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 · 卷二十二·列传第三

豫章文献王

豫章文献王萧嶷，字宣俨，是太祖的第二个儿子。他宽厚仁爱，气度弘雅，有成就大器的度量，太祖对他特别钟爱。初入仕途担任太学博士、长城县令，入朝担任尚书左民郎、钱唐县令。太祖击败薛索儿后，改封西阳，将以前的爵位赐给萧嶷为晋寿县侯。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因父亲去世而离职守丧。桂阳王刘休范起兵之役，太祖出兵驻扎新亭垒，任命萧嶷为宁朔将军，领兵护卫随从。刘休范率领士卒攻打垒南，萧嶷手持白虎幡督战，多次击退敌军。事情平定后，升迁为中书郎。不久担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

当时沈攸之索取赎金，讨伐荆州境内的各蛮族，一直打到五溪地区，禁止鱼盐买卖。各蛮族愤怒，酉溪蛮王田头拟杀了沈攸之的使者，沈攸之索取赎金一千万，田头拟交纳了五百万后，气闷而死。他的弟弟娄侯篡位自立，田头拟的儿子田都逃入獠人之中。于是蛮部大乱，抢劫掠夺平民，一直打到郡城之下。萧嶷派遣队主张莫儿率领将士将其击破。田都从獠人那里请求继立为蛮王，而娄侯恐惧，也来归附。萧嶷在郡狱中诛杀娄侯，命田都继承其父之位，蛮众这才安定下来。入朝担任宋顺帝的车骑谘议参军、府掾，转任骠骑参军，又升迁为从事中郎。去拜见司徒袁粲，袁粲对人说："这是将来的大器之才。"

太祖在领军府时，萧嶷居住在青溪宅第。苍梧王夜里微服出行，想要偷袭宅内，萧嶷命令左右侍从在庭院中挥舞刀戟，苍梧王从墙缝中窥见，以为有所防备，便离去了。太祖兼任南兖州刺史时，镇军府长史萧顺之在镇所，深感忧虑危急，约定渡江到江北起兵。萧嶷进谏说："主上狂暴凶残，人人不能自保，独自在道路上行事，容易建立功业。在外州起兵，很少能取胜。人心疑惑，必定先受祸害。如今在此地定下计策，万万不可错失。"苍梧王死后，太祖通知萧嶷说："大事已定，你明天一早可以入城。"顺帝即位后，萧嶷转任侍中，总管宫内值宿警卫。

沈攸之发难时，太祖进入朝堂，萧嶷出镇东府，加授冠军将军。袁粲起兵的那天晚上，丹阳丞王逊前来告变，先到东府，萧嶷派遣帐内军主戴元孙率领二千人随薛道渊等一同到达石头城，焚烧城门的功劳，戴元孙参与其中。此前王蕴推荐部曲六十人帮助城防，实际上是作为内应。萧嶷知道王蕴怀有异心，不给他们兵器，将他们分散安置在外省。等到事变发生搜查时，这些人都已逃走了。萧嶷升迁为中领军，加授散骑常侍。上游平定之后，世祖从寻阳回来，萧嶷出任使持节、都督江州豫州之新蔡晋熙二郡军事、左将军、江州刺史，常侍一职照旧。赐给鼓吹一部。因定策之功，改封永安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随后又调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照旧。

当时太祖辅佐朝政，萧嶷致力于节省简约，停止了府州的各种仪仗迎送物品。起初，沈攸之想要聚集部众，开放百姓互相告发，士人百姓因受牵连服役的很多。萧嶷到镇后，一日之内就遣散了三千余人。见到关押的囚犯中，五年刑以下且不涉及朝廷的，全部宽免释放。因为市场税收过重过滥，重新制定标准，将税收还给百姓。禁止各种市场调发和苗籍摊派。二千石官长不得与百姓做买卖，各曹吏员允许轮流休假。百姓非常高兴。在禅让之际，世祖想要尽快定下大业，萧嶷对此事态度含糊，默不作声。建元元年，太祖即位，赦免诏书尚未到达，萧嶷先下令免除所辖境内昇明二年以前的拖欠赋税。升迁为侍中、尚书令、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持节照旧。封豫章郡王，食邑三千户。仆射王俭写信说："旧楚之地萧条，连年多有变故，饥民流散逃亡，实在需要治理。公到任不久，英明之风肃穆，江、汉一带得以复苏，八州仰慕义风。自庾亮以来，荆楚不再有这样的美政。古人说一年才有成效，而公旬日之间便达到治理，岂不美哉！"

