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 · 卷五十一·列传第三十二
南齐 · 萧子显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裴叔业崔慧景张欣泰裴叔业,河东闻喜人,晋冀州刺史徽后也。徽子游击将军黎,遇中朝乱,子孙没凉州,仕于张氏。黎玄孙先福,义熙末还南,至荥阳太守。叔业父祖晚渡。少便弓马,有武干。宋元徽末,累官为羽林监,太祖骠骑行参军。建元元年,除屯骑校尉。虏侵司豫二州,以叔业为军主征讨,本官如故。上初即位,群下各献谠言。二年,叔业上疏曰:“成都沃壤,四塞为固,古称一人守隘,万夫趑趄。雍、齐乱于汉世,谯、李寇于晋代,成败之迹,事载前史。顷世以来,绥驭乖术,地惟形势,居之者异姓,国实武用,镇之者无兵,致寇掠充斥,赕税不断。宜遣帝子之尊,临抚巴蜀,总益、梁、南秦为三州刺史。率文武万人,先启岷汉,分遣郡戍,皆配精力,搜荡山源,纠虔奸蠹。威令既行,民夷必服。”除宁朔将军,军主如故。永明四年,累至右军将军,东中郎谘议参军。
高宗为豫州,叔业为右军司马,加建威将军、军主,领陈留太守。七年,为王敬则征西司马,将军、军主如故。随府转骠骑。在寿春为佐数年。九年,为宁蛮长史、广平太守。雍州刺史王奂事难,叔业率部曲于城内起义。上以其有干用,仍留为晋安王征北谘议,领中兵,扶风太守,迁晋熙王冠军司马。延兴元年,加宁朔将军,司马如故。叔业早与高宗接事,高宗辅政,厚任叔业以为心腹,使领军掩袭诸蕃镇,叔业尽心用命。
建武二年,虏围徐州,叔业以军主隶右卫将军萧坦之救援。叔业攻虏淮栅外二城,克之,贼众赴水死甚众。除黄门侍郎。上以叔业有勋诚,封武昌县伯,五百户。仍为持节、督徐州军事、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四年,虏主寇沔北,上令叔业援雍州。叔业启:“北人不乐远行,唯乐侵伐虏堺,则雍司之贼,自然分张,无劳动民向远也。”上从之。叔业率军攻虹城,获男女四千余人。徙督豫州、辅国将军、豫州刺史,持节如故。
永泰元年,叔业领东海太守孙令终、新昌太守刘思效、马头太守李僧护等五万人围涡阳,虏南兖州所镇,去彭城百二十里。伪兖州刺史孟表固守拒战,叔业攻围之,积所斩级高五丈,以示城内。又遣军主萧璝、成宝真分攻龙亢戍,即虏马头郡也。虏闭城自守。伪徐州刺史广陵王率二万人、骑五千匹,至龙亢,璝等拒战不敌。叔业三万余人助之,数道攻虏。虏新至,营未立,于是大败。广陵王与数十骑走,官军追获其节。虏又遣伪将刘藻、高聪继至,叔业率军迎击破之,再战,斩首万级,获生口三千人,器仗驴马绢布千万计。虏主闻广陵王败,遣伪都督王肃、大将军杨大眼步骑十余万救涡阳,叔业见兵盛,夜委军遁走。明日,官军奔溃,虏追之,伤杀不可胜数,日暮乃止。叔业还保涡口,上遣使慰劳。
高宗崩,叔业还镇。少主即位,诛大臣,京师屡有变发。叔业登寿春城北望肥水,谓部下曰:“卿等欲富贵乎?我言富贵亦可办耳。”永元元年,徙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南兖州刺史,将军、持节如故。叔业见时方乱,不乐居近蕃,朝廷疑其欲反,叔业亦遣使参察京师消息,于是异论转盛。叔业兄子植、飏并为直阁,殿内驱使。虑祸至,弃母奔寿阳,说叔业以朝廷必见掩袭。徐世檦等虑叔业外叛,遣其宗人中书舍人裴长穆宣旨,许停本任。叔业犹不自安,而植等说之不已,叔业忧惧,问计于梁王,梁王令遣家还都,自然无患。叔业乃遣子芬之等还质京师。明年,进号冠军将军。传叔业反者不已,芬之愈惧,复奔寿春。于是发诏讨叔业,遣护军将军崔慧景、征虏将军豫州刺史萧懿督水陆众军西讨,顿军小岘。叔业病困,植请救魏虏,送芬之为质。叔业寻卒,虏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二千余骑入寿春。初,虏主元宏建武二年至寿春,其下劝攻城。宏曰:“不须攻,后当降也。”植等皆还洛阳。
崔慧景,字君山,清河东武城人也。祖构,奉朝请。父系之,州别驾。慧景初为国子学生。宋泰始中,历位至员外郎,稍迁长水校尉,宁朔将军。太祖在淮阴,慧景与宗人祖思同时自结。太祖欲北渡广陵,使慧景具船于陶家后渚,事虽不遂,以此见亲。除前军。沈攸之事平,仍出为武陵王安西司马、河东太守,使防捍陕西。昇明三年,豫章王为荆州,慧景留为镇西司马,兼谘议,太守如故。太祖受禅,封乐安县子,三百户。豫章王遣慧景奉表称庆还京师,太祖召见,加意劳接。转平西府司马、南郡内史。仍迁为南蛮长史,加辅国将军,内史如故。先是蛮府置佐,资用甚轻,至是始重其选。
建元元年,虏动,豫章王遣慧景三千人顿方城,为司州声援。虏退,梁州贼李乌奴未平,以慧景为持节、都督梁南北秦沙四州军事、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将军如故。敕荆州资给发遣,配以实甲千人,步道从襄阳之镇。初,乌奴屡为官军所破,走氐中,乘间出,扰动梁、汉,据关城。遣使诣荆州请降,豫章王不许。遣中兵参军王图南率益州军从剑阁掩讨,大摧破之,乌奴还保武兴。慧景发汉中兵众,进顿白马。遣支军与图南腹背攻击,乌奴大败,遂奔于武兴。
世祖即位,进号冠军将军。在州蓄聚,多获珍货。永明三年,以本号还。迁黄门郎,领羽林监。明年,迁随王东中郎司马,加辅国将军。出为持节、督司州军事、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母丧,诏起复本任。慧景每罢州,辄倾资献奉,动数百万,世祖以此嘉之。九年,以本号征还,转太子左率,加通直常侍。明年,迁右卫将军,加给事中。
是时虏将南侵,上出慧景为持节、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诸军事、冠军将军、豫州刺史。郁林即位,进号征虏将军。慧景以少主新立,密与虏交通,朝廷疑惧。高宗辅政,遣梁王至寿春安慰之,慧景遣密启送诚劝进,征还,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建武二年,虏寇徐、豫,慧景以本官假节向钟离,受王玄邈节度。寻加冠军将军。四年,迁度支尚书,领太子左率。
冬,虏主攻沔北五郡,假慧景节,率众二万,骑千匹,向襄阳。雍州众军并受节度。永泰元年,慧景至襄阳,五郡已没。加慧景平北将军,置佐史,分军助戍樊城。慧景顿涡口村,与太子中庶子梁王及军主前宁州刺史董仲民、刘山阳、裴飏、傅法宪等五千余人进行邓城。前参骑还,称虏军且至。须臾,望数万骑俱来,慧景据南门,梁王据北门,令诸军上城上。时慧景等蓐食轻行,皆有饥惧之色。军中北馆客三人,走投虏,具告之。虏伪都督中军大将军彭城王元勰分遣伪武卫将军元蚪趣城东南,断慧景归路,伪司马孟斌向城东,伪右卫将军播正屯城北,交射城内。梁王欲出战,慧景曰:“虏不夜围人城,待日暮自当去也。”既而虏众转盛,慧景于南门拔军,众军不相知,随后奔退。虏军从北门入,刘山阳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虏遣铠马百余匹突取山阳,山阳使射手射之,三人倒马,手杀十余人,不能禁,且战且退。慧景南出过闹沟,军人蹈藉,桥皆断坏,虏军夹路射之,军主傅法宪见杀,赴沟死者相枕。山阳取袄杖填沟,乘之得免。虏主率大众追之,晡时,虏主至沔北,围军主刘山阳,山阳据城苦战,至暮,虏乃退。众军恐惧,其夕皆下船还襄阳。
东昏即位,改领右卫将军,平北、假节如故。未拜。永元元年,迁护军将军,寻加侍中。陈显达反,加慧景平南将军,都督众军事,屯中堂。时辅国将军徐世檦专势号令,慧景备员而已。帝既诛戮将相,旧臣皆尽,慧景自以年宿位重,转不自安。明年,裴叔业以寿春降虏,改授慧景平西将军,假节、侍中、护军如故,率军水路征寿阳。军顿白下,将发,帝长围屏除出琅邪城送之。帝戎服坐城楼上,召慧景单骑进围内,无一人自随者。裁交数言,拜辞而去。慧景既得出,甚喜。子觉为直阁将军,慧景密与期。四月慧景至广陵,觉便出奔。
