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 · 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
三国 · 陈寿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杜微字国辅,梓潼涪人也。少受学于广汉任安。刘璋辟为从事,以疾去官。及先主定蜀,微常称聋,闭门不出。建兴二年,丞相亮领益州牧,选迎皆妙简旧德,以秦宓为别驾,五梁为功曹,微为主簿。微固辞,轝而致之。既致,亮引见微,微自陈谢。高以微不闻人语,于坐上与书曰:"服闻德行,饥渴历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覯。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幹、李永南兄弟、文仲宝等,每叹高志,未见如旧。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朝廷今年始十八,天姿仁敏,爱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汉室,欲与君因天顺民,辅此明主,以隆季兴之功,著勋于竹帛也。以谓贤愚不相为谋,故自割绝,守劳而已,不图自屈也。"微自乞老病求归,亮又与书答曰:"曹丕篡弑,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欲与群贤因其邪伪,以正道灭之。怪君未有相诲,便欲求还于山野。丕又大兴劳役,以向吴、楚。今因丕多务,且以闭境勤农,育养民物,并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后伐之,可使兵不战民不劳而天下定也。君但当以德辅时耳,不责君军事,何为汲汲欲求去乎!"其敬微如此。拜为谏议大夫,以从其志。
杜微字国辅,梓潼涪县人。年轻时向广汉人任安学习。刘璋征召为从事,因病离职。等到先主平定蜀地,杜微常常声称耳聋,闭门不出。建兴二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选拔迎接的都是精选的旧德之士,任命秦宓为别驾,五梁为功曹,杜微为主簿。杜微坚决推辞,用车子把他接来。接到后,诸葛亮引见杜微,杜微自己陈述谢罪。诸葛亮因为杜微听不见人说话,在座位上写信给他说:"敬闻您的德行,如饥似渴历时已久,清浊异流,无缘相见请教。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幹、李永南兄弟、文仲宝等人,常常赞叹您的高尚志向,没有见过像您这样保持旧德的。我空虚浅薄,统领益州,德薄任重,忧愁忧虑。朝廷今年才十八岁,天资仁厚聪敏,敬爱德士、谦待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汉室,想要与您顺应天意民心,辅佐这位明主,以兴盛复兴汉室的功业,在史册上记载功勋。我以为贤者与愚者不能共谋,所以自我隔绝,守持辛劳罢了,没想到委屈您出山。"杜微自己请求因年老多病而归隐,诸葛亮又写信回答说:"曹丕篡位弑君,自立为帝,这就像土龙刍狗徒有虚名罢了。想要与各位贤者趁他邪恶虚伪,以正道消灭他。奇怪您没有来教诲我,便想要求归山野。曹丕又大兴劳役,进攻吴、楚。如今趁曹丕事务繁多,暂且闭关境域、勤于农事,养育百姓万物,同时整治武器装备,等待他受挫,然后讨伐他,可以使军队不作战、百姓不劳苦而天下平定。您只应当以德行辅佐时世罢了,不责求您参与军事,为什么急急切切地想要离去呢!"诸葛亮敬重杜微到如此地步。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以顺从他的志向。
五梁者,字德山,犍为南安人也,以儒学节操称。从议郎迁谏议大夫、五官中郎将。
五梁,字德山,犍为南安人,以儒学节操著称。从议郎升任谏议大夫、五官中郎将。
周群字仲直,巴西阆中人也。父舒,字叔布,少学术于广汉杨厚,名亚董扶、任安。数被徵,终不诣。时人有问:"《春秋谶》曰代汉者当涂高,此何谓也?"舒曰:"当涂高者,魏也。"乡党学者私传其语。群少受学于舒,专心候业。于庭中作小楼,家富多奴,常令奴更直于楼上视天灾,才见一气,即白群,群自上楼观之,不避晨夜。故凡有气候,无不见之者,是以所言多中。州牧刘璋,辟以为师友从事。先主定蜀,署儒林校尉。先主欲与曹公争汉中,问群,群对曰:"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时州后部司马蜀郡张裕亦晓占候,而天才过群,谏先主曰:"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先主竟不用裕言,果得地而不得民也。遣将军吴兰、雷铜等入武都,皆没不还,悉如群言。于是举群茂才。
周群字仲直,巴西阆中人。父亲周舒,字叔布,年轻时向广汉人杨厚学习术数,名声仅次于董扶、任安。多次被征召,始终不去。当时有人问:"《春秋谶》说代替汉朝的是当涂高,这是什么意思?"周舒说:"当涂高,就是魏。"乡里学者私下传述他的话。周群年轻时向周舒学习,专心于占候之术。在庭院中建造小楼,家中富有、奴仆众多,常常命令奴仆轮流在楼上观察天象灾异,刚看见一种气象,立即报告周群,周群亲自上楼观察,不避晨夜。所以凡是有气候变化,没有他看不见的,因此所说的话大多应验。州牧刘璋,征召他为师友从事。先主平定蜀地,任命他为儒林校尉。先主想要与曹操争夺汉中,询问周群,周群回答说:"应当得到那里的土地,得不到那里的人民。如果派出偏军,必定不利,应当谨慎戒备!"当时州后部司马蜀郡人张裕也通晓占候,而天赋超过周群,劝谏先主说:"不可争夺汉中,军队必定不利。"先主最终没有采纳张裕的话,果然得到土地而得不到人民。派遣将军吴兰、雷铜等人进入武都,都覆没没有回来,全部如同周群所说。于是举荐周群为茂才。
裕又私语人曰:"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人密白其言。初,先主与刘璋会涪时,裕为璋从事,侍坐。其人饶须,先主嘲之曰:"昔吾居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涿令称曰'诸毛绕涿居乎'!"裕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先主常衔其不逊,加忿其漏言,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下狱,将诛之。诸葛亮表请其罪,先主答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鉏。"裕遂弃市。后魏氏之立,先主之薨,皆如裕所刻。又晓相术,每举镜视面,自知刑死,未尝不扑之于地也。
张裕又私下对人说:"岁星在庚子年,天下应当改朝换代,刘氏的气数尽了。主公得到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应当失去它。"有人秘密告发他的话。当初,先主与刘璋在涪县相会时,张裕担任刘璋的从事,陪坐。这个人胡须很多,先主嘲笑他说:"从前我住在涿县,特别多毛姓,东西南北都是各种毛,涿县县令称说'诸毛绕涿居乎'!"张裕立即回答说:"从前有个做上党潞县长,升任为涿县县令的人,离官回家,当时有人给他写信,想要署名潞就失去涿,想要署名涿就失去潞,于是署名为'潞涿君'。"先主没有胡须,所以张裕用这话来触及他。先主常常怀恨他不谦逊,加上忿恨他泄露预言,于是张扬张裕劝谏争夺汉中不应验的事,下狱,将要诛杀他。诸葛亮上表请求宽恕他的罪过,先主回答说:"芳兰生长在门口,不得不锄掉。"张裕于是被斩首示众。后来魏氏建立,先主去世,都如同张裕所预言。张裕又通晓相术,每次举镜看自己的脸,知道自己将受刑而死,没有不把它摔在地上的。