适逢北虏有所行动，皇上考虑经营方略，便下诏说："神牧总管王畿，确实是治理的关键；荆楚统辖远方，责任寄托重大。近来公私凋敝殆尽，安抚之策，比平常更加重要。"又任命萧嶷为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南蛮校尉、荆、湘二州刺史，持节、侍中、将军、开府照旧。晋宋之际，刺史大多不兼任南蛮校尉，另派重要人物担任，到这时有了二府二州。荆州资费每年钱三千万，布万匹，米六万斛，又用江、湘二州米十万斛供给镇府；湘州资费每年七百万，布三千匹，米五万斛；南蛮资费每年三百万，布万匹，绵千斤，绢三百匹，米千斛，近代无人能比。不久赐给油络侠望车。

二年春，北虏侵犯司、豫二州，萧嶷上表派遣南蛮司马崔慧景北讨，又分派中兵参军萧惠朗援救司州，驻扎西关。虏军渡过淮河攻打寿春，分派骑兵将要出随、邓，众人为此忧虑，萧嶷说："北虏进入春夏之际，不是出动大军的时节，命令豫、司二州加强防守，遏制其渡口要道，他们看到防守坚固严密，自当溃散，必定不敢越过二镇而南下。"此时正在戒严，萧嶷因为荆州邻近蛮、蜑，担心他们生异心，命令镇内都放宽服饰。不久北虏终究没有出樊、邓，在寿春战败退走。不久赐给班剑二十人。

这年夏天，在南蛮园东南开办学校建立学馆，上表陈述情况。设置学生四十人，选取旧族中父祖曾任正佐台郎、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十五岁以上者补入；设置儒林参军一人，文学祭酒一人，劝学从事二人，举行释菜礼。因为谷物过于便宜，允许百姓用米抵充口钱，按每斛一百钱的优惠估价。

义阳劫帅张群逃亡多年，公然为贼，义阳、武陵、天门、南平四郡边界，被他残害破坏。沈攸之连续讨伐不能擒获，便起用了他。沈攸之起事时，张群随从下郢，在半路先行叛变，在三溪结寨，依据深险地形。萧嶷派遣中兵参军虞欣祖担任义阳太守，让他以招降之意引诱接纳张群，厚加礼赠，在坐席上将其斩首，其党羽数百人全部散去，四郡获得安宁。

入朝担任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持节、侍中照旧。增加兵员设置佐吏。将前军临川王萧映府的文武官员配备给司空府。萧嶷因为将要回到都城，修治官署和道路，东归的部曲不得携带府州物品出城。从江津出发时，士女观看送别的有数千人，都流下了眼泪。萧嶷从江陵出发时感染疾病，到京师后尚未痊愈，皇上深感忧虑，为此大赦天下，三年六月壬子日的赦令就是为此。病愈后，皇上亲临东府设金石音乐，敕令可以乘舆到宫城六门。

