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 · 卷二·本纪第二

高帝下

建元元年（公元479年）夏季，四月甲午日，皇上在南郊即皇帝位，设置祭坛焚烧柴薪祭告上天说："皇帝臣萧道成冒昧地用黑色公牛，昭告皇天后土。宋帝顺应天序，敬从天命，将帝位授予我萧道成。自从有了人类，就设立了君主来治理，这是为了效法天道，开创万物，弘扬大道。天下为公，天命不常在一家。从前虞舜、夏禹，接受前代禅让，自汉、魏以来，禅让之风盛行于中世，这些都记载于典谟，载录于史册。宋朝水德已经衰微，接连多难，实赖我萧道成匡救之功，才能渡过艰难。大业倾覆之际，重新构建天下，宣扬礼教，明正刑法，缔结仁爱，聚集道义。日月星辰呈现祥瑞，山川河岳显示灵应，天人之间，无不和谐相会。于是顺应天命所归，大命集于我的身上。我自愧德行不足以继承，推辞再三，但群公卿士、百官执政，以及黎民贤士，乃至四方各族，都说'皇天眷顾的命令，不可以固执违抗，人神无主，不可以长久空缺'。敬畏天威，怎敢不敬从大命？恭敬地选择吉日良辰，虔诚地奉持皇天符命，登坛接受禅让，祭告上帝，以永远顺应民心，布施于万国。愿神明享用此祭！"

礼仪结束后，皇帝大驾回宫，驾临太极前殿。下诏说："五德轮流继兴，帝王的事业因此代代昌盛；三正交替兴隆，君王的气度因此改换光辉。世代有质朴与文采的不同，时势有沿袭与变革的差异，但秉承天命、顺应历数、治理天下、振兴百姓，本就是用不同的方法达到同样的目的，不同的流派归于同一的道理。我以寡德之身，正值艰难时世，推展勤劳的诚意，借助乐于治理的时运，贤能之人尽心竭力，士民百姓致力相助，因此得以拯救沉溺、平定暴乱，一统天下。事业虽未能比肩古人，功绩几乎与往昔相当。宋氏因衰败已有征兆，天命历数已到，想要弘扬乐于推让的美德，长久借鉴兴替的道理，于是将天禄集于我身。我志向浅薄，推辞未能获准，于是恭敬地顺从天命，沿着大命所归，在文祖之庙恭敬地承受正朔，升烟祭祀上帝。我以寡德之身，光临四海，继承革代的轨迹，位居王公之上，如同涉渡深渊，不知如何渡过。帝业初开，洪福更新，想要使恩泽利益，遍及亿万百姓，可大赦天下。改昇明三年为建元元年。赐给百姓爵位二级，文武官员进位二等，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每人给谷五斛。拖欠的租税旧债不再追收。有犯乡论清议、贪赃淫盗之罪的，一律销除，洗刷先前的记录，给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长期徒刑和敕令关押的囚犯，特别予以赦免释放。丢失官职爵位、被禁锢剥夺劳绩的，一律依照旧典处理。"

封宋帝为汝阴王，在丹阳县旧治修筑宫殿，实行宋朝的正朔，车旗服色，一如旧例，上书不称表，答表不称诏。降封宋晋熙王刘燮为阴安公，江夏王刘跻为沙阳公，随王刘翙为舞阴公，新兴王刘嵩为定襄公，建安王刘禧为荔浦公，郡公主降为县君，县公主降为乡君。下诏说："继世效法贤德，是历代的盛典，酬报功勋继承美德，是前代的美好规划。宋氏的通侯，本应随运而省减。但钦敬德行、怀念仁义，尚且表彰于乡里，何况功勋惠及华夏、道德光照民俗的人呢？降封的典制，应遵循往昔的制度。南康县公、华容县公可降为侯，萍乡县侯可降为伯，减户各有等差，以延续刘穆之、王弘、何无忌的后嗣。"

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吴郡太守柳世隆为南豫州刺史。下诏说："帝运初创，天命维新，应当弘扬庆贺宽宥，广泛施行减免。劫贼余口没入台府的，全部赦免释放。各种负罪流徙的人，普遍允许归还本乡。"任命齐国左卫将军陈显达为中护军，中领军王敬则为南兖州刺史，左卫将军李安民为中领军。戊戌日，任命荆州刺史萧嶷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冠军将军萧映为荆州刺史，西中郎将萧晃为南徐州刺史，冠军将军垣崇祖为豫州刺史，骠骑司马崔文仲为徐州刺史。