群卒,子巨颇传其术。
周群去世,儿子周巨颇能传承他的术数。
杜琼字伯瑜,蜀郡成都人也。少受学于任安,精究安术。刘璋时辟为从事。先主定益州,领牧,以琼为议曹从事。后主践阼,拜谏议大夫,迁左中郎将、大鸿胪、太常。为人静默少言,阖门自守,不与世事。蒋琬、费祎等皆器重之。虽学业入深,初不视天文有所论说。后进通儒谯周常问其意,琼答曰:"欲明此术甚难,须当身视,识其形色,不可信人也。晨夜苦剧,然后知之,复忧漏泄,不如不知,是以不复视也。"周因问曰:"昔周徵君以为当涂高者魏也,其义何也?"琼答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又问周曰:"宁复有所怪邪?"周曰:"未达也。"琼又曰:"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使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琼年八十余,延熙十三年卒。著韩诗章句十余万言,不教诸子,内学无传业者。周缘琼言,乃触类而长之曰:"《春秋传》著晋穆侯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嘉耦曰妃,怨偶曰仇,今君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其后果如服言。及汉灵帝名二子曰史侯、董侯,既立为帝,后皆免为诸侯,与师服言相似也。先主讳备,其训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意者甚于穆侯、灵帝之名子。"后宦人黄皓弄权于内,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既亡,咸以周言为验。周曰:"此虽己所推寻,然有所因,由杜君之辞而广之耳,殊无神思独至之异也。"
杜琼字伯瑜,蜀郡成都人。年轻时向任安学习,精深研究任安的术数。刘璋时期征召为从事。先主平定益州,兼任州牧,任命杜琼为议曹从事。后主即位,任命为谏议大夫,升任左中郎将、大鸿胪、太常。为人静默少言,闭门自守,不参与世事。蒋琬、费祎等人都器重他。虽然学业精深,起初并不观察天文有所论说。后进通儒谯周常常询问他的意思,杜琼回答说:"想要明白这种术数很难,必须亲自观察,识别它的形色,不可相信别人。晨夜辛苦,然后才能知道,又担心泄露,不如不知道,因此不再观察了。"谯周于是问道:"从前周徵君认为当涂高是魏,这是什么意思呢?"杜琼回答说:"魏,是宫阙的名字,当道而高,圣人取类比象而言罢了。"又问谯周说:"还有什么奇怪的吗?"谯周说:"没有明白。"杜琼又说:"古代称呼官职不说曹;从汉代以来,称呼官职都说曹,使者说属曹,士兵说侍曹,这大概是天意吧。"杜琼八十多岁,延熙十三年去世。著有《韩诗章句》十余万字,不教授儿子们,内学没有传人。谯周顺着杜琼的话,于是触类旁通地发挥说:"《春秋传》记载晋穆侯给太子取名仇,弟弟取名成师。师服说:'奇怪啊国君给儿子取名!美好的配偶叫妃,怨恨的配偶叫仇,如今国君给太子取名仇,弟弟取名成师,开始预示祸乱了,兄长将要被替代吧?'后来果然如同师服所说。等到汉灵帝给两个儿子取名史侯、董侯,立为皇帝后,都被免为诸侯,与师服的话相似。先主名备,训诂为具,后主名禅,训诂为授,如同说刘氏已经具备了,应当授给别人了;意思比穆侯、灵帝给儿子取名更严重。"后来宦官黄皓在朝中弄权,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己折断,谯周深为忧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于是在柱子上写道:"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说曹是众的意思,魏是大的意思,众而大,天下大概将要统一了。具而授,如何还能有自立的人呢?蜀国灭亡后,都认为谯周的话应验了。谯周说:"这虽然是自己推寻的,然而有所依据,是由杜君的话推广而来的,并没有神奇独到的不同。"
许慈字仁笃,南阳人也。师事刘熙,善郑氏学,治《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中,与许靖等俱自交州入蜀。时又有魏郡胡潜,字公兴,不知其所以在益土。潜虽学不沾洽,然卓荦强识,祖宗制度之仪,丧纪五服之数,皆指掌画地,举手可采。先主定蜀,承丧乱历纪,学业衰废,乃鸠合典籍,沙汰众学,慈、潜并为学士,与孟光、来敏等典掌旧文。值庶事草创,动多疑议,慈、潜更相克伐,谤讟忿争,形于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以相震攇。其矜己妒彼,乃至于此。先主愍其若斯,群僚大会,使倡家假为二子之容。效其讼阋之状,酒酣乐作,以为嬉戏,初以辞义相难,终以刀杖相屈,用感切之。潜先没,慈后主世稍迁至大长秋,卒。子勋传其业,复为博士。
许慈字仁笃,南阳人。师从刘熙,擅长郑氏学说,研究《易经》《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年间,与许靖等人一起从交州进入蜀地。当时又有魏郡人胡潜,字公兴,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益州。胡潜虽然学问不广博,然而卓越出众、记忆力强,祖宗制度的礼仪,丧纪五服的数目,都能指手画地,举手可得。先主平定蜀地,承接丧乱多年,学业衰废,于是收集典籍,淘汰众学,许慈、胡潜一同为学士,与孟光、来敏等人掌管旧文。正值各种事务草创,动辄多有疑议,许慈、胡潜互相攻击,诽谤忿争,表现在神色和言语上;书籍有无,互不相借,时常寻找鞭打,以相震慑。他们自夸嫉妒对方,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先主怜悯他们如此,大会群臣,让倡优假扮成两人的模样。模仿他们争讼的样子,酒酣乐起,作为嬉戏,起初以辞义互相诘难,最终以刀杖互相屈服,以此感动切责他们。胡潜先去世,许慈在后主时期逐渐升官至大长秋,去世。儿子许勋传承他的学业,又担任博士。
孟光字孝裕,河南洛阳人,汉太尉孟郁之族。灵帝末为讲部吏。献帝迁都长安,遂逃入蜀,刘焉父子待以客礼。博物识古,无书不览,尤锐意三史,长于汉家旧典。好《公羊春秋》而讥呵左氏,每与来敏争此二义,光常譊々讙咋。先主定益州,拜为议郎,与许慈等并掌制度。后主践阼,为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迁大司农。延熙九年秋,大赦,光于众中责大将军费祎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弊穷极,必不得已,然后乃可权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贤,百僚称职,有何旦夕之危,倒悬之急,而数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之恶乎?又鹰隼始击,而更原宥有罪,上犯天时,下违人理。老夫耄朽,不达治体,窃谓斯法难以经久,岂具瞻之高美,所望于明德哉!"祎但顾谢踧踖而已。光之指摘痛痒,多如是类,故执政重臣,心不能悦,爵位不登;每直言无所回避,为代所嫌。太常广汉镡承、光禄勋河东裴俊等,年资皆在光后,而登据上列,处光之右,盖以此也。
