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 · 卷四十一·列传第二十二

张融周颙张融周颙

张融，字思光，是吴郡吴县人。祖父张祎，曾任晋朝琅邪王国郎中令。父亲张畅，曾任宋会稽太守。张融二十岁时，同郡道士陆脩静将一把白鹭羽毛制成的麈尾扇赠送给张融，说："这既是异物，就送给异人。"宋孝武帝听说张融早有声誉，便任命他为新安王北中郎参军。孝武帝修建新安寺时，僚属多捐钱帛，唯独张融只捐了一百钱。皇帝说："张融非常贫穷，应当给他优厚的俸禄。"于是外放为封溪县令。堂叔张永到后渚为他送行，说："似乎听到朝廷的旨意，你不久应当就会回来。"张融说："我不担心回不来，只怕回来后又得离开。"广越一带山岭险峻，獠人贼寇抓住了张融，要杀掉吃他，张融神色不变，正吟诵着洛阳书生腔调的诗歌，贼人感到惊异便没有杀害他。他渡海到交州，在海上作了《海赋》，写道：

言语的作用，在于表达情感与描绘物形。使天象在内散布，情感在外散布，就是言语的功用。我远任荒僻之官，临海得地，行过关隘踏入波涛，夜宿沙洲经历风浪，凭怀而立眺望，终日面对潮涨潮落，东西方向望不到边际，南北如同天一般辽阔，日月反复悬照，内外一片苍茫之色。壮丽啊水的奇观，奇特啊水的壮丽。所以古人以此颂扬他们所见的景象，我提笔作赋来描绘它。当兴致勃发感触至极时，哪里还觉得别人在我之外，树木生长之作，你自是你罢了。

混沌初分始有大地，元气初判才有天空。化育万物，成为山成为川。汇聚众川总合诸水，引流入海奔腾如飞门。那海的形状，海的样貌呢？则是淹没了远处的洲渚，万里之内隐藏着岸线，控制汇合黄河、济水，聚拢总纳长江、汉水。回旋混融浩瀚奔溃，颠簸倒悬兴起波涛。浮天而动震撼远方，灌日而飞高入云霄。撞击则八方之纲摧折崩塌，鼓怒则九重之纽断裂破碎。

长风掀起波涛，扩张天地而成为气势。水深广流，来来往往相激荡，冲击岩石形成洞穴，西冲虞渊的弯曲处，东振汤谷的山隅。若木因此倒覆，折断扶桑化为碎渣。大水浑浊，波浪翻涌，水势奔腾，浅滩高垄连绵。急流回旋则日月似惊，波浪动荡则星河如覆。既猛烈如泰山与昆仑相互挤压而共同崩溃，又盛大如雷车震动天河破天而折断车毂。

水流回旋，浪花飞溅，辗转纵横。扬起明珠跳起玉石，流动的镜面飞舞着光明。这就是那些回旋的沙堆、弯曲的浦口、倾斜的关隘、柔弱洲渚的形势。沙洲相接，岛屿相连。东西南北，仿佛布满天空。梁地的禽鸟楚地的兽类，胡地的树木汉地的草木都在这里生长。长风劲吹的道路，深云暗藏的通途都在这里经过。深远幽暗，朦朦胧胧。晨乌栖息在东隅，落河浪涌于西界。茫茫大水，波浪翻滚。旁踞曲折的山岳，横耸高峻的峰峦。重重高耸，攒聚耸立。山石嶙峋，架起石崖相互遮盖。山势倾斜，横出旁入。巍峨磊磊，仿佛相互追逐而下及。峰势纵横，山形参差交错。有的像向前而未进，有的似非移而已退。天光在东曲高扬，日影在西阿倒映。山岭积雪怀抱如镜，岩壁照春自然生华。

江水浩荡，激流拍击山岭。撞击山石，水势弥漫。浪涛涌起，水流冲荡岩石突起。顿浪低波，撞击山崖，折断山岭挫伤峰峦，浪涛轰响，崩山相合万里茫茫，极尽路途直到天外。如电交战如雷奔驰，倒地相撞。如兽门大象奔逸，如鱼路鲸鱼奔驰。水中惊起龙魄，陆上震动虎魂。回头望去不见后方，向前望去不见前方。长久追寻高远眺望，唯有水与天。至于山峦横亘踢踏波浪，狂风倒吹摧毁波涛。磊磊如惊山竭岭而耸立岩石，郁郁如飞烟奔云而振动霞光。连接瑶光而交相辉映，接通玉绳以通达光华。