慧景过广陵数十里,召会诸军主曰:“吾荷三帝厚恩,当顾托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宗社,何如?”众皆响应。于是回军还广陵,司马崔恭祖守广陵城,开门纳之。帝闻变,以征虏将军右卫将军左兴盛假节,督京邑水陆众军。慧景停二日,便收众济江集京口。江夏王宝玄又为内应,合二镇兵力,奉宝玄向京师。
台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屯骑校尉姚景珍、西中郎参军徐景智、游荡军主董伯珍、骑官桓灵福等据竹里为数城。宝玄遣信谓佛护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佛护答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干断。”遂射慧景军,因合战。慧景子觉及崔恭祖领前锋,皆伧楚善战;又轻行不爨食。以数舫缘江载酒肉为军粮。每见台军城中烟火起,辄尽力攻击,台军不复得食,以此饥困。元称等议欲降,佛护不许。十二日,恭祖等复攻之,城陷,佛护单马走,追得斩首,徐元称降,余军主皆死。慧景至临沂,令李玉之发桥断路,慧景收杀之。
台遣中领军王莹都督众军,据湖头筑垒,上带蒋山西岩,实甲数万。慧景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儿善射猎,能捕虎,投慧景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唯宜从蒋山龙尾上,出其不意耳。”慧景从之,分遣千余人鱼贯缘山,自西岩夜下,鼓叫临城中。台军惊恐,即时奔散。帝又遣右卫将军左兴盛率台内三万人拒慧景于北篱门,望风退走。慧景引军入乐游苑,恭祖率轻骑十余匹突进北掖门,乃复出,宫门皆闭。慧景引众围之。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皆溃。左兴盛走,不得入宫,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杀之。宫中遣兵出荡,不克。慧景烧兰台府署为战场,守卫尉萧畅屯南掖门处分城内,随方应击,众心以此稍安。
慧景称宣德太后令,废帝为吴王。时巴陵王昭胄先逃民间,出投慧景,慧景意更向之,故犹豫未知所立。竹里之捷,子觉与恭祖争勋,慧景不能决。恭祖劝慧景射火箭烧北掖楼,慧景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力,不从其计。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对客高谈。恭祖深怀怨望。
先是卫尉萧懿为征虏将军、豫州刺史,自历阳步道征寿阳。帝遣密使告之,懿率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自采石济岸,顿越城,举火,台城中鼓叫称庆。恭祖先劝慧景遣二千人断西岸军,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应散。至是恭祖请击义师,又不许。乃遣子觉将精手数千人渡南岸。义师昧旦进战,数合,士皆致死,觉大败,赴淮死者二千余人,觉单马退,开桁阻淮。其夜,崔恭祖与骁将刘灵运诣城降,慧景众情离坏,乃将腹心数人潜去,欲北渡江,城北诸军不知,犹为拒战。城内出荡,杀数百人。义军渡北岸,慧景余众皆奔。慧景围城凡十二日,军旅散在京师,不为营垒。及走,众于道稍散,单马至蟹浦,为渔父所斩,以头内鳅鱼篮,檐送至京师,时年六十三。
追赠张佛护为司州刺史,左兴盛豫州刺史,并征虏将军,徐景智、桓灵福屯骑校尉,董伯珍员外郎,李玉之给事中,其余有差。
恭祖者,慧景宗人,骁果便马槊,气力绝人,频经军阵,讨王敬则,与左兴盛军容袁文旷争敬则首,诉明帝曰:“恭祖秃马绛衫,手刺倒贼。故文旷得斩其首。以死易勋,而见枉夺。若失此勋,要当刺杀左兴盛。”帝以其勇,使谓兴盛曰:“何容令恭祖与文旷争功。”遂封二百户。慧景平后,恭祖系尚方,少时杀之。
觉亡命为道人,见执伏法。临刑与妹书曰:“舍逆旅,归其家,以为大乐;况得从先君游太清乎!古人有力扛周鼎,而有立锥之叹,以此言死,亦复何伤!平生素心,士大夫皆知之矣。既不得附骥尾,安得施名于后世?慕古竹帛之事,今皆亡矣。”慧景妻女亦颇知佛义。
觉弟偃,为始安内史,藏窜得免。和帝西台立,以为宁朔将军。中兴元年,诣公车门上书曰:“臣窃惟太祖、高宗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贼臣乱子者,江夏王与陛下,先臣与镇军是也。臣闻尧舜之心,常以天下为忧,而不以位为乐。彼孑然之舜,垄亩之人,犹尚若此;况祖业之重,家国之切?江夏既行之于前,陛下又蹈之于后,虽成败异术,而所由同方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天下纤介之屈,尚望陛下申之,丝发之冤,尚望陛下理之,况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即陛下所由哉?如此尚弗恤,其余何几哉?陛下德侔造化,仁育群生,虽在昆虫草木,有不得其所者,览而伤焉,而况乎友爱天至,孔怀之深!夫岂不怀,将以事割。此实左右不明,未之或详。惟陛下公听并观,以询之刍荛。群臣有以臣言为不可,乞使臣廷辩之,则天人之意塞,四海之疑释。必若不然,幸小民之无识耳。使其晓然知此,相聚而逃陛下,以责江夏之冤,朝廷将何以应之哉?若天听沛然回光,发恻怆之诏,而使东牟朱虚东褒仪父之节,则荷戈之士,谁不尽死?愚戆之言,万一上合,事乞留中。”
事寝不报。偃又上疏曰:
近冒陈江夏之冤,定承圣诏,已有褒赠,此臣狂疏之罪也。然臣所以谘问者,不得其实,罪在万没,无所复云。但愚心所恨,非敢以父子之亲,骨肉之间,而侥幸曲陛下之法,伤至公之义。诚不晓圣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虽狂,而实是天子,江夏虽贤,实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以为不可申,明诏得矣。然未审陛下亦是人臣不?而镇军亦复奉人臣逆人君,今之严兵劲卒,方指于象魏者,其故何哉?臣所不死,苟存视息,非有他故,所以待皇运之开泰,申冤魂之枉屈。今皇运既已开泰矣,而死于社稷尽忠,反以为贼,臣何用此生陛下世矣。
臣闻王臣之节,竭智尽公以奉其上。居股肱之任者,申理冤滞,荐达群贤。凡此众臣,夙兴夜寐,心未尝须臾之间而不在公。故万物无不得其理,而颂声作焉。臣谨案镇军将军臣颖胄,宗室之亲,股肱之重,身有伊、霍之功,荷陛下稷、旦之任。中领军臣详,受帷幄之寄,副宰相之尊。皆所以栋梁朝廷,社稷之臣,天下所当,遑遑匪懈,尽忠竭诚,欲使万物得理,而颂声大兴者,岂复宜逾此哉?而同知先臣股肱江夏,匡济王室,天命未遂,王亡与亡,而不为陛下瞥然一言。知而不言,是不忠之臣,不知而言,乃不智之臣,此而不知,将何所知?如以江夏心异先臣,受制臣力,则江夏同致死毙,听可昏政淫刑,见残无道。然江夏之异,以何为明,孔、吕二人,谁以为戮?手御麾幡,言辄任公,同心共志,心若胶漆,而以为异,臣窃惑焉。如以先臣遣使,江夏斩之,则征东之驿,何为见戮?陛下斩征东之使,实诈山阳;江夏违先臣之请,实谋孔矜。天命有归,故事业不遂耳。夫唯圣人,乃知天命,守忠之臣,唯知尽死,安顾成败。诏称江夏遭时屯故,迹屈行令,内恕探情,无玷纯节。今兹之旨,又何以处镇军哉?
