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 · 张严程阚薛传第八

张纮字子纲，广陵人。游学京都，还本郡，举茂才，公府辟，皆不就，避难江东。孙策创业，遂委质焉。表为正议校尉，从讨丹杨。策身临行陈，纮谏曰："夫主将乃筹谟之所自出，三军之所系命也，不宜轻脱，自敌小寇。愿麾下重天授之姿，副四海之望，无令国内上下危惧。"

张纮字子纲，是广陵人。到京都游学，回到本郡，被推举为茂才，公府征召，都没有就任，到江东避难。孙策创业，于是归附于他。上表推荐为正议校尉，跟随讨伐丹杨。孙策亲临战阵，张纮劝谏说："主将是谋略的发出者，三军命运所系，不应该轻率，亲自抵挡小寇。希望您重视天授的姿质，符合四海的期望，不要使国内上下危惧。"

建安四年，策遣纮奉章至许宫，留为侍御史。少府孔融等皆与亲善。曹公闻策薨，欲因丧伐吴。纮谏，以为乘人之丧，既非古义，若其不克，成雠弃好，不如因而厚之。曹公从其言，即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曹公欲令纮辅权内附，出纮为会稽东部都尉。

建安四年，孙策派遣张纮奉送章表到许都，被留任侍御史。少府孔融等人都与他亲善。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想趁丧事讨伐吴国。张纮劝谏，认为乘人之丧，既非古义，如果不能取胜，结仇弃好，不如趁机厚待他。曹操听从他的话，立即上表推荐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曹操想让张纮辅佐孙权归附内地，出任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

后权以纮为长史，从征合肥。权率轻骑将往突敌，纮谏曰："夫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壮之气，忽强暴之虏，三军之众，莫不寒心，虽斩将搴旗，威震敌场，此乃偏将之任，非主将之宜也。愿抑贲、育之勇，怀霸王之计。"权纳纮言而止。既还，明年将复出军，纮又谏曰："自古帝王受命之君，虽有皇灵佐于上，文德播于下，亦赖武功以昭其勋。然而贵于时动，乃后为威耳。今麾下值四百之厄，有扶危之功，宜且隐息师徒，广开播殖，任贤使能，务崇宽惠，顺天命以行诛，可不劳而定也。"于是遂止不行。纮建计宜出都秣陵，权从之。令还吴迎家，道病卒。临困，授子靖留笺曰："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脩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暗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离则有衅，巧辩缘间，眩于小忠，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叙，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时年六十卒。权省书流涕。

后来孙权任命张纮为长史，跟随征讨合肥。孙权率领轻骑将要前往突袭敌人，张纮劝谏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如今您依仗盛壮之气，忽视强暴的敌人，三军将士，无不寒心，虽然斩将夺旗，威震敌场，这是偏将的任务，不是主将所适宜的。希望抑制贲、育之勇，心怀霸王之计。"孙权采纳张纮的话而停止。回来后，第二年将要再次出兵，张纮又劝谏说："自古帝王受命之君，虽然有皇天神灵在上辅佐，文德在下传播，也依赖武功以彰显其功勋。然而贵在适时行动，然后才能成威。如今您正值四百年的厄运，有扶危之功，应该暂且休养军队，广泛开垦种植，任贤使能，务求崇尚宽厚仁惠，顺天命而行诛伐，可以不劳而定。"于是停止不出兵。张纮建议应当建都秣陵，孙权听从。命他回吴县迎接家眷，在路上病逝。临终时，交给儿子张靖遗书说："自古有国有家的人，都想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理，大多不美好。不是没有忠臣贤佐，而是不明白治体，因为君主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欲，不能任用他们。人之常情是怕难而趋易，喜好相同而厌恶不同，与治道相反。《传》说'从善如登山，从恶如崩塌'，说的是为善之难。君主继承累世的基业，据有自然的形势，掌握八柄的威权，甘于易同的欢乐，无需取于人；而忠臣挟持难进之术，吐露逆耳之言，其不合，不也是应该的吗！离间则有衅隙，巧辩趁机而入，迷惑于小忠，贪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序，其由来，是情欲混乱所致。所以明君醒悟这一点，求贤如饥渴，接受劝谏而不厌，抑制情欲减损欲望，以义割恩，上面没有偏谬的授任，下面没有希冀的奢望。应当三思，含垢藏疾，以成就仁德覆被的大业。"时年六十岁去世。孙权看到遗书流泪。