至于夜晚弥漫深雾，白昼密布长云，高空银河隐没光影，万里无纹。山门幽暗温暖，洞户香气氤氲。九天相互掩映，玉地交相辉映。汪洋横溢，浩瀚无垠。冲溃大人之表，荡漾君子之外。风沫相互排挤，日闭云开。浪散波合，岳起山崩。

至于漉沙取白，熬波出素。中春积雪，暑路飞霜。那些奇名出于记录，诡物不见于书。高岸上鸟类哺乳，横门中生出鱼类。有何罗鱼、鳙鱼、鳍鱼、飞鱼、人鱼、果鱼、骨鱼。吞吐太阳喷出霞光，吞含黄河漱洗月亮。气息开启地震，声音发动天发。喷洒吼叫，流雨而扬云。高头壮脊，架起山岳而飞起坟丘。动荡崩裂五山之势，焕发七曜之文采。蟕蠵、瑁蛑，绮贝、绣螺。玄珠互映光彩，绿紫相映华美。乘风游于秋濑，沐景登上春天。伏鳞浸染彩纹，升鱼洗濯花纹。

至于春代秋绪，岁去冬归。柔风丽景，晴云积晖。兴起龙途于灵步，翱翔螭道之神飞。微云浮动如昏瞢，轻雨飘落依依。触精巧之路而远，抵达栾木而激扬。浪相激荡而起千种形态，波独涌起而惊万般容貌。蘋藻倒映水中，荷芰提起阴凉。扶容曼妙多彩，秀丽深远华美。明藕移来如玉，清莲替代似金。遥望芬芳于远渚，泛动灼烁于长浔。浮舻夹杂舟轴，游舶交错船舷。帷轩帐席，方远连高。入惊波而如箭断绝，振奋排天之雄风。越过汤谷以追逐日影，渡过虞渊以追赶月亮。遍行万里而无时，周浃天地于挥忽之间。雕隼飞翔未到一半，鲲龙腾跃而不能及。舟人来不及喘息，已经周游宇宙之外了。

阴鸟阳禽，春毛秋羽。远翅乘风游翔，高翮驾云举起。飞翔而归栖息而去，连接阴天日路。波澜涨起淹没洲渚，陶冶玄色沐浴素色。长绳四断，平表九绝。野雉飞起成为霞光，鸿雁飞起如同飘雪。合声鸣叫伴侣，并肩振翅翻飞成群。飞过关隘溢满锦绣，流过浦口照耀文采。

至于人之微亮精气，小小的洁白如淋。凉空澄澈遥远，高天无阴。照天容于鮷渚，镜河色于魦浔。包罗盖余以进广，浸没夏洲以洞深。形貌每惊而义理维静，事迹有作为而道本无心。于是乎山海藏阴，云尘入岫。天英遍布华彩，日色充盈秀美。则有若士神游于中，琴高道行于外。袖中轻羽作衣迎风，飘逸玄裾于云带之间。设筵赏秋月于源头潮水，张帐观春霞于秀丽濑流。晒晾蓬莱之灵岫，眺望方壶之妙阙。树木遮日飞起枝条，山岭回峰踏蹴明月。空居无俗尘，素馆何来尘埃。谷门为风之道，林路为云之真。

至于幽深崖壁，弯曲隐蔽的尽头，骏波虎浪的气势，激荡之势所不能攻及之处。有花卉有树木，有的为灌木有的为丛林。藤络糅杂如网，结叶相互笼罩。通云交相拂动，连韵共同随风。荡涤洲渚拍击岸崖，而千里若崩；冲撞崖壁浇灌岛屿，其万国如在交战。振奋骏气以摆布雷霆，飞扬雄光以倒映闪电。

至于增云不气，流风敛声。波澜花纹重新动荡，波色还复惊人。明月何其遥远，沙里分明星光。至于积累珍宝全然遥远，架设宝物以喻深远。琼池玉壑，珠岫玉岑。合拢白日开启黑夜，舒展月亮解除阴霾。珊瑚展现文彩，琉璃高耸华光。丹文镜色，杂照冰霞。洪洪溃溃，沐浴干涸日月。淹没汉星星墟，渗透天河各界。风从何本而自生，云无从而空灭。笼罩丽色以拂过烟雾，镜悬晖光以照耀白雪。