孟光字孝裕,河南洛阳人,汉太尉孟郁的族人。灵帝末年担任讲部吏。献帝迁都长安,于是逃入蜀地,刘焉父子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博识古物,无书不读,尤其专心于三史,擅长汉朝旧典。喜好《公羊春秋》而讥评左氏,每次与来敏争论这两种义理,孟光常常喧哗吵嚷。先主平定益州,任命为议郎,与许慈等人一同掌管制度。后主即位,担任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升任大司农。延熙九年秋天,大赦,孟光在众人中责备大将军费祎说:"大赦,是偏枯的东西,不是清明之世所应当有的。衰弊穷困至极,必不得已,然后才可以权且施行罢了。如今主上仁贤,百官称职,有什么旦夕之危、倒悬之急,而多次施行非常的恩赦,来惠及奸宄的恶人呢?况且鹰隼开始搏击,却反而宽恕有罪的人,上犯天时,下违人理。老夫年老朽钝,不通达治体,私下认为这种法令难以长久,难道是众人仰望的高尚美德,对明德之君的期望吗!"费祎只是道歉局促不安罢了。孟光的指摘切中要害,大多如此,因此执政重臣,心中不能高兴,爵位不能晋升;每次直言无所回避,被当世所嫌忌。太常广汉人镡承、光禄勋河东人裴俊等人,年资都在孟光之后,却登上高位,位居孟光之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后进文士秘书郎郤正数从光谘访,光问正太子所习读并其情性好尚,正答曰:"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户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智调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所施为,且智调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设也?"光解正慎宜,不为放谈,乃曰:"吾好直言,无所回避,每弹射利病,为世人所讥嫌;省君意亦不甚好吾言,然语有次。今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虽有自然,然亦可力强致也。此储君读书,宁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傅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当务其急者。"正深谓光言为然。后光坐事免官,年九十余卒。
后进文士秘书郎郤正多次向孟光咨询请教,孟光问郤正太子所学习阅读的内容以及他的性情喜好,郤正回答说:"侍奉亲人虔诚恭敬,早晚不懈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动出于仁恕。"孟光说:"如您所说,都是家家户户都有的罢了;我今天所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谋智略如何。"郤正说:"世子的道义,在于继承志向、竭尽欢心,既然不能妄自有所作为,况且智谋藏在胸怀中,权略应时而出,这的有无,怎么能预先设定呢?"孟光理解郤正谨慎合宜,不做放诞之谈,于是说:"我喜好直言,无所回避,每次指摘利弊,被世人讥嫌;体察您的意思也不太喜欢我的话,然而说话有次序。如今天下未定,智谋为先,智谋虽然有天性,然而也可以努力达到。这位储君读书,难道应当效法我们竭力博识以等待咨询,像博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吗!应当致力于紧急的事务。"郤正深深认为孟光的话很对。后来孟光因事免官,九十多岁去世。
来敏字敬达,义阳新野人,来歙之后也。父艳,为汉司空。汉末大乱,敏随姊奔荆州,姊夫黄琬是刘璋祖母之侄,故璋遣迎琬妻,敏遂俱与姊入蜀,常为璋宾客。涉猎书籍,善《左氏春秋》,尤精于《仓》《雅》训诂,好是正文字。先主定益州,署敏典学校尉,及立太子,以为家令。后主践阼,为虎贲中郎将。丞相亮住汉中,请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坐事去职。亮卒后,还成都为大长秋,又免,后累迁为光禄大夫,复坐过黜。前后数贬削,皆以语言不节,举动违常也。时孟光亦以枢机不慎,议论于时,然犹愈于敏,俱以其耆宿学士见礼于世。而敏荆楚名族,东宫旧臣,特加优待,是故废而复起。后以敏为执慎将军,欲令以官重自警戒也。年九十七,景耀中卒。子忠,亦博览经学,有敏风,与尚书向充等并能协赞大将军姜维。维善之,以为参军。
来敏字敬达,义阳新野人,来歙的后代。父亲来艳,担任汉司空。汉末大乱,来敏跟随姐姐奔往荆州,姐夫黄琬是刘璋祖母的侄子,因此刘璋派遣迎接黄琬的妻子,来敏于是与姐姐一同进入蜀地,常常作为刘璋的宾客。涉猎书籍,擅长《左氏春秋》,尤其精通《仓颉篇》《尔雅》的训诂,喜好校正文字。先主平定益州,任命来敏为典学校尉,等到立太子,任命他为家令。后主即位,担任虎贲中郎将。丞相诸葛亮驻守汉中,请求任命他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因事免职。诸葛亮去世后,回成都担任大长秋,又被免职,后来多次升迁为光禄大夫,又因过错被贬黜。前后多次被贬削,都是因为言语不加节制,举动违背常理。当时孟光也因为言语不慎,被时人议论,然而还是比来敏好一些,都因为年高宿儒而受到世人的礼敬。而来敏是荆楚名族,东宫旧臣,特别加以优待,因此废黜后又重新起用。后来任命来敏为执慎将军,想要让他以官位重要来自我警戒。九十七岁,景耀年间去世。儿子来忠,也博览经学,有来敏的风范,与尚书向充等人都能协助赞佐大将军姜维。姜维善待他,任命他为参军。
尹默字思潜,梓潼涪人也。益部多贵今文而不崇章句,默知其不博,乃远游荆州,从司马德操、宋仲子等受古学。皆通诸经史,又专精于《左氏春秋》,自刘歆条例,郑众、贾逵父子、陈元、服虔注说,咸略诵述,不复按本。先主定益州,领牧,以为劝学从事,及立太子,以默为仆,以《左氏传》授后主。后主践阼,拜谏议大夫。丞相亮住汉中,请为军祭酒。亮卒,还成都,拜太中大夫,卒。子宗传其业,为博士。
尹默字思潜,梓潼涪县人。益州地区多重视今文经学而不崇尚章句,尹默知道这样不广博,于是远游荆州,跟随司马德操、宋仲子等人学习古学。都通晓诸经史,又专精于《左氏春秋》,从刘歆的条例,郑众、贾逵父子、陈元、服虔的注说,都能大略诵述,不再按本照读。先主平定益州,兼任州牧,任命他为劝学从事,等到立太子,任命尹默为仆,用《左氏传》教授后主。后主即位,任命为谏议大夫。丞相诸葛亮驻守汉中,请求任命他为军祭酒。诸葛亮去世,回成都,任命为太中大夫,去世。儿子尹宗传承他的学业,担任博士。
李譔字钦仲,梓潼涪人也。父仁,字德贤,与同县尹默俱游荆州,从司马徽、宋忠等学。撰具传其业,又从默讲论义理,五经、诸子,无不该览,加博好技艺,算术、卜数、医药、弓弩、机械之巧,皆致思焉。始为州书佐、尚书令史。延熙元年,后主立太子,以撰为庶子,迁为仆。转中散中大夫、右中郎将,犹侍太子。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然体轻脱,好戏啁,故世不能重也。著《古文易》《尚书》《毛诗》《三礼》《左氏传》《太玄指归》,皆依准贾、马,异于郑玄。与王氏殊隔,初不见其所述,而意归多同。景耀中卒。时又有汉中陈术,字申伯,亦博学多闻,著《释问七篇》《益部耆旧传》及《志》,位历三郡太守。
