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三国志 · 吴范刘惇赵达传第十八

三国 · 陈寿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吴范字文则,会稽上虞人也。以治历数,知风气,闻于郡中。举有道,诣京都,世乱不行。会孙权起于东南,范委身服事,每有灾祥,辄推数言状,其术多效,遂以显名。

吴范,字文则,是会稽郡上虞县人。因为研究历数,懂得风气,在郡中闻名。被举荐为有道之士,前往京都,因世道混乱未能成行。恰逢孙权在东南兴起,吴范投身侍奉,每次有灾祥之事,就推算历数说明情状,他的方术大多应验,于是以此显名。

初,权在吴,欲讨黄祖,范曰:“今兹少利,不如明年。明年戊子,荆州刘表亦身死国亡。”权遂征祖,卒不能克。明年,军出,行及寻阳,范见风气,因诣船贺,催兵急行,至即破祖,祖得夜亡。权恐失之,范曰:“未远,必生禽祖。”至五更中,果得之。刘表竟死,荆州分割。

当初,孙权在吴郡,想要讨伐黄祖,吴范说:“今年少利,不如明年。明年戊子年,荆州刘表也会身死国亡。”孙权于是征讨黄祖,最终不能攻克。第二年,军队出发,行至寻阳,吴范观察风气,于是到船上祝贺,催促军队急速行进,一到就攻破黄祖,黄祖趁夜逃走。孙权担心失去他,吴范说:“没有走远,必定活捉黄祖。”到五更时分,果然擒获他。刘表最终也死了,荆州被分割。

及壬辰岁,范又白言:“岁在甲午,刘备当得益州。”后吕岱从蜀还,遇之白帝,说备部众离落,死亡且半,事必不克。权以难范,范曰:“臣所言者天道也,而岱所见者人事耳。”备卒得蜀。

到了壬辰年,吴范又禀告说:“甲午年,刘备应当得到益州。”后来吕岱从蜀地回来,在白帝城遇到孙权,说刘备部众离散,死亡将近一半,事情必定不能成功。孙权以此责难吴范,吴范说:“臣所说的是天道,而吕岱所见的是人事罢了。”刘备最终得到了蜀地。

权与吕蒙谋袭关羽,议之近臣,多曰不可。权以问范,范曰:“得之。”后羽在麦城,使使请降。权问范曰:“竟当降否?”范曰:“彼有走气,言降诈耳。”权使潘璋邀其径路,觇候者还,白羽已去。范曰:“虽去不免。”问其期,曰:“明日日中。”权立表下漏以待之。及中不至,权问其故,范曰:“时尚未正中也。”顷之,有风动帷,范拊手曰:“羽至矣。”须臾,外称万岁,传言得羽。

孙权与吕蒙谋划袭击关羽,与近臣商议,大多说不可行。孙权拿此事问吴范,吴范说:“能得到他。”后来关羽在麦城,派使者请求投降。孙权问吴范说:“究竟会投降吗?”吴范说:“他有逃走之气,说投降是诈降罢了。”孙权派潘璋拦截他的必经之路,侦察的人回来,报告关羽已经离去。吴范说:“虽然离去也逃不掉。”问他期限,说:“明天正午。”孙权立表下漏来等待。到了正午没有来,孙权问他原因,吴范说:“时辰还没有到正中。”过了一会儿,有风吹动帷幕,吴范拍手说:“关羽到了。”片刻,外面高呼万岁,传言擒获关羽。

后权与魏为好,范曰:“以风气言之,彼以貌来,其实有谋,宜为之备。”刘备盛兵西陵,范曰:“后当和亲。”终皆如言。其占验明审如此。

后来孙权与魏国交好,吴范说:“从风气来说,他们是表面来好,其实有阴谋,应该为此做好准备。”刘备在西陵集结重兵,吴范说:“后来应当和亲。”最终都如他所说。他的占卜应验如此明确审慎。

权以范为骑都尉,领太史令,数从访问,欲知其决。范秘惜其术,不以至要语权。权由是恨之。

孙权任命吴范为骑都尉,兼任太史令,多次向他询问,想要知道他的决断方法。吴范秘惜他的方术,不把最关键的要诀告诉孙权。孙权因此怨恨他。

初,权为将军时,范尝白言江南有王气,亥子之间有大福庆。权曰:“若终如言,以君为侯。”及立为吴王,范时侍宴,曰:“昔在吴中,尝言此事,大王识之邪?”权曰:“有之。”因呼左右,以侯绶带范。范知权欲以厌当前言,辄手推不受。及后论功行封,以范为都亭侯。诏临当出,权恚其爱道于己也,削除其名。

