。"后被举荐为秀才,担任州主簿。屡经升迁至员外郎。
宋孝武帝的殷贵妃去世,丘灵鞠呈献挽歌诗三首,其中有"云横广阶暗,霜深高殿寒"之句。皇帝摘出此句赞叹欣赏。任命他为新安王北中郎参军,出任剡县乌程令,不得志。泰始初年,因受东贼牵连被禁锢数年。褚渊担任吴兴太守时,对人说:"此郡的才士,只有丘灵鞠和沈勃而已。"于是上奏为他申辩。明帝让他撰写《大驾南讨纪论》。过了很久,任命为太尉参军,转任安北记室,兼任扶风太守,没有就任。担任尚书三公郎,建康令,转任通直郎,兼中书郎。
昇明年间,升迁为正员郎,兼任本郡中正,依旧兼中书郎。当时正值禅让之际,太祖让丘灵鞠参与掌管诏策文书。建元元年,转任中书郎,中正之职如故,受命掌管东宫文书。不久又掌管国史。第二年,出任镇南长史、寻阳相,升迁为尚书左丞。世祖即位,转任通直常侍,不久兼任东观祭酒。丘灵鞠说:"久居官位不愿频繁迁转,让我终身担任祭酒,也不遗憾了。"
永明二年,兼任骁骑将军。丘灵鞠不喜欢武职,对人说:"我应该回东方去挖顾荣的坟墓。江南地方数千里,士子风流,全出自这里。顾荣忽然引领那些北人南渡,妨碍我辈的仕途,死有余罪。"改任正员常侍。
丘灵鞠喜欢饮酒,品评人物,在沈渊的座上见到王俭的诗,沈渊说:"王令的文章大有长进。"丘灵鞠说:"比起我还没有长进时如何?"这话传到了王俭那里。丘灵鞠在宋代的文名很盛,入齐后大为减退。他头发蓬乱、放纵不羁,没有仪表,不治理家业。王俭对人说:"丘公仕途不前进,才华也退步了。"升迁为长沙王车骑长史,太中大夫,去世。著有《江左文章录序》,起于太兴年间,止于元熙年间。文集流传于世。
檀超,字悦祖,是高平金乡人。祖父檀弘宗,曾任宋南琅邪太守。檀超年少时喜爱文学,放纵任性,初入仕途担任州西曹。曾与别驾萧惠开共事,不愿居于他之下。对萧惠开说:"我与您都起于一个老妇人,有什么值得夸耀?"萧太后是萧惠开的祖姑;长沙王刘道怜的妃子是檀超的祖姑。被举荐为秀才。孝建初年,因事获罪流放梁州,被任命为宣威府参军。孝武帝听说檀超有文才,下令让他回朝值宿东宫,任命为骠骑参军、宁蛮主簿,镇北谘议。檀超屡次担任藩府僚佐之职,不得志,转任尚书度支郎,车骑功曹,桂阳内史。入朝为殿中郎,兼中书郎,零陵内史,征北骠骑记室,国子博士,兼左丞。
檀超嗜好饮酒,喜欢吟咏,举止柔和,自比晋代的郗超,称为高平"二超"。对人说:"还是觉得我更为优秀。"太祖赏识喜爱他。升迁为骁骑将军,常侍,司徒右长史。
建元二年,初次设置史官,命檀超与骠骑记室江淹掌管史职。上表拟定条例,纪元以开国为始,不采用宋的年号。封爵详情各载本传,不另设年表。设立十志:《律历》《礼乐》《天文》《五行》《郊祀》《刑法》《艺文》依照班固的体例,《朝会》《舆服》依照蔡邕、司马彪的体例,《州郡》依照徐爰的体例。《百官》依范晔,合并《州郡》。班固将五星记载于《天文》,日蚀记载于《五行》;改为将日蚀收入《天文志》。以建元为起始。皇帝的女儿出自皇族宗室,立传以体现甥舅关系的重视,又立《处士》《列女传》。诏令内外详加审议。左仆射王俭审议说:"金粟的重要,是八政之首,食货通畅则国富民实,应当加以编录,以崇尚务本。《朝会志》前代史书不记载,蔡邕称先师胡广解说《汉旧仪》,这不过是蔡邕一家的意见,琐碎细微的仪节,不必烦劳记录。应当设立《食货》,省去《朝会》。《洪范》九畴,第一是五行。五行的根本,先于水火的精华,这就是日月五行的宗主。如今应当效法前代规范,不必改革。又设立《帝女传》,也不是浅见之人所能安心的。如果有高德异行,自然应当记载在《列女》中,如果只是平常的美德,则沿用旧例不予记载。"诏令:"日月灾异归入《天文》,其余依照王俭的审议。"檀超修史之功尚未完成,在任上去世。江淹继续撰写完成,仍不完备。