太祖驾崩，萧嶷哀号痛哭，眼耳皆出血。世祖即位，进位太尉，设置兵佐，解除侍中职务，增加班剑为三十人。建元年间，世祖因事违背太祖旨意，太祖很有代换嫡子的意思，而萧嶷侍奉世祖恭敬谨慎，尽礼尽节，从未违背过世祖的脸色，所以世祖对他的友爱也很深厚。永明元年，兼任太子太傅，解除中书监，其余职务照旧。萧嶷亲笔上书启奏皇上说："陛下以睿智孝道继承大业，天下万物更新，诸弟各有序位。臣屡次蒙受隆恩厚爱，愧居台首之位，不敢坚决推辞。俯仰之间承受恩宠，心神恍惚如在梦中。衡量负担与能力，古今都是同样的道理。臣一生飘浮，资质操行空疏素朴，任职居于三公之位，已历经寒暑。近来旧病渐缠，心绪恍惚，表现于容貌气色，看这病根征兆，常恐生命不能承受恩宠。加上星象屡次出现灾祥之兆，虽然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怎能不耿耿于怀。近来心中想随俗请辞，启奏解除现任职务，但措辞粗鄙，或许会招致他人讥讽，所以打消念头闭口不言，一切委诸时运，岂可再增加宠荣，加重倾覆。况且储君师傅之重，实在不是寻常人选，使得太子见到臣必须束带正装，宫臣都要再拜，如此种种，臣何以担当。陛下同胞兄弟十余人，如今只剩臣一人而已，兄弟友爱之情，岂当独独臣一人承受如此隆遇！另奉启事，仰望祈求恩准。臣近来也侍奉太子交谈，告知子良，全凭王俭申奏，不知是否已略有上闻？福庆正隆，国运永始，若上天借臣以年岁，得以参与人臣之位，只当请求降下貂珰，以装饰微躯，永远侍奉天子容颜，以此终了一生，这是臣的愿望。服饰不合适，尚且成为身灾，何况宠幸爵位呢！殊荣厚恩，必以性命请求辞去。"皇上回答说："此事恐怕不能依从所陈。"

刘宋以来，州郡的俸禄及各种杂项供给，大多随当地出产而定，没有固定标准。萧嶷上表说："沿革贵在适宜，增减资用，治理在于及早统一，政令出于同一法典。臣私下考察郡县长尉俸禄之制，虽有固定条规，但其余资给，又随各地风俗而异。东北来源不同，西南各有脉络，习以为常，因此不加改变。放宽则无不成为通规，清查则无不落入罪责。这绝不是简约法令、明确规章、先令后刑的做法。臣认为应该让各地各自条列公用公田秩石迎送旧典之外，守宰如何承接，有何供调，由尚书精心加以审核，务必使标准适中。事情在可通行的范围内，随宜开许，损公侵民的一切，全部停止退却，明确立定规格，颁布四方，永远作为固定制度。"朝廷听从了。

萧嶷不参与朝政事务，但进言献计密谋，大多被信任采纳。服丧期满后，加授侍中。永明二年，诏书说："汉代的梁孝王，受宠异于诸藩王，晋代的文献王，秩禄殊于常序。何况其地位等同于前代标准，功勋兼备往昔范例，虽然天伦有本，但因事增添恩情。应当扩大封邑，用以申明恩礼。"增封为四千户。

刘宋元嘉年间，诸王进入斋阁，可以穿白服裙帽见君主，只有出太极殿四厢，才备朝服，自此以来，此事一概断绝。皇上与萧嶷同母所生，相互友爱和睦，宫内私宴，允许依照元嘉旧例。萧嶷坚决推辞不奉敕令，只有皇上车驾临幸其宅第，才穿白服戴乌纱帽陪侍宴饮。他上书启奏说："臣自还朝以来，便省去仪刀，捉刀左右十余人也省去，只有郊外远行，或许暂时还有，入殿也省去。臣如今所带仪仗，二侠毂，二白直，共七八十人。事无大小，臣必定要上启，俯思圣心或许未完全了解，有人说其多少，与事实不符，仰望即刻赐下降敕。"又启奏："扬州刺史旧有六白领合扇，二白拂，臣私下以为疑惑，不知此事应当如何？在园苑中行乘舆，出篱门外乘舆鸣角，都相沿如此，不止于兼任神州者，不知此事应当如何？将有出行往来，不可失于中正。"皇上回答说："仪刀、捉刀，不应省去。侠毂、白直，可以共百四五十人以内正是如此。也不曾听人说起此事。我自不会让诸王没有仪仗，何况是你呢。在私园苑中乘舆不必疑虑。郊外鸣角及合扇并拂，先前才有，不再施用，这已经很久了。凡在藩镇自然与还京师不同，先前广州才设立鼓吹，交部便有辇事，随时而改，也还有可以依旧的。你若有疑虑，可与王俭等人商量折中，只要使臣子之仪不失便可施行。"