纮著诗赋铭诔十余篇。子玄，官至南郡太守、尚书。玄子尚，孙皓时为侍郎，以言语辩捷见知，擢为侍中、中书令。皓使尚鼓琴，尚对曰："素不能。"敕使学之。后晏言次说琴之精妙，尚因道"晋平公使师旷作清角，旷言吾君德簿，不足以听之。"皓意谓尚以斯喻己，不悦。后积他事下狱，皆追以此为诘，送建安作船。久之，又就加诛。

张纮著有诗赋铭诔十余篇。儿子张玄，官至南郡太守、尚书。张玄的儿子张尚，孙皓时任侍郎，以言语辩捷被知遇，提拔为侍中、中书令。孙皓让张尚弹琴，张尚回答说："向来不会。"命令他学习。后来宴饮时谈论琴的精妙，张尚于是说"晋平公让师旷作清角，师旷说我的君主德薄，不足以听它。"孙皓认为张尚以此比喻自己，不高兴。后来积累其他事情下狱，都追以此为责问，送到建安造船。很久以后，又加以诛杀。

初，纮同郡秦松字文表，陈端字子正，并与纮见待于孙策，参与谋谟。各早卒。

当初，张纮同郡秦松字文表，陈端字子正，都与张纮一起被孙策以礼相待，参与谋划。各自早逝。

严畯字曼才，彭城人也。少耽学，善诗、书、三礼，又好说文。避乱江东，与诸葛瑾、步骘齐名友善。性质直纯厚，其于人物，忠告善道，志存补益。张昭进之于孙权，权以为骑都尉、从事中郎。及横江将军鲁肃卒，权以畯代肃，督兵万人，镇据陆口。众人咸为畯喜，畯前后固辞："朴素书生，不闲军事，非才而据，咎悔必至。"发言慷慨，至于流涕，权乃听焉。世嘉其能以实让。权为吴王，及称尊号，畯尝为卫尉，使至蜀，蜀相诸葛亮深善之。不畜禄赐，皆散之亲戚知故，家常不充。广陵刘颖与畯有旧，颖精学家巷，权闻徵之，以疾不就。其弟略为零陵太守，卒官，颖往赴丧，权知其诈病，急驿收录。畯亦驰语颖，使还谢权。权怒废畯，而颖得免罪。久之，以畯为尚书令，后卒。

严畯字曼才，是彭城人。年少时沉迷学习，擅长诗、书、三礼，又喜好说文。避乱江东，与诸葛瑾、步骘齐名友好。性格质朴正直纯厚，对于人物，忠告善道，志在补益。张昭推荐给孙权，孙权任命他为骑都尉、从事中郎。等到横江将军鲁肃去世，孙权让严畯代替鲁肃，督兵万人，镇守陆口。众人都为严畯高兴，严畯前后坚决推辞："我是朴素的书生，不熟悉军事，没有才能而占据其位，灾祸悔恨必定到来。"言辞慷慨，以至于流泪，孙权于是听从。世人称赞他能以实让。孙权为吴王，及称帝，严畯曾任卫尉，出使到蜀，蜀相诸葛亮非常善待他。不积蓄俸禄赏赐，都分散给亲戚故旧，家中常常不充裕。广陵刘颖与严畯有旧交，刘颖在家巷中精研学问，孙权听说征召他，以病不就任。他的弟弟刘略为零陵太守，在任上去世，刘颖前往奔丧，孙权知道他装病，急令驿马收捕。严畯也驰马告诉刘颖，让他回来向孙权谢罪。孙权发怒废黜严畯，而刘颖得以免罪。很久以后，任命严畯为尚书令，后来去世。

畯著《孝经传》《潮水论》，又与裴玄、张承论管仲、季路，皆传于世。玄字彦黄，下邳人也，亦有学行，官至太中大夫。问子钦齐桓、晋文、夷、惠四人优劣，钦答所见，与玄相反覆，各有文理。钦与太子登游处，登称其翰采。

严畯著有《孝经传》《潮水论》，又与裴玄、张承论述管仲、季路，都流传于世。裴玄字彦黄，是下邳人，也有学问品行，官至太中大夫。问儿子裴钦齐桓、晋文、伯夷、柳下惠四人优劣，裴钦回答所见，与裴玄反复讨论，各有文理。裴钦与太子孙登交游相处，孙登称赞他的文采。