当时豫章人熊襄著《齐典》,上起十代。其序言说:"《尚书·尧典》,称为《虞书》,则是附随所述,所以通称为齐,书名为《河洛金匮》。"
卞彬字士蔚,是济阴冤句人。祖父卞嗣之,曾任中领军。父亲卞延之,有刚烈之气,曾任上虞令。卞彬才能操守与众不同,文章多含指斥讽刺。州府征召为西曹主簿,奉朝请,员外郎。宋元徽末年,四位权贵辅政。卞彬对太祖说:"外面有童谣说:'可怜可念尸著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列管暂鸣死灭族。'您可曾听到?"当时王蕴正在为父守丧,与袁粲一同死去,所以说尸著服。服就是衣,褚字旁边是衣字旁,孝去掉子,用日来代替,指的是褚渊。列管,指的是萧。卞彬退下后,太祖笑着说:"这是卞彬自己编的。"齐台初建时,卞彬又说:"谁说宋远,踮起脚尖就能望见。"太祖听到后,没有加罪于他。任命为右军参军。家境贫困,出任南康郡丞。
卞彬颇好饮酒,不拘形骸。作《蚤虱赋序》说:"我生活贫困,布衣十年不置新衣。一件袍子里的旧絮,是我有生以来的依托,靠它度过寒暑,没有东西可以替换。我身体多病,起居十分疏懒,蜷缩睡在破烂的棉絮中,不能自己解脱。加上性情懈怠懒惰,懒得料理皮肤,洗澡不勤,沐浴不及时,四肢浑身发痒,又加上臭味污秽,所以在苇席蓬缨之间,跳蚤虱子大量滋生。奇痒难忍,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皮肉,摸索揣捏,每天手不离身。虱子有谚语说,早晨生晚上就有孙子。像我身上的虱子,没有热水沐浴的忧虑,断绝了相互吊唁的担忧,安然聚集在长年破烂的衣裳里,衣服不换,掐咬奈何不了它们,我散漫懒惰,又不勤于捕捉讨伐,子子孙孙绵延不息,已有三十五年了。"其大略所述都是实情。
任命为南海王国郎中令,尚书比部郎,安吉令,车骑记室。卞彬生性喜好饮酒,用葫芦壶瓢勺和杬皮做菜肴,戴着帛冠十二年不更换,用大葫芦做火笼,日常器物大多稀奇古怪,自称"卞田居",称妻子为"傅蚕室"。有人劝谏说:"您完全不持操守,名位怎能得到提升?"卞彬说:"投掷五木子,十次投掷都中,这难道还是投掷者的笨拙。我喜欢投掷,正是到了这个程度而已。"永元年间,担任平越长史、绥建太守,在任上去世。
卞彬又品评禽兽说:"羊性淫荡而凶狠,猪性卑贱而轻率,鹅性愚顽而傲慢,狗性阴险而狡诈。"都是指斥权贵势力。他的《虾蟆赋》说:"纡青拖紫,名为蛤鱼。"世人认为这是比作尚书令和仆射。又说:"科斗唯唯,群浮暗水。维朝继夕,聿役如鬼。"比作令史谘事。文章在民间巷里流传。
永明年间,琅邪人诸葛勖为国子生,作《云中赋》,指斥祭酒以下官员,都有形似的比喻。因此获罪被关押在东冶,作《东冶徒赋》,世祖看到后,赦免了他。