臣所言毕矣,乞就汤镬。然臣虽万没,犹愿陛下必申先臣。何则?恻怆而申之,则天下伏;不恻怆而申之,天下之人北面而事陛下者,徒以力屈耳。先臣之忠,有识所知,南史之笔,千载可期,亦何待陛下屈申而为褒贬。然小臣惓惓之愚,为陛下计耳。臣之所言,非孝于父,实忠于君。唯陛下熟察,少留心焉。
臣频触宸严,而不彰露,所以每上封事者,非自为戆地,犹以《春秋》之义有隐讳之意也。臣虽浅薄,然今日之事,斩足断头,残身灭形,何所不能?为陛下耳。臣闻生人之死,肉人之骨,有识之士,未为多感。公听并观,申人之冤,秉德任公,理人之屈,则普天之人,争为之死。何则?理之所不可以已也。陛下若引臣冤,免臣兄之罪,收往失,发恻怆之诏,怀可报之意,则桀之犬实可吠尧,跖之客实可刺由,又何况由之犬,尧之客?臣非吝生,实为陛下重此名于天下。已成之基,可惜之宝,莫复是加。寖明寖昌,不可不循,寖微寖灭,不可不慎。惟陛下熟察,详择其衷。
若陛下犹以为疑,镇军未之允决,乞下征东共详可否。无以向隅之悲,而伤陛下满堂之乐。何则?陛下昏主之弟,江夏亦昏主之弟;镇军受遗托之恩,先臣亦荷顾命之重。情节无异,所为皆同,殊者唯以成败仰资圣朝耳。臣不胜愚忠,请使群臣廷辩者,臣乞专令一人,精赐本语,侥幸万一,天听昭然,则轲沈七族,离燔妻子,人以为难,臣岂不易。
诏报曰:“具卿冤切之怀。卿门首义,而旌德未彰,亦追以慨然。今当显加赠谥。”偃寻下狱死。
张欣泰,字义亨,竟陵人也。父兴世,宋左卫将军。欣泰少有志节,不以武业自居,好隶书,读子史。年十余,诣吏部尚书褚渊,渊问之曰:“张郎弓马多少?”欣泰答曰:“性怯畏马,无力牵弓。”渊甚异之。辟州主簿,历诸王府佐。元徽中,兴世在家,拥雍州还资,见钱三千万。苍梧王自领人劫之,一夜垂尽,兴世忧惧感病卒。欣泰兄欣华时任安成郡,欣泰悉封余财以待之。
建元初,历官宁朔将军,累除尚书都官郎。世祖与欣泰早经款遇,及即位,以为直阁将军,领禁旅。除豫章王太尉参军,出为安远护军、武陵内史。还复为直阁,步兵校尉,领羽林监。欣泰通涉雅俗,交结多是名素。下直辄游园池,著鹿皮冠,衲衣锡杖,挟素琴。有以启世祖者,世祖曰:“将家儿何敢作此举止!”后从车驾出新林,敕欣泰甲仗廉察,欣泰停仗,于松树下饮酒赋诗。制局监吕文度过见,启世祖。世祖大怒,遣出外,数日,意稍释,召还,谓之曰:“卿不乐为武职驱使,当处卿以清贯。”除正员郎。
永明八年,出为镇军中兵参军、南平内史。巴东王子响杀僚佐,上遣中庶子胡谐之西讨,使欣泰为副。欣泰谓谐之曰:“今太岁在西南,逆岁行军,兵家深忌,不可见战,战必见危。今叚此行,胜既无名,负诚可耻。彼凶狡相聚,所以为其用者,或利赏逼威,无由自溃。若且顿军夏口,宣示祸福,可不战而擒也。”谐之不从,进屯江津,尹略等见杀。事平,欣泰徙为随王子隆镇西中兵,改领河东内史。子隆深相爱纳,数与谈宴,州府职局,多使关领,意遇与谢朓相次。典签密以启闻,世祖怒,召还都。屏居家巷,置宅南冈下,面接松山。欣泰负弩射雉,恣情闲放。众伎杂艺,颇多闲解。
明帝即位,为领军长史,迁谘议参军。上书陈便宜二十条,其一条言宜毁废塔寺。帝并优诏报答。
建武二年,虏围钟离城。欣泰为军主,随崔慧景救援。欣泰移虏广陵侯曰:“闻攻钟离是子之深策,可无谬哉!《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岂不闻之乎?我国家舟舸百万,覆江横海,所以案甲于今不至,欲以边城疲魏士卒。我且千里运粮,行留俱弊,一时霖雨,川谷涌溢,然后乘帆渡海,百万齐进,子复奚以御之?乃令魏主以万乘之重,攻此小城,是何谓欤?攻而不拔,谁之耻邪?假令能拔,子守之,我将连舟千里,舳舻相属,西过寿阳,东接沧海,仗不再请,粮不更取,士卒偃卧,起而接战,乃鱼鳖不通,飞鸟断绝,偏师淮左,其不能守,晈可知矣。如其不拔,吾将假法于魏之有司,以请子之过。若挫兵夷众,攻不卒下,驱士填隍,拔而不能守,则魏朝名士,其当别有深致乎?吾所未能量。昔魏之太武佛狸,倾一国之众,攻十雉之城,死亡太半,仅以身返。既智屈于金墉,亦虽拔而不守,皆算失所为,至今为笑。前鉴未远,已忘之乎?和门邑邑,戏载往意。”
虏既为徐州军所挫,更欲于邵阳洲筑城。慧景虑为大患。欣泰曰:“虏所以筑城者,外示姱大,实惧我蹑其后耳。今若说之以彼此各愿罢兵,则其患自息。”慧景从之。遣欣泰至虏城下具述此意。及虏引退,而洲上余兵万人,求输五百匹马假道,慧景欲断路攻之。欣泰说慧景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死地之兵,不可轻也。胜之既不足为武,败则徒丧前功。不如许之。”慧景乃听虏过。时领军萧坦之亦援钟离,还启明帝曰:“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放而不取。”帝以此皆不加赏。
四年,出为永阳太守。永元初,还都。崔慧景围城,欣泰入城内,领军守备。事宁,除辅国将军、庐陵王安东司马。义师起,以欣泰为持节、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如故。时少帝昏乱,人情咸伺事隙。欣泰与弟前始安内史欣时密谋结太子右率胡松、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含德主帅苟励、直后刘灵运等十余人,并同契会。
帝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郢,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等十余人相送中兴堂。欣泰等使人怀刀于座斫元嗣,头坠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虫儿伤刺数疮,手指皆堕。居士逾墙得出,茹法珍亦散走还台。灵秀仍往石头迎建安王宝夤,率文武数百,唱警跸,至杜姥宅。欣泰初闻事发,驰马入宫,冀法珍等在外,城内处分,必尽见委,表里相应,因行废立。既而法珍得反,处分闭门上仗,不配欣泰兵,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城外众寻散。少日事觉,诏收欣泰、胡松等,皆伏诛。