程秉字德枢，汝南南顿人也。逮事郑玄，后避乱交州，与刘熙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士燮命为长史。权闻其名儒，以礼徵，秉既到，拜太子太傅。黄武四年，权为太子登娉周瑜女，秉守太常，迎妃于吴，权亲幸秉船，深见优礼。既还，秉从容进说登曰："婚姻人伦之始，王教之基，是以圣王重之，所以率先众庶，风化天下，故诗美关雎，以为称首。愿太子尊礼教于闺房，存周南之所咏，则道化隆于上，颂声作于下矣。"登笑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诚所赖于傅君也。"

程秉字德枢，是汝南南顿人。曾事奉郑玄，后来避乱交州，与刘熙考论大义，于是博通五经。士燮任命他为长史。孙权听说他是名儒，以礼征召，程秉到后，拜太子太傅。黄武四年，孙权为太子孙登聘娶周瑜的女儿，程秉代理太常，到吴县迎接妃子，孙权亲自到程秉船上，深受优礼。回来后，程秉从容进劝说孙登："婚姻是人伦的开始，王教的基础，所以圣王重视它，以此率先百姓，风化天下，所以《诗》赞美关雎，以为称首。希望太子在闺房中尊重礼教，保存周南所咏的，则道化在上面兴隆，颂声在下面兴起。"孙登笑着说："将顺从其美，匡救其恶，实在依赖于傅君。"

病卒官。著《周易摘》《尚书駮》《论语弼》，凡三万余言。秉为傅时，率更令河南徵崇亦笃学立行云。

在任上病逝。著有《周易摘》《尚书駮》《论语弼》，共三万余言。程秉为太傅时，率更令河南徵崇也笃学立身。

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世农夫，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所写既毕，诵读亦遍。追师论讲，究览群籍，兼通历数，由是显名。察孝廉，除钱唐长，迁郴令。孙权为骠骑将军，辟补西曹掾；及称尊号，以泽为尚书。嘉禾中，为中书令，加侍中。赤乌五年，拜太子太傅，领中书如故。

阚泽字德润，是会稽山阴人。家世代是农夫，到阚泽好学，居贫没有资财，常为人抄书，以供纸笔，所写完后，诵读也遍。追随老师论讲，博览群籍，兼通历数，因此显名。被察举为孝廉，任命为钱唐县长，升任郴县令。孙权为骠骑将军时，征召补西曹掾；等到称帝，任命阚泽为尚书。嘉禾年间，任中书令，加侍中。赤乌五年，拜太子太傅，领中书如故。

泽以经传文多，难得尽用，乃斟酌诸家，刊约礼文及诸注说以授二宫，为制行出入及见宾仪，又著乾象历注以正时日。每朝廷大议，经典所疑，辄谘访之。以儒学勤劳，封都乡侯。性谦恭笃慎，宫府小吏，呼召对问，皆为抗礼。人有非短，口未尝及，容貌似不足者，然所闻少穷。权尝问："书传篇赋，何者为美？"泽欲讽喻以明治乱，因对贾谊过秦论最善，权览读焉。初，以吕壹奸罪发闻，有司穷治，奏以大辟，或以为宜加焚裂，用彰元恶。权以访泽，泽曰："盛明之世，不宜复有此刑。"权从之。又诸官司有所患疾，欲增重科防，以检御臣下，泽每曰"宜依礼、律"，其和而有正，皆此类也。六年冬卒，权痛惜感悼，食不进者数日。

阚泽认为经传文字繁多，难以全部运用，于是斟酌各家，删节礼文及各注说以教授二宫，制定出行出入及见宾客的礼仪，又著《乾象历注》以正定时日。每次朝廷大议，经典有疑问，就咨询他。以儒学勤劳，封都乡侯。性格谦恭笃慎，宫府小吏，呼召对问，都以平等之礼相待。人有短处，口中不曾提及，容貌似乎不足，然而所闻很少穷尽。孙权曾经问："书传篇赋，哪篇最美？"阚泽想讽喻以明治乱，于是回答贾谊《过秦论》最好，孙权阅读。当初，因为吕壹奸罪暴露，有司穷究治罪，上奏以大辟，有人认为应当加以焚裂，以彰显元恶。孙权以此询问阚泽，阚泽说："盛明之世，不应该再有这种刑罚。"孙权听从。又各官司有所担忧，想增重科条防范，以检御臣下，阚泽常说"应当依礼、律"，他和而有正，都是此类。六年冬去世，孙权痛惜感悼，数日不进饮食。