又启奏说："臣拙于自处，不明于疑问访求，常见素姓扶持诏书或穿布鞋，不以为异。臣在西朝拜王时，仪饰全依宋武陵王事例，有二鄣扇，这样来到都城，或许不以为疑。小儿奴子，都穿青布袴衫，臣斋中也有一人，自认为这是外庶所服，不疑与羊车相类。委屈承蒙慈旨，如今全部改换。臣昔日在外镇，不无羽卫，自归朝以来，便相分遣，侠毂、白直，规制设置三百余人，臣近来所带，不过一百。常以为京师诸王不必烦劳牵仗，如郊外远行，这另当别论。有仪仗的不止臣一人，所以不容详尽启奏省减，又通过王俭详备宣达下情。臣出入荣显，礼容优厚，宅第华丽宽敞，事情违背素日简约，虽然这是刘宋遗留制度，恩典所在，仍然深感不配此服的惭愧。威卫之请，仰望俯赐明察。"皇上回答说："传诏是台省家人而已，不足涉嫌。鄣扇我记事以来未曾见过，所以有敕令。小儿奴子，本来不是嫌疑。我有所听闻，岂能不敕令你知道，致使招来物议呢。我已有了敕令，你一人不省侠毂，只管牵带。我昨日不通仪仗之事，王俭已说，我立即令人答复，不必烦劳有此启奏。等有空闲时，再一二细说。"

又启奏说："远离侍宴，将超过一纪，忧愁痛苦间隔其间，才得以舒展容颜。近来频繁侍坐，不胜悲喜交集。饮酒过量，实在是想仰示恩宠亲近，令下面的人知道看见，以杜绝流言蜚语。陛下留恩于子弟，此情有何不同，外界之人却强生间隔，声言厚薄。俯思或许尚未上达圣听。臣前在东田，承蒙恩遇饮醉过度，实是叹息往年秋天的诽谤，所以言辞启奏至为恳切，也让众人都听到，俯愿已明察此心。前时侍驾临幸顺之宅第，臣依照常例乘车至仪仗之后，监伺不能指示臣可否，便互相争相启奏报告，说臣的车逼近冲撞黄屋麾旄，好像要相中伤。推究此用意，也何等轻率。仰赖慈明，即刻赐降敕令；不然，臣终究不知暗地里给人留下这样的牵累。近日禁断严密整饬，这自是常理，外界声音却说是因为臣在华林园，擅自捉拿御刀，因此更加严厉。揣度情理，必定不会如此，为此再上启禀知而已。只是风尘易至，和会实难，俯愿仍记臣在石头城时的启奏，不要生出间隙。近来闲侍不按次序，略附茹亮口宣。臣由来华素，已详备上达，每想存心尽忠，思虑不周，或有违背常理之处。况且臣已五十之年，还能玩乐几时，为此也不能以理在内心自制。北第旧邸，本来就很华丽，臣只是改修正而已，小小设置，已自行上达。往年收集得少量杂材，并蒙赐故板，启奏荣内允许作小眠斋，刚要完成，都是补接而成，没有违背规格式样，总之是柽柏之华，一时新净。东府又有斋，也是华丽屋宇。而臣顿时有两处居止，私下心中未安。询问东宫玄圃，却有柏屋，形制甚为古朴拙陋，内中没有这样的斋，臣便想毁取以奉太子，不仅失之于前，而且补接已多，不可移走，也恐怕外界或许有不同议论，不知可否有垂许送东府斋处理？臣公家住所，率尔可安，臣今日启奏，实无其他意识，也没有人言说，太子也不知道臣有此屋，正因为东宫没有，而臣自己处之，于体统不应当如此。所蒙恩准，臣便当敢完成宅第屋宇，安心居住不疑。陛下若不体察臣心，便当永远废弃不修。臣自认为今日启奏不仅是自处应当如此，实在是为了微臣往事，俯愿必定垂降恩许。俯见因诸王借贷，屡次降下严旨，稍有拙于营生，已应上达。府州郡邸舍，不是臣私有，如今大小所资，都是公家供给，臣私累不少，不知将来罢州之后，或许不能不试着学习营求以自养。连年恶疾之余，顾影孤单，无事积蓄，只随手中之乐而已。"皇上回答说："茹亮今日启奏你所怀想及见别纸，你劳苦疾病又怎能不动，何意作如此烦长的启事！凡是各种普敕，此意可寻，应不关你一人之事。宜有敕事，我也必说，近来见你自己更加委悉，书不想多及。屋事千万慎重不要勉强安放此意，白泽也当不解何意罢了。"