李譔字钦仲,梓潼涪县人。父亲李仁,字德贤,与同县尹默一同游学到荆州,跟随司马徽、宋忠等人学习。李譔完全传承他的学业,又跟随尹默讲论义理,五经、诸子,无不博览,加上广泛喜好技艺,算术、卜数、医药、弓弩、机械的精巧,都用心研究。起初担任州书佐、尚书令史。延熙元年,后主立太子,任命李譔为庶子,升任为仆。转任中散中大夫、右中郎将,仍然侍奉太子。太子喜爱他知识广博,很喜欢他。然而他为人轻佻洒脱,喜好戏谑,因此世人不能敬重他。著有《古文易》《尚书》《毛诗》《三礼》《左氏传》《太玄指归》,都依据贾逵、马融,与郑玄不同。与王肃相隔遥远,起初没有见过他的著述,而意旨归宿大多相同。景耀年间去世。当时又有汉中人陈术,字申伯,也博学多闻,著有《释问七篇》《益部耆旧传》及《志》,历任三郡太守。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也。父<山并>,字荣始,治尚书,兼通诸经及图、纬。州郡辟请,皆不应,州就假师友从事。周幼孤,与母兄同居。既长,耽古笃学,家贫未尝问产业,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忘寝食。研精六经,尤善书札。颇晓天文,而不以留意;诸子文章非心所存,不悉遍视也。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父亲谯<山并>,字荣始,研究《尚书》,兼通诸经及图谶、纬书。州郡征召聘请,都不应命,州里就任他为师友从事。谯周幼年丧父,与母亲哥哥同住。长大后,沉溺古籍、专心学习,家中贫困从不关心产业,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至忘记寝食。精研六经,尤其擅长书札。颇通晓天文,却不以此留心;诸子文章不是心中所注重的,不全部遍读。身高八尺,体貌素朴,性情推诚不饰,没有仓促辩论的才能,然而暗藏识见、内心聪敏。
建兴中,丞相亮领益州牧,命周为劝学从事。亮卒于敌庭,周在家闻问,即便奔赴,寻有诏书禁断,惟周以速行得达。大将军蒋琬领刺史,徙为典学从事,总州之学者。
建兴年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任命谯周为劝学从事。诸葛亮在敌境去世,谯周在家中听到消息,立即奔赴,不久有诏书禁止,只有谯周因为快速出行得以到达。大将军蒋琬兼任刺史,调任他为典学从事,总揽州中的学者。
后主立太子,以周为仆,转家令。时后主颇出游观,增广声乐。周上疏谏曰:"昔王莽之败,豪杰并起,跨州据郡,欲弄神器,于是贤才智士思望所归,未必以其势之广狭,惟其德之薄厚也。是故于时更始、公孙述及诸有大众者多已广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于为善,游猎饮食,不恤民物。世祖初入河北,冯异等劝之曰:'当行人所不能为。'遂务理冤狱,节俭饮食,动遵法度,故北州歌叹,声布四远。于是邓禹自南阳追之,吴汉、寇恂未识世祖,遥闻德行,遂以权计举渔阳、上谷突骑迎于广阿。其余望风慕德者邳肜、耿纯、刘植之徒,至于舆病赍棺,襁负而至者,不可胜数,故能以弱为强,屠王郎,吞铜马,折赤眉而成帝业也。及在洛阳,尝欲小出,车驾已御,钅兆期谏曰:'天下未宁,臣诚不愿陛下细行数出。'即时还车。及征隗嚣,颍川盗起,世祖还洛阳,但遣寇恂往,恂曰:'颍川以陛下远征,故奸猾起叛,未知陛下还,恐不时降;陛下自临,颍川贼必即降。'遂至颍川,竟如恂言。故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于急务,欲自安不为,故帝者之欲善也如此!故《传》曰'百姓不徒附',诚以德先之也。今汉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陛下天姿至孝,丧逾三年,言及陨涕,虽曾闵不过也。敬贤任才,使之尽力,有逾成康。故国内和一,大小戮力,臣所不能陈。然臣不胜大愿,愿复广人所不能者。夫輓大重者,其用力苦不众,拔大艰者,其善术苦不广,且承事宗庙者,非徒求福祐,所以率民尊上也。至于四时之祀,或有不临,池苑之观,或有仍出,臣之愚滞,私不自安。夫忧责在身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后宫所增造,但奉脩先帝所施,下为子孙节俭之教。"徙为中散大夫,犹侍太子。
后主立太子,任命谯周为仆,转任家令。当时后主常常出游观赏,增广声乐。谯周上疏劝谏说:"从前王莽败亡,豪杰并起,跨州据郡,想要窃取帝位,于是贤才智士思考归附谁,未必因为他们势力的广狭,只看他们德行的薄厚。因此在当时更始帝、公孙述以及那些拥有大众的人大多已经强大,然而没有不快情纵欲、懈怠于行善、游猎饮食、不体恤百姓的。世祖光武帝初入河北,冯异等人劝他说:'应当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于是致力于审理冤狱,节俭饮食,举动遵循法度,因此北州歌颂感叹,声传四方。于是邓禹从南阳追从他,吴汉、寇恂不认识世祖,远远听说他的德行,于是用权谋举渔阳、上谷的突骑在广阿迎接他。其余望风慕德的如邳肜、耿纯、刘植等人,至于抬着病体、带着棺材、背着婴儿而来的,不可胜数,因此能以弱为强,屠灭王郎,吞并铜马,击败赤眉而成就帝业。等到在洛阳,曾经想要小出,车驾已经备好,铫期劝谏说:'天下尚未安宁,臣实在不愿意陛下频繁微服出行。'立即还车。等到征讨隗嚣,颍川盗贼起事,世祖返回洛阳,只派遣寇恂前往,寇恂说:'颍川因为陛下远征,所以奸猾起叛,不知道陛下回来,恐怕不会及时投降;陛下亲自驾临,颍川贼兵必定立即投降。'于是到达颍川,果然如同寇恂所说。因此不是紧急事务,想要小出都不敢,至于紧急事务,想要自安却不做,所以帝王想要行善就是如此!因此《传》说'百姓不会白白归附',实在是先用德行来感化他们。如今汉室遭遇厄运,天下三分,正是英雄哲士思望归附的时候。陛下天资极为孝顺,丧期超过三年,说到就流泪,即使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敬贤任才,使他们尽力,超过成康之世。因此国内和睦统一,大小齐心协力,这是臣所不能陈述的。然而臣有不胜的大愿,希望再推广别人所不能做到的。挽拉重物,苦于用力不众,拔除大艰,苦于善术不广,况且侍奉宗庙,不只是求福佑,是用来率领百姓尊崇上位。至于四季祭祀,有时不亲临,池苑观赏,有时仍然出游,臣愚钝滞塞,私下不能自安。忧虑责任在身的,没有闲暇尽情享乐,先帝的志向,堂构未成,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希望省减乐官、后宫所增建,只奉修先帝所施行的,向下为子孙树立节俭的教化。"调任为中散大夫,仍然侍奉太子。
于时军旅数出,百姓彫瘁,周与尚书令陈祗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其辞曰:"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并争于世而为仇敌。因余之国有高贤卿者,问于伏愚子曰:'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肇建之国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伏愚子曰:'当殷、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当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博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肇建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济盟津者,我愚子也,实所不及。'"