泽州里先辈丹杨唐固亦修身积学，称为儒者，著国语、公羊、谷梁传注，讲授常数十人。权为吴王，拜固议郎，自陆逊、张温、骆统等皆拜之。黄武四年为尚书仆射，卒。

阚泽州里先辈丹杨唐固也修身积学，称为儒者，著有《国语》《公羊》《谷梁传注》，讲授时常有数十人。孙权为吴王，任命唐固为议郎，从陆逊、张温、骆统等都拜他为师。黄武四年任尚书仆射，去世。

薛综字敬文，沛郡竹邑人也。少依族人避地交州，从刘熙学。士燮既附孙权，召综为五官中郎将，除合浦、交阯太守。时交土始开，刺史吕岱率师讨伐，综与俱行，越海南征，及到九真。事毕还都，守谒者仆射。西使张奉于权前列尚书阚泽姓名以嘲泽，泽不能答。综下行酒，因劝酒曰："蜀者何也？有犬为独，无犬为蜀，横目苟身，虫入其腹。"奉曰："不当复列君吴邪？"综应声曰："无口为天，有口为吴，君临万邦，天子之都。"于是众坐喜笑，而奉无以对。其枢机敏捷，皆此类也。

薛综字敬文，是沛郡竹邑人。年少时依靠族人避地交州，跟随刘熙学习。士燮归附孙权后，召薛综为五官中郎将，任命为合浦、交阯太守。当时交州土地刚开发，刺史吕岱率师讨伐，薛综与他同行，越海南征，到达九真。事毕回都，代理谒者仆射。西蜀使者张奉在孙权面前排列尚书阚泽的姓名来嘲笑阚泽，阚泽不能回答。薛综下去行酒，于是劝酒说："蜀是什么？有犬为独，无犬为蜀，横目苟身，虫入其腹。"张奉说："不应当再列你们的吴吗？"薛综应声说："无口为天，有口为吴，君临万邦，天子之都。"于是众座喜笑，而张奉无言以对。他机敏如此，都是此类。

吕岱从交州召出，综惧继岱者非其人，上疏曰："昔帝舜南巡，卒于苍梧。秦置桂林、南海、象郡，然则四国之内属也，有自来矣。赵佗起番禺，怀服百越之君，珠官之南是也。汉武帝诛吕嘉，开九郡，设交阯刺史以镇监之。山川长远，习俗不齐，言语同异，重译乃通，民如禽兽，长幼无别，椎结徒跣，贯头左衽，长吏之设，虽有若无。自斯以来，颇徙中国罪人杂居其间，稍使学书，粗知言语，使驿往来，观见礼化。及后锡光为交阯，任延为九真太守，乃教其耕犁，使之冠履；为设媒官，始知聘娶；建立学校，导之经义。由此已降，四百余年，颇有似类。自臣昔客始至之时，珠崖除州县嫁娶，皆须八月引户，人民集会之时，男女自相可適，乃为夫妻，父母不能止。交阯糜泠、九真都庞二县，皆兄死弟妻其嫂，世以此为俗，长吏恣听，不能禁制。日南郡男女倮体，不以为羞。由此言之，可谓虫豸，有靦面目耳。然而土广人众，阻险毒害，易以为乱，难使从治。县官羁縻，示令威服，田户之租赋，裁取供办，贵致远珍名珠、香药、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鹦鹉、翡翠、孔雀、奇物、充备宝玩，不必仰其赋入，以益中国也。然在九甸之外，长吏之选，类不精覈。汉时法宽，多自放恣，故数反违法。珠崖之废，起于长吏睹其好发，髡取为髲。及臣所见，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下车以供设不丰，挝杀主簿，仍见驱逐。九真太守儋萌为妻父周京作主人，并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起舞属京，京不肯起，歆犹迫强，萌忿杖歆，亡于郡内。歆弟苗帅众攻府，毒矢射萌，萌至物故。交阯太守士燮遣兵致讨，卒不能克。又故刺史会稽朱符，多以乡人虞褒、刘彦之徒分作长吏，侵虐百姓，强赋于民，黄鱼一枚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攻州突郡。符走入海，流离丧亡。次得南阳张津，与荆州牧刘表为隙，兵弱敌强，岁岁兴军，诸将厌患，去留自在。津小检摄，威武不足，为所陵侮，遂至杀没。后得零陵赖恭，先辈仁谨，不晓时事。表又遣长沙吴巨为苍梧太守。巨武夫轻悍，不为恭所服，辄相怨恨，逐出恭，求步骘。是时津故将夷廖、钱博之徒尚多，骘以次鉏治，纲纪適定，会仍召出。吕岱既至，有士氏之变。越军南征，平讨之日，改置长吏，章明王纲，威加万里，大小承风。由此言之，绥边抚裔，实有其人。牧伯之任，既宜清能，荒流之表，祸福尤甚。今日交州虽名粗定，尚有高凉宿贼；其南海、苍梧、郁林、珠官四郡界未绥，依作寇盗，专为亡叛逋逃之薮。若岱不复南，新刺史宜得精密，检摄八郡，方略智计，能稍稍以渐治高凉者，假其威宠，借之形势，责其成效，庶几可补复。如但中人，近守常法，无奇数异术者，则群恶日滋，久远成害。故国之安危，在于所任，不可不察也。窃惧朝廷忽轻其选，故敢竭愚情，以广圣思。"