永明三年，文惠太子讲完《孝经》，萧嶷请求解除太傅之职，不许。皇孙婚礼完毕后，又陈请解除，诏书说："公以德行著称，无所推辞。如鲁卫之亲，谁能与公并列。正应作典范于当时，流芳声于史籍。岂能屡持谦让，以违背期望寄托。"萧嶷常忧虑盛满而盈，又借言宴之机，请求解除扬州刺史之职授予竟陵王萧子良。皇上始终不答应，说："终你一生，不必多言。"

世祖即位后，频频发出诏书要去拜谒陵墓，结果没有成行。派遣萧嶷拜谒陵墓，回程经过延陵季子庙，观看沸井，有水牛冲入队伍，直兵抓住牛追究查问，萧嶷不答应，取绢一匹横系在牛角上，放归其家。他治理地方存心宽厚，所以深得朝野欢心。

永明四年，唐宇之贼寇起事，萧嶷启奏皇上说："此一小股贼寇，出于凶恶愚昧，天网恢宏，按理不足论。但圣明治理天下，幸而可以不如此，近来借助听闻，都说是有缘由才如此。岂能不仰启所怀，略陈心意。山海崇高深远，臣得以保安乐，公私心愿，由此可见。齐有天下，岁月未久，恩泽滋润万民，其实不多，百姓仍然艰险，心怀恶念者众多。陛下曲垂流爱，常存优厚旨意。但近来大小士庶，常以小利奉公，不顾损失之大，挑剔户籍检查工匠，督责小塘，藏匿丁口，凡此种种条例制度，实是增长怨恨之所。这是眼前交利，不是天下大计。一室之中，尚且不可精细，天下之内，何可周全清洗。公家何尝不知百姓多有欺巧，古今政事正因为不可细碎，所以不为此事，实非违背道理。但识理者百中无一，陛下弟侄大臣，尚且不能都服理，何况天下悠悠万品。怨恨积聚结党，凶迷相类，聚于一处，何足不能除。倘若再多几处，便成纷乱。久欲上启，闲侍无由，谨陈愚见，俯愿特留神思。"皇上回答说："欺巧岂可容忍！宋世混乱，以为是吗？蚊蚁何足为忧，已被义勇所破，官军昨日到达，如今都应散灭。我正恨他们不闹大而已，也何时没有亡命之徒呢！"后来才下诏允许恢复户籍注记。永明五年，进位大司马。八年，赐给皂轮车。不久加授中书监，坚决推让。

萧嶷身高七尺八寸，善于保持仪容风范，文物仪仗侍卫随从，礼制冠于百官，每次出入殿省，都令人瞻望肃然。自认为地位尊隆贵重，深怀退让素朴之心，北宅旧有园田之美，便大力修葺整理。永明七年，启奏请求回宅第，皇上令世子萧子廉代镇东府。皇上多次临幸萧嶷宅第。刘宋长宁陵的墓道经过宅第前路，皇上说："我便是进入他人冢墓内寻人。"于是将其表阙骐驎迁到东岗上。骐驎及阙，造型甚为精巧，是宋孝武帝从襄阳运来的，后来各帝王陵墓都模仿而无人能及。永明末年，皇上车驾多次游幸，只有萧嶷陪同随从，皇上出巡新林苑，同辇夜归，到宫门时，萧嶷下辇告辞出宫，皇上说："今夜行走，不要让尉司呵斥了。"萧嶷回答说："京辇之内，都属臣所管辖的州，愿陛下不必过虑。"皇上大笑。皇上谋划北伐，将北虏所献毡车赐给萧嶷。每次临幸宅第，清除道路后不再屏退旁人。皇上敕令外监说："我去大司马宅第，是回家而已。"萧嶷妃庾氏常有疾病，痊愈后，皇上临幸萧嶷府邸，后堂设金石音乐，宫人全部到场。每次临幸，总是尽日尽欢。萧嶷对皇上说："自古以来说愿陛下寿比南山，或称万岁，这恐怕近于表面之言。如臣所怀，实愿陛下极寿百年也就够了。"皇上说："百年又怎能得到，只得到东西一百，于事也够了。"