又有陈郡人袁嘏,自重其文。对人说:"我的诗须用大材压住,不然就会飞走。"建武末年,担任诸暨令,被王敬则所杀。
丘巨源,是兰陵兰陵人。宋初土断时属丹阳,后来归属兰陵。丘巨源年少时被举为丹阳郡孝廉,受到宋孝武帝的赏识。大明五年,受命协助徐爰撰写国史。皇帝驾崩后,江夏王刘义恭将他召去掌管文书。明帝即位,让他参与诏诰起草,引在左右。从南台御史出任王景文镇军参军,因守丧回家。
元徽初年,桂阳王刘休范在寻阳,因为丘巨源有文笔才能,派船迎接他,馈赠钱物。丘巨源通过太祖自行启奏,敕令征召丘巨源让他留在京都。桂阳王事变发生后,让他在中书省撰写符檄文书,事平之后,任命为奉朝请。丘巨源期望得到封赏,后来却没有获得,于是给尚书令袁粲写信说:
我以诚信推心置腹,不善于衡量事理,本以为赤诚之心能感动上达,赏赐回报指日可待;岂料寂寥无声,忽然已过三年?议论者必定会说笔记是低贱的技艺,不是生死所系;开导劝说的小文章,不是裁决所寄。然而先声后实,是军国旧有的规章,七德九功,应当名扬当世。仰观天象,则右为将而左为相,俯察人事,则西为武而东为文,本来就不是祝巫工匠之流可以相比的。
从前奇兵突发,变故起于呼吸之间,虽然凶首立即被剿灭,但人心更加迷乱。茅恬开城,千龄出叛,当此之时,心腹之人如同胡越一般疏远,奉迎新亭的,士庶填满道路,投名朱雀的,愚智空室而出。别人迷惑而我民不迷惑,别人畏惧而我民不畏惧。这是第一点可论的。
临机新亭,独能抽刀斩贼的,只有张敬儿;而中书省独能奋笔不顾的,只有丘巨源。文武相比,确实有优劣之分,但就冒着死亡来决定成败,面对崩天般的敌人,抵抗不测的灾祸,请问海内,这种胆量如何?这是第二点可论的。
又当时颠沛之际,普遍征召文士,黄门中书,无不全部聚集,挥毫铺采,并非缺乏人才,朝廷的重要文书,为什么要借手于凡贱之人?如果认为此贼强盛,胜负难测,群贤畏惧不敢沾笔,那么我应当以勇敢获得赏赐;如果说羽檄的难度,必须文笔杰出之人,群贤推举才能而委托于我,那么我应当以才能赐予列位。这是第三点可论的。
我私下看到桂阳贼赏赐不赦的条令共有二十五人,而李恒、钟爽同在此例,战败后出降,罪责一并释然,而吴迈远却被族诛。处罚方面,操笔的遭大祸而操戈的却无害;论以赏赐科条,则武人超越而文人埋没。这是第四点可论的。
况且吴迈远措辞,不过是侵慢而已,我作符檄,肆意辱骂,放下笔一出手,就立即会粉身碎骨。如果让桂阳王得志,我如果不是在军门被车裂,就应当在都市被腰斩。婴孩被做成肉脯,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这是第五点可论的。
往年戎旅之中,有万余甲兵,十分之中,九分是冗隶,可以说人数众多。攀龙附凤,翻然腾飞。至于像我这样的狂夫,可以说人数极少。徒然关乎敕旨,空自沉没无闻。难道那些扛盾冲锋在尘埃末端的,都是白起,而操笔从事文牍的,就一定不是鲁仲连吗?我自忖,国家谋算迅足之才,驰骋烽火旌旗之际,皇帝选择逸翰之士,奔赴网罗之会。既然能临敌不退,争先不负,应当稍微赐予存在,略沾饮食。却竟然被弃于沟壑之间,如同蜉蝣蚂蚁,抛掷于言语之外,如同尘土灰烬。那些挂名隶籍参战者,无拳无勇,都随资历升至高阶;凡在台内供职者,不文不武,已安然坐享清阶。抚慰尸骨如此,而瞻望那些范例又如彼,既非草木,怎能无声?