吕岱从交州被召出，薛综害怕接替吕岱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上疏说："从前帝舜南巡，卒于苍梧。秦设置桂林、南海、象郡，那么四国的内属，是有由来的。赵佗起于番禺，怀服百越之君，珠官之南就是。汉武帝诛杀吕嘉，开辟九郡，设交阯刺史以镇监。山川长远，习俗不齐，言语同异，重译才能相通，百姓如禽兽，长幼无别，椎结赤脚，贯头左衽，长官的设置，虽有若无。从此以来，多迁徙中国罪人杂居其间，稍使学习文字，粗知言语，使驿往来，观见礼化。到后来锡光为交阯太守，任延为九真太守，于是教他们耕犁，使他们戴冠穿鞋；为他们设置媒官，开始知道聘娶；建立学校，引导他们学习经义。从此以后，四百余年，颇有类似。自从臣昔日客居刚到之时，珠崖除了州县嫁娶，都必须在八月引户，人民集会之时，男女自相可配，才成为夫妻，父母不能阻止。交阯糜泠、九真都庞二县，都是兄死弟娶其嫂，世代以此为俗，长官放任听之，不能禁制。日南郡男女裸体，不以为羞。由此说来，可以说是虫豸，有脸面罢了。然而土地广阔人口众多，险阻毒害，容易作乱，难以使其服从治理。县官羁縻，示令威服，田户的租赋，才取供办，贵重的是远致珍名珠、香药、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鹦鹉、翡翠、孔雀、奇物、充备宝玩，不必仰赖其赋税收入，以增益中原。然而在九甸之外，长官的选拔，大多不精核。汉时法律宽松，多自放纵，所以多次反叛违法。珠崖的废弃，起于长官看见其好发，剃取为假发。及臣所见，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到任因为供设不丰，挝杀主簿，仍被驱逐。九真太守儋萌为妻父周京作主人，并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起舞邀请周京，周京不肯起，番歆还强迫，儋萌愤怒杖打番歆，番歆死在郡内。番歆的弟弟番苗率众攻府，毒箭射儋萌，儋萌去世。交阯太守士燮遣兵讨伐，最终不能攻克。又故刺史会稽朱符，多以乡人虞褒、刘彦等人分任长官，侵虐百姓，强赋于民，黄鱼一枚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攻州突郡。朱符逃入海中，流离丧亡。其次得到南阳张津，与荆州牧刘表有隙，兵弱敌强，年年兴军，诸将厌患，去留自在。张津稍加检摄，威武不足，被欺凌侮辱，于是被杀。后来得到零陵赖恭，先辈仁谨，不晓时事。刘表又派遣长沙吴巨为苍梧太守。吴巨武夫轻悍，不为赖恭所服，辄相怨恨，逐出赖恭，求步骘。这时张津旧将夷廖、钱博等人尚多，步骘依次整治，纲纪刚定，恰逢被召出。吕岱到后，有士氏之变。越军南征，平定讨伐之日，改置长官，彰明王纲，威加万里，大小承风。由此说来，绥边抚裔，实在需要合适的人。牧伯之任，既宜清廉能干的，荒远之表，祸福尤其严重。今日交州虽然名义上粗略安定，尚有高凉旧贼；其南海、苍梧、郁林、珠官四郡界未安定，依旧作寇盗，专为亡叛逋逃的渊薮。如果吕岱不再南下，新刺史应当精密选拔，检摄八郡，方略智计，能渐渐以渐治高凉的，给予其威宠，借助其形势，责求其成效，或许可以补复。如果只是中人，近守常法，无奇谋异术的，则群恶日滋，久远成害。所以国家的安危，在于所任用的人，不可不察。私下害怕朝廷忽然轻视其选拔，所以敢竭愚情，以广圣思。"

