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 · 诸葛亮传第五

三国 · 陈寿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诸葛亮字孔明，是琅邪郡阳都县人。他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父亲诸葛珪，字君贡，汉朝末年担任太山郡丞。诸葛亮早年丧父，叔父诸葛玄被袁术任命为豫章太守，诸葛玄带着诸葛亮和他的弟弟诸葛均前往赴任。恰逢汉朝另选朱皓代替诸葛玄。诸葛玄向来与荆州牧刘表有旧交，便前往依附刘表。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亲自在田间耕种，喜欢吟唱《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没有人认可他。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字元直与诸葛亮交情很好，认为确实如此。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脩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当时先主刘备驻扎在新野。徐庶拜见先主，先主很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这个人，是卧龙啊，将军难道不愿意见他吗？”先主说：“您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能前去拜见，不能委屈他前来。将军应当屈尊亲自去拜访他。”因此先主就去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于是先主屏退旁人说：“汉朝王室倾覆衰败，奸臣窃取皇权，天子蒙受风尘之苦。我不衡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智谋短浅，因此失败受挫，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然而志向还没有放弃，您认为计策应当怎样制定？”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以来，豪杰纷纷起兵，跨州连郡的不可胜数。曹操与袁绍相比，名声低微而且兵力薄弱，但曹操最终能够战胜袁绍，由弱变强，不仅是因为天时，也是因为人的谋略。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可与他正面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而且百姓归附，贤能之士为他所用，这可以作为外援而不可图谋。荆州北面据有汉水、沔水，南面可以直达南海，东面连接吴郡会稽，西面通往巴郡蜀郡，这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将军难道有意吗？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汉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在北面，百姓殷实国家富裕却不知道体恤，有才智的人渴望得到明君。将军既然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广揽英雄，思贤若渴，如果同时占据荆州、益州，守住险要之地，西面与各族和好，南面安抚夷越，对外与孙权结好，对内修明政治；天下一旦有变，就命令一员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洛阳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出发，百姓谁敢不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的这样，那么霸业可以成就，汉室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于是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亲密。关羽、张飞等人不高兴，先主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一样。希望各位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