巨源竟不被申。
丘巨源最终未能得到申理。
历任诸王府佐僚,转任羽林监。建元元年,担任尚书主客郎,领军司马,越骑校尉。任命为武昌太守,拜官完毕,不愿去江外任职,世祖问他,丘巨源说:"古人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臣年纪已老,宁愿死在建业。"于是任命为余杭令。
沈攸之事变时,太祖让丘巨源为尚书拟写发往荆州的符檄,丘巨源因此又期望得到特殊赏赐,从此心中常怀不满。高宗担任吴兴太守时,丘巨源作《秋胡诗》,其中有讥刺之语,因事被杀。
王智深,字云才,是琅邪临沂人。年少时跟随陈郡谢超宗学习写文章。喜好饮酒,笨拙迟钝缺乏风度仪表。宋建平王刘景素担任南徐州刺史时,作《观法篇》,王智深和诗,受到赏识,征召为西曹书佐,因贫困无衣,未到职而刘景素事败。后来入仕担任州祭酒。太祖担任镇军将军时,丘巨源向太祖推荐他,任命为府行参军,任命为豫章王国常侍,升迁为太学博士,豫章王大司马参军,兼记室。
世祖让太子家令沈约撰写《宋书》,打算立《袁粲传》,以此请示世祖。世祖说:"袁粲自然是宋家的忠臣。"沈约又多记载孝武帝、明帝的各种鄙陋污秽之事,皇上派左右对沈约说:"孝武帝的事迹不容如此直书。我从前曾侍奉宋明帝,你可以想想避讳恶行的道理。"于是多处删减。
又命王智深撰写《宋纪》,在芙蓉堂召见,赏赐衣服,赐给宅第。王智深向豫章王诉说贫困,豫章王说:"等你的书完成,自当商议给你俸禄。"书成三十卷,世祖后来在璇明殿召见王智深,让他拜表奏上。表尚未奏上而世祖驾崩。隆昌元年,敕令索取他的书,王智深升迁为竟陵王司徒参军,因事获罪免职。江夏王萧锋、衡阳王萧钧都善待他。
当初,王智深受司徒袁粲礼遇接待,等到撰写《宋纪》,心中常怀依恋之情。袁粲幼年丧父,祖母给他取名愍孙,后来仰慕荀粲,自己改名,会稽人贺乔讥讽此事,王智深于是著论评论。
家中贫困无人事关系,曾饿了五日得不到食物,挖苋菜根来吃。司空王僧虔及儿子王志分给他衣食。在家中去世。
在此之前,陈郡人袁炳,字叔明,有文学才能,也受到袁粲的赏识。著《晋书》未完成,去世。
颍川人庾铣,善于写文章,受到豫章王赏识,引荐至大司马记室参军,去世。
陆厥,字韩卿,是吴郡吴人,扬州别驾陆闲的儿子。陆厥年少时有风骨气概,喜好写文章,五言诗体非常新颖变化。永明九年,诏令百官举荐士人,同郡司徒左西掾顾暠之上表推荐他。州举秀才,担任王晏少傅主簿,升迁为后军行参军。
永明末年,文坛兴盛。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意气相投相互推重。汝南周颙善于辨识声韵。沈约等人的文章都运用宫商音律,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定韵律,不可增减,世人称为"永明体"。沈约在《宋书·谢灵运传》后又论述宫商。陆厥给沈约写信说:
范詹事《自序》说:"能辨别宫商,识别清浊,特别能够适应轻重,济助艰难。古今文人,大多不能完全了解这一点,即使有领会此道的人,也不一定是从根本中来的。"沈尚书也说:"自屈原以来,这个奥秘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暗与理合,并非由思考得来。张衡、蔡邕、曹植、王粲,都没有先觉,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离此更远。"大旨在于使"宫羽相互变化,低昂交错有节。如果前面有浮声,则后面必须有切响,在一简之内,音韵全然不同,两句之中,轻重完全相异。"言辞既美,道理又善。但纵观历代众贤,似乎并不都暗于此道,而说"这个奥秘没有人发现",近于诬蔑了吧?
按范晔说"不从根本中来",沈尚书说"不是由思考得来",这可以说是揣测情性有误于玄黄,摘取句子有差于音律。范晔又说"时时有领会此道的人",沈尚书说"有时暗与理合",那么优美吟咏,有辞章调韵的,虽有差错失误,也有会合之处,推此以往,可以说明。思虑有合有离,前代哲人同样不能避免;文章有通畅有阻塞,就事论事不得没有。曹植之所以喜欢别人批评指正,陆机之所以终篇留下遗憾。既然说是遗憾,就不是尽善尽美的作品,按理可以批评指责。君子抓住其批评指责,便说合理之处是暗合。哪里比得上指出其合理之处而将批评指责寄托为遗憾呢?