黄龙三年，建昌侯虑为镇军大将军，屯半州，以综为长史，外掌众事，内授书籍。虑卒，入守贼曹尚书，迁尚书仆射。时公孙渊降而复叛，权盛怒，欲自亲征。综上疏谏曰："夫帝王者，万国之元首，天下之所系命也。是以居则重门击柝以戒不虞，行则清道案节以养威严，盖所以存万安之福，镇四海之心。昔孔子疾时，讬乘桴浮海之语，季由斯喜，拒以无所取才。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德请刎颈以血染车。何则？水火之险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谚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万乘之尊乎？今辽东戎貊小国，无城池之固，备御之术，器械铢钝，犬羊无政，往必禽克，诚如明诏。然其方土寒确，谷稼不殖，民习鞍马，转徙无常。卒闻大军之至，自度不敌，鸟惊兽骇，长驱奔窜，一人匹马，不可得见，虽获空地，守之无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倏忽之间，人船异势。虽有尧舜之德，智无所施，贲育之勇，力不得设，此不可二也。加以郁雾冥其上，咸水蒸其下，善生流肿，转相洿染，凡行海者，稀无斯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圣，显以符瑞，当乘平丧乱，康此民物；嘉祥日集，海内垂定，逆虏凶虐，灭亡在近。中国一平，辽东自毙，但当拱手以待耳。今乃违必然之图，寻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计，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斯诚群僚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者也。惟陛下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遵乘桥之安，远履冰之险，则臣子赖祉，天下幸甚。"时群臣多谏，权遂不行。

黄龙三年，建昌侯孙虑为镇军大将军，驻守半州，以薛综为长史，外掌众事，内授书籍。孙虑去世，入朝代理贼曹尚书，升任尚书仆射。当时公孙渊投降后又反叛，孙权大怒，想亲自征讨。薛综上疏劝谏说："帝王是万国的元首，天下命运所系。所以居则重门击柝以戒备不测，行则清道按节以养威严，这是为了保存万安之福，镇定四海之心。从前孔子疾时，寄托乘桴浮海之语，子路因此欢喜，孔子以无所取才拒绝。汉元帝想乘楼船，薛广德请求刎颈以血染车。为什么？水火之险最危，不是帝王所应当涉足的。谚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万乘之尊呢？如今辽东戎貊小国，没有城池之固，防备之术，器械钝劣，如犬羊无政，前往必定擒获攻克，确实如明诏所说。然而其地方土地寒冷贫瘠，谷物不生长，百姓习惯鞍马，转徙无常。突然听说大军到来，自料不敌，鸟惊兽骇，长驱奔窜，一人一马，不可得见，虽然获得空地，守之无益，这是不可行之一。加上洪流浩荡，有成山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倏忽之间，人船异势。虽然有尧舜之德，智无所施，贲育之勇，力不得设，这是不可行之二。加上郁雾笼罩其上，咸水蒸腾其下，容易生流肿，转相传染，凡行海之人，很少无此患，这是不可行之三。天生神圣，显现以符瑞，应当乘平丧乱，康乐此民物；嘉祥日集，海内垂定，逆虏凶虐，灭亡在近。中原一平，辽东自毙，只应当拱手等待。现在却违背必然的谋划，寻求至危的险阻，忽视九州的坚固，放纵一朝之忿，既不是社稷的重计，又是开辟以来所未曾有，这实在是群臣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原因。希望陛下抑制雷霆之威，忍耐赫斯之怒，遵循乘桥之安，远离履冰之险，则臣子赖福，天下幸甚。"当时群臣多劝谏，孙权于是不行。

正月乙未，权敕综祝祖不得用常文，综承诏，卒造文义，信辞粲烂。权曰："复为两头，使满三也。"综复再祝，辞令皆新，众咸称善。赤乌三年，徙选曹尚书。五年，为太子少傅，领选职如故。六年春，卒。凡所著诗赋难论数万言，名曰私载，又定五宗图述、二京解，皆传于世。