至于方圆离开我，浑然落下情感。气暄而浊，化静自清。心无终结所以不滞，志不败所以无成。既覆舟又载舟，固然以死又以生。弘扬刍狗之理于人兽，引导至本以充实形体。虽万物日日使用，究竟何纬何经。道深邃于天初，机茂盛于形外。没有"有"的所以而"有"，并非胶着于"有"于生的末端。没有"无"的所以而"无"，确实无心以入太虚。不动之动是使山岳相崩，不声之声所以能使天地交泰。行藏虚于用舍，应感亮于圆会。仁者见之谓之仁，达者见之谓之达。咶者接近于上善，我相信啊这就是大。

张融的文章辞藻诡谲激越，与众人不同。后来回到京师，将赋给镇军将军顾觊之看，觊之说："你这篇赋确实超越了玄虚赋，只可惜没有写到盐。"张融立即求笔补注道："漉沙构白，熬波出素。积雪中春，飞霜暑路。"这四句，是后来补足的。

顾觊之与张融的兄长有恩情交好，觊之去世后，张融亲自背负坟土（为他筑坟）。在南方时与交阯太守卞展有旧交，卞展在岭南被人杀害，张融挺身前往奔丧。

被举荐为秀才，对策考试中第，任命为尚书殿中郎，不就任，改任仪曹郎。泰始五年，明帝征取荆、郢、湘、雍四州射手，叛逃者斩杀死者本人及家长，家属没入奚官。元徽初年，郢州射手有叛逃的，张融议定家人及家长不应受此罪连及，逃亡者本人处以五年刑。

不久请假奔叔父丧，途中罚干钱敬道鞭杖五十，暂押在延陵狱中。大明五年制度规定，二品清官施行僮干杖刑，不得超过十下。被左丞孙缅所弹劾，免官。不久恢复原位，兼管祠部、仓部二曹。领军刘勔战死，祠曹商议"皇帝应不应为刘勔哭丧"，张融议定"应该哭"。于是开始举哀。仓曹又因"正月是俗人忌讳的月份，太仓是否可以开启"，张融议定"不应拘束于这些小忌讳"。不久兼任掌管正厨。张融见宰杀牲畜，掉转车头径直离去，自己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后任安成王抚军仓曹参军，转任南阳王友。

张融的父亲张畅先前任丞相长史，义宣起事时，张畅被王玄谟所捕，将要被杀。王玄谟的儿子王瞻任南阳王前军长史，张融上启请求离职，不被允许。

张融家境贫寒希望得到俸禄，起初给堂叔征北将军张永写信说："我过去称为幼学，早早接受家风训导，虽然不聪明，也已养成习性。布衣苇席，少年时便已安之；箪食瓢饮，不觉不乐。只是世代清贫，民生多有需求，榛栗枣脩，女子的聘礼已经长大；束帛禽鸟，男子的礼仪已经大成。勉力自身就官，十年七次任职，本不想代替耕作，何至于此。从前求三吴一丞，虽属舛错；如今听说南康缺守，希望能得到这个职位。我不知官阶品级，官阶品级也可以不知我，我正是因为求丞不得，所以求郡，求郡不得，也可以再求丞。"

又给吏部尚书王僧虔写信说："我张融，是天地间一个逸民。进不辨贵贱，退不知贵贱，兀然立于造化之中，忽忽如同草木。实在是因为家贫累积，孤寡令人伤心，八个侄子都成了孤儿，两个弟弟颇为弱小，抚育他们而感慨，古人也会因此悲伤。怎能贪图山海般丰厚的俸禄，来申述我的情累。阮籍喜爱东平的风土，我也欣赏晋平闲适的环境。"当时议论认为张融不是治理百姓的人才，最终没有实现。

被征辟为太祖太傅掾，历任骠骑豫章王司空谘议参军，迁中书郎，不是他所喜好的职位，请求任中散大夫，不被允许。张融风姿举止诡谲非凡，坐着时常常膝盖高耸，行走时拖着步子，昂身仰头，意态甚多。随例同行时，常常迟缓不进。太祖一向特别喜爱张融，做太尉时，时常与张融亲密交往，见到张融常笑着说："此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即位后，亲手写诏赐给张融衣服说："见卿衣服粗旧，确实是素来心怀有本；穿得如此破烂，也有损朝廷观瞻。今日送一套旧衣服，意思是虽是旧的，却胜过新的。是我所穿过的，已令裁剪改小以合卿身材。并鞋一双。"

