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南齐书 · 卷三十六·列传第十七

南齐 · 萧子显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谢超宗刘祥谢超宗,陈郡阳夏人也。祖灵运,宋临川内史。父凤,元嘉中坐灵运事,同徙岭南,早卒。超宗元嘉末得还。与慧休道人来往,好学,有文辞,盛得名誉。解褐奉朝请。新安王子鸾,孝武帝宠子,超宗以选补王国常侍。王母殷淑仪卒,超宗作诔奏之,帝大嗟赏,曰:“超宗殊有凤毛,恐灵运复出。”转新安王抚军行参军。

泰始初,为建安王司徒参军事,尚书殿中郎。三年,都令史骆宰议策秀才考格,五问并得为上,四、三为中,二为下,一不合与第。超宗议以为“片辞折狱,寸言挫众,鲁史褒贬,孔《论》兴替,皆无俟繁而后秉裁。夫表事之渊,析理之会,岂必委牍方切治道。非患对不尽问,患以恒文弗奇。必使一通峻正,宁劣五通而常;与其俱奇,必使一亦宜采。”诏从宰议。

迁司徒主簿,丹阳丞。建安王休仁引为司徒记室,正员郎,兼尚书左丞中郎。以直言忤仆射刘康,左迁通直常侍。太祖为领军,数与超宗共属文,爱其才翰。卫将军袁粲闻之,谓太祖曰:“超宗开亮迥悟,善可与语。”取为长史、临淮太守。粲既诛,太祖以超宗为义兴太守。昇明二年,坐公事免。诣东府门自通,其日风寒惨厉,太祖谓四座曰:“此客至,使人不衣自暖矣。”超宗既坐,饮酒数瓯,辞气横出,太祖对之甚欢。板为骠骑谘议。及即位,转黄门郎。

有司奏撰立郊庙歌,敕司徒褚渊、侍中谢朏、散骑侍郎孔稚珪、太学博士王咺之、总明学士刘融、何法冏、何昙秀十人并作,超宗辞独见用。

为人仗才使酒,多所陵忽。在直省常醉,上召见,语及北方事,超宗曰:“虏动来二十年矣,佛出亦无如何!”以失仪出为南郡王中军司马。超宗怨望,谓人曰:“我今日政应为司驴。”为省司所奏,以怨望免官,禁锢十年。司徒褚渊送湘州刺史王僧虔,阁道坏,坠水;仆射王俭尝牛惊,跣下车。超宗抚掌笑戏曰:“落水三公,堕车仆射。”前后言诮,稍布朝野。

世祖即位,使掌国史,除竟陵王征北谘议参军,领记室,愈不得志。超宗娶张敬儿女为子妇,上甚疑之。永明元年,敬儿诛,超宗谓丹阳尹李安民曰:“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尹欲何计?”安民具启之。上积怀超宗轻慢,使兼中丞袁彖奏曰:

风闻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根性浮险,率情躁薄,仕近声权,务先谄狎。人裁疏黜,亟便诋贱;卒然面誉,旋而背毁。疑间台贤,每穷诡舌;讪贬朝政,必声凶言。腹诽口谤,莫此之甚;不敬不讳,罕与为二。

辄摄白从王永先到台辨问“超宗有何罪过,诣诸贵皆有不逊言语,并依事列对”。永先列称:“主人超宗恒行来诣诸贵要,每多触忤,言语怨怼。与张敬儿周旋,许结姻好,自敬儿死后,惋叹忿慨。今月初诣李安民,语论‘张敬儿不应死’。安民道:‘敬儿书疏,墨迹炳然,卿何忽作此语?’其中多有不逊之言,小人不悉尽罗缕谙忆。”如其辞列,则与风闻符同。超宗罪自已彰,宜附常准。