当初,孙权担任将军时,吴范曾经禀告说江南有王气,亥子之间有大福庆。孙权说:“如果最终如你所说,就封你为侯。”等到立为吴王,吴范当时陪宴,说:“从前在吴中,曾经说过此事,大王记得吗?”孙权说:“有这事。”于是呼唤左右,把侯绶给吴范带上。吴范知道孙权想以此抵消先前的诺言,就用手推开不接受。到后来论功行封,任命吴范为都亭侯。诏书即将发出,孙权怨恨他吝惜方术对自己保密,削除他的名字。

范为人刚直,颇好自称,然与亲故交接有终始。素与魏滕同邑相善。滕尝有罪,权责怒甚严,敢有谏者死,范谓滕曰:“与汝偕死。”滕曰:“死而无益,何用死为?”范曰:“安能虑此,坐观汝邪?”乃髡头自缚诣门下,使铃下以闻。铃下不敢,曰:“必死,不敢白。”范曰:“汝有子邪?”曰:“有。”曰:“使汝为吴范死,子以属我。”铃下曰:“诺。”乃排阁入。言未卒,权大怒,欲便投以戟。逡巡走出,范因突入,叩头流血,言与涕并。良久,权意释,乃免滕。滕见范谢曰:“父母能生长我,不能免我于死。丈夫相知,如汝足矣,何用多为!”

吴范为人刚直,很喜好自我称道,但与亲戚故旧交往有始有终。一向与魏滕同县相友善。魏滕曾经犯罪,孙权发怒非常严厉,敢有谏诤的人处死,吴范对魏滕说:“与你同死。”魏滕说:“死了没有益处,何必要死?”吴范说:“怎么能考虑这些,坐视你受害呢?”于是剃掉头发,自己绑着到宫门下,让铃下去通报。铃下不敢,说:“必定死,不敢禀报。”吴范说:“你有儿子吗?”说:“有。”吴范说:“让你为吴范而死,儿子托付给我。”铃下说:“好。”于是推门进去。话没说完,孙权大怒,想要用戟投他。铃下迟疑着走出去,吴范趁机冲进去,叩头流血,言语与眼泪并流。过了很久,孙权怒气消解,于是赦免了魏滕。魏滕见到吴范谢道:“父母能生我养我,不能使我免于死罪。大丈夫相知,有你就足够了,何须多人!”

黄武五年,范病卒。长子先死,少子尚幼,于是业绝。权追思之,募三州有能举知术数如吴范、赵达者,封千户侯,卒无所得。

黄武五年,吴范病逝。长子先死,幼子还小,于是家业断绝。孙权追念他,招募三州有能举荐懂得术数如吴范、赵达的人,封千户侯,最终没有得到。

刘惇字子仁,平原人也。遭乱避地,客游庐陵,事孙辅。以明天官达占数显于南土。每有水旱寇贼,皆先时处期,无不中者。辅异焉,以为军师,军中咸敬事之,号曰神明。

刘惇,字子仁,是平原郡人。遭遇战乱避难,客居庐陵,侍奉孙辅。因为通晓天官、精通占卜之数在南方显名。每次有水旱灾害、寇贼之事,都能预先确定日期,没有不应验的。孙辅对此惊异,任命他为军师,军中都敬奉他,号称神明。

建安中,孙权在豫章,时有星变,以问惇,惇曰:“灾在丹杨。”权曰:“何如?”曰:“客胜主人,到某日当得问。”是时边鸿作乱,卒如惇言。

建安年间,孙权在豫章,当时有星象变化,拿此事问刘惇,刘惇说:“灾祸在丹杨。”孙权说:“怎么样?”说:“客胜主人,到某日应当得到消息。”当时边鸿作乱,最终如刘惇所说。

惇于诸术皆善,尤明太乙,皆能推演其事,穷尽要妙,著书百余篇,名儒刁玄称以为奇。惇亦宝爱其术,不以告人,故世莫得而明也。

刘惇对各种方术都擅长,尤其精通太乙,都能推演其事,穷尽精妙,著书一百多篇,名儒刁玄称赞认为神奇。刘惇也珍爱他的方术,不告诉别人,所以世人不能明白。

赵达,河南人也。少从汉侍中单甫受学,用思精密,谓东南有王者气,可以避难,故脱身渡江。治九宫一算之术,究其微旨,是以能应机立成,对问若神,至计飞蝗,射隐伏,无不中效。或难达曰:“飞者固不可校,谁知其然,此殆妄耳。”达使其人取小豆数斗,播之席上,立处其数,验覆果信。尝过知故,知故为之具食。食毕,谓曰:“仓卒乏酒,又无嘉肴,无以叙意,如何?”达因取盘中只箸,再三从横之,乃言:“卿东壁下有美酒一斛,又有鹿肉三斤,何以辞无?”时坐有他宾,内得主人情,主人惭曰:“以卿善射有无,欲相试耳,竟效如此。”遂出酒酣饮。又有书简上作千万数,著空仓中封之,令达算之。达处如数,云:“但有名无实。”其精微若是。