张融与吏部尚书何戢交好，前去拜访何戢，误通报为尚书刘澄。张融下车进门，才说："不是。"走到门外，望见刘澄，又说："不是。"已经走到席前，看着刘澄说："全都不对。"于是离去。他的怪异就是这样。

又任长沙王镇军、竟陵王征北谘议，并兼任记室，司徒从事中郎。

永明二年，总明观讲学，敕令朝臣集合听讲。张融被人扶入座榻，私下索酒饮之，诘难问答完毕，便长叹说："呜呼！仲尼难道只是一个人吗！"被御史中丞到撝所弹劾，免官，不久恢复。

张融形貌矮小丑陋，精神清澈。王敬则见张融皮带垂得很宽，几乎要掉到胯骨，对他说："皮带太紧了。"张融说："既不是跑腿的小吏，紧皮带做什么？"

张融请假东行，世祖问张融住在何处？张融回答说："臣在陆上住没有屋子，在水上住没有船。"后来皇帝以此问张融堂兄张绪，张绪说："张融近来东行，没有住处，暂且拉了一条小船，在岸上住。"皇帝大笑。北魏方面听闻张融的名声，皇帝让张融接待北使李道固，就座后，李道固看着他说："张融是宋彭城长史张畅的儿子吗？"张融皱眉良久，说："先父不幸，名声传到六夷。"豫章王大宴宾客僚属，张融吃烤肉刚一轮行完，行烤肉的人便离去，张融想要盐蒜，嘴上始终不说，只是摇动食指，老半天才停息。出入朝廷时众人都擦亮眼睛惊异地观看他。八年，朝臣贺众瑞公事，张融被人扶着入内拜起，又被有司弹劾，得到宽恕。迁司徒右长史。

竟陵张欣时任诸暨令，犯法应当处死。张欣时的父亲张兴世在宋朝讨伐南谯王义宣时，官军要杀张融的父亲张畅，张兴世用袍子覆盖张畅并坐在他身上，张畅因此得以免死。张兴世去世后，张融穿着高屐背负土石为他筑成坟冢。到这时张融上启竟陵王子良，请求代替张欣时去死。子良回答说："这乃是长史的美事，恐怕朝廷有常法，不能如长史所愿。"迁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

张融有孝义，忌月三十天不听音乐，侍奉嫂子非常恭谨。宋丞相义宣起事，父亲张畅因不同意将要被杀，司马竺超民进谏使其免死。张畅临终对儿子们说："从前丞相事难，我靠竺司马得以活命，你们一定要报答他的子弟。"后来竺超民之孙竺微冬天遭遇母丧，家贫，张融前往吊唁，全部脱下自己的衣服作为丧礼，披着牛被返回。常常以兄礼事奉竺微。豫章王萧嶷、竟陵王子良去世，张融自认为身经佐吏，哭丧极其悲痛。

建武四年，病逝。终年五十四岁。遗令树立白幡不设旒饰，不设祭祀，令人拿着麈尾登上屋顶招魂。说："我生平所善，自当凌云一笑。"用三千钱买棺，不制作新被子。左手拿《孝经》《老子》，右手拿小品《法华经》。妾二人，哀事完毕后，各自遣送回家。又说："以我平生的风调，何至于让妇人行哭失声，不须暂停闺阁。"

张融的玄义没有师法传承，而神悟超过常人，与僧俗谈论，很少能抵抗。永明年间，患病，作《门律自序》说："我文章的体式，多为世人所惊，你们可以师法耳朵以用心，不可使耳朵成为心的老师。文章哪有常体，只以有体为常，正应当使常有其体。大丈夫应当删订《诗》《书》，制作礼乐，何至于因循守旧寄人篱下。况且中古之文，道体缺乏变化，尺寸相资，弥缝旧物。我的文章，体式又有何异，何曾颠倒温凉而错乱寒暑，综理哀乐而横加歌哭呢？只是用辞多出，比事不羁，不阡不陌，非途非路罢了。然而其传音振逸，鸣节竦韵，或当未达极致，也已尽其所能了。你们若又另得别体，我不拘束。我的义理也如文章，仓促随我，颠沛非物。我无师无友，不文不句，颇有孤神独逸罢了。义之为用，将使性入清波，尘洗犹沐。不可钓声同利，举价如高，使这道场，险些成为军路。我从前嗜好僧人之言，多放肆法辩，这些都尽在言笑之中，而你们无幸。"又说："人生之口，正可论道说义，惟饮与食。此外如树网焉。我常以不能如此为恨，你们应当振纲。"