超宗少无行检,长习民慝。狂狡之迹,联代所疾;迷慠之衅,累朝点触。刬容扫辙,久埋世表。属圣明广爱,忍祸舒慈,舍之宪外,许以改过。野心不悛,在宥方骄;才性无亲,处恩弥戾。遂遘扇非端,空生怨怼,恣嚣毒于京辅之门,扬凶悖于卿守之席。此而不翦,国章何寄?此而可贷,孰不可容?请以见事免超宗所居官,解领记室。辄勒外收付廷尉法狱治罪。超宗品第未入简奏,臣辄奉白简以闻。

世祖虽可其奏,以彖言辞依违,大怒,使左丞王逡之奏曰:

臣闻行父尽忠,无礼斯疾;农夫去草,见恶必耘。所以振缨称良,登朝著绩,未有尸位存私,而能保其荣名者也。

今月九日,治书侍御史臣司马侃启弹征北谘议参军事谢超宗,称“根性昏动,率心险放,悖议爽真,嚣辞犯实,亲朋忍闻,衣冠掩目,辄收付廷尉法狱治罪”。处劾虽重,文辞简略,事入主书,被却还外。其晚,兼御史中丞臣袁彖改奏白简,始粗详备。厥初隐卫,实彖之由。

寻超宗植性险戾,禀行凶诐,豺狼野心,久暴遐迩。张敬儿潜图反噬,罚未塞愆,而称怨痛枉,形于言貌。协附奸邪,疑间勋烈,构扇异端,讥议时政,行路同忿,有心咸疾。而阿昧苟容,轻文略奏。又弹事旧体,品第不简,而衅戾殊常者,皆命议亲奏,以彰深愆。况超宗罪逾四凶,过穷南竹,虽下辄收,而文止黄案,沈浮互见,轻重相乖,此而不纠,宪纲将替。

彖才识疏浅,质干无闻,凭戚昇荣,因慈荷任。不能克己厉情,少酬恩奖,挠法容非,用申私惠。何以纠正邦违,式明王度?臣等参议,请以见事免彖所居官,解兼御史中丞,辄摄曹依旧下禁止视事如故。

治书侍御史臣司马侃虽承禀有由,而初无疑执,亦合及咎。请杖督五十,夺劳百日。令史卑微,不足申尽,启可奉行。

侃奏弹之始,臣等并即经见加推纠,案入主书,方被却检,疏谬之愆,伏追震悚。

诏曰:“超宗衅同大逆,罪不容诛。彖匿情欺国,爱朋罔主,事合极法,特原收治,免官如案,禁锢十年。”

超宗下廷尉,一宿发白皓首。诏徙越州,行至豫章,上敕豫章内史虞悰曰:“谢超宗令于彼赐自尽,勿伤其形骸。”

明年,超宗门生王永先又告超宗子才卿死罪二十余条。上疑其虚妄,以才卿付廷尉辩,以不实见原。永先于狱自尽。

刘祥字显征,东莞莒人也。祖式之,吴郡太守。父敳,太宰从事中郎。祥宋世解褐为巴陵王征西行参军,历骠骑中军二府,太祖太尉东阁祭酒,骠骑主簿。建元中,为冠军征虏功曹,为府主武陵王晔所遇。除正员外。

祥少好文学,性韵刚疏,轻言肆行,不避高下。司徒褚渊入朝,以腰扇鄣日,祥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鄣何益?”渊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杀袁、刘,安得免寒士?”永明初,迁长沙王镇军,板谘议参军,撰《宋书》,讥斥禅代,尚书令王俭密以启闻,上衔而不问。历鄱阳王征虏,豫章王大司马谘议,临川王骠骑从事中郎。

祥兄整为广州,卒官,祥就整妻求还资,事闻朝廷。于朝士多所贬忽。王奂为仆射,祥与奂子融同载,行至中堂,见路人驱驴,祥曰:“驴!汝好为之,如汝人才,皆已令仆。”著《连珠》十五首以寄其怀。辞曰:

盖闻兴教之道,无尚必同;拯俗之方,理贵袪弊。故揖让之礼,行乎尧舜之朝;干戈之功,盛于殷周之世。清风以长物成春,素霜以凋严戒节。

盖闻鼓鼖怀音,待扬桴以振响;天地涵灵,资昏明以垂位。是以俊乂之臣,借汤、武而隆;英达之君,假伊、周而治。

盖闻悬饥在岁,式羡藜藿之饱;重炎灼体,不念狐白之温。故才以偶时为劭;道以调俗为尊。

盖闻习数之功,假物可寻;探索之明,循时则缺。故班匠日往,绳墨之伎不衰;大道常存,机神之智永绝。

盖闻理定于心,不期俗赏;情贯于时,无悲世辱。故芬芳各性;不待汨渚之哀;明白为宝,无假荆南之哭。

盖闻百仞之台,不挺陵霜之木;盈尺之泉,时降夜光之宝。故理有大而乖权;物有微而至道。

盖闻忠臣赴节,不必在朝;列士匡时,义存则干。故包胥垂涕,不荷肉食之谋;王歜投身,不主庙堂之算。

盖闻智出乎身,理无或困;声系于物,才有必穷。故陵波之羽,不能净浪;盈岫之木,无以辍风。

盖闻良宝遇拙,则奇文不显;达士逢谗,则英才灭耀。故坠叶垂荫,明月为之隔辉;堂宇留光,兰灯有时不照。

盖闻迹慕近方,必势遗于远大;情系驱驰,固理忘于肥遁。是以临川之士,时结羡网之悲;负肆之氓,不抱屠龙之叹。

盖闻数之所隔,虽近则难;情之所符,虽远则易。是以陟叹流霜,时获感天之诚;泣血从刑,而无悟主之智。

盖闻妙尽于识,神远则遗;功接于人,情微则著。故钟鼓在堂,万夫倾耳;大道居身,有时不遇。

盖闻列草深岫,不改先冬之悴;植松涧底,无夺后凋之荣。故展禽三黜,而无下愚之誉;千秋一时,而无上智之声。

盖闻希世之宝,违时则贱;伟俗之器,无圣必沦。故鸣玉黜于楚岫,章甫穷于越人。

盖闻听绝于聪,非疾响所握;神闭于明,非盈光所烛。故破山之雷,不发聋夫之耳;朗夜之辉,不开矇叟之目。

有以祥《连珠》启上者,上令御史中丞任遐奏曰:“祥少而狡异,长不悛徙,请谒绝于私馆,反唇彰于公庭,轻议乘舆,历贬朝望,肆丑无避,纵言自若。厥兄浮榇,天伦无一日之悲,南金弗获,嫂侄致其轻绝,孤舟敻反,存没相捐,遂令暴客掠夺骸柩,行路流叹,有识伤心。摄祥门生孙狼儿列‘祥顷来饮酒无度,言语阑逸。道说朝廷,亦有不逊之语,实不避左右,非可称纸墨。兄整先为广州,于职丧亡,去年启求迎丧,还至大雷,闻祥与整妻孟争计财物瞋忿,祥仍委前还,后未至鹊头,其夜遭劫,内人并为凶人所淫略’。如所列与风闻符同。请免官付廷尉。”