欣泰少时有人相其当得三公,而年裁三十。后屋瓦堕伤额,又问相者,云“无复公相,年寿更增,亦可得方伯耳”。死时年四十六。
史臣曰:崔慧景宿将老臣,忧危昏运,回董御之威,举晋阳之甲,乘机用权,内袭少主,因乐乱之民,藉淮楚之剽,骁将授首,群帅委律,鼓鼙讙于宫寝,戈戟跱于城隍,陵埤负户,士衰气竭,屡发铜虎之兵,未有释位之援,势等易京,鱼烂待尽。征虏将军投袂以先国急,束马旅师,横江竞济,风驱电扫,制胜转丸。越城之战,旗获蔽野,津<舟行>之捷,献俘象魏。瞻尘望烽,穷垒重辟,戮带定襄,曾未及此。盛矣哉,桓文异世也。
赞曰:叔业外叛,淮肥失险。慧景倒戈,宫门昼掩。欣泰仓卒,霜刃不染。实起时昏,坚冰互渐。
裴叔业崔慧景张欣泰
裴叔业,是河东郡闻喜县人,晋朝冀州刺史裴徽的后代。裴徽的儿子游击将军裴黎,遭遇中原动乱,子孙沦落在凉州,在张氏政权中任职。裴黎的玄孙裴先福,在义熙末年回到南方,官至荥阳太守。裴叔业的父亲和祖父渡江南下较晚。裴叔业年少时便精于骑马射箭,有军事才能。刘宋元徽末年,历官至羽林监,担任太祖(萧道成)骠骑行参军。建元元年,被任命为屯骑校尉。北魏侵犯司州、豫州二州,朝廷任命裴叔业为军主进行征讨,原任官职照旧。皇上刚即位,群臣各自进献直言。建元二年,裴叔业上疏说:\"成都土地肥沃,四面险要可以固守,古语说一人把守关隘,万人也难以前进。雍氏、齐氏在汉朝作乱,谯纵、李特在晋代为寇,成败的事迹,都在前代史书中记载。近世以来,安抚驾驭的方法不当,地形虽然险要,占据的却是异姓之人,国家本当依靠武力,镇守的却没有兵卒,导致敌寇掠夺充斥,赋税不能正常征收。应当派遣皇帝的尊贵之子,亲临治理巴蜀,总领益州、梁州、南秦州三州刺史。率领文武官员一万人,首先开辟岷山、汉水一线,分别派遣郡守戍卫,都配备精锐兵力,搜剿扫荡山中的贼寇,纠察惩办奸邪蠹虫。威令一旦推行,百姓和夷人必定顺服。\"被任命为宁朔将军,军主之职照旧。永明四年,历升至右军将军、东中郎谘议参军。
高宗(萧鸾)任豫州刺史时,裴叔业担任右军司马,加授建威将军、军主,兼任陈留太守。永明七年,担任王敬则的征西司马,将军、军主之职照旧。随王敬则府转为骠骑将军府。在寿春担任辅佐之职数年。永明九年,担任宁蛮长史、广平太守。雍州刺史王奂事发遇难,裴叔业率领部属在城内起义。皇上认为他有才干,便留下他担任晋安王征北谘议参军,统领中兵,兼任扶风太守,后升任晋熙王冠军司马。延兴元年,加授宁朔将军,司马之职照旧。裴叔业早年便与高宗交往共事,高宗辅政后,厚待信任裴叔业,把他当作心腹,派他率领军队突袭各藩镇,裴叔业尽心竭力,唯命是从。
建武二年,北魏军队包围徐州,裴叔业以军主身份隶属右卫将军萧坦之前去救援。裴叔业攻打北魏在淮水栅栏外的两座城,攻克了它们,敌军跳入水中淹死的人很多。被任命为黄门侍郎。皇上因裴叔业有功勋和忠诚,封他为武昌县伯,食邑五百户。仍任持节、都督徐州军事、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建武四年,北魏国主侵犯沔水以北,皇上命令裴叔业救援雍州。裴叔业启奏说:\"北方人不乐意远行,只乐意侵犯掠夺北魏边境,那样的话雍州、司州的贼寇自然分散,不用劳动百姓到远方去。\"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裴叔业率军攻打虹城,俘获男女四千余人。改任都督豫州、辅国将军、豫州刺史,持节之职照旧。
永泰元年,裴叔业率领东海太守孙令终、新昌太守刘思效、马头太守李僧护等五万人包围涡阳,这是北魏南兖州所镇守的地方,距离彭城一百二十里。北魏兖州刺史孟表固守抵抗,裴叔业围攻城池,将斩获的首级堆积到五丈高,以此向城内示威。又派遣军主萧璝、成宝真分兵攻打龙亢戍,也就是北魏的马头郡。北魏守军闭城自守。北魏徐州刺史广陵王率领二万人、骑兵五千匹,到达龙亢,萧璝等迎战不能抵挡。裴叔业率领三万余人前去援助,分多路进攻北魏军队。北魏军队刚到,营垒尚未建立,于是大败。广陵王与数十名骑兵逃走,官军追击缴获了他的符节。北魏又派遣将领刘藻、高聪相继赶到,裴叔业率军迎击打败了他们,再次交战,斩首一万级,俘获活口三千人,缴获兵器、驴马、绢布数以千万计。北魏国主听说广陵王战败,派遣都督王肃、大将军杨大眼率领步兵骑兵十余万救援涡阳,裴叔业见敌军势大,夜里弃军逃走。第二天,官军溃散奔逃,北魏军队追击,死伤不计其数,到傍晚才停止。裴叔业退保涡口,皇上派遣使者前去慰劳。
高宗驾崩,裴叔业回到镇所。少主(东昏侯)即位后,诛杀大臣,京师屡屡发生变故。裴叔业登上寿春城向北眺望肥水,对部下说:\"你们想要富贵吗?我说富贵也是可以办到的。\"永元元年,改任都督南兖州、兖州、徐州、青州、冀州五州军事、南兖州刺史,将军、持节照旧。裴叔业见时局正乱,不愿待在靠近京师的藩镇,朝廷怀疑他想谋反,裴叔业也派遣使者探察京师的消息,于是非议越来越多。裴叔业兄长的儿子裴植、裴飏都在宫中担任直阁将军,在殿内听候差遣。他们担心大祸临头,抛弃母亲逃奔寿阳,劝说裴叔业说朝廷必定会来偷袭。徐世檦等人担心裴叔业外叛,派遣他的同宗人中书舍人裴长穆前来宣旨,允许他停在本任不动。裴叔业仍然不安心,而裴植等人不停地劝说,裴叔业忧虑恐惧,向梁王(萧衍)问计,梁王让他把家属送回都城,自然就没有祸患了。裴叔业于是派遣儿子裴芬之等人回京师作为人质。第二年,进号冠军将军。传言裴叔业谋反的人不止,裴芬之更加恐惧,又逃回寿春。于是朝廷下诏讨伐裴叔业,派遣护军将军崔慧景、征虏将军豫州刺史萧懿督率水陆各军西征,驻军小岘。裴叔业病重困顿,裴植请求向魏国求救,送裴芬之作为人质。裴叔业不久去世,北魏派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率领二千余骑兵进入寿春。当初,北魏国主元宏在建武二年到达寿春,他的部下劝他攻城。元宏说:\"不用攻打,以后自然会投降。\"裴植等人都回到洛阳。