正月乙未，孙权命令薛综祝祖不得用常文，薛综承诏，最终造作文义，信辞灿烂。孙权说："再做两头，使满三篇。"薛综又再做祝文，辞令都新，众人都称赞。赤乌三年，调任选曹尚书。五年，任太子少傅，领选职如故。六年春，去世。所著诗赋难论数万言，名为《私载》，又定《五宗图述》《二京解》，都流传于世。

子珝，宫至威南将军，征交阯还，道病死。珝弟莹，字道言，初为秘府中书郎，孙休即位，为散骑中常侍。数年，以病去官。孙皓初，为左执法，迁选曹尚书，及立太子，又领少傅。建衡三年，皓追叹莹父综遗文，且命莹继作。莹献诗曰："惟臣之先，昔仕于汉，奕世绵绵，颇涉台观。暨臣父综，遭时之难，卯金失御，邦家毁乱。適兹乐土，庶存孑遗，天启其心，东南是归。厥初流隶，困于蛮垂。大皇开基，恩德远施。特蒙招命。拯擢泥汙，释放巾褐，受职剖符。作守合浦，在海之隅，迁入京辇，遂升机枢。枯瘁更荣，绝统复纪，自微而显，非愿之始。亦惟宠遇，心存足止。重值文皇，建号东宫，乃作少傅，光华益隆。明明圣嗣，至德谦崇，礼遇兼加，惟渥惟丰。哀哀先臣，念竭其忠，洪恩未报，委世以终。嗟臣蔑贱，惟昆及弟，幸生幸育，讬综遗体。过庭既训，顽蔽难启。堂构弗克，志存耦耕。岂悟圣朝，仁泽流盈。追录先臣，愍其无成，是济是拔，被以殊荣。珝忝千里，受命南征，旌旗备物，金革杨声。及臣斯陋，实暗实微，既显前轨，人物之机；复傅东宫，继世荷辉，才不逮先，是忝是违。乾德博好，文雅是贵，追悼亡臣，冀存遗类。如何愚胤，曾无仿佛！瞻彼旧宠，顾此顽虚，孰能忍愧，臣实与居。夙夜反侧，克心自论，父子兄弟，累世蒙恩，死惟结草，生誓杀身，虽则灰陨，无报万分。"

儿子薛珝，官至威南将军，征交阯回来，在路上病死。薛珝弟弟薛莹，字道言，初为秘府中书郎，孙休即位，任散骑中常侍。数年后，因病去官。孙皓初年，任左执法，升任选曹尚书，等到立太子，又领少傅。建衡三年，孙皓追叹薛莹父亲薛综的遗文，且命薛莹继作。薛莹献诗说："臣的先人，昔日仕于汉朝，世代绵延，颇涉台观。到臣父薛综，遭逢时难，刘氏失御，邦家毁乱。来到此乐土，庶几保存孑遗，天启其心，东南是归。起初流隶，困于蛮荒边远。大皇开基，恩德远施。特蒙招命。拯救提拔于泥污，释放巾褐，受职剖符。作守合浦，在海之隅，迁入京城，于是升机枢。枯瘁更荣，绝统复纪，自微而显，非愿之始。也是宠遇，心存知足。又逢文皇，建号东宫，于是作少傅，光华益隆。圣明的嗣君，至德谦崇，礼遇兼加，惟厚惟丰。悲哀的先臣，想竭尽忠诚，洪恩未报，弃世而终。嗟臣蔑贱，只有兄弟，幸生幸育，依托薛综遗体。过庭既训，顽蔽难启。堂构弗克，志存耦耕。岂悟圣朝，仁泽流盈。追录先臣，怜悯其无成，是济是拔，被以殊荣。薛珝忝任千里，受命南征，旌旗备物，金革扬声。及臣此陋，实暗实微，既显前轨，人物之机；又傅东宫，继世荷辉，才不及先，是忝是违。乾德博好，文雅是贵，追悼亡臣，希望存遗类。如何愚胤，竟无仿佛！瞻望彼旧宠，顾念此顽虚，谁能忍愧，臣实与之。夙夜反侧，克心自论，父子兄弟，累世蒙恩，死惟结草，生誓杀身，虽然灰陨，无报万分。"