上别遣敕祥曰:“卿素无行检,朝野所悉。轻弃骨肉,侮蔑兄嫂,此是卿家行不足,乃无关他人。卿才识所知,盖何足论。位涉清途,于分非屈。何意轻肆口哕,诋目朝士,造席立言,必以贬裁为口实?冀卿年齿已大,能自感厉,日望悛革。如此所闻,转更增甚,諠议朝廷,不避尊贱,肆口极辞,彰暴物听。近见卿影《连珠》,寄意悖慢,弥不可长。卿不见谢超宗,其才地二三,故在卿前,事殆是百分不一。我当原卿性命,令卿万里思諐。卿若能改革,当令卿得还。”狱鞫祥辞。祥对曰:“被问‘少习狡异,长而不悛,顷来饮酒无度,轻议乘舆,历贬朝望,每肆丑言,无避尊贱’,迂答奉旨。囚出身入官,二十余年,沈悴草莱,无明天壤。皇运初基,便蒙抽擢,祭酒主簿,并皆先朝相府。圣明御宇,荣渥弥隆,谘议中郎,一年再泽。广筵华宴,必参末列,朝半问讯,时奉天晖。囚虽顽愚,岂不识恩?有何怨望,敢生讥议?囚历府以来,伏事四王:武陵功曹,凡涉二载;长沙谘议,故经少时;奉隶大司马,并被恩拂,骠骑中郎,亲职少日;临川殿下不遗虫蚁,赐参辞华。司徒殿下文德英明,四海倾属。囚不涯卑远,随例问讯,时节拜觐,亦沾眄议。自余令王,未被祗拜,既不经伏节,理无厚薄。敕旨制书,令有疑则启。囚以天日悬远,未敢尘秽。私之疑事,卫将军臣俭,宰辅圣朝,令望当世,囚自断才短,密以谘俭,俭为折衷,纸迹犹存。未解此理云何敢为‘历贬朝望’。云囚‘轻议乘舆’,为向谁道?若向人道,则应有主甲,岂有事无仿佛,空见罗谤?囚性不耐酒,亲知所悉,强进一升,便已迷醉。”其余事事自申。乃徙广州。祥至广州,不得意,终日纵酒,少时病卒,年三十九。

祥从祖兄彪,祥曾祖穆之正胤。建元初,降封南康县公,虎贲中郎将。永明元年,坐庙墓不修削爵。后为羽林监。九年,又坐与亡弟母杨别居,不相料理,杨死不殡葬,崇圣寺尼慧首剃头为尼,以五百钱为买棺材,以泥洹舆送葬刘墓。为有司所奏,事寝不出。

史臣曰:魏文帝云“文人不护细行”,古今之所同也。由自知情深,在物无竞,身名之外,一概可蔑。既徇斯道,其弊弥流,声裁所加,取忤人世。向之所以贵身,翻成害己。故通人立训,为之而不恃也。

赞曰:超宗蕴文,祖构余芬。刘祥慕异,言亦不群。违朝失典,流放南濆。

谢超宗刘祥谢超宗刘祥

谢超宗,是陈郡阳夏人。祖父谢灵运,在宋朝担任临川内史。父亲谢凤,元嘉年间因受谢灵运事件牵连,一同被流放到岭南,早年去世。谢超宗在元嘉末年得以返回。与慧休道人交往,爱好学习,有文采辞藻,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出仕担任奉朝请。新安王刘子鸾,是孝武帝宠爱的儿子,谢超宗以选拔补任王国常侍。新安王的母亲殷淑仪去世,谢超宗撰写诔文上奏,皇帝大为赞赏,说:"谢超宗很有凤毛,恐怕谢灵运又出现了。"转任新安王抚军行参军。

泰始初年,担任建安王司徒参军事、尚书殿中郎。泰始三年,都令史骆宰议论策试秀才的考核标准,五道题全部答对为上等,答对四道或三道为中等,答对两道为下等,答对一道不给予及第。谢超宗议论认为:"用只言片语就能断案,用简短言辞就能折服众人,鲁国史书的褒贬,孔子《论语》的兴替,都不必等待繁琐之后才能裁定。表述事理的深层,分析道理的关节,难道一定要堆砌文书才切合治理之道?不怕答不尽所问,只怕用平常文字而无奇。如果一定要使一题答得严谨端正,岂比五题答得平平常常更差;与其全部答得奇特,一定要使其中一题也值得采纳。"诏令听从骆宰的议论。

升迁司徒主簿、丹阳丞。建安王刘休仁征召他担任司徒记室、正员郎,兼任尚书左丞中郎。因为直言触犯了仆射刘康,被降职为通直常侍。太祖担任领军时,多次与谢超宗一起写作文章,喜爱他的才华文笔。卫将军袁粲听说后,对太祖说:"谢超宗开朗通达,聪明颖悟,很可以与他交谈。"征召他担任长史、临淮太守。袁粲被诛杀后,太祖任命谢超宗为义兴太守。昇明二年,因公事获罪被免职。他到东府门前通报求见,那天寒风凄厉惨烈,太祖对四座的人说:"这位客人来了,让人不用穿衣自然就暖和了。"谢超宗就座后,喝了几杯酒,言辞气势横溢而出,太祖对他非常欢喜。授板为骠骑谘议。等到太祖即位,转任黄门郎。