崔慧景,字君山,是清河东武城人。祖父崔构,曾任奉朝请。父亲崔系之,曾任州别驾。崔慧景起初是国子学生。刘宋泰始年间,历任至员外郎,逐渐升迁为长水校尉、宁朔将军。太祖(萧道成)在淮阴时,崔慧景与同宗人崔祖思同时主动结交依附。太祖想向北渡过广陵,派崔慧景在陶家后渚准备船只,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因此受到亲近。被任命为前军。沈攸之事件平定后,便出任武陵王安西司马、河东太守,派他防守陕西。昇明三年,豫章王(萧嶷)担任荆州刺史,崔慧景留下担任镇西司马,兼任谘议参军,太守之职照旧。太祖接受禅让后,封他为乐安县子,食邑三百户。豫章王派遣崔慧景奉表庆贺回到京师,太祖召见,格外加以慰劳接待。转任平西府司马、南郡内史。随后升任南蛮长史,加授辅国将军,内史之职照旧。在此之前蛮府设置僚佐,资历名望都很轻,到这时才开始重视人选。
建元元年,北魏有所行动,豫章王派遣崔慧景率领三千人驻扎方城,作为司州的后援。北魏退兵后,梁州贼寇李乌奴尚未平定,于是任命崔慧景为持节、都督梁南北秦沙四州军事、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将军之职照旧。敕令荆州提供物资发送,配给精锐甲士一千人,从陆路经襄阳前往镇所。当初,李乌奴屡次被官军击败,逃入氐人地区,乘机出击,骚扰梁州、汉中,占据关城。他派遣使者到荆州请求投降,豫章王不答应。派遣中兵参军王图南率领益州军队从剑阁突袭征讨,大败李乌奴,李乌奴退保武兴。崔慧景征发汉中兵众,进军驻扎白马。派遣分支部队与王图南腹背夹击,李乌奴大败,于是逃到武兴。
世祖(萧赜)即位后,崔慧景进号冠军将军。在州中聚敛积蓄,获得很多珍宝财物。永明三年,以原号回到京师。升任黄门郎,兼任羽林监。第二年,升任随王东中郎司马,加授辅国将军。出任持节、都督司州军事、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母亲去世,朝廷下诏恢复他的原任职务。崔慧景每次罢任回京,总是倾尽资财进献奉纳,动辄数百万,世祖因此嘉奖他。永明九年,以原号被征召回朝,转任太子左率,加授通直常侍。第二年,升任右卫将军,加授给事中。
这时北魏将要南侵,皇上派崔慧景出任持节、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诸军事、冠军将军、豫州刺史。郁林王即位后,崔慧景进号征虏将军。崔慧景因少主新立,秘密与北魏往来勾结,朝廷怀疑恐惧。高宗辅政,派遣梁王到寿春安抚他,崔慧景秘密上启表达忠诚劝进,被征召回朝,担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建武二年,北魏侵犯徐州、豫州,崔慧景以原官假节前往钟离,接受王玄邈的指挥调度。不久加授冠军将军。建武四年,升任度支尚书,兼任太子左率。
这年冬天,北魏国主攻打沔水以北的五郡,授予崔慧景符节,率领兵众二万人、骑兵一千匹,向襄阳进发。雍州各军都受他指挥调度。永泰元年,崔慧景到达襄阳,五郡已经沦陷。加授崔慧景平北将军,设置佐史,分兵协助戍守樊城。崔慧景驻扎在涡口村,与太子中庶子梁王以及军主前宁州刺史董仲民、刘山阳、裴飏、傅法宪等五千余人前往邓城。前方侦察骑兵返回,报告说北魏军队即将到达。片刻之后,望见数万骑兵一齐涌来,崔慧景据守南门,梁王据守北门,命令各军登上城墙。当时崔慧景等人草草吃了饭轻装行进,都有饥饿恐惧的神色。军中有三名北馆客,跑出去投奔北魏军,将情况全部告知。北魏都督中军大将军彭城王元勰分派武卫将军元蚪急赴城东南,截断崔慧景的退路,司马孟斌向城东进攻,右卫将军播正屯驻城北,向城内交叉射箭。梁王想出战,崔慧景说:\"北魏人不夜间围城,等到天黑他们自然会离去。\"不久北魏军势转盛,崔慧景在南门撤军,各军互相不知情,随后纷纷奔退。北魏军从北门攻入,刘山阳与部属数百人断后死战,北魏派出披甲战马百余匹突击捉拿刘山阳,刘山阳让射手射箭,三人从马上倒下,他亲手杀死十余人,不能阻止敌军,边战边退。崔慧景从南面出城经过闹沟,军人互相践踏,桥梁都断裂毁坏,北魏军夹路射箭,军主傅法宪被杀,跳入沟中死的人互相枕藉。刘山阳取来棉袄木杖填塞沟壑,踩着得以逃脱。北魏国主率领大部队追击,午后时分,北魏国主到达沔水以北,包围军主刘山阳,刘山阳据城苦战,到傍晚,北魏军才退去。各军恐惧,当晚都下船回到襄阳。
东昏侯即位后,崔慧景改任右卫将军,平北将军、假节照旧。尚未就任。永元元年,升任护军将军,不久加授侍中。陈显达反叛,加授崔慧景平南将军,都督众军事,屯驻中堂。当时辅国将军徐世檦专权发号施令,崔慧景只是充数而已。皇帝诛杀将相之后,旧臣几乎被杀尽,崔慧景自认为年高望重,愈发不安。第二年,裴叔业以寿春投降北魏,改授崔慧景平西将军,假节、侍中、护军照旧,率军从水路征讨寿阳。军队驻扎在白下,将要出发时,皇帝撤去长围清道,出琅邪城送行。皇帝穿着军服坐在城楼上,召崔慧景单骑进入围栏之内,没有一人随从。只交谈了几句话,便拜辞离去。崔慧景得以出城后,非常高兴。他的儿子崔觉担任直阁将军,崔慧景秘密与他约定了日期。四月,崔慧景到达广陵,崔觉便出逃奔来。
崔慧景过了广陵数十里,召集各军主说:\"我蒙受三位皇帝厚恩,承担着顾命托付的重任。幼主昏庸狂悖,朝廷败坏混乱,危急而不扶助,责任就在今日。我想与诸位共建大功,以安定宗庙社稷,怎么样?\"众人都响应。于是回军到广陵,司马崔恭祖镇守广陵城,开门接纳了他们。皇帝听说发生变故,任命征虏将军右卫将军左兴盛假节,都督京邑水陆各军。崔慧景停留了两天,便收拢兵众渡江聚集在京口。江夏王萧宝玄又作为内应,合并二镇兵力,拥奉萧宝玄向京师进发。