当时军队多次出征,百姓凋敝憔悴,谯周与尚书令陈祗讨论其中的利害,退下后写下来,称为《仇国论》。其文辞说:"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一同在世上争雄而成为仇敌。因余之国有位高贤卿,问伏愚子说:'如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古代的事情,能够以弱胜强的,方法是什么?'伏愚子说:'我听说,处在大国没有忧患的常常多怠慢,处在小国有所忧虑的常常思善;多怠慢则生祸乱,思善则生治理,这是常理。因此周文王养民,以少取多,勾践体恤众人,以弱毙强,这就是方法。'贤卿说:'从前项羽强汉弱,互相战争,没有一天安宁,然而项羽与汉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想要回去让百姓休息;张良认为民心已经安定,就难以动摇了,随即率军追击项羽,最终消灭项氏,难道一定要走周文王的道路吗?肇建之国正有疾病,我趁其空隙,攻陷其边陲,希望增加其疾病而消灭它。'伏愚子说:'在殷、周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关系长久稳固,百姓习惯所专;根深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在这个时候,即使汉高祖怎能仗剑鞭马而取得天下呢?在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百姓疲于秦的劳役,天下土崩瓦解,有的年年改换君主,有的月月更易公卿,鸟惊兽骇,不知跟从谁,于是豪强并争,如虎裂狼分,行动快的获得多,行动迟的被吞并。如今我与肇建都已经传国换代了,既不是秦末鼎沸之时,实在有六国并据的形势,因此可以做周文王,难以做汉高祖。百姓疲劳则骚扰的征兆产生,上慢下暴则瓦解的形势兴起。谚语说:"射猎多次跌倒,不如审慎发射。"因此智者不为小利转移目光,不为似是而非改变步伐,时机成熟然后行动,气数相合然后举事,因此商汤、周武的军队不再战而取胜,实在是重视民劳而审时度势。如果穷兵黩武,土崩的形势产生,不幸遭遇灾难,即使有智者也将不能谋划了。至于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凭借舟楫而渡过盟津,我是愚笨的人,实在做不到。'"
后迁光禄大夫,位亚九列。周虽不与政事,以儒行见礼,时访大议,辄据经以对,而后生好事者亦咨问所疑焉。
后来升任光禄大夫,位次仅次于九卿。谯周虽然不参预政事,以儒者品行受到礼敬,时常咨询重大议论,总是依据经义来应对,而后生好事的人也来咨询他所疑惑的问题。
景耀六年冬,魏大将军邓艾克江由,长驱而前。而蜀本谓敌不便至,不作城守调度,及闻艾已入阴平,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后主使群臣会议,计无所出。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和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惟周以为:"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今若入吴,固当臣服。且政理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小称臣,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以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群臣或难周曰:"今艾以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东吴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之后,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众人无以易周之理。
景耀六年冬天,魏国大将军邓艾攻克江由,长驱直入。而蜀国本来认为敌人不便到达,不做城防守备的调度,等到听说邓艾已经进入阴平,百姓骚动,都逃奔山野,不可禁止。后主让群臣集会商议,无计可施。有人认为蜀国与吴国,本来是盟国,应当可以奔往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险阻隔绝,容易自守,应当可以奔往南方。只有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居他国做天子的,如今如果进入吴国,固然应当臣服。况且政治治理没有不同,则大国能吞并小国,这是自然的定数。由此说来,那么魏能吞并吴,吴不能吞并魏就很明白了。同样是小国的称臣,哪比得上向大国称臣,两次受辱的耻辱,哪比得上一次受辱?况且如果想要奔往南方,应当早做打算,然后才能成功;如今大敌已近,祸败将要到来,群小之心,没有一个可以保全?恐怕出发之日,变故不可预测,哪里还能到达南方呢!"群臣有人诘难谯周说:"如今邓艾已经不远,恐怕不接受投降,怎么办?"谯周说:"如今东吴尚未臣服,事势不得不接受,接受之后,不得不以礼相待。如果陛下投降魏国,魏国不裂土分封陛下,我请求亲自到京都,以古义力争。"众人没有办法改变谯周的道理。
后主犹疑于入南,周上疏曰:"或说陛下以北兵深入,有欲適南之计,臣愚以为不安。何者?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南征,兵势偪之,穷乃幸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叛,一也。北兵之来,非但取蜀而已,若奔南方,必因人势衰,及时赴追,二也。若至南方,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必甚,甚必速叛,三也。昔王郎以邯郸僭号,时世祖在信都,畏偪于郎,欲弃还关中。邳肜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从之,遂破邯郸。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四也。愿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適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易曰:'亢之为言,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尧、舜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虽不肖,祸尚未萌,而迎授与人,况祸以至乎!故微子以殷王之昆,面缚衔璧而归武王,岂所乐哉,不得已也。"于是遂从周策。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