有司奏请撰写制定郊庙歌辞,敕令司徒褚渊、侍中谢朏、散骑侍郎孔稚珪、太学博士王咺之、总明学士刘融、何法冏、何昙秀等十人一起创作,唯有谢超宗的歌辞被采用。

谢超宗为人仗恃才学而纵酒使气,多有欺凌轻慢他人的行为。在宫中值班时常喝醉,皇上召见他,谈到北方的事情,谢超宗说:"胡虏侵扰已经二十年来,佛出世也无法奈何!"因失仪被外放为南郡王中军司马。谢超宗心怀怨恨,对人说:"我如今正应该做司驴。"被省司奏弹,因心怀怨恨被免官,禁锢十年。司徒褚渊送湘州刺史王僧虔,阁道损坏,坠落水中;仆射王俭曾因牛受惊,光着脚跳下车来。谢超宗拍手笑戏说:"落水三公,堕车仆射。"前后讥诮的言论,渐渐传布于朝廷内外。

世祖即位,命他掌管国史,任命为竟陵王征北谘议参军,兼任记室,更加不得志。谢超宗娶张敬儿的女儿做儿媳,皇上对此非常猜疑。永明元年,张敬儿被诛杀,谢超宗对丹阳尹李安民说:"往年杀了韩信,今年杀了彭越,您打算怎么办?"李安民将此事全部奏报上去。皇上素来对谢超宗的轻慢心怀不满,命兼御史中丞袁彖奏弹说:

风闻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根性轻浮阴险,秉性急躁刻薄,做官接近声名权贵,专务谄媚狎昵。别人刚被疏远贬黜,就立即诋毁轻贱;突然当面赞誉,旋即背后诽谤。离间台省贤臣,总是极尽诡辩之舌;讪谤贬斥朝政,必定发出凶险之言。腹诽口谤,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不敬不讳,很少有人能与他并列。

于是传唤随从王永先到台省辩问"谢超宗有什么罪过,到诸权贵那里都有不逊的言语,并按事实列对"。王永先列称:"主人谢超宗经常到诸权贵要人那里,每每多有触犯忤逆,言语中充满怨恨。与张敬儿交往,许诺结成姻亲,自从张敬儿死后,惋惜感叹、愤怒感慨。本月初到李安民那里,谈论'张敬儿不应该死'。李安民说:'张敬儿的书信奏疏,墨迹清清楚楚,你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其中多有不逊的言语,小人不能详尽罗列回忆。"按他的供辞所列,则与风闻相符。谢超宗的罪行已经自行显露,应当依照常例处置。

谢超宗年幼时便没有品行检束,长大后习染民间邪恶。狂狡行迹,历代所痛恨;迷傲挑衅,累朝被点触。削除行迹,长久埋没于世间规格之外。适逢圣明广施仁爱,抑制祸患舒展慈心,将他放在法令之外,允许他改过自新。但他野心不改,被宽恕反而更加骄纵;才性不亲,身处恩遇越发乖戾。于是制造煽动是非的端由,凭空生出怨恨,在京辅之门放纵嚣毒,在卿守之席张扬凶悖。这样的人如果不剪除,国家法章寄托于何处?这样的人如果可宽恕,谁又不可容忍?请求以现有事状免去谢超宗所任官职,解除兼任记室。随即勒令外收交付廷尉法狱治罪。谢超宗的品第尚未入于简奏,臣就奉上白简以奏闻。

世祖虽然批准了袁彖的奏弹,但因为袁彖的言辞模棱两可,大为愤怒,命左丞王逡之奏弹说:

臣听说行父尽忠,对无礼之人必加疾恶;农夫除草,见到恶草必加锄耘。所以能够振缨称为良吏,登朝署显功绩,没有尸位素餐而怀有私心,却能保住其荣名的人。

本月九日,治书侍御史臣司马侃启奏弹劾征北谘议参军事谢超宗,称"根性昏乱躁动,秉心险恶放纵,悖论违背真实,嚣辞触犯事实,亲朋不忍听闻,官宦掩目,应即收付廷尉法狱治罪"。处劾虽然严重,但文辞简略,事情送入主书,被退回外廷。当晚,兼御史中丞臣袁彖改奏白简,才粗略详备。当初隐讳袒护,实是袁彖的缘故。

推究谢超宗禀性险恶乖戾,天性凶险邪僻,豺狼野心,早已暴露远近。张敬儿暗中图谋反叛,处罚尚不足以抵偿其罪过,而他却声称张敬儿冤枉,形于言辞容貌。勾结依附奸邪,离间勋烈之臣,制造煽动异端,讥议时政,路人同感愤怒,有识之士都痛恨。而袁彖阿谀暧昧苟且宽容,轻描文辞简略奏事。又弹劾事务的旧例,品第不简,而罪过异常严重者,都应命议亲奏,以彰显深重罪过。何况谢超宗的罪过超过四凶,过错穷尽南竹,虽然下即收捕,而文书只止于黄案,浮沉互见,轻重相悖,这样而不纠察,宪纲将衰败。

袁彖才识疏浅,资质才干无名,凭亲戚关系升迁荣耀,因慈爱承受重任。不能克制自己砥砺情操,稍酬恩奖,扰乱法令容忍非为,以申张私惠。凭什么来纠正邦国违失,彰明王度?臣等参议,请求以现有事状免去袁彖所任官职,解除兼任御史中丞,随即收摄曹署依旧下禁止视事如故。

治书侍御史臣司马侃虽然承受禀命有缘由,但起初没有疑执,也应当受咎。请杖责五十,剥夺劳绩百日。令史地位卑微,不足申述详尽,启可奉行。

司马侃奏弹之始,臣等一并经过加推纠察,案入主书,才被退还检核,疏谬的过失,俯伏追思震悚。

诏令说:"谢超宗罪衅等同大逆,罪不容诛。袁彖隐匿实情欺骗国家,偏袒朋党罔骗君主,事合极法,特予宽宥不收治,免官如案,禁锢十年。"

谢超宗被交付廷尉,一夜之间头发全白。诏令流放到越州,走到豫章,皇上敕命豫章内史虞悰说:"谢超宗令在彼处赐自尽,不要损伤他的形体。"

第二年,谢超宗的门生王永先又告发谢超宗的儿子谢才卿死罪二十余条。皇上怀疑其中有虚假,将谢才卿交付廷尉辩明,因不实被宽宥。王永先在狱中自尽。

刘祥字显征,是东莞莒人。祖父刘式之,担任吴郡太守。父亲刘敳,担任太宰从事中郎。刘祥在宋朝出仕为巴陵王征西行参军,历任骠骑中军二府,太祖太尉东阁祭酒,骠骑主簿。建元年间,担任冠军征虏功曹,被府主武陵王萧晔所礼遇。任命为正员外。

刘祥年少时爱好文学,性情刚直疏放,轻率发言肆意行事,不避讳尊卑高下。司徒褚渊入朝,用腰扇遮挡阳光,刘祥从侧面经过,说:"做这样的举止,羞于以面见人,用扇子遮挡又有什么用?"褚渊说:"寒士无礼不逊。"刘祥说:"不能杀袁粲、刘秉,怎么能免于寒士?"永明初年,升迁长沙王镇军,授板为谘议参军,撰写《宋书》,讥讽指责禅代之事,尚书令王俭秘密上奏报告,皇上心中怀恨而不追问。历任鄱阳王征虏,豫章王大司马谘议,临川王骠骑从事中郎。