朝廷派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屯骑校尉姚景珍、西中郎参军徐景智、游荡军主董伯珍、骑官桓灵福等据守竹里,修筑了数座城垒。萧宝玄派人送信对张佛护说:\"我自己回朝,你为什么要苦苦阻拦?\"张佛护回答说:\"小人蒙受国家厚恩,在此奉命设立小戍。殿下回朝,只管径直通过,我怎敢阻拦。\"于是向崔慧景的军队射箭,双方交战。崔慧景的儿子崔觉和崔恭祖率领前锋,都是楚地勇猛善战之人;又轻装行进,不生火做饭。用几艘船沿江运载酒肉作为军粮。每次看到朝廷军队城中烟火升起,就全力攻击,朝廷军队无法再吃上饭,因此而饥饿困乏。徐元称等人商议想投降,张佛护不允许。十二日,崔恭祖等再次进攻,城被攻陷,张佛护单骑逃走,被追上斩首,徐元称投降,其余军主全部战死。崔慧景到达临沂,命令李玉之拆桥断路,李玉之却将崔慧景的使者收捕杀害。
朝廷派遣中领军王莹都督各军,据守湖头修筑营垒,向上连接蒋山西岩,有精锐甲士数万人。崔慧景到达查硎,竹塘人万副儿善于射猎,能捕捉老虎,投奔崔慧景说:\"如今平坦的道路都被朝廷军队截断,不能考虑从正面进攻。只应从蒋山龙尾上去,出其不意。\"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分派一千余人鱼贯沿山而上,从西岩趁夜而下,击鼓呐喊逼近城中。朝廷军队惊慌恐惧,立即溃散奔逃。皇帝又派遣右卫将军左兴盛率领台城内三万人到北篱门抵御崔慧景,左兴盛望风退走。崔慧景率军进入乐游苑,崔恭祖率领轻骑兵十余骑突进北掖门,又退了出来,宫门都已关闭。崔慧景率众包围宫城。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各城全部溃败。左兴盛逃走,不能进入宫中,逃到淮水边芦苇丛中的船里,被崔慧景擒获杀死。宫中派兵出击,不能取胜。崔慧景烧毁兰台府署作为战场,守卫尉萧畅驻扎在南掖门指挥城内,随处应战,人心因此稍稍安定。
崔慧景声称宣德太后有令,废皇帝为吴王。当时巴陵王萧昭胄先前逃到民间,出来投奔崔慧景,崔慧景心中更倾向于他,所以犹豫不知道立谁。竹里之捷后,他的儿子崔觉与崔恭祖争夺功劳,崔慧景不能裁决。崔恭祖劝崔慧景射火箭烧毁北掖楼,崔慧景认为大事即将成功,将来如果重新建造,耗费钱财和人力,没有听从他的计策。崔慧景生性喜欢谈论玄理,又通晓佛理,驻扎在法轮寺,与客人高谈阔论。崔恭祖心中深深怀有怨恨。
在此之前,卫尉萧懿担任征虏将军、豫州刺史,从历阳经陆路征讨寿阳。皇帝派遣密使告知他,萧懿率领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从采石渡江登岸,驻扎越城,举火为号,台城中击鼓欢呼庆贺。崔恭祖先前劝崔慧景派二千人截断西岸的军队,使其不能渡江,崔慧景认为宫城早晚投降,外来的援救自然应当散去。到这时崔恭祖请求攻打义师,又不被允许。崔慧景于是派儿子崔觉率领精锐兵士数千人渡到南岸。义师黎明时进战,交战数回合,兵士都拼死作战,崔觉大败,跳入淮水死的有二千余人,崔觉单骑退走,打开浮桥阻隔淮水。当晚,崔恭祖与骁将刘灵运到城下投降,崔慧景的部队人心离散崩溃,便带着心腹数人悄悄离去,想向北渡江,城北各军还不知道,仍在抵抗作战。城内出击,杀了数百人。义军渡过北岸,崔慧景的余部全部奔逃。崔慧景围城共十二天,军队散在京师,不修筑营垒。等到逃走时,兵众在路上渐渐散去,他单骑到蟹浦,被渔夫斩杀,将他的头放进装鳅鱼的篮子,挑着送到京师,时年六十三岁。
追赠张佛护为司州刺史,左兴盛为豫州刺史,都为征虏将军,徐景智、桓灵福为屯骑校尉,董伯珍为员外郎,李玉之为给事中,其余各有不等。
崔恭祖,是崔慧景的同宗人,勇猛果敢善于骑马用矛,气力过人,多次经历战阵,讨伐王敬则时,与左兴盛的军容袁文旷争夺王敬则的首级,向明帝申诉说:\"崔恭祖骑着秃马穿着绛色衣衫,亲手刺倒了贼人。所以袁文旷才能斩下他的首级。用死换来的功劳,却被冤枉夺走。如果失去这个功劳,一定要刺杀左兴盛。\"皇帝因为他勇猛,派人对左兴盛说:\"怎么能让崔恭祖与袁文旷争功呢。\"于是封崔恭祖二百户食邑。崔慧景被平定后,崔恭祖被关押在尚方,不久被处死。
崔觉逃亡为僧人,被抓获伏法。临刑前给妹妹写信说:\"舍弃这旅舍般的尘世,回到自己的家,就是最大的快乐;何况能够跟随父亲遨游太清仙境呢!古人有能力扛起周鼎,却有立锥之地都没有的感叹,这样说来,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平生心志,士大夫们都是知道的。既然不能附于骥尾而名扬后世,又怎能留名于后世呢?仰慕古人名垂竹帛的事业,如今都化为乌有了。\"崔慧景的妻子女儿也颇懂佛理。
崔觉的弟弟崔偃,担任始安内史,藏匿窜逃得以免祸。和帝西台成立后,任命他为宁朔将军。中兴元年,到公车门上书说:\"臣私下认为,既是太祖、高宗的孝子忠臣,又是昏君的贼臣乱子的人,就是江夏王与陛下,先臣与镇军。臣听说尧舜的心,常以天下为忧,而不以帝位为乐。那孤身一人的舜,本是田垄中的农夫,尚且如此;何况祖业之重、家国之切?江夏王既已行之于前,陛下又重蹈于后,虽然成败的方法不同,但所走的道路是相同的。陛下初登至尊之位,与天意相符。天下纤毫之屈,尚且希望陛下为之伸张,丝发之冤,尚且希望陛下为之审理,何况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他所行之道,就是陛下所由之路呢?这样尚且不体恤,其余还有什么呢?陛下德行与造化等同,仁爱养育众生,即便是昆虫草木,有不得其所的,看到尚且伤怀,何况天性友爱、兄弟情深呢!岂是不怀念,而是因为事势所迫。这实在是左右之人不明,未能详细了解。望陛下公正听取各方意见,询问草野之人。群臣中若有认为臣的话不对的,请求让臣在朝廷上辩论,那么天人之意就可以堵塞,四海之疑就可以消除。如果一定不是这样,那不过是侥幸小民无知罢了。假使他们明白地知道这些,相聚而逃离陛下,以此责问江夏王的冤情,朝廷将如何应对呢?如果天听忽然回光,发出悲悯的诏书,而使东牟侯、朱虚侯那样的人得以褒扬仪父之节,那么持戈的武士,谁不尽死效忠?愚戆之言,万一符合上意,事情请求留在宫中不必下发。\"