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辄拒塞，未与处画。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很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喜爱小儿子刘琮，不喜欢刘琦。刘琦常常想和诸葛亮商议保全自己的办法，诸葛亮总是拒绝推托，不为他谋划。刘琦于是邀请诸葛亮游览后园，一起登上高楼，饮酒宴乐之间，让人撤去梯子，于是对诸葛亮说：“今天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朵，可以说了吗？”诸葛亮回答说：“您没看到申生留在国内就危险，重耳逃亡在外就安全吗？”刘琦心中领悟，暗中谋划外出的计策。恰逢黄祖去世，刘琦得以出京，于是担任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操前来征讨，派遣使者请求投降。先主在樊城听说后，率领部众向南行进，诸葛亮与徐庶都跟随，被曹操追击打败，曹操俘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辞别先主，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本来想和将军共同图谋王霸之业，靠的是这颗心。现在已经失去了老母亲，心已乱了，对事情没有益处，请从此告别。”于是前往投奔曹操。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讬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先主到了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请允许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驻军柴桑，观望成败，诸葛亮劝说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收聚众兵，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现在曹操铲平大乱，大致已经平定，于是攻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将军应当衡量自己的力量来处理：如果能以吴、越的兵力与中原抗衡，不如早点与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抵挡，为什么不放下武器收起铠甲，向北面称臣侍奉他呢！现在将军表面上假托服从的名义，内心却怀着犹豫的计策，事情紧急却不能决断，灾祸到来就不远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就去侍奉他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罢了，尚且坚守大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是王室后裔，英才盖世，众士仰慕归附，就像水归向大海，如果事情不成功，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做他的臣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拿整个吴地的土地，十万军队，受别人控制。我的主意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可以抵挡曹操，但刘豫州刚战败之后，怎么能抵抗这个危难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阪战败，现在回来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还有上万人，刘琦会合江夏的战士也不下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追击刘豫州，轻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多里，这就是所谓‘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尾，力量不能穿透鲁国的薄绢’。所以《兵法》忌讳这样做，说‘一定会使主将受挫’。况且北方的人，不习惯水战；而且荆州的百姓归附曹操，是被兵势逼迫罢了，不是真心服从。现在将军如果能命令猛将统率几万军队，与刘豫州协同规划共同努力，打败曹操的军队是一定的。曹操的军队被打败，必定向北撤退，这样荆州、东吴的势力就强大了，三足鼎立的形势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抵抗曹操。曹操在赤壁战败，率军返回邺城。先主于是收复江南，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督管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赋税，来充实军用物资。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二十六年，群下劝先主称尊号，先主未许，亮说曰：“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纯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于戏！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遣法正迎接先主，让他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镇守荆州。先主从葭萌回头攻打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率领部众沿长江而上，分别平定郡县，与先主共同包围成都。成都平定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代理左将军府事务。先主外出时，诸葛亮常常镇守成都，保证粮食充足兵力齐备。建安二十六年，群臣劝先主称帝，先主没有答应，诸葛亮劝说：“从前吴汉、耿弇等人当初劝世祖光武帝登帝位，世祖辞让，前后多次，耿纯进言说：‘天下的英雄们都在翘首盼望，希望能有所指望。如果不听从建议，士大夫们就会各自回去另找主人，不会跟随您了。’世祖被耿纯深刻真诚的话感动，于是答应了。现在曹氏篡夺汉朝，天下没有君主，大王是刘氏皇族后裔，继承世代而起，现在登上帝位，是应当的。跟随大王长期勤苦的士大夫们，也希望得到一点功劳，就像耿纯说的那样。”先主于是登上帝位，册封诸葛亮为丞相说：“朕遭遇家门不幸，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安乐，想要安定百姓，担心不能安抚。啊！丞相诸葛亮要完全理解朕的心意，不要懈怠辅佐朕的不足，帮助宣扬光明，以照亮天下，您要努力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领尚书事务，被授予符节。张飞去世后，兼任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

章武三年春，先主在永安病重，从成都召来诸葛亮，把后事托付给他，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十倍于曹丕，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成就大事。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您可以自己取代他。”诸葛亮流泪说：“臣敢不竭尽股肱之力，效法忠贞的节操，至死不变！”先主又下诏告诫后主说：“你和丞相一起做事，要侍奉他如同父亲。”建兴元年，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开设府署处理政事。不久，又兼任益州牧。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断。南中各郡，都发生叛乱，诸葛亮因为刚遭遇国丧，所以不便出兵，并且派遣使者访问东吴，趁机缔结和亲，于是成为盟国。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

建兴三年春，诸葛亮率领部众南征，当年秋天全部平定。军费物资的产出，使国家因此富饶，于是整治军队讲习武事，以等待大规模行动。建兴五年，率领各军向北驻扎汉中，临出发前，上奏疏说：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先帝开创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乏，这实在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啊。然而侍卫的臣子在朝廷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外舍身忘死，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特殊恩遇，想要报答给陛下。确实应当广开圣明的听闻，来发扬先帝遗留的美德，振奋有志之士的气概，不应该妄自菲薄，引用不恰当的比喻，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皇宫和丞相府都是一个整体，晋升、处罚、赞扬、批评，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果有做奸邪之事触犯科条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定他们的刑罚和奖赏，以彰显陛下公正明察的治理，不应该偏袒徇私，使宫内和宫外有不同的法度。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这些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志向思虑忠诚纯正，因此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臣认为宫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拿来咨询他们，然后再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失疏漏，有所增益。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为都督。臣认为军营中的事务，都拿来咨询他，一定能使军队和睦，优劣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倾覆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臣谈论这件事，没有不叹息痛恨桓帝、灵帝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忠贞善良、能以死报国的大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隆，就可以指日可待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讬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臣本来是平民百姓，在南阳亲自耕种，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臣出身低微见识浅陋，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中拜访臣，向臣咨询当代的大事，因此臣感激奋发，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遭遇失败，在军队溃败的时候接受重任，在危难紧迫的时候奉命出使，从那时以来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日夜忧虑叹息，担心托付的事情不能奏效，以致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已经充足，应当勉励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臣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之人，复兴汉室，返回旧都洛阳。这是臣用来报答先帝、忠于陛下的职责本分。