后主仍然犹豫是否奔往南方,谯周上疏说:"有人说陛下因为北方军队深入,有想要奔往南方的打算,臣愚笨地认为不妥。为什么呢?南方是边远夷族之地,平常没有什么供给贡献,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南征,兵势逼迫他们,穷困才勉强服从。此后供给官赋,取来供给军队,因此忧愁怨恨,这是危害国家的人。如今因为穷困急迫,想要前往依仗,恐怕必定再次反叛,这是第一点。北方军队到来,不只是夺取蜀地而已,如果奔往南方,必定趁人势衰弱,及时追赶,这是第二点。如果到达南方,对外要抵御敌人,对内要供给服饰车马,费用扩张广大,没有其他来源,损耗各夷族必定严重,严重必定迅速反叛,这是第三点。从前王郎在邯郸僭越称帝,当时世祖在信都,被王郎逼迫,想要放弃返回关中。邳肜劝谏说:'明公西还,那么邯郸城民不肯抛弃父母,背叛城主,而千里送公,他们逃亡反叛是一定的。'世祖听从了他,于是攻破邯郸。如今北方军队到来,陛下南行,实在担心邳肜的话在今天再次应验,这是第四点。希望陛下早做打算,可以获得爵位土地;如果终究奔往南方,势穷才臣服,那祸患必定深重。《易经》说:'亢龙的意思,是只知道得而不知道丧,只知道存而不知道亡;知道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是说圣人知天命而不苟且强求。因此尧、舜因为儿子不善,知道上天有授命,而寻求授给别人;儿子虽然不肖,祸患尚未萌生,而迎授给别人,何况祸患已经到来呢!因此微子以殷王之兄的身份,反绑双手、口衔玉璧而归顺武王,难道是乐意吗,是不得已啊。"于是最终听从谯周的策略。刘氏没有忧患,一邦蒙受依赖,这是谯周的谋略。
时晋文王为魏相国,以周有全国之功,封阳城亭侯。又下书辟周,周发至汉中,困疾不进。咸熙二年夏,巴郡文立从洛阳还蜀,过见周。周语次,因书版示立曰:"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者谓司马也,月酉者谓八月也,至八月而文王果崩。晋室践阼,累下诏所在发遣周。周遂舆疾诣洛,泰始三年至。以疾不起,就拜骑都尉,周乃自陈无功而封,求还爵土,皆不听许。
当时晋文王担任魏国相国,因为谯周有保全国家的功劳,封为阳城亭侯。又下书征召谯周,谯周出发到达汉中,因病困不能前进。咸熙二年夏天,巴郡人文立从洛阳回蜀,路过拜见谯周。谯周谈话间,于是写在木板上给文立看说:"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说的是司马,月酉说的是八月,到八月晋文王果然去世。晋室登基,多次下诏所在地方发遣谯周。谯周于是乘车带病到洛阳,泰始三年到达。因病不能起身,就地任命为骑都尉,谯周于是自己陈述无功而受封,请求归还爵位土地,都不被允许。
五年,予尝为本郡中正,清定事讫,求休还家,往与周别。周语予曰:"昔孔子七十二、刘向、扬雄七十一而没,今吾年过七十,庶慕孔子遗风,可与刘、扬同轨,恐不出后岁,必便长逝,不复相见矣。"疑周以术知之,假此而言也。六年秋,为散骑常侍,疾笃不拜,至冬卒。凡所著述,撰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之属百余篇。周三子,熙、贤、同。少子同颇好周业,亦以忠笃质素为行,举孝廉,除锡令、东宫洗马,召不就。
泰始五年,我曾经担任本郡中正,清定事务完毕,请求休假回家,前去与谯周告别。谯周对我说:"从前孔子七十二岁、刘向、扬雄七十一岁去世,如今我年过七十,希望仰慕孔子的遗风,可以与刘向、扬雄同列,恐怕不出后年,必定就要长逝,不能再相见了。"怀疑谯周以术数知道,借这话来说。泰始六年秋天,任命为散骑常侍,病重没有接受任命,到冬天去世。所有著述,撰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之类百余篇。谯周三个儿子,谯熙、谯贤、谯同。小儿子谯同颇喜好谯周的学业,也以忠诚笃实质朴为品行,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锡县令、东宫洗马,征召没有赴任。
郤正字令先,河南偃师人也。祖父俭,灵帝末为益州刺史,为盗贼所杀。会天下大乱,故正父揖因留蜀。揖为将军孟达营都督,随达降魏,为中书令史。正本名纂。少以父死母嫁,单茕只立,而安贫好学,博览坟籍。弱冠能属文,入为秘书吏,转为令史,迁郎,至令。性澹于荣利,而尤耽意文章,自司马、王、扬、班、傅、张、蔡之俦遗文篇赋,及当世美书善论,益部有者,则钻凿推求,略皆寓目。自在内职,与宦人黄皓比屋周旋,经三十年,皓从微至贵,操弄威权,正既不为皓所爱,亦不为皓所憎,是以官不过六百石,而免于忧患。
郤正字令先,河南偃师人。祖父郤俭,灵帝末年担任益州刺史,被盗贼所杀。恰逢天下大乱,因此郤正的父亲郤揖留在蜀地。郤揖担任将军孟达的营都督,跟随孟达投降魏国,担任中书令史。郤正本名叫纂。年少时因为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孤单独立,然而安贫好学,博览古籍。二十岁时能写文章,入朝担任秘书吏,转任令史,升任郎,官至令。性情淡泊于荣利,而尤其沉溺于文章,从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班固、傅毅、张衡、蔡邕等人的遗文篇赋,以及当世的美书善论,益州地区有的,就钻研推求,大略都浏览过。自从在内职,与宦官黄皓相邻相处,经过三十年,黄皓从微贱到显贵,操弄威权,郤正既不被黄皓喜爱,也不被黄皓憎恶,因此官职不超过六百石,而免于忧患。
依则先儒,假文见意,号曰释讥,其文继于崔骃《达旨》。其辞曰:
依照先儒的法则,借文章表达心意,称为《释讥》,其文继承崔骃的《达旨》。其文辞说:
或有讥余者曰:'闻之前记,夫事与时并,名与功偕,然则名之与事,前哲之急务也。是故创制作范,匪时不立,流称垂名,匪功不记,名必须功而乃显,事亦俟时以行止,身没名灭,君子所耻。是以达人研道,探赜索微,观天运之符表,考人事之盛衰,辩者驰说,智者应机,谋夫演略,武士奋威,云合雾集,风激电飞,量时揆宜,用取世资,小屈大申,存公忽私,虽尺枉而寻直,终扬光以发辉也。今三方鼎跱,九有未乂,悠悠四海,婴丁祸败,嗟道义之沈塞,愍生民之颠沛,此诚圣贤拯救之秋,烈士树功之会也。吾子以高朗之才,珪璋之质,兼览博闚,留心道术,无远不致,无幽不悉;挺身取命,幹兹奥秘,踌躇紫闼,喉舌是执,九考不移,有入无出,究古今之真伪,计时务之得失。虽时献一策,偶进一言,释彼官责,慰此素飧,固未能输竭忠款,尽沥胸肝,排方入直,惠彼黎元,俾吾徒草鄙并有闻焉也。盍亦绥衡缓辔,回轨易涂,舆安驾肆,思马斯徂,审厉揭以投济,要夷庚之赫怃,播秋兰以芳世,副吾徒之披图,不亦盛与!'
有人讥笑我说:'听说从前的记载,事业与时机并存,名声与功业同在,那么名声与事业,是前哲的急务。因此创制作法,非时机不能建立,流传称颂垂名后世,非功业不能记载,名声必须依靠功业才能显扬,事业也等待时机来行止,身死名灭,是君子所耻辱的。因此通达之人研究道理,探索幽深寻求精微,观察天运的符兆,考察人事的盛衰,辩士驰骋游说,智者顺应时机,谋臣推演谋略,武士奋扬威势,如云合雾集,如风激电飞,衡量时机揣度事宜,用以获取世资,小屈大伸,存公忘私,虽然暂时委屈而终将伸直,最终扬光发辉。如今三方鼎立,九州未治,悠悠四海,遭受祸败,叹息道义的沉塞,怜悯生民的颠沛,这实在是圣贤拯救的时机,烈士树立功业的会遇。您以高明的才华,珪璋般的资质,博览广识,留心道术,无远不至,无幽不悉;挺身而出接受任命,干办这些奥秘,在宫门中踌躇,执掌喉舌之职,九年不变,有入无出,研究古今的真伪,计算时务的得失。虽然时常献一策,偶尔进一言,解脱那官责,安慰这素餐,固然未能输竭忠诚,尽沥胸肝,排除邪方进入正直,施惠于百姓,使我们这些草鄙之人也有所听闻。何不也放缓衡辔,回转车轨改变路途,乘车安稳驾马从容,想着那马匹奔驰,审慎地选择深浅来渡河,追求那平坦的大道,播散秋兰以芬芳于世,符合我们这些人所期望的,不也是盛美之事吗!'