禁止四方进献庆贺礼物。己亥日，下诏说："自从井田制度毁坏，农桑之业改变，盐铁之利损害百姓，商品买卖伤害治理，历代形成习俗，流弊年年滋生。拯救遗留的弊病，革除末业返归本业，使公家不垄断利益，百姓不至于失业。二宫及诸王，都不得营建屯邸，封占山湖。太官池籞，宫中停止征税，酌情减省设置。"

庚子日，下诏"宋帝、后妃、藩王诸陵，应设置守卫。"有司奏请帝陵各设置陵长一人，兵士人数不等，王陵设五人，妃嫔陵设三人。

五月丙午日，进封河南王吐谷浑拾寅为骠骑大将军。下诏说："帝运革命，引爵改封，宋氏的第秩，虽应省减，但其中曾效力于艰难之际、为齐业出力的人，一律保留本封，不减不降。"有司奏请保留襄阳郡公张敬儿等六十二人，除去广兴郡公沈昙亮等一百二十二人。改元嘉历为建元历，木德盛于卯而终于未，以正月卯日行祖祭，十二月未日行腊祭。丁未日，下诏说："设置招募以选取将领，悬赏以购求勇士，本是权宜之计，不是常制。近来世道艰险，渐渐成为习俗，而且助长逃亡，在山湖之间开罪。这使得黥刑不以为耻辱，逃亡不以为过错。从今以后，应禁止各种招募。"壬子日，下诏封佐命文武功臣新任司徒褚渊等三十一人，进爵增户各有等差。乙卯日，河南王吐谷浑拾寅奉表进贡。丙辰日，下诏派遣大使分别巡视四方，派遣兼散骑常侍十二人巡行。因交州、宁州道路遥远，不派遣使者。己未日，汝阴王去世，追谥为宋顺帝，葬礼依照魏元帝、晋恭帝的旧例。辛酉日，阴安公刘燮等伏法被诛。追封谥号皇兄萧道度为衡阳元王，萧道生为始安贞王。丙寅日，追尊皇考为宣皇帝，皇妣为孝皇后，王妃为昭皇后。

六月辛未日，下诏"相国、骠骑、中军三府的职位，可依据资历劳绩迁转二官，如果职位限额已满，所余者可以赐满。"壬申日，任命游击将军周山图为兖州刺史。乙亥日，下诏说："宋末连年战乱，加上灾病损伤，有的枯骨无人收殓，毁坏的棺木无人掩埋，应迅速下令进行埋葬收殓和抚恤。如果标题尚存，姓名可以辨认，可立即运送，归还本乡。"有司奏请派遣外监典事四人，周行离门外三十五里为限。其余通令州郡执行。没有棺木和标题的，由所属官府用台钱购置。庚辰日，七庙神主备法驾迎入太庙。下诏"诸将及宾客，在艰难中尽力效劳，尽心值卫，其中随从回宫的，普遍赐位一阶。"辛巳日，撤销荆州刺史。甲申日，立皇太子萧赜。禁止各州郡进献庆贺礼物。现在服刑罪重者，降一等，并重申前赦恩典百日。立皇子萧嶷为豫章王，萧映为临川王，萧晃为长沙王，萧晔为武陵王，萧暠为安成王，萧锵为鄱阳王，萧铄为桂阳王，萧鉴为广陵王，皇孙萧长懋为南郡王。乙酉日，葬宋顺帝于遂宁陵。

秋季七月丁未日，下诏说："交阯、比景等地，独自隔绝于朝廷的政令书朔，这是因为前朝末世，依恃海疆不朝，因迷途而远走，归顺无由。特赦交州部内李叔献一人，命他安抚南方，文武官员详加考察才能选用。并派遣大使宣扬朝廷恩德。"任命试守武平太守、行交州府事李叔献为交州刺史。丙辰日，任命虏伪茄芦镇主阴平公杨广香为沙州刺史。丁巳日，下诏"南兰陵是桑梓本乡，长期免除租布；武进是王业根基之地，免除十年。"

九月辛丑日，下诏"二吴、义兴三郡遭受水灾，减免今年田租。"乙巳日，任命新任尚书令、骠骑将军豫章王萧嶷为荆、湘二州刺史，平西将军临川王萧映为扬州刺史。丙午日，司空褚渊兼任尚书令。戊申日，皇帝车驾临宣武堂举行宴会，诏令诸王公以下赋诗。