临终时，又告诫其子说："手泽还在，父书不读！何况父亲的音容情怀，婉转在其韵中。我的意思不然，另外留给你们音旨。我文章体式英绝，变化而屡奇，既不能远至汉魏，故无取于嗟叹晋宋。岂是我天挺，实为不毁家声。你们若不看，父祖之意是想让你们看。可号哭着看。"张融自名其文集为《玉海》。司徒褚渊问《玉海》之名，张融答道："玉以比德，海崇上善。"文集数十卷行于世。

张氏知名人物，前有张敷、张演、张镜、张畅，后有张充、张融、张卷、张稷。

周颙，字彦伦，是汝南安城人。晋朝左光禄大夫周顗的七世孙。祖父周虎头，任员外常侍。父亲周恂，任归乡相。

周颙年少时被族祖周朗所赏识。出仕为海陵国侍郎。益州刺史萧惠开赏识周颙的才能，带他入蜀，任厉锋将军，兼任肥乡、成都二县令。转任萧惠开辅国府参军，将军、县令如故。仍为府主簿。周颙常说萧惠开性情太险峻，每每进谏，萧惠开不高兴，回答周颙说："天险地险，王公设险，只看用险用得如何罢了。"随萧惠开回都。

宋明帝很喜欢谈论玄理，因周颙有辞辩义理，引入殿内，亲近宿直。明帝所做的惨毒之事，周颙不敢公开劝谏，就诵经中因缘罪福之事，明帝也因此有所收敛。转任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元徽初年，外放为剡令，有恩惠，百姓怀念他。回朝历任邵陵王南中郎三府参军。

太祖辅政，引见接待周颙。周颙擅长书信，沈攸之送绝交书，太祖口授令周颙裁定答复。转任齐台殿中郎。

建元初年，任长沙王参军，后军参军，山阴令。县里旧有摊派滂民，以供杂役。周颙对太守闻喜公萧子良说："我私下见滂民的困苦，困苦实在到了极点。役命有常，只会转趋枯竭，紧迫驱催，不得安其所。险恶的或逃窜躲避于山湖，困苦的自缢于沟渠。也有摧臂斫手，苟且自残，贩佣贴子，权且赴急难。每到滂使发动，遵赴常促，就有被柤杖拘捕的，在阶下叩头，哭泣告哀，不知如何振济。下官未尝不临食放下筷子，当书放下笔，为此久久不能自已，悲伤不已。交事不济，不得不就加捶罚，见此辛酸，时时不可度过。山阴邦治，事务倍于其他城；然而略闻各县，也处处皆困顿。唯有上虞以百户一滂，大为优足，超过此列各城，无不凋敝罄尽。应当有办法普救倒悬，设流开便，则转患为功，得之何远。"回朝任文惠太子中军录事参军，随府转征北。文惠太子在东宫，周颙回朝任正员郎，始兴王前军谘议。直侍殿省，又受到赏识。

周颙音辞辩丽，出言不穷，宫商五音朱紫诸色，开口成句。广泛涉猎百家，长于佛理。著《三宗论》。立空假名，立不空假名。设不空假名难空假名，设空假名难不空假名。以假名空难二宗，又立假名空。西凉州智林道人给周颙写信说："此义旨趣似乎并非始创，妙声中绝六七十载了。贫道年二十岁时，便得此义，私下每每欢喜，无人与之共论。年少时见长安耆老，多说关中高胜旧有此义，当法集盛时，能深得此趣者，本无多人。过江东后大略无一人。贫道持麈尾来四十余年，东西讲说，谬重一时，其余义理颇见宗录，唯有此途白黑无一人能得，为之发病。没想到此音竟然传入耳中，这才是真实行道第一功德。"他的论著被重视如此。