余闻而叹曰:"呜呼,有若云乎邪!夫人心不同,实若其面,子虽光丽,既美且艳,管闚筐举,守厥所见,未可以言八纮之形埒,信万事之精练也。'
我听了叹息说:"唉,有这样的说法吗!人心不同,确实如同他们的面貌,您虽然光彩华丽,既美且艳,但如管中窥豹、筐中举物,固守自己的见解,不可以说八方的边界,相信万事的精练。'
或人率尔,抑而扬衡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有人轻率地,抬起头来扬眉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余应之曰:'虞帝以面从为戒,孔圣以悦己为尤,若子之言,良我所思,将为吾子论而释之。昔在鸿荒,蒙昧肇初,三皇应箓,五帝承符,爰暨夏、商,前典攸书。姬衰道缺,霸者翼扶,嬴氏惨虐,吞嚼八区,于是从横云起,狙诈如星,奇邪蜂动,智故萌生;或饰真以雠伪,或挟邪以干荣,或诡道以要上,或鬻技以自矜;背正崇邪,弃直就佞,忠无定分,义无常经。故鞅法穷而慝作,斯义败而奸成,吕门大而宗灭,韩辩立而身刑。夫何故哉?利回其心,宠耀其目,赫赫龙章,铄铄车服,媮幸苟得,如反如仄,淫邪荒迷,恣睢自极,和鸾未调而身在辕侧,庭宁未践而栋折榱覆。天收其精,地缩其泽,人吊其躬,鬼芟其额。初升高冈,终陨幽壑,朝含荣润,夕为枯魄。是以贤人君子,深图远虑,畏彼咎戾,超然高举,宁曳尾于涂中,秽浊世之休誉。彼岂轻主慢民,而忽于时务哉?盖易著行止之戒,诗有靖恭之叹,乃神之听之而道使之然也。
我回应他说:'虞舜以当面顺从为警戒,孔圣人以取悦他人为过失,像您所说的话,确实也是我所思考的,我将为您论述并解释它。从前在鸿蒙荒远之时,蒙昧初开,三皇顺应符箓,五帝承受天命,到了夏、商时代,前代典籍有所记载。周朝衰微,道德缺失,霸主辅佐扶持,嬴秦残暴肆虐,吞并八方,于是纵横之说如云涌起,诡诈之人如星密布,奸邪之徒如蜂群蠢动,智巧诈伪由此萌生;有的粉饰真诚来仇视虚伪,有的挟持邪恶来求取荣华,有的用诡诈之道来邀取君上恩宠,有的卖弄技艺来自我夸耀;背离正道崇尚邪说,抛弃正直亲近谄佞,忠诚没有固定的标准,道义没有恒常的准则。所以商鞅之法穷尽而邪恶产生,李斯之义败坏而奸邪得逞,吕不韦门庭广大而宗族覆灭,韩非善辩立说而自身受刑。这是什么缘故呢?利益使人心回转,恩宠光耀其目,显赫的龙纹章服,闪耀的车马服饰,苟且侥幸而得,如同翻覆不定,淫邪荒迷,恣肆放纵到极点,车铃尚未调好而人已身处车辕之侧,庭院尚未踏足而栋梁已折、椽瓦已覆。上天收其精气,大地缩其润泽,人们哀悼其身,鬼神铲除其额。起初登上高冈,最终陨落于幽壑,早晨还含享荣华滋润,傍晚就成为枯朽的魂魄。因此贤人君子,深谋远虑,畏惧那灾祸罪戾,超然高举远逝,宁愿在泥涂中拖尾而行,以浊世的虚名为污秽。他们难道是轻视君主怠慢百姓,而忽略时务吗?大概是《易经》明示行止的警戒,《诗经》有静恭的感叹,这是神明在倾听而天道使之如此啊。
自我大汉,应天顺民,政治之隆,皓若阳春,俯宪坤典,仰式乾文,播皇泽以熙世,扬茂化之醲醇,君臣履度,各守厥真;下垂询纳之弘,下有匡救之责,士无虚华之宠,民有一行之迹,粲乎亹亹,尚此忠益。然而道有隆窳,物有兴废,有声有寂,有光有翳。朱阳否于素秋,玄阴抑于孟春,羲和逝而望舒系,运气匿而耀灵陈。冲、质不永,桓、灵坠败,英雄云布,豪杰盖世,家挟殊议,人怀异计,故从横者欻披其胸,狙诈者暂吐其舌也。
自从我大汉王朝,顺应天命顺从民意,政治之隆盛,明亮如阳春,俯则效法大地之典,仰则取法上天之文,播撒皇恩德泽以光耀世间,弘扬美好教化之醇厚,君臣履行法度,各自坚守本真;君上垂下询问采纳的弘大之德,臣下负有匡正补救的责任,士人没有虚浮华丽的恩宠,百姓有一技之行的实绩,光辉灿烂勤勉不倦,崇尚这种忠直有益。然而大道有隆盛有衰颓,万物有兴发有废弛,有声音有寂静,有光明有遮蔽。朱红之阳被素秋所阻隔,玄黑之阴被孟春所抑制,羲和逝去而望舒继之,运气隐匿而耀灵陈列。冲帝、质帝不能长久,桓帝、灵帝坠落败亡,英雄如云分布,豪杰盖世无双,家家挟持不同议论,人人怀有异心计谋,所以纵横之士突然敞开其胸怀,诡诈之人暂且吐露其舌头。
今天纲已缀,德树西邻,丕显祖之宏规,縻好爵于士人,兴五教以训俗,丰九德以济民,肃明祀以礿祭,几皇道以辅真。虽跱者未一,伪者未分,圣人垂戒,盖均无贪;故君臣协美于朝,黎庶欣戴于野,动若重规,静若叠矩。济济伟彦,元凯之伦也,有过必知,颜子之仁也,侃侃庶政,冉、季之治也,鹰杨鸷腾,伊、望之事也;总群俊之上略,含薛氏之三计,敷张、陈之秘策,故力征以勤世,援华英而不遑,岂暇脩枯箨于榛秽哉!
如今天纲已经连缀,德政树立于西邻,光大显扬祖宗的宏大规制,以美好爵位羁縻士人,兴行五教以训导风俗,丰备九德以济助百姓,肃清明察祭祀以礿祭之礼,接近皇道以辅佐真义。虽然对峙者尚未统一,伪诈者尚未分辨,圣人垂示警戒,大概在于均无贪求;所以君臣在朝堂上协和美好,百姓在田野间欢欣拥戴,行动如同圆规重合,静止如同矩尺叠合。济济众多的伟才俊彦,是八元八凯之类的人物,有过错必能知晓,是颜回那样的仁德,侃侃而谈处理众务,是冉有、季路那样的治才,如雄鹰飞扬猛鸷腾跃,是伊尹、吕望那样的事业;总揽群俊的上等谋略,包含薛氏的三条计策,铺陈张良、陈平的秘策,所以以力征伐而勤苦于世,援引精英而无暇自顾,哪里有闲暇去修整枯笋于榛莽污秽之中呢!