是岁，何定建议凿圣溪以通江淮，皓令莹督万人往，遂以多盘石难施功，罢还，出为武昌左部督。后定被诛，皓追圣溪事，下莹狱，徙广州。右国史华覈上疏曰："臣闻五帝三王皆立史官，叙录功美，垂之无穷。汉时司马迁、班固，咸命世大才，所撰精妙，与六经俱传。大吴受命，建国南土。大皇帝末年，命太史令丁孚、郎中项峻始撰吴书。孚、峻俱非史才，其所撰作，不足纪录。至少帝时，更差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及臣五人，访求往事，所共撰立，备有本末。昭、广先亡，曜负恩蹈罪，莹出为将，复以过徙，其书遂委滞，迄今未撰奏。臣愚浅才劣，適可为莹等记注而已，若使撰合，必袭孚、峻之迹，惧坠大皇帝之元功，损当世之盛美。莹涉学既博，文章尤妙，同寮之中，莹为冠首。今者见吏，虽多经学，记述之才，如莹者少，是以慺慺为国惜之。实欲使卒垂成之功，编于前史之末。奏上之后，退填沟壑，无所复恨。"皓遂召莹还，为左国史。顷之，选曹尚书同郡缪祎以执意不移，为群小所疾，左迁衡阳太守。既拜，又追以职事见诘责，拜表陈谢。因过诣莹，复为人所白，云祎不惧罪，多将宾客会聚莹许。乃收祎下狱，徙桂阳，莹还广州。未至，召莹还，复职。是时法政多谬，举措烦苛，莹每上便宜，陈缓刑简役，以济育百姓，事或施行。迁光禄勋。天纪四年，晋军征皓，皓奉书于司马伷、王浑、王濬请降，其文，莹所造也。莹既至洛阳，特先见叙，为散骑常侍，答问处当，皆有条理。太康三年卒。著书八篇，名曰新议。

这一年，何定建议开凿圣溪以通江淮，孙皓命薛莹督万人前往，于是因为多盘石难以施工，罢还，出任武昌左部督。后来何定被诛，孙皓追圣溪之事，将薛莹下狱，流放到广州。右国史华覈上疏说："臣听说五帝三王都设立史官，叙录功美，垂之无穷。汉时司马迁、班固，都是命世大才，所撰精妙，与六经俱传。大吴受命，建国南土。大皇帝末年，命太史令丁孚、郎中项峻开始撰写吴书。丁孚、项峻都不是史才，其所撰作，不足纪录。到少帝时，又差遣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及臣五人，访求往事，共同撰立，备有本末。周昭、梁广先亡，韦曜负恩犯罪，薛莹出任为将，又因过错流放，其书于是委滞，至今未撰奏。臣愚浅才劣，只可为薛莹等记注而已，如果让臣撰合，必定沿袭丁孚、项峻的轨迹，害怕坠落大皇帝的元功，损害当世的盛美。薛莹涉猎学问既博，文章尤妙，同僚之中，薛莹为冠首。现在被贬为吏，虽然多经学，记述之才，如薛莹者少，因此慺慺为国惜之。实在想使完成垂成之功，编于前史之末。奏上之后，退填沟壑，无所复恨。"孙皓于是召薛莹回来，任左国史。不久，选曹尚书同郡缪祎因为执意不移，被群小嫉恨，左迁衡阳太守。既拜，又追以职事被诘责，上表陈谢。因拜访薛莹，又被人告发，说缪祎不惧罪，多带宾客会聚在薛莹处。于是收缪祎下狱，流放桂阳，薛莹回广州。未到，召薛莹回来，复职。这时法政多谬，举措烦苛，薛莹每每上便宜，陈述缓刑简役，以济育百姓，事情有时施行。升任光禄勋。天纪四年，晋军征讨孙皓，孙皓奉书给司马伷、王浑、王濬请降，其文，是薛莹所撰。薛莹到洛阳后，特先被叙用，任散骑常侍，答问处当，都有条理。太康三年去世。著书八篇，名为《新议》。

评曰：张纮文理意正，为世令器，孙策待之亚于张昭，诚有以也。严、程、阚生，一时儒林也。至畯辞荣济旧，不亦长者乎！薛综学识规纳，为吴良臣。及莹纂蹈，允有先风，然于暴酷之朝，屡登显列，君子殆诸。

评论说：张纮文理意正，是当世美器，孙策待他仅次于张昭，确实有原因。严畯、程秉、阚泽，是一时的儒林。至于严畯辞让荣位救济旧友，不也是长者吗！薛综学识规纳，是吴国的良臣。到薛莹继承，确实有先人之风，然而在暴酷之朝，屡次登显位，君子大概对此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