自从魏文帝曹丕著论,深以清浊为言,刘桢上奏书,大明体势之旨,关于龃龉妥帖的谈论,操末续颠的说法,兴玄黄于律吕,比五色之相宣,如果这个奥秘没有人发现,这些论述又是指什么呢?所以我以为前代英杰早已认识宫商徵羽,只是没有曲折具体地指出,如今天所论述的那样。至于掩藏瑕疵,合者少而谬者多,则是曹植所说的"人的著述,不能没有毛病"。不是知道了而不改正,而是说不改正就是不知道,这就是曹植、陆机又说的"竭尽才情多有悔恨"、"不可勉强"的意思。如今允许以有病有悔为说,那么必然自己知道无悔无病之处;引用其不了不合为暗,为何偏偏诬蔑其既合又了的明达呢?我想这也是质文因时而异,古今好尚不同,将急在情物,而缓于章句。情物,是文章所急,美恶尚且各半;章句,是意旨所缓,所以合者少而谬者多。道理兼在于此,一定不是不知,这是很明白的。
《长门赋》《上林赋》,恐怕不是一家之赋;《洛神赋》《池雁赋》,便成为两种体制之作。班固精正,《咏史》不逊于东都主人;张衡恢宏富丽,《羽猎赋》不逊于凭虚公子。王粲《初征赋》,其他文章不能与此相称;杨修才思敏捷,《暑赋》却整日不能献上。率意而为少有差错,则事促于一日之内;隐晦愈深,而理赊于七步之外。一人的思虑,快慢天地悬殊;一家的文章,工拙壤土相隔。为何偏偏宫商律吕,一定要责求其如一呢?论者只能说未能穷尽其极致,不能说从无先觉之人。
约答曰:
沈约答复说:
宫商之声有五种,文字的差别有数万,以数万之繁,配五声之约,高下低昂,不是思虑之力所能达到的。而且不仅如此而已。十字之文,颠倒相配,字不过十个,巧妙的历算已不能穷尽,何况超过此数的呢?自屈原以来,未曾用心于此,本来就无从得其仿佛了。像这样的精妙,而圣人却不崇尚,为什么呢?这大概是因为曲折声韵的巧妙,与训诂义理无关,不是圣哲立言所急之事。因此扬雄把它比作"雕虫篆刻",说"壮夫不为"。
自古辞人难道不知宫羽的不同,商徵的区别?虽然知道五音的差异,但其中参差变动,所不明白的实在很多,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所谓"此秘未睹"。以此推论,就知道前世文士确实没有领悟这一点。
如果将文章的音韵,等同于弦管乐曲,那么美恶妍丑,不会突然相互乖违。譬如师旷操曲,怎会忽然有弛缓失调之声?以《洛神赋》比曹植的其他赋作,有如不同人手笔之作。所以知道天机开启,则律吕自然调和;六情滞塞,则音律顿时错乱。
陆机虽说"炳若缛锦",难道在江波中洗濯颜色,其中又有一片是卫文公的服饰吗?这就是陆生之言,又有不尽之处了。有韵与无韵,又有精粗之分,轮扁不能说清,老夫也不能完全辨别这些。
永元元年,始安王萧遥光反叛,陆厥的父亲陆闲被诛杀,陆厥受牵连被关押在尚方。不久有赦令,陆厥恨父亲来不及得到赦免,感伤悲痛而死去,时年二十八岁。文集流传于世。
会稽人虞炎,永明年间因文学才能与沈约一同受到文惠太子的礼遇,恩顾非同寻常。官至骁骑将军。
崔慰祖,字悦宗,是清河东武城人。父亲崔庆绪,永明年间担任梁州刺史。崔慰祖入仕担任奉朝请。父丧期间不吃盐,母亲说:"你既没有兄弟,又没有子嗣。哀毁不能灭性,正应当不进肉食罢了,怎么连盐都不吃!我如今也不吃了。"崔慰祖不得已听从了母亲。父亲在梁州的资产,家财千万,散发给宗族,漆器上题写日字,日字之器,流传远近。整理出父亲生前的借据文书,对族侄崔纮说:"他们有的,自然应当归还;他们没有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全部用火烧掉了。
爱好学习,聚集书籍达万卷,邻里年轻好事的人前来借阅,每天数十卷,崔慰祖亲自取给,从来没有推辞过。
担任始安王抚军墨曹行参军,转任刑狱,兼记室。萧遥光喜欢下棋,多次召崔慰祖对弈,崔慰祖总是推辞说棋艺拙劣,不是朔望之日不见面。建武年间,诏令举荐士人,堂兄崔慧景举荐崔慰祖及平原刘孝标,都是博学之士。皇帝想用百里之县来试用他,崔慰祖推辞不就。
国子祭酒沈约、吏部郎谢朓曾在吏部省中宾友齐聚,各自问崔慰祖地理中不熟悉的十余件事,崔慰祖口吃,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回答引据精确详尽,满座称服。谢朓赞叹说:"假使班固、司马迁复生,也不能超过此人。"
崔慰祖卖宅子四十五万钱,买者说:"能不能减一点?"回答说:"确实惭愧不如韩伯休,怎能容有二价。"买者又说:"您只要标价四十六万,一万给我。"崔慰祖说:"这样就是同您一起欺骗人,难道是我的本心吗?"