赵达,是河南郡人。年少时跟随汉侍中单甫学习,用心精密,认为东南有王者之气,可以避难,因此脱身渡江。研究九宫一算之术,探究其中微妙的意旨,因此能应机立成,对答如神,至于计算飞蝗数量,射测隐藏之物,没有不应验的。有人责难赵达说:“飞的东西本来不可计数,谁知道是这样,这大概是虚妄罢了。”赵达让那人取来几斗小豆,撒在席子上,立刻说出数目,检验复核果然准确。曾经拜访老朋友,老朋友为他准备饭食。吃完后,说:“仓促间缺少酒,又没有好菜,无法叙意,怎么办?”赵达于是取来盘中一双筷子,再三纵横摆放,然后说:“你东壁下有一斛美酒,又有三斤鹿肉,为什么说没有?”当时座中有其他宾客,内中得知主人的实情,主人惭愧地说:“因为您善于测知有无,想试试您罢了,竟然如此灵验。”于是拿出酒来畅饮。又有人在书简上写千万之数,放在空仓中封起来,让赵达计算。赵达算出的数目与所写一致,说:“但有名无实。”他的精妙如此。

达宝惜其术,自阚泽、殷礼皆名儒善士,亲屈节就学,达秘而不告。太史丞公孙滕少师事达,勤苦累年,达许教之者有年数矣,临当喻语而辄复止。滕他日赍酒具,候颜色,拜跪而请,达曰:“吾先人得此术,欲图为帝王师,至仕来三世,不过太史郎,诚不欲复传之。且此术微妙,头乘尾除,一算之法,父子不相语。然以子笃好不倦,今真以相授矣。”饮酒数行,达起取素书两卷,大如手指,达曰:“当写读此,则自解也。吾久废,不复省之,今欲思论一过,数日当以相与。”滕如期往,至乃阳求索书,惊言失之,云:“女婿昨来,必是渠所窃。”遂从此绝。

赵达珍爱他的方术,即使是阚泽、殷礼这样的名儒善士,亲自屈节来学,赵达也秘而不传。太史丞公孙滕年少时师从赵达,勤苦多年,赵达答应教他已经好几年了,临到要传授时却总是又停止。公孙滕有一天带着酒具,观察赵达脸色,跪拜请求,赵达说:“我先人得到此术,想要做帝王之师,到出仕以来三代,不过做到太史郎,实在不想再传下去了。况且此术微妙,头乘尾除,一算之法,父子之间都不相告。但因为您笃好不倦,今天真要传授给您了。”饮酒数巡,赵达起身取来两卷素书,大小如手指,赵达说:“应当抄写阅读此卷,就能自己领悟了。我久已荒废,不再省察它,今天想思考讨论一遍,几天后就给你。”公孙滕按期前往,赵达却假装寻找书,惊称丢失了,说:“女婿昨天来过,一定是他偷走了。”于是从此断绝。

初孙权行师征伐,每令达有所推步,皆如其言。权问其法,达终不语,由此见薄,禄位不至。

当初孙权行军征伐,每次让赵达有所推算,都如他所说。孙权问他方法,赵达始终不说,因此被疏远,俸禄职位不高。

达常笑谓诸星气风术者曰:“当回算帷幕,不出户牖以知天道,而反昼夜暴露以望气祥,不亦难乎!”间居无为,引算自校,乃叹曰:“吾算讫尽某年月日,其终矣。”达妻数见达效,闻而哭泣。达欲弭妻意,乃更步算,言:“向者谬误耳,尚未也。”后如期死。权闻达有书,求之不得,乃录问其女,及发棺无所得,法术绝焉。

赵达常常笑着对那些观星望气的人说:“应当在帷幕中推算,不出门户而知天道,反而昼夜暴露在外来望气祥,不也是很难吗!”闲居无事,拿算筹自己推算,于是叹息说:“我算到自己到某年某月某日,就是终结了。”赵达的妻子多次见到赵达的效验,听说后哭泣。赵达想安慰妻子,于是重新推算,说:“先前算错了,还没有到。”后来如期而死。孙权听说赵达有书,寻求而不得,于是审问他的女儿,等到开棺也没有得到,法术从此断绝。

评曰:三子各于其术精矣,其用思妙矣,然君子等役心神,宜于大者远者,是以有识之士,舍彼而取此也。

评论说:三个人各自在他们的方术上很精通,他们用心很精妙,然而君子同样役使心神,应该用于重大长远之事,所以有识之士,舍弃彼而选取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