周颙在钟山西面建立隐居的房舍，休假就归去。转任太子仆，兼著作郎，撰写起居注。迁中书郎，兼著作郎如故。常游侍东宫。年少时从外戚车骑将军臧质家得到卫恒的散隶书法，学习得非常精工。文惠太子让周颙书写玄圃茅斋的墙壁，国子祭酒何胤以倒薤书求与周颙交换，周颙笑着回答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每当宾友聚会，周颙空出座位交谈，辞韵如流，听者忘了疲倦。兼善《老子》《易经》。与张融相遇，总是以玄言相辩论，整日不分胜负。清贫寡欲，终日长素食，虽有妻子，独自住在山舍。卫将军王俭对周颙说："卿在山中吃什么？"周颙说："赤米白盐，绿葵紫蓼。"文惠太子问周颙："菜食什么味道最好？"周颙说："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当时何胤也精信佛法，没有妻妾。太子又问周颙："卿的精进比何胤如何？"周颙说："三涂八难，共同未能免除。然而各有其累。"太子说："所累是什么？"回答说："周妻何肉。"他的言辞应变，都像这样。

转任国子博士，兼著作郎如故。太学诸生仰慕他的风范，争相从事华辩。后来何胤说要断食生，但还想吃白鱼、鱼脯、糖蟹，认为这不是见到的生物。怀疑吃蚶蛎，让学生议论此事。学生钟岏说："鱼做成脯，骤然屈伸；蟹加以糖，躁扰更甚。仁人用意，深怀忧伤。至于车螯蚶蛎，眉目内缺，不如浑沌之奇，矿壳外封，没有金人之慎。不枯不荣，连草木都不如；无香无臭，与瓦砾有什么差别。所以应当长期充庖厨，永为口实。"竟陵王子良见到钟岏的议论，大怒。

何胤的兄长何点，也遁世节操清信。周颙给他写信，劝他素食。说："丈人之所以未能极尽高蹈，或许在于不接近全素吧？远离宰割的讨伐，鼎俎网罟的兴起，载于简策，由来实在久远。谁敢非议？看圣人设膳修，仍又为之品节，大概因为茹毛饮血，与生民共始，放纵而不裁制，将无边畔。善为士者，岂不以宽恕自己为怀？因此各静封疆，不相侵凌。何况变化之大者，莫过于死生；生命之所重，无过于性命。性命对于彼极为迫切，滋味对于我可以宽缓，而终身早晚餐食，以此为资以度岁月，彼遭冤残，不能自陈，我业久长，可畏啊。况且区区微卵，脆薄易怜，看那弱小的麑鹿，顾步应愍。观其饮啄飞行，使人怜悼，况可心心想扑杀，再加恣意吞嚼。至于野牧成群，关豢重圈，量肉揣毛，以等待宰割，如土委地，都说这是常理，可为之怆息，事岂止一途。如果说三世之理是虚妄，则幸而快意。假如此道果然如此，而受形未息，则一往一来，一生一死，轮回是常事。杂报如家，人天如客，遇客日少，在家日多，我等信业，不足以长免，则伤心之惨，也将自行及身。丈人对于血气之类，虽无亲身践履，至于晨凫夜鲤，不能不取备于屠门。财贝一经盗手，犹为廉士所弃；生性一启鸾刀，岂是慈心所能忍。驺虞虽饥，非自死之草不食，闻其风岂不使人多愧。众生禀受此形质，以畜肌肉，都是由于其积壅痴迷，沉流难返，报受秽浊，历苦酸长，此甘与肥，都是无明之报所聚。何至于又引此滋腴，自污肠胃。丈人得此有素，聊且以寸言发起罢了。"

周颙在官任上去世时，正好王俭讲《孝经》未毕，举荐昙济代替自己，学者以此为荣。官至给事中。

史臣说：弘毅存于容止，至仁表于形貌，汲黯刚直，崔琰声姿，然后能不畏惧雄杰，屡成讥讽冒犯。张融标心托旨，完全等同于尘世之外，吐纳风云，不论人物，而事君会友，敦义纳忠，放诞不越出规范，常在各教之中。至于奇伟之称，则虞翻、陆绩不能独擅于前了。

赞曰：思光矫矫出众，万里千仞。升迁如同应谐，贬黜如同解摈。务在连衡，不谋销印。彦伦辞辩，苦节清韵。白马横擒，云梯独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