永明十年，皇上封萧嶷诸子，旧例每子千户，萧嶷想让五个儿子都受封，启奏每人减为五百户。这年病重，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不许，赐钱百万营办功德。萧嶷又启奏说："臣自染此次疾病，陛下屡次亲临探视，医生术官，开启库藏供给医药，慈宠优厚，备极人臣之礼。生年病迫，骤然阴逝无几。愿陛下审察贤良与善，极寿于苍天，强德纳和，为亿兆百姓统御。臣命违昌盛之数，忽被夺去恩怜，长辞明世，伏涕呜咽。"薨逝，终年四十九岁。当天，皇上两次探视病况，直到薨逝，才回宫。诏书说："萧嶷明哲至亲，功勋高显于创业之初，德化盛于王朝，道光耀于区县，忽然薨逝，痛酷如抽割，不能自止，奈何奈何！今日便临哭。九命之礼，应备其制。敛以衮冕之服，温明秘器，命服一具，衣一袭，丧事一切依照汉朝东平王旧例，大鸿胪持节监护丧事，大官朝夕送祭奠。大司马、太傅二府文武全部停止直到安葬完毕。"

竟陵王萧子良启奏皇上说："臣听说《春秋》之所以称王母弟，是为了尊重其所重视的缘故。所以礼秩殊品，爵命崇异，在汉代则梁王备有出警入跸的仪仗，在晋代则齐王具备殊服九命的赠礼。江左以来，尊亲之礼缺失，所以导致衮章之典，废弃而不传，实在是因为人缺其位，并非礼制亏省。齐王旧事，与今日不殊，缔构王业，功迹无异。凡有变革随时之宜的，正是因为恩情有轻重，德义有厚薄。若事情筹划前规，礼制则无不同。况且梁王、齐王缺少善终之美，尚且享受褒赠之荣；何况故大司马仁和著于天性，孝悌终于立身，节义表于勤王，宽猛彰于御物，侍奉君上无艰辛劳苦之貌，接待下属无毁伤之容！淡泊止于清贞，无喜怒之色。悠然栖于静默，绝驰竞之声。《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能有善终者，理实为难，在于今日之行，无废此德。东平王乐于小善，河间王悦于诗书，功勋业绩无闻，艰难危险不涉，尚且致卓尔不群，英声万代；何况今日协赞皇基，经纶霸业之始，功业高显，清誉更加彰显，富贵隆重，廉洁更加严峻，比拟古今，谁类似此美。臣愚昧忖度，未有此例。凡庶族同气，爱睦尚且少，岂有仰睹陛下垂示友于之性若此者？共起布衣，俱登天贵；生平游处，何事不同，分甘均味，何珍不等，未曾睹貌而天心不欢，见形而圣仪不悦。及至临危舍命，亲瞻喘息，万分之际，没于圣目，号哭动乎天地，感恸惊乎鬼神，乃至撤膳移寝，坐泣迁旦，神仪损耗，隔宿改容，奉瞻圣颜，谁不悲悚，历古所未闻，记籍所不载。既有如此之大德，实不可见典服之赠不彰显，如其疏忽导致亏忘，追改则烦，不令千载之下，物有遗恨。其德不完美者，尚且承受嘉隆之命；何况事光先烈者，宁可缺此盛典。臣恐有识之人，或许会引发议论。且庶族近代桓温、庾亮之类，也降下殊命，伏思天心，已当有定。"