然吾不才,在朝累纪,讬身所天,心焉是恃。乐沧海之广深,叹嵩岳之高跱,闻仲尼之赞商,感乡校之益己,彼平仲之和羹,亦进可而替否;故蒙冒瞽说,时有攸献,譬遒人之有采于市闾,游童之吟咏乎疆畔,庶以增广福祥,输力规谏。若其合也,则以暗协明,进应灵符;如其违也,自我常分,退守己愚。进退任数,不矫不诬,循性乐天,夫何恨诸?此其所以既入不出,有而若无者也。狭屈氏之常醒,浊渔父之必醉,溷柳季之卑辱,褊夷叔之高怼。合不以得,违不以失,得不克诎,失不惨悸;不乐前以顾轩,不就后以虑轾,不鬻誉以干泽,不辞愆以忌绌。何责之释?何飧之恤?何方之排?何直之入?九考不移,固其所执也。
然而我没有才能,在朝多年,托身于君上,心中以此为依恃。喜爱沧海的广阔深邃,感叹嵩岳的高峻耸立,听闻孔子称赞子商,感悟乡校对自己的益处,那晏婴调和羹汤,也是进献可行的而替代不可行的;所以冒昧地以盲瞽之见陈说,时常有所进献,譬如遒人在市井间采集歌谣,游童在田畔吟咏,希望以此增广福祥,输献力量规劝谏诤。如果合乎时宜,则以暗昧协合光明,进用顺应灵符;如果违背时势,则是我的本分,退而守持自己的愚拙。进退任凭天命,不矫饰不诬妄,循从本性乐天知命,有什么怨恨呢?这就是他之所以既入朝而不出仕,有才华却如同无才的原因。以屈原的常醒为狭隘,以渔父的必醉为污浊,以柳下惠的卑辱为混乱,以伯夷叔齐的高洁为褊狭。合时不以得到为喜,违时不以失去为忧,得到不能使之屈服,失去不会惨然心悸;不因在前而乐享高轩,不因在后而忧虑低轾,不卖弄声誉以干求恩泽,不推辞过失而忌恨贬黜。有什么责任要推卸?有什么俸禄要忧虑?有什么方正要排斥?有什么正直要进用?九考不移,本来就是他所坚持的。
方今朝士山积,髦俊成群,犹鳞介之潜乎巨海,毛羽之集乎邓林,游禽逝不为之鲜,浮鲂臻不为之殷。且阳灵幽于唐叶,阴精应于商时,阳盱请而洪灾息,桑林祷而甘泽滋。行止有道,启塞有期。我师遗训,不怨不尤,委命恭己,我又何辞?辞穷路单,将反初节,综坟典之流芳,寻孔氏之遗艺,缀微辞以存道,宪先轨而投制,韪叔肸之优游,美疏氏之遐逝,收止足以言归,汎皓然以容裔,欣环堵以恬娱,免咎悔于斯世,顾兹心之未泰,惧末涂之泥滞,仍求激而增愤,肆中怀以告誓。昔九方考精于至贵,秦牙沈思于殊形;薛烛察宝以飞誉,瓠梁讬弦以流声;齐隶拊髀以济文,楚客潜寇以保荆;雍门援琴而挟说,韩哀秉辔而驰名;卢敖翱翔乎玄阙,若士竦身于云清。余实不能齐技于数子,故乃静然守已而自宁。”
如今朝中士人堆积如山,俊才髦士成群结队,犹如鳞甲介壳潜藏于巨海,羽毛飞禽聚集于邓林,游禽逝去不因此减少,浮鲂到来不因此增多。况且阳灵隐幽于唐尧之世,阴精应验于商汤之时,阳盱请命而洪灾止息,桑林祈祷而甘霖滋生。行止有正道,启塞有定期。我师遗训,不怨不尤,委身听命恭敬自守,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言辞穷尽路途孤单,将要返归初志节操,综揽三坟五典的流芳,追寻孔子的遗传教艺,缀集微言辞句以保存大道,效法先人的轨迹而投身法度,以叔肸的优游为是,以疏氏的远逝为美,收束止足之心而言归,泛游皓然而从容自得,欣喜于环堵之室而恬然自娱,免遭咎责悔恨于此世,顾念此心尚未安泰,畏惧末路之泥泞阻滞,仍然求取激励而增其愤发,肆陈心中情怀以告誓。从前九方皋精研于至贵之马,秦牙沉思于殊异之形;薛烛察鉴宝物而飞腾声誉,瓠梁寄托琴弦而流传声名;齐隶拍髀以济助文治,楚客潜藏敌寇以保全荆地;雍门援琴而挟持游说,韩哀秉辔而驰名天下;卢敖翱翔于玄阙之上,若士竦身于云清之中。我实在不能在这些人的技艺上与他们齐等,所以乃静然守持自己而自求安宁。'
景耀六年,后主从谯周之计,遣使请降于邓艾,其书,正所造也。明年正月,钟会作乱成都,后主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蜀之大臣无翼从者,惟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侍。后主赖正相导宜適,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之晚。时论嘉之。赐爵关内侯。泰始中,除安阳令,迁巴西太守。泰始八年诏曰:“正昔在成都,颠沛守义,不违忠节,及见受用,尽心幹事,有治理之绩,其以正为巴西太守。”咸宁四年卒。凡所著述诗论赋之属,垂百篇。
景耀六年,后主听从谯周的计策,派遣使者向邓艾请求投降,那封降书,是郤正所撰写的。第二年正月,钟会在成都作乱,后主向东迁往洛阳,当时纷扰仓促,蜀国的大臣没有随从护翼的,只有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单身随从侍奉。后主依赖郤正引导安排适宜得当,举动没有缺失,于是慨然叹息,悔恨了解郤正太晚。当时的舆论赞美他。赐爵关内侯。泰始年间,授任安阳令,升任巴西太守。泰始八年诏书说:'郤正从前在成都,颠沛流离而坚守道义,不违背忠节,等到被任用,尽心办事,有治理的政绩,现任命郤正为巴西太守。'咸宁四年去世。他所著述的诗歌论赋之类,将近百篇。
评曰:杜微脩身隐静,不役当世,庶几夷、皓之槩。周群占天有徵,杜琼沈默慎密,诸生之纯也。许、孟、来、李,博涉多闻,尹默精于左氏,虽不以德业为称,信皆一时之学士。谯周词理渊通,为世硕儒,有董、扬之规,郤正文辞灿烂,有张、蔡之风,加其行止,君子有取焉。二子处晋事少,在蜀事多,故著于篇。
史官评论说:杜微修养自身隐逸静处,不为当世所役使,差不多有伯夷、四皓的气概。周群占卜天象有应验,杜琼沉默慎密,是众儒生中的纯正之人。许慈、孟光、来敏、李譔,广博涉猎多见多闻,尹默精通《左氏春秋》,虽然不以德行功业著称,确实都是一时的学士。谯周词理深广通达,是当世的博学大儒,有董仲舒、扬雄的规范,郤正文辞灿烂华美,有张衡、蔡邕的风范,加上他们的品行举止,君子有所取法。这两位在晋朝的事迹较少,在蜀国的事迹较多,所以记载于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