年少时与侍中江祀交好,等到江祀显贵,常来问候他,而崔慰祖不去拜访。与丹阳丞刘沨素来友善,萧遥光占据东府反叛,崔慰祖在城内。城未溃破的前一天,刘沨对他说:"你有老母,应该出城了。"命守门人放他出去。崔慰祖到朝廷自首,关押在尚方,病逝。
崔慰祖著《海岱志》,起自太公迄于西晋人物,共四十卷,一半未完成。临终前,给堂弟崔纬写信说:"常想再注解司马迁、班固二史,采集《史记》《汉书》所遗漏的二百余事,在厨柜中,可检出抄写,以保存大意。《海岱志》确实尚未完备详尽,可抄写数本,交给护军府诸位从事每人一份,以及友人任昉、徐夤、刘洋、裴揆。"又吩咐"以棺木直接接触泥土,不须用砖,不要设灵座"。时年三十五岁。
王逡之字宣约,是琅邪临沂人。父亲和祖父都担任过郡守。王逡之年轻时礼学博闻。初入仕途担任江夏王国常侍,大司马行参军,章安令,历任至始安内史。不到任,任命为山阳王骠骑参军,兼治书御史,安成国郎中,吴令。昇明末年,右仆射王俭重视儒术,王逡之以著作郎兼尚书左丞的身份,参与制定齐国的仪礼。当初,王俭撰写《古今丧服集记》,王逡之提出十一条质疑。另撰《世行》五卷。转任国子博士。国学久已废弃,建元二年,王逡之首先上表请求设立学校,又兼著作郎,撰写《永明起居注》。转任通直常侍,骁骑将军,仍兼任博士、著作郎。出任宁朔将军、南康相,太中大夫、光禄大夫,加侍中。王逡之生活简朴,衣服皮裘不洗,书案积满灰尘黑垢,年事已高,手不释卷。建武二年去世。
堂弟王珪之,有史学才能,撰写《齐职仪》。永明九年,他的儿子中军参军王颢上启说:"臣亡父已故长水校尉王珪之,凭借素业为基础,依循儒学习性。在宋元徽二年,受命编纂古代设官历代分职,凡在典籍中的,必定详尽研究。因此等级掌司,全部加以编录。升降迁补,都详尽研究记载。记述章服的区别,以及冠佩的装饰。正值国运开启,法度更新。故太宰褚渊奉宣敕旨,令迅速整理订正。刊定尚未完毕,臣家遭遇凶祸。不自量庸微,谨冒昧启奏呈上。共五十卷,称为《齐职仪》。仰望能永升天阁,长存秘府。"诏令交付秘阁。
祖冲之,字文远,是范阳蓟人。祖父祖昌,曾任宋大匠卿。父亲祖朔之,曾任奉朝请。祖冲之年轻时考察古事,有巧思。宋孝武帝让他值宿华林学省,赏赐宅宇车服。入仕担任南徐州迎从事,公府参军。宋元嘉年间,采用何承天所制定的历法,比古代十一家更为精密,祖冲之认为仍然疏略,于是重新制定新法。上表说:
臣博览前代典籍,远考古昔文献,五帝的星躔次序,三王的交分之法,《春秋》的朔气记载,《纪年》的薄蚀记录,司马谈、司马迁的载述,班彪、班固的列志,魏代的注历,晋代的《起居注》,探究今古的异同,考察华戎的要义。自有文字以来,二千余年,日月离合的征验,星度疏密的验证,专心致志深思,都可以说出来。加上亲自测量圭尺,亲身观察仪漏,目力穷尽毫厘,心思穷尽筹策,考核推移变化,又曲折详尽地备知其详。然而古历疏略错谬,大多不够精密,各家纷纭,不能审察其会通之处。考察何承天所上的历法,本意在于改革,但设置的方法简略,如今已经偏离很远。以臣校核,三次看到其谬误,日月所在位置,偏差约三度,二至的日影,几乎差了一天,五星的出现和隐没,甚至差到四十天,停留逆行进退,有的移动了两宿。分至失实,则节闰不正;宿度违背天象,则观察无法准确。
臣生逢圣明之时,询访及于运数,敢竭愚昧,重新创制新历。谨立改易的用意有二点,设法的情况有三点。
改易第一点:旧法一章,十九年有七个闰月,闰数过多,经过二百年就差一天。节闰既已移动,就应当改法,历纪屡次变迁,实由于此条。现在改章法为三百九十一年有一百四十四个闰月,使之与周、汉相合,则将来永久使用,不再有差动。第二点:因《尧典》说"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以此推算,唐尧时代冬至日在今宿之左五十度左右。汉代初年,即用秦历,冬至日在牵牛六度。汉武帝改立《太初历》,冬至日在牛宿初度。后汉四分法,冬至日在斗宿二十二度。晋代姜岌以月食检验日度,知道冬至在斗宿十七度。如今参以中星,考核以月食和望日,冬至日在斗宿十一度。通算起来,不满百年,相差二度。旧法都令冬至日有固定位置,天数既已差误,则七曜宿度,渐渐与事实乖谬。乖谬既已显著,就应当改易。仅能适合一时,不能通于久远。迁改不已,又由于此条。现在令冬至所在岁岁有微小差异,回检汉代注记,都精密吻合,将来长久使用,不必烦劳屡次修改。