又下诏说："宠章用以表德，礼秩用以纪功。慎终追远，是前代帝王的盛策，累积行迹酬报功勋，是历代的通诰。故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大司马、领太子太傅、扬州刺史，新任中书监、豫章王萧嶷，体道秉哲，经仁纬义，挺立清誉于幼年，发扬韶风于早年，缔纶霸业之初，翼赞皇基之始，孝睦著于乡里，忠谅彰于邦邑。及至秉德论道，总管神甸，七教必荷，六府咸理，振风润雨，无失于时令，恤民拯物，有笃于矜怀，雍容廊庙之华，仪形列郡之观，神凝自远，众人瞻仰允集。朕友于之情深厚，情兼家国，正要授以神图，委以庙胜，缉颂九纮，陪禅五岳。天不慭遗，忽然薨逝，哀痛伤惜，震恸于朕心。今先远戒期，龟谋袭吉，应加茂典，以协徽猷。可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扬州牧，绿綟绶，具九服锡命之礼，侍中、大司马、太傅、王如故。给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虎贲班剑百人，辒辌车，前后部羽葆鼓吹，葬送仪依东平王旧例。"

萧嶷临终时，召来儿子子廉、子恪说："人生在世，本自无常，我年纪已老，前路无多。居于今日之地位，并非心中期望所能及。本性不贪聚财物，自幼所怀如此，正因你们兄弟拖累多，损我暮年之志罢了。我去世之后，你们应当互相勉励，以笃睦为先。才能有优劣，地位有通塞，运气有富贫，这是自然之理，不足以相欺凌侮辱。若天道有灵，你们各自修身自立，明确的本分就不会失去。勤于学问品行，守住基业，治理闺门庭院，崇尚闲素，如此便足无忧患。圣主储皇及诸亲贤，也不会因我离去而改变情谊。三日后设灵，只需香火、槃水、干饭、酒脯、槟榔而已。朔望日一盘菜食，加以甘果，此外全部省去。安葬后除灵，可设我平常所乘舆扇伞。朔望时节，席地设香火、槃水、酒脯、干饭、槟榔便足。虽然才能愧对古人，心意约略也有所在，不以遗留财物为累。主衣所余，小弟未婚，诸妹未嫁，凡应此用，本自茫然，当量力及时，尽力操办。事事甚多，不再一一列举。棺器及墓中，不要用多余物品留下后患。朝服之外，只放入铁镮刀一口。作冢不要深，一一依照规格式样，不要过度。后堂楼可安佛像，供养外国二僧，其余都照旧。与你们游戏的后堂船乘，我所乘的牛马，送二宫及司徒，服饰衣裘，全部用作功德。"子廉等号泣奉行。

世祖哀痛特别深切，直到冬天才举乐宴请朝臣，皇上歔欷流泪。诸王邸宅不得建楼临瞰宫掖，皇上后来登景阳山，望见楼阁悲感，便敕令毁掉。萧嶷薨逝后，宅第库中无现钱，世祖敕令变卖杂物服饰得数百万钱，建起集善寺，每月给宅第现钱百万，直到皇上驾崩才停止。

萧嶷天性博爱，不喜欢听人过失，左右有投书告发他人的，他放入靴中，终究不看，取火焚烧。斋库失火，烧毁从荆州带回的物资，估价三千余万，主局各杖责数十而已。群吏中南阳乐蔼、彭城刘绘、吴郡张稷最受亲近礼遇。乐蔼给竟陵王萧子良写信说："道德以可久传声，风流以渐远称扬。虽青简缔结芳名，不如玉石之不朽。飞笔图画藻饰，岂是雕篆之无沫。丞相冲和纯粹表于天真，渊深照察近乎机象。经邦纬民之典范，体国成务之规则。所以业茂唯贤，功高则哲。神辉渺远，睿算难追，感缠奉车，恨百留滞。下官夙禀名节，恩义深慕，望墓道结哀，便欲率领荆、江、湘三州僚吏，建碑于墓前，庶徽猷有所记述，茂则方存。昔日子香淳德，留铭于江介，钜平遗烈，堕泪于汉南，何况道尊前往，惠积连绵者呢。下官今日便休假，无从亲自从事刊刻，须到西州聚集所需资财，委托中书侍郎刘绘营办。"