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讬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至于权衡利弊得失，进献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托付给臣；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来祭告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发扬德行的言论，就追究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显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当自己谋划，咨询好的道理，明察采纳正确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承受恩情感激不尽，现在即将远离，面对奏表流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遂行，屯于沔阳。

于是出发，驻扎在沔阳。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建兴六年春，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派赵云、邓芝作为疑军，占据箕谷，魏国大将军曹真率领军队抵抗。诸葛亮亲自率领各军攻打祁山，军阵整齐，赏罚严肃而号令严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震动。魏明帝向西镇守长安，命令张郃抵抗诸葛亮，诸葛亮派马谡督率各军在前，与张郃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调度，行动失当，被张郃大败。诸葛亮迁移西县一千多户人家，返回汉中，处死马谡以向众人谢罪。上奏疏说：“臣以弱小的才能，窃居不适当的职位，亲自执掌军权来激励三军，不能训导严明法度，遇事谨慎，以至于有街亭违抗命令的过失，箕谷没有戒备的失误，罪过都在于臣用人不当。臣不能明察了解人，考虑事情多有不明，春秋之义责备主帅，臣的职责应当承担。请求自降三级，以督责自己的罪过。”于是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事务，所统领的职权与以前一样。

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亮与战，破之，斩双。七年，亮遣陈式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诏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幹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冬天，诸葛亮再次从散关出兵，包围陈仓，曹真抵抗，诸葛亮粮食用尽而返回。魏国将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诸葛亮与他交战，打败了他，斩杀王双。建兴七年，诸葛亮派遣陈式攻打武都、阴平。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领军队想要攻击陈式，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郭淮撤退返回，于是平定二郡。诏书策命诸葛亮说：“街亭之战，罪过在于马谡，而您引咎自责，深深自我贬抑，再三违背您的心意，听从您所坚持的。前年炫耀军威，斩杀王双；今年出征，郭淮逃走；招降聚集氐族、羌族，兴复二郡，威震凶暴之徒，功勋显然。现在天下纷乱，元凶尚未斩除，您接受重任，主持国家大政，而长久自我贬损，这不是用来光扬宏大功业的做法。现在恢复您丞相之职，您不要推辞。”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建兴九年，诸葛亮再次从祁山出兵，用木牛运输，粮食用尽后退军，与魏国将领张郃交战，射杀张郃。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率领全部大军从斜谷出兵，用流马运输，占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在渭水以南对峙。诸葛亮常常担心粮食供应不上，使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因此分兵屯田，作为长久驻扎的基础。耕种的士兵杂居在渭水岸边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定，军队没有侵扰百姓。双方相持一百多天。当年八月，诸葛亮病重，在军中去世，时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撤退后，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的营垒阵地，说：“真是天下奇才啊！”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诏策曰：“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笃诚，受遗讬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诸葛亮留下遗命，葬在汉中定军山，依山建坟，墓坑只够容纳棺木，用当时的衣服入殓，不需要器物。后主诏书策命说：“只有您文武兼备，聪明睿智忠诚笃实，接受遗命辅佐孤幼，匡正辅佐朕身，继承断绝振兴衰微，志在平定祸乱；于是整顿六军，没有一年不出征，神武威猛显赫，威震八方荒远之地，将在季汉建立特殊功勋，参与伊尹、周公的宏大勋业。为何不幸，事情临近成功，却遭遇疾病去世！朕为此悲伤，肝心如裂。推崇德行排列功劳，记录品行授予谥号，是用来光照将来，刊载不朽的。现在派遣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给您丞相武乡侯印绶，追谥您为忠武侯。如果灵魂有知，会嘉许这份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当初，诸葛亮亲自上表给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然有富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别的调度安排，随身的衣食，全都依靠官府供给，不另外经营产业，来增加一点财产。如果臣去世之日，不让家里有多余的丝帛，外面有多余的钱财，以致辜负陛下。”等到去世时，果然如他所说。