又设法方面,其一:以子为辰首,位在正北,爻应初九升气之端,虚宿为北方列宿之中。元气肇始,应当在此位置。前代儒者虞喜,详细论述了其意义。如今历法上元日度,从虚宿一度开始。其二:以日辰之号,甲子为先,历法设元,应当在此年。而黄帝以来,世代所用,共十一历,上元之岁,没有正好是甲子的。如今历法上元岁在甲子。其三:以上元之岁,历法中众多条目,都应当以此为始。而《景初历》交会迟疾,元首有差。又何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交会迟疾,也各自设置差数,仅能使朔气相合而已,条序纷乱错杂,不及古意。如今设法使日月五星交会迟疾,全部以上元岁首为始。群流共源,可望没有乖误。
至于用固定形态来测,据实际效果来验证,悬象著明,尺表的验证可以推求,动气幽微,寸管的观测不会差错。如今臣所立的历法,容易取得信任。只是综合考核始终,大存缓急密疏,革新变旧,有简约有繁密。用简约之条,理不自惧,用繁密之意,回顾并非谬误。为什么呢?纪闰参差,数各有分,分的体性,并非不细密,臣因此深惜毫厘,以求全妙之准,不辞积累,以成永定之制,并非思考了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改正。如果所上万一可以采用,伏愿颁宣群司,赐予详细研究。
此事上奏。孝武帝令朝中善历法的官员诘难他,不能驳倒。恰逢皇帝驾崩,没有施行。出任娄县令,谒者仆射。
当初,宋武帝平定关中,得到姚兴的指南车,有外形而没有机巧,每次行驶,让人在里面转动。升明年间,太祖辅政,让祖冲之追溯修造古法。祖冲之改造铜制机件,圆转无穷,而指示方向始终如一,马均以来没有过。当时有北方人索驭驎,也说能制造指南车,太祖让他与祖冲之各自制造,在乐游苑对共校试,而索驭驎的颇有偏差,于是毁掉焚烧了。永明年间,竟陵王萧子良好古,祖冲之制造欹器献给他。
文惠太子在东宫时,见到祖冲之的历法,启奏世祖施行,文惠太子不久去世,此事又搁置。转任长水校尉,仍兼本职。祖冲之撰写《安边论》,想开屯田,广兴农殖。建武年间,明帝让祖冲之巡行四方,兴造大业,可以利百姓的事,恰逢接连有军事行动,此事终究没有实行。
祖冲之通晓音律,博塞之术在当时独绝,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因为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于是制造一种器械,不借助风力水力,设机关自行运转,不费人力;又制造千里船,在新亭江试验,日行百余里。在乐游苑制造水碓磨,世祖亲自临视。又特别擅长算术。永元二年,祖冲之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著有《易》《老庄义》,解释《论语》《孝经》,注释《九章》,造《缀述》数十篇。
贾渊,字希镜,是平阳襄陵人。祖父贾弼之,曾任晋员外郎。父亲贾匪之,曾任骠骑参军。世代传承谱学。孝武帝时,青州人发掘古墓,铭文说"青州世子,东海女郎"。皇帝问学士鲍照、徐爰、苏宝生,都不能详知。贾渊回答说:"这是司马越的女儿,嫁给苟晞的儿子。"检索验证果然如此。因此受到礼遇。敕令贾渊注释郭子。泰始初年,征召为丹阳郡主簿,奉朝请,太学博士,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出任丹徒令。昇明年间,太祖嘉许贾渊的世家之学,征召为骠骑参军,武陵王国郎中令,补余姚令。未及赴任,仍为义兴郡丞。永明初年,转任尚书外兵郎,历任大司马司徒府参军。竟陵王萧子良让贾渊撰写《见客谱》,出任句容令。