刘祥的兄长刘整担任广州刺史,在任上去世,刘祥向刘整的妻子索要归还的资财,事情传到了朝廷。对朝中士人多有贬低轻视。王奂担任仆射,刘祥与王奂的儿子王融同车,行至中堂,看见路人在赶驴,刘祥说:"驴!你好好干,像你这样的人,都已经做了令仆。"著有《连珠》十五首寄托他的胸怀。文辞说:

听说兴教之道,没有比必须相同更高的;拯救世俗的方法,道理贵在祛除弊病。所以揖让之礼,行于尧舜之朝;干戈之功,盛于殷周之世。清风吹拂使万物生长而成春天,白霜降下使严酷凋零而成节令。

听说鼓鼖怀有音声,等待扬桴而振响;天地涵有灵气,凭借昏明而垂示方位。所以俊杰之臣,借助商汤、周武王而隆盛;英达之君,借助伊尹、周公而治理。

听说岁末饥饿,就会羡慕藜藿之饱;酷热灼身,就不想念狐白裘的温暖。所以才能以逢时而被推崇;大道以调适世俗而被尊崇。

听说熟习术数的功夫,借助外物可以追寻;探索的明达,循时则会缺失。所以公输班、匠石日日离去,绳墨的技艺不衰;大道常存,机神的智慧永远断绝。

听说道理定于内心,不期待世俗的欣赏;情感贯通于时世,不悲伤世间的羞辱。所以芬芳各有其性,不必等待汨罗江渚的悲哀;明白值得珍视,不必借助荆南的哭泣。

听说百仞高台,不挺生凌霜之木;满尺之泉,有时降下夜光之宝。所以道理有宏大而违背权变;事物有微小而达至大道。

听说忠臣奔赴节义,不必在朝廷;烈士匡救时世,义存则行动。所以申包胥垂涕,不承担肉食者的谋略;王歜投身,不主持庙堂的算计。

听说智慧出于自身,道理不会困顿;声音系于事物,才能必有穷尽。所以凌波之羽,不能使波浪平静;满山岫之木,无法使风停止。

听说良宝遇到拙劣,则奇文不能显现;达士遭遇谗言,则英才磨灭光芒。所以坠叶垂下阴影,明月为之隔绝光辉;堂宇留有光,兰灯有时不能照耀。

听说行迹仰慕近处,必然势态遗弃于远大;情感系于驱驰,固然道理忘于肥遁。所以临川之士,时常结下羡慕渔网的悲哀;负肆之民,不抱屠龙之叹。

听说运数所隔,虽近却难;情理所符,虽远却易。所以登上叹息流霜,有时获得感天之诚;泣血从刑,却没有悟主之智。

听说妙理尽于见识,神远则遗弃;功业接于人事,情微则显著。所以钟鼓在堂,万人倾耳;大道居身,有时不遇。

听说列草在深岫之中,不改变先冬的憔悴;植松于涧底,不夺后凋的荣名。所以展禽三次被黜,却没有下愚的赞誉;千秋一时,却没有上智的声名。

听说稀世之宝,违背时世则被贱视;伟俗之器,没有圣人必定沦落。所以鸣玉被黜于楚岫,章甫在越人面前穷困。

听说听觉断绝于聪,不是急速响声所能把握;神闭于明,不是充盈光芒所能照耀。所以破山之雷,不能启发聋夫的耳朵;朗夜之辉,不能开启矇叟的眼睛。

有人将刘祥的《连珠》启奏给皇上,皇上命令御史中丞任遐奏弹说:"刘祥年少时狡猾异常,长大后不改过迁善,请求谒见断绝于私馆,反唇相讥张扬于公庭,轻佻议论乘舆,历来贬低朝中名望,肆意丑言无所避讳,放纵言论自若。其兄刘整的棺柩,天伦之亲没有一日的悲痛,南金没有获得,嫂侄招致其轻率断绝,孤舟远返,存亡相弃,竟使暴客掠夺骸柩,路人流叹,有识之士伤心。传唤刘祥门生孙狼儿列举'刘祥近来饮酒无度,言语阑散放逸。说及朝廷,也有不逊之语,实在不避左右,不是可以写在纸墨上的。其兄刘整先任广州,在任上亡故,去年启奏请求迎丧,回到大雷,听说刘祥与刘整的妻子孟氏争夺财物愤怒,刘祥便弃前而还,后来未到鹊头,当夜遭到劫掠,内人全被凶人奸淫掳掠'。如所列与风闻相符。请求免官交付廷尉。"