事情被搁置不予答复。崔偃又上疏说:
近来冒昧陈述江夏王的冤情,承蒙圣诏已有褒赠,这是臣狂疏之罪。然而臣之所以咨问,不能得到实情,罪在万死,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但愚心所恨,不敢以父子之亲、骨肉之间,而侥幸曲解陛下的法律,伤害至公之义。确实不明白圣朝之所以这样的用意。如果说狂主虽然狂悖,但确实是天子,江夏王虽然贤明,但确实是人臣,先臣作为人臣而叛逆人君,认为不可申诉,明诏是对的。但不知陛下也是人臣吗?而镇军也同样是奉人臣而叛逆人君,如今威严的军队正指向宫阙,其原因是什么呢?臣之所以不死,苟且偷生,没有别的原因,是为了等待皇运开泰,申诉冤魂的枉屈。如今皇运已经开泰了,而死于社稷尽忠的人,反而被认为是贼,臣还有什么必要活在这个陛下治下的世道。
臣听说王臣的节操,是竭尽智谋、一心为公以事奉其君上。居于股肱之任的人,应当申理冤屈凝滞,推荐贤能之士。所有这些众臣,早起晚睡,心没有片刻不在公事上。所以万物无不得其理,而颂扬之声兴起。臣谨考查镇军将军臣萧颖胄,是宗室之亲,股肱之重,身有伊尹、霍光之功,负担着陛下后稷、周公之任。中领军臣夏侯详,受帷幄之寄托,居副宰相之尊。都是栋梁朝廷、社稷之臣,天下所倚重,匆忙不懈,尽忠竭诚,想要使万物得理、颂声大兴的人,难道还应当超过这些吗?而他们共同知道先臣是江夏王的股肱,匡济王室,天命未遂,王亡与亡,却不为陛下瞥然说一句话。知道而不说,是不忠之臣,不知道而说,是不智之臣,这些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知道呢?如果说江夏王心中与先臣有异,受制于先臣之力,那么江夏王与先臣同归于死,听任昏政淫刑,被残害于无道。然而江夏王与先臣有异,以什么为证明呢,孔矜、吕氏二人,是谁所杀?亲手执掌麾幡,言语总是公正,同心共志,心如胶漆,却认为有异,臣私下感到疑惑。如果说先臣派遣使者,江夏王斩了使者,那么征东将军的驿使,为什么被杀呢?陛下斩征东的使者,实际上是欺骗山阳;江夏王违背先臣的请求,实是为了谋取孔矜。天命有归,所以事业不能成功罢了。只有圣人才能知道天命,守忠之臣,只知道尽死,哪里会顾及成败?诏书称江夏王遭遇时运艰难,行迹屈从行令,内心宽恕探求实情,无损纯洁的节操。如今这道旨意,又怎样对待镇军呢?
臣的话说完了,请求就汤镬之刑。然而臣虽万死,仍希望陛下一定为先臣伸冤。为什么呢?悲痛地伸冤,则天下信服;不悲痛地伸冤,天下之人北面事奉陛下的人,只是因力量不及罢了。先臣的忠诚,有识之士都知道,南史的笔法,千年之后可以期待,又何必等待陛下的屈伸来褒贬呢。然而小臣恳切愚诚,是为陛下考虑罢了。臣所说的,不是对父亲尽孝,实在是对君主尽忠。望陛下仔细考察,稍加留心。
臣屡次触犯君威,却不显露,之所以每次上封事,不是自己故作愚直,而是依照《春秋》之义有隐讳之意。臣虽然浅薄,然而今日之事,斩足断头,残身灭形,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是为了陛下而已。臣听说使死人复生,使白骨生肉,有识之士,也不会多么感动。公正听取各方意见,伸人之冤,秉持仁德担当公道,理顺人的冤屈,则普天之下的人,争着为之效死。为什么呢?道理不可以停止啊。陛下如果承接臣的冤情,赦免臣兄的罪过,收回过去的过失,发出悲悯的诏书,怀有可回报之意,那么夏桀的狗确实可以吠尧,盗跖的门客确实可以刺杀许由,又何况是许由的狗、尧的门客呢?臣不是吝惜生命,实在是为陛下在天下人面前看重这个名声。已经成就的基业,值得珍惜的宝物,无以复加。日渐光明日渐昌盛,不可不遵循;日渐衰微日渐泯灭,不可不谨慎。望陛下仔细考察,详细选择其中的道理。
如果陛下仍有疑虑,镇军尚未同意决断,请求下达征东将军共同详议可否。不要因为向隅之悲,而伤害陛下满堂之乐。为什么呢?陛下是昏主的弟弟,江夏王也是昏主的弟弟;镇军受遗托之恩,先臣也承担顾命之重。情节没有不同,所做的事都一样,区别只在于以成败仰仗圣朝而已。臣不胜愚忠,请求让群臣在朝廷上辩论,臣请求专门让一人,精心赐予本来的话,侥幸万一,天听昭然,那么荆轲沉没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别人认为难,臣岂会认为不易。
诏书答复说:\"明白了爱卿冤切的情怀。爱卿家门首倡义举,而表彰恩德尚未彰显,也追念而感慨。如今当显加赠谥。\"崔偃不久下狱而死。
张欣泰,字义亨,是竟陵人。父亲张兴世,是刘宋左卫将军。张欣泰年少时便有志向节操,不以武业自居,喜好隶书,读诸子史书。十几岁时,去拜见吏部尚书褚渊,褚渊问他说:\"张郎骑马射箭怎么样?\"张欣泰回答说:\"本性胆怯怕马,没有力气拉弓。\"褚渊非常惊异。被征辟为州主簿,历任诸王府佐吏。元徽年间,张兴世在家,拥有从雍州带回的资财,现钱三千万。苍梧王亲自带人劫掠,一夜之间几乎抢光,张兴世忧惧感病而死。张欣泰的兄长张欣华当时在安成郡任职,张欣泰将剩余的钱财全部封存起来等待兄长。
建元初年,历官至宁朔将军,多次被任命为尚书都官郎。世祖(萧赜)与张欣泰早年便有过交往,等到即位后,任命他为直阁将军,统领禁军。被任命为豫章王太尉参军,出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回朝后又任直阁将军、步兵校尉,兼任羽林监。张欣泰通达雅俗,交结的大多是名士。下班后常常游赏园林池沼,戴着鹿皮冠,穿着僧衣拄着锡杖,挟着素琴。有人将此事报告世祖,世祖说:\"将门之子怎么敢做这样的举止!\"后来随从皇帝车驾出新林,敕令张欣泰穿着甲胄持兵器巡查,张欣泰放下兵器,在松树下饮酒赋诗。制局监吕文度经过看见,报告了世祖。世祖大怒,将他遣出外任,几天后,怒气稍消,召他回来,对他说:\"卿不乐意做武职被驱使,应当给卿一个清贵的职位。\"任命他为正员郎。