冬季十月丙子日，立彭城刘胤为汝阴王，奉祀宋帝后嗣。己卯日，皇帝车驾在太庙举行殷祭。辛巳日，下诏说："朕被世务缠身，三十余年，艰难险阻，全都经历过了。末路艰难，兵车年年出动，确实是借助时运，实赖士民之力。宋元徽二年以来，诸从军得官者，尚未全部得到俸禄，可迅速催促下访，随正即给。才能可胜任其他职务者，考察后量才叙用。如果四州士庶，本乡沦陷，簿籍不存，无处查考，可听由州郡担保，从实奏报除授。荒远之地缺少中正的，特许依据军簿奏报除授。或有戍守边疆服役者，未能返回，允许在同军中各自设立五保，所隶属的官府，及时为他们申报。"汝阴太妃王氏去世，追赠为宋恭皇后。

十一月庚子日，任命太子左卫率萧景先为司州刺史。辛亥日，立皇太子妃裴氏。甲申日，封功臣骠骑长史江谧等十人爵位和食邑户数各有等差。

建元二年（公元480年）春季正月戊戌朔日，大赦天下。任命司空、尚书令褚渊为司徒，中军将军张敬儿为车骑将军，中领军李安民为领军将军，中护军陈显达为护军将军。辛丑日，皇帝车驾亲自祭祀南郊。癸卯日，下诏说索虏侵犯淮水、泗水一带，派遣众军北伐，内外戒严。

二月丁卯日，虏寇侵犯寿阳，豫州刺史垣崇祖击破并赶走了他们。设置巴州。壬申日，任命三巴校尉明慧昭为巴州刺史。戊子日，任命宁蛮校尉萧赤斧为雍州刺史，南蛮长史崔惠景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辛卯日，下诏西境报捷，解除戒严。癸巳日，派遣大使巡行慰问淮水、肥水一带。徐、豫二州边民尤其贫困遭难者，刺史及二千石酌情加以赈恤。甲午日，下诏"江西北部百姓避难流徙者，命令遣返本乡，免除今年租税。孤贫及孤老不能自存者，即听由番籍，郡县负责收管。"三月丁酉日，任命侍中西昌侯萧鸾为郢州刺史。戊戌日，任命护军将军陈显达为南兖州刺史，吴郡太守张岱为中护军。己亥日，皇帝车驾临幸乐游苑设宴，王公以下赋诗。辛丑日，任命征虏将军崔祖思为青、冀二州刺史。夏季四月丙寅日，进封高丽王乐浪公高琏为骠骑大将军。

五月，修筑六门都墙。六月癸未日，下诏"往年水旱，特赦丹阳、二吴、义兴四郡遭受水灾尤为严重的县，元年以前，三调未能交齐，虚列已经完毕，除官长局吏应共同偿还备办外，详细审定减免。"秋季七月甲寅日，任命辅国将军卢绍之为青、冀二州刺史。戊午日，皇太子妃裴氏去世。闰月辛巳日，派遣领军将军李安民巡行淮水、泗水一带。庚寅日，索虏攻打朐山，青、冀二州刺史卢绍之等击破并赶走了他们。冬季十一月戊子日，任命氐人杨后起为秦州刺史。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乙巳日，皇帝车驾临幸中堂听理诉讼。壬子日，任命骠骑大将军豫章王萧嶷为司空，扬州刺史、前将军临川王萧映为荆州刺史。

建元三年（公元481年）春季正月壬戌朔日，诏令王公卿士举荐直言。丙子日，任命平北将军陈显达为益州刺史，贞阳公柳世隆为南兖州刺史，皇子萧锋为江夏王。领军将军李安民等在淮阳击破虏寇。夏季四月，任命宁朔将军沈景德为广州刺史。

六月壬子日，大赦天下。拖欠的租税旧债，减免各有等差。秋季七月，任命冠军将军垣荣祖为徐州刺史。冬季十月戊子日，任命河南王世子吐谷浑易度侯为西秦、河二州刺史，袭封河南王。