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亮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诸葛亮天性擅长精巧的构思，改进连弩，木牛流马，都是出自他的创意；推演《兵法》，创作《八阵图》，都能得其精要。诸葛亮的言论、教令、书信、奏疏多有可观之处，另外编为一集。

景耀六年春，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魏镇西将军钟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景耀六年春，诏令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秋天，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征伐蜀国，到达汉川，祭祀诸葛亮的庙宇，命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附近割草放牧砍柴。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继承爵位。

《诸葛氏集》目录

开府作牧第一权制第二南征第三

北出第四计算第五训厉第六

综覈上第七综覈下第八杂言上第九

杂言下第十贵和第十一兵要第十二

传运第十三与孙权书第十四与诸葛瑾书第十五

与孟达书第十六废李平第十七法检上第十八

法检下第十九科令上第二十科令下第二十一

军令上第二十二军令中第二十三军令下第二十四

右二十四篇，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以上二十四篇，共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臣寿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勖、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国，负阻不宾，然犹存录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自古以来，未之有伦也。辄删除复重，随类相从，凡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

臣陈寿等进言：臣以前在著作郎任上，侍中兼中书监济北侯荀勖、中书令关内侯和峤上奏，让臣整理已故蜀国丞相诸葛亮的遗文事迹。诸葛亮辅佐危亡之国，凭借险阻不臣服，然而仍然保存记录他的言论，以善言遗漏为耻，实在是大晋光明伟大的德行，恩泽广被无边，自古以来，没有能与之相比的。随即删除重复，按类编排，共二十四篇，篇名如上。

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遭汉末扰乱，随叔父玄避难荆州，躬耕于野，不求闻达。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解带写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举州委质，而备失势众寡，无立锥之地。亮时年二十七，乃建奇策，身使孙权，求援吴会。权既宿服仰备，又睹亮奇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万人以助备。备得用与武帝交战，大破其军，乘胜克捷，江南悉平。后备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为军师将军。备称尊号，拜亮为丞相，录尚书事。及备殂没，嗣子幼弱，事无巨细，亮皆专之。于是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

诸葛亮年轻时有超群的才华，雄才大略的气度，身高八尺，容貌非常雄伟，当时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遭遇汉末战乱，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亲自在田野耕种，不谋求闻名显达。当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有特殊的器量，于是三次到草庐中拜访诸葛亮；诸葛亮深深认为刘备雄姿杰出，于是敞开心扉表达诚意，与他深厚结交。等到魏武帝曹操南征荆州，刘琮献出全州投降，而刘备失势兵少，没有立锥之地。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于是提出奇策，亲自出使孙权，向吴郡会稽求援。孙权向来佩服仰慕刘备，又看到诸葛亮奇雅不凡，非常敬重他，立即派遣三万军队来帮助刘备。刘备得以与曹操交战，大败曹军，乘胜攻克，江南全部平定。后来刘备又向西攻取益州。益州平定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刘备称帝，任命诸葛亮为丞相，总领尚书事务。等到刘备去世，嗣子年幼弱小，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专断。于是对外联合东吴，对内平定南越，建立法度，整顿军队，工艺器械技巧，都研究到极致，法令教化严明，赏罚必定守信，没有恶行不惩罚，没有善行不表彰，以至于官吏不容奸邪，人人自我激励，路不拾遗，强者不侵犯弱者，风气教化肃然有序。