皇上另外派遣敕命给刘祥说:"卿素来没有品行检束,朝野所共知。轻易抛弃骨肉,侮辱蔑视兄嫂,这是卿家品行不足,与别人无关。卿的才识所知,有什么值得谈论的。职位涉于清途,对于你的本分并非委屈。什么用意轻率肆意口出恶言,诋毁朝士,到席立言,必定以贬裁为口实?希望卿年龄已大,能够自我感悟砥砺,日日盼望悔改。像这样所听到的,反而更加严重,喧哗议论朝廷,不避尊贱,肆口极辞,彰暴于众听。近来看见卿的《连珠》,寄意悖逆傲慢,更不可助长。卿没有看见谢超宗吗,他的才地不过二三,尚且在你之前,而事态几乎是百分不及一。我当宽恕卿的性命,令卿万里思过。卿若能改过,当令卿得以回来。"狱中审讯刘祥的供辞。刘祥回答说:"被问'少时习于狡异,长大后不悔改,近来饮酒无度,轻率议论乘舆,历来贬低朝望,每每肆意丑言,不避尊贱',迂回答复奉旨。囚犯出身入官,二十余年,沉沦憔悴于草莱,无明于天地。皇运初基,便蒙抽擢,祭酒主簿,都是先朝相府。圣明御宇,荣宠优渥更隆,谘议中郎,一年两次恩泽。广筵华宴,必定参与末列,朝半问讯,时常奉受天日光辉。囚犯虽然顽愚,岂能不识恩遇?有什么怨恨,敢生讥议?囚犯历府以来,伏事四位王:武陵功曹,共涉二年;长沙谘议,故经少时;奉隶大司马,并受恩拂,骠骑中郎,亲职少日;临川殿下不遗虫蚁,赐予参辞华。司徒殿下文德英明,四海倾属。囚犯不以卑微偏远为限,随例问讯,时节拜觐,也沾眄议。其余令王,未被祗拜,既不经伏节,理无厚薄。敕旨制书,令有疑则启。囚犯以天日悬远,未敢尘秽。私之疑事,卫将军臣王俭,宰辅圣朝,令望当世,囚犯自断才短,秘密以谘王俭,王俭为之折衷,纸迹犹存。不理解此理怎么敢'历贬朝望'。说囚犯'轻议乘舆',是向谁说的?若向人说的,则应有主名,岂有事无仿佛,空见罗织诽谤?囚犯性不耐酒,亲朋所知,勉强喝一升,便已迷醉。"其余事事自己申辩。于是流放广州。刘祥到广州,不得意,终日纵酒,不久病逝,年三十九。

刘祥的从祖兄刘彪,是刘祥曾祖刘穆之的正统后嗣。建元初年,降封为南康县公,担任虎贲中郎将。永明元年,因庙墓不修被削爵。后来担任羽林监。永明九年,又因与亡弟的母亲杨氏分居,不相照顾,杨氏死后不殡葬,崇圣寺尼姑慧首剃头为尼,用五百钱为买棺材,用泥洹舆送葬到刘氏墓。被有司奏弹,事情搁置不发出。

史臣说:魏文帝说"文人不拘小节",古今都是相同的。由于自己知道情感深厚,在事物上没有什么可争,身名之外,一切都可以蔑视。既然遵循了这条道路,其弊病就更加流布,声名裁断所加,招致与世人的忤逆。从前之所以珍视自身,反而变成害了自己。所以通达之人立下训诫,去做而不倚恃。

赞曰:谢超宗蕴含文采,祖上构留余芬。刘祥仰慕奇异,言论也不合群。违背朝廷丧失典章,流放南方的水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