建元四年（公元482年）春季正月壬戌日，下诏说："学校的典制，是人伦之常的首要，用以招揽振兴才俊，启迪性情，教化百姓，纳之于道义，因此五礼的遗迹可以流传，六乐的仪容不会泯灭。朕自从承受天命接受图箓，立志阐扬经训，且有关部门和群僚，奏议都已汇集，但由于战事时有警报，文教未能宣扬，想到学校，常多感慨。如今边关无事，时和年丰，远近同风，华夷慕义。便可遵循前代准则，修建学校，精选儒官，广泛延请国胄子弟。"任命江州刺史王延之为右光禄大夫。癸亥日，下诏说："近年来扬威西北，义勇之士争先，战死于敌寇之场，命尽于王事。战亡者蠲免赋役，虽有常典，但主管者遵行，往往过于简薄。建元以来战亡者，赏赐蠲免租布二十年，杂役十年。那些不得收尸者，由主军担保，也同此例。"任命后将军长沙王萧晃为护军将军，中军将军南郡王萧长懋为南徐州刺史，冠军将军安成王萧暠为江州刺史。

二月乙未日，任命冠军将军桓康为青、冀二州刺史。皇上身体不适，庚戌日，下诏赦免京师囚犯各有等差，元年以前的拖欠债务全部免除。三月庚申日，召见司徒褚渊、左仆射王俭，下诏说："我本是布衣素族，从未想到会有今天，因借助时运，于是成就大业。风教道化普及，升平可以期待。染病弥留，至于病危。公等事奉太子如同事奉我一样，怀柔远方，亲善近处，协调内外，应当使太子敦睦亲戚，委任贤才，崇尚节俭，弘扬简政惠民，则天下治理之道尽在于此了。死生有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壬戌日，皇上在临光殿驾崩，享年五十六岁。四月庚寅日，上谥号为太祖高皇帝。奉梓宫在东府前渚升上龙舟。丙午日，安葬于武进泰安陵。

皇上年少时深沉有大度，宽严相济，清正节俭，喜怒不形于色。博览经史，善于写文章，擅长草书和隶书，围棋达到第二品。虽在经营天下、平定险阻之中，也不废弃平素的学业。从谏如流，审察谋略，以威严持重得人心。即位后，自身不使用精细的物品，敕令中书舍人桓景真说："主衣中好像有玉介导，这种制度始于大明末年，后来泰始年间尤其增加了华丽。留着这些东西放在主衣中，正是助长疾病的根源，可立即打碎。凡是再有奇异之物，都应照此办理。"后宫器物栏槛以铜为装饰的，都改用铁，内殿悬挂黄纱帐，宫人穿紫皮鞋，华盖除去金花爪，用铁回钉。常说："让我治理天下十年，应使黄金与土同价。"想要以身作则率领天下，移风易俗。皇上的姓名、骨相以及期运历数，都远应图谶数十百条，为历代所未有，臣下撰录，皇上压制而不公布，真是盛德啊。

史臣评论说：孙卿（荀子）说过："圣人拥有天下，是接受而来的，不是夺取而来的。"汉高祖神武俊圣，观看秦皇帝东游，大概只是好说大话，并非一开始就知道天命；光武帝听到少公谈论谶语，也只是一时的笑话；魏武帝初起义兵，所期望的不过是墓碑上刻"征西将军"；晋宣帝如果不被曹爽逼迫，岂能在浮桥定下霸业；宋氏从匹夫崛起，军队因义而立：都是一代推举的雄杰，最终开创了帝业。宋氏正位八位君主，享国五纪（六十年），四次断绝嫡长，三次号称中兴，内乱外患，兵革连年。太祖承受天命之初，武功暗中运用，泰始年间开运，大力拯救时艰，龙德在田，已有被猜忌的迹象。等到苍梧王暴虐，仇怨结于朝野，百姓恐惧，命悬旦夕。权变之道既已施行，兼济天下。元勋功高震主，利器难以借给他人，群才合力，实怀尺寸之望。难道是天厌弃水德，本来人们就希望木德。归功于能者，事情就到了这个地步。虽对四海至公，而时运确实到来，无心于帝位，而道随事物变化。顺应而不强求，这就是皇齐所以集合大命的原因。

赞语说：伟大的太祖，天命来自上天。气度等同宇宙，度量合于山渊。宋德不能继承，神器空传。以武力平定祸乱，凭借贤才废黜暴君。功业发自西疆，功勋兴起于北境。偏师独能克敌，孤旅如雷霆决断。援旗东进华夏，执掌平定祸乱。指挥斧钺于徐州，征伐叛逆。扬威京师，坐定江汉。文采艺术在身，美德芬芳深远。以才能任用下属，以德行安定百姓。端正自身，雄姿英发，君临天下，庄严沉默。包容四海，大造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