在此之前谱学没有名家,贾渊的祖父贾弼之广泛收集百氏谱记,专心治学。晋太元年间,朝廷配给贾弼之令史书吏,撰定缮写,收藏于秘阁及左民曹。贾渊的父亲及贾渊三世传承此学,共十八州士族谱,合计百帙七百余卷,博究精详,当世无人能比。永明年间,卫军王俭抄录编次《百家谱》,与贾渊共同参酌撰定。
建武初年,贾渊升迁为长水校尉。荒伧人王泰宝买袭琅邪谱系,尚书令王晏以此启奏高宗,贾渊因此获罪被收捕,应当处以极刑,儿子贾栖长谢罪,叩头流血,朝廷哀怜,免去贾渊的罪。数年之后,始安王萧遥光任命他为抚军谘议,不就,仍为北中郎参军。中兴元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撰写《氏族要状》及《人名书》,都流传于世。
史臣曰:文章,大概是情性的风标,神明的律吕。蕴思含毫,游心于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无不禀受于生灵,迁变于爱好,机见各有不同门径,赏悟纷繁错杂。如曹丕品评人才,挚虞区分文体,陆机辨析于《文赋》,李充论述于《翰林》,张眎摘句褒贬,颜延之描绘情兴,各自依凭怀抱,共同作为权衡。作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无穷。同样具备五声的音响,而出言各有异句;同样面对万物的情状,而下笔各有殊形。吟咏的规范,本源于雅什,流派分散,各以言语区分。如曹植《代马》诸章,王粲《飞鸾》诸作,四言诗的美妙,前超古人后绝来者。李陵离辞,五言诗才骨,难以与之争逐。桂林湘水,张衡的华美篇章,飞馆玉池,魏文帝的丽藻,七言诗之作,不是这些人谁为先。司马相如、扬雄宏丽,升堂入室堪称冠冕,张衡、左思恢宏,登高不继,赋贵在铺陈,从没有超过的了。显宗述傅毅,简文帝述袁宏,分言制句,多得颂体。裴頠内侍,庾亮凤池,子章以来,章表之选。孙绰的碑文,继蔡邕之后;谢庄的诔文,起潘岳之尘。颜延之《杨瓒》,自比《马督》,以多称贵,归于谢庄为妥。王褒《僮约》,束皙《发蒙》,滑稽之流,也可称奇玮。五言诗的体制,独秀于众多品类。习玩为理,事久则生厌,在乎文章,更怕凡俗陈旧。如果没有新变,就不能代雄。建安一体,《典论》短长互出;潘岳、陆机齐名,陆机、潘岳的文章永远不同。江左风味,盛行道家之言:郭璞发挥其灵变;许询穷极其名理;殷仲文玄气,犹未完全消除;谢混情新,得名未盛。颜延之、谢灵运并起,乃各擅奇妙,汤惠休、鲍照后出,也都标举当世。朱蓝共妍,不相祖述。今天的文章,作者虽多,总而论之,大略有三种体式。一种是启心闲适,托辞华旷,虽有巧绮,终致迂回。宜于登公宴,本非准则。而疏慢松缓,成为膏肓之病,典雅端正可采,却酷不入情。此体的源头,出于谢灵运而形成。其次是辑事比类,非对偶不发,博物可嘉,但终成拘束。或全借古语,用以申述今情,崎岖牵引,直是偶说。只见事例,顿时失去精彩。这就是傅咸五经,应璩指事,虽不全似,可以类从。其次是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魂。也如同五色之中有红紫,八音之中有郑卫之音。这是鲍照的遗烈。三体之外,请让我妄谈。至于委自天机,参之史传,应思而来,不必先构聚。言辞崇尚易了,文章憎恶过意,吐石含金,滋润婉切。杂以风谣,轻唇利吻,不雅不俗,独中胸怀。轮扁斫轮,言之不尽,文人谈士,很少有人能兼工。不只是识见有不周之处,道实际上相互妨碍。谈家所习,理胜于辞,就此求文,终然被遮蔽夺取。所以兼之者很少了。
赞曰:学问仅次于生而知之,多识前代仁人。文章成于笔下,芬芳辞藻如春日般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