永明八年,出任镇军中兵参军、南平内史。巴东王萧子响杀害僚佐,皇上派遣中庶子胡谐之西征讨伐,派张欣泰为副将。张欣泰对胡谐之说:\"如今太岁在西南,逆太岁行军,是兵家大忌,不可见战,战必见危。如今这次行动,胜了既没有名声,败了实在可耻。那些凶狡之徒相聚,之所以为他们所用,有的是贪图赏赐,有的是被威势逼迫,没有理由自行溃散。如果暂且驻军夏口,宣示祸福,可以不战而擒。\"胡谐之不听,进军驻扎江津,尹略等被杀。事情平定后,张欣泰调任随王萧子隆镇西中兵参军,改任河东内史。萧子隆非常喜爱接纳他,多次与他交谈宴饮,州府各职局的事务,多让他参与管理,待遇与谢朓相近。典签秘密将此事上报,世祖大怒,将他召回都城。张欣泰隐居在家巷,在南冈下置办宅第,面朝松山。张欣泰背着弩箭射野鸡,纵情闲放。各种技艺杂艺,多有精通。
明帝即位后,担任领军长史,升任谘议参军。上书陈述便国利民之事二十条,其中一条说应当毁废塔寺。皇帝都用优诏答复。
建武二年,北魏军队包围钟离城。张欣泰担任军主,随崔慧景救援。张欣泰致书北魏广陵侯说:\"听说攻打钟离是您的深谋远策,可不要出错啊!《兵法》说:'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我国家舟船百万,覆江横海,之所以按兵不动至今未到,是想用边城来疲敝魏国士卒。我军将千里运粮,行军和驻守都有弊病,一旦遇上连绵大雨,川谷水涨漫溢,然后乘船渡海,百万齐进,您又用什么来抵御呢?却让魏主以万乘之重,攻打这座小城,这是什么道理?攻打而不能攻下,是谁的耻辱呢?假使能够攻下,由您来守,我军将连舟千里,船头接船尾,西过寿阳,东接沧海,兵器不用再请,粮食不用再取,士卒躺卧休息,起身便可接战,以至鱼鳖不通,飞鸟断绝,偏师在淮左,其不能守,是明白可知的。如果不能攻下,我将借魏国有关部门之法,来追究您的过失。如果挫伤军队、损失兵众,攻城不能迅速攻下,驱使士卒填塞壕沟,攻下了却不能守,那么魏朝的名士,应当另有深意吧?这是我所不能估量的。从前魏太武帝佛狸,倾尽一国之众,攻打十雉之城,死亡大半,仅以身免。既在金墉智穷力屈,也是虽攻下而不能守,都是算计失误所致,至今成为笑柄。前鉴不远,已经忘记了吗?军营门前忧愁不乐,戏言以往的意旨。\"
北魏军队既被徐州军挫败,又想在邵阳洲筑城。崔慧景担心成为大患。张欣泰说:\"北魏之所以筑城,对外显示夸大,实际上是害怕我军尾随其后罢了。如今如果劝说他们彼此各愿罢兵,那么祸患自然平息。\"崔慧景听从了。派遣张欣泰到北魏城下详细陈述此意。等到北魏军队退去,而洲上剩余兵众一万人,请求送五百匹马作为借路的代价,崔慧景想截断退路攻打他们。张欣泰劝说崔慧景道:\"归师勿遏,古人畏惧这一点。处于死地的军队,不可轻视。战胜他们既不足以显示威武,战败则白白丧失前面的功劳。不如答应他们。\"崔慧景于是听任北魏军队通过。当时领军萧坦之也救援钟离,回来向明帝启奏说:\"邵阳洲有死贼万人,崔慧景、张欣泰放走而不擒取。\"皇帝因此都不加赏赐。
建武四年,出任永阳太守。永元初年,回到都城。崔慧景围城时,张欣泰进入城内,统领军队守备。事情平息后,被任命为辅国将军、庐陵王安东司马。义师起事,任命张欣泰为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之职照旧。当时少帝昏乱,人情都伺机等待事变的缝隙。张欣泰与弟弟前始安内史张欣时密谋结交太子右率胡松、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阁将军鸿选、含德主帅苟励、直后刘灵运等十余人,一同盟约聚会。
皇帝派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援郢州,茹法珍、梅虫儿以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等十余人在中兴堂相送。张欣泰等人派人在座中怀刀砍杀冯元嗣,头颅掉在果盘之中,又砍杨明泰,剖开他的腹部,梅虫儿被刺伤数处,手指都断了。李居士翻墙得以逃脱,茹法珍也分散逃走回到台城。王灵秀便前往石头城迎接建安王萧宝夤,率领文武数百人,高呼警跸,到达杜姥宅。张欣泰起初听说事变发生,驰马入宫,希望茹法珍等人在外,城内事务处置,必定全部委托给他,里应外合,趁机实行废立。不久茹法珍得以返回,处置关闭宫门、上仗警戒,不配给张欣泰兵卒,鸿选在殿内也不敢发动。城外的人众不久散去。没几天事情败露,下诏收捕张欣泰、胡松等人,都被处死。
张欣泰年少时有人给他看相,说他应当位列三公,而年龄才三十岁。后来屋瓦掉下来砸伤额头,又去问相者,相者说\"不再有公相了,年寿更增加了,也可以做到一方长官\"。死时年四十六岁。
史臣曰:崔慧景是宿将老臣,忧虑于昏乱危亡的国运,扭转董御之威,兴举晋阳之甲,乘机行权,内袭少主,利用乐于混乱的百姓,凭借淮楚之地的剽悍,骁将授首而死,群帅委弃军律,战鼓喧闹于宫寝,戈戟峙立于城隍,登上城墙、背负门板,士气衰微气力竭尽,多次发出铜虎之兵,却没有离位救援之兵,势如易京,如鱼烂等待灭亡。征虏将军(萧懿)奋袖而起以国急为先,束马旅师,横江竞渡,风驱电扫,制胜如转丸。越城之战,旗帜俘获遮蔽原野,津<舟行>之捷,献俘于象魏。瞻望尘埃烽火,穷尽壁垒重重开辟,杀戮带方、平定襄国,也未曾达到如此。盛大啊,齐桓公、晋文公是不同时代的人啊。
赞曰:裴叔业外叛,淮肥失去险要。崔慧景倒戈,宫门白日紧闭。张欣泰仓促举事,霜刃未能染血。实因时政昏乱而起,坚固的冰层是逐渐凝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