乐蔼又给右率沈约写信说："大道宣示余烈，竹帛有时先朽；德行孚于遗事，金石更非后亡。丞相独秀于生民，光芒傍照日月。标胜于丘园，素行穆于忠义；声誉应于华衮，功迹著于辅弼协和。无从称道，理绝照载。至于日用寂静，虽无取于锱铢；岁功宏大，谅有寄于衡石。私下承闻贵州士民，或建碑表，使我荆南，感慨无处。且作纪于江、汉，道基分陕，衣冠礼乐，都惠及后代。若其望碑尽礼，是我州之旧俗，倾廛罢肆，是鄙土之遗风，或许弘烈或不泯灭坠落。荆、江、湘三州策名官吏不少，都想各自竭尽微力，少申景仰思慕。此文之托付，历选惟疑，必待文蔚辞宗，德全茂行，非高明而谁？怎能驰骋无愧之辞，酬答瞻仰之望。我是西州穷士，一介寂寥，恩泽周遍荣誉，惠及衣食，永思道德庇荫，日月渐远，缅寻遗烈，触目痛心。常以为福齐南山，庆钟仁寿，我辈小人，只能留下尘埃帷盖。岂料一日竟投此请求。"沈约回答说："丞相风范道德弘大旷远，独秀于生民，凝猷盛烈，与伊尹、周公旦并驾齐驱。慭遗之感，朝野同悲。承当刊石纪功，传华千载，宜须盛述，实允来谈。郭有道是汉末一匹夫，非蔡伯喈不足以偶三绝，谢安石是素族台辅，当时无丽藻，至今有碑无文。何况文献王冠冕于彝伦，仪形于宇内，若非一世辞宗，难以与此相配。沈约我是闾閈鄙人，名声不入品第，忽然酬答今日旨意，便是以礼许人，闻命惭愧，已不觉汗流沾背了。"建武年间，第二子萧子恪委托沈约及太子詹事孔稚珪撰文。

萧子廉字景蔼。起初，萧嶷收养鱼复侯萧子响为世子，萧子廉封永新侯，食邑千户。萧子响归还本宗后，萧子廉为世子。被任命为宁朔将军、淮陵太守，太子中舍人，前军将军。善于抚育诸弟诸子。永明十一年去世，赠侍中，谥号哀世子。

第三子萧子操，封泉陵侯。王侯出身授官没有定规，准照素姓三公长子一人为员外郎。建武年间，萧子操解褐入仕为给事中，自此南齐末年都以此为常例。永泰元年，南康侯萧子恪为吴郡太守，避王敬则之难逃奔归来，以萧子操为宁远将军、吴郡太守。永元年间，为黄门郎。义师围城时，萧子操与弟弟宜阳侯萧子光死于尚书都座。

第四子萧子行，封洮阳侯，早逝。

萧子元琳继嗣，当今皇上受禅后，诏书说："褒奖往代，义明于彝则。朕当此乐推，思弘前典。豫章王萧元琳、故巴陵王萧昭胄之子同，是齐氏宗国，高、武嫡系后裔，宜赐封邑，以传世祀。降封新淦县侯，食邑五百户。"

史臣评论说：楚元王是高祖的亚弟，在汉代无功，东平宪王在永平年间辞去王位，未能赶上光武帝的功业，梁孝王被羊胜、公孙诡所迷惑，安平王心隔晋运。藩辅贵盛，地位实为高危，持满戒盈，很少能保全德行。豫章王有宰相之器量，确实有天真之性，随心而行无矫饰，循由远度，所以能光赞二祖，内和九族，实在如同周室之初，周公以来，则不知谁能与之匹敌。

赞语说：堂堂烈考，德行超越前代踪迹。移忠以孝，植友以恭。帝业初创，我王奋庸。邦家有缺失，我王弥补缝合。道深于日用，事治于民和。爱传余祀，声流景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