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幹，优于将略。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在这个时候，诸葛亮一向的志向，进则想要像龙昂首虎雄视，包罗四海，退则想要跨越边疆，震动天下。又自认为在自己去世之后，就没有能够涉足中原、抗衡大国的人了，因此用兵不止，屡次炫耀武力。然而诸葛亮的才能，在治理军队方面擅长，奇谋妙计方面稍短，治理百姓的才干，优于军事谋略。而且与他对抗的敌人，有时正值人杰，加上众寡不敌，攻守形势不同，所以虽然连年出动大军，未能取得胜利。从前萧何推荐韩信，管仲举荐王子城父，都是考虑到自己的长处，不能同时兼有的缘故。诸葛亮的器量才能和政治治理，或许也是管仲、萧何之类的人物，但当时的名将中没有城父、韩信那样的人，所以使功业衰落，大义不能实现吧？大概天命有所归属，不能用智谋和力量来争夺。

青龙二年春，亮帅众出武功，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孟轲有云：“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信矣！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咎繇大贤也，周公圣人也，考之尚书，咎繇之谟略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咎繇与舜、禹共谈，周公与群下矢誓故也。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远也。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

青龙二年春，诸葛亮率领军队从武功出兵，分兵屯田，作为长久驻扎的基础。当年秋天病逝，百姓追念思念，作为谈资。直到现在梁州、益州的百姓，谈论起诸葛亮，言犹在耳，即使是《甘棠》歌颂召公，郑国人歌颂子产，也无法与之相比。孟轲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来使用百姓，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来杀人，即使死去也不怨恨。”确实如此！评论者有人责怪诸葛亮的文辞不够华丽，而过于叮咛周到。臣愚笨地认为咎繇是大贤，周公是圣人，考察《尚书》，咎繇的谋略简略而雅正，周公的诰命烦琐而详尽。为什么呢？因为咎繇与舜、禹共同交谈，周公与群臣发誓的缘故。诸葛亮所交谈的对象，都是普通平凡的人，所以他的文辞意旨不能达到深远。然而他的声教遗言，都经过世事综核事物，公正诚实的心意，表现在文墨之中，足以了解这个人的思想义理，而对当世有所补益。

伏惟陛下迈踪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谨录写上诣著作。臣寿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臣陈寿上。

臣俯伏思量陛下追踪古代圣人，坦荡无所忌讳，所以即使是敌国诽谤的言论，都任其陈述而无所删改避讳，这是用来彰显大通之道啊。恭敬地抄录献上到著作省。臣陈寿诚惶诚恐，叩首叩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臣陈寿上奏。

乔字伯松，亮兄瑾之第二子也，本字仲慎。与兄元逊俱有名于时，论者以为乔才不及兄，而性业过之。初，亮未有子，求乔为嗣，瑾启孙权遣乔来西，亮以乔为己適子，故易其字焉。拜为驸马都尉，随亮至汉中。年二十五，建兴六年卒。子攀，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亦早卒。诸葛恪见诛于吴，子孙皆尽，而亮自有胄裔，故攀还复为瑾后。

诸葛乔字伯松，是诸葛亮兄长诸葛瑾的第二个儿子，本来字仲慎。与哥哥诸葛元逊在当时都有名声，评论者认为诸葛乔的才华不如哥哥，但品性和学业超过他。当初，诸葛亮没有儿子，请求让诸葛乔作为嗣子，诸葛瑾禀告孙权派遣诸葛乔来到西蜀，诸葛亮把诸葛乔作为自己的嫡子，因此改了他的字。任命为驸马都尉，跟随诸葛亮到汉中。二十五岁，建兴六年去世。儿子诸葛攀，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也早逝。诸葛恪在吴国被诛杀，子孙都灭绝了，而诸葛亮自己有后代，所以诸葛攀又恢复为诸葛瑾的后嗣。

瞻字思远。建兴十二年，亮出武功，与兄瑾书曰：“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年十七，尚公主，拜骑都尉。其明年为羽林中郎将，屡迁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军师将军。瞻工书画，强识念，蜀人追思亮，咸爱其才敏。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虽非瞻所建倡，百姓皆传相告曰：“葛侯之所为也。”是以美声溢誉，有过其实。景耀四年，为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并平尚书事。六年冬，魏征西将军邓艾伐蜀，自阴平由景谷道旁入。瞻督诸军至涪停住，前锋破，退还，住绵竹。艾遣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遂战，大败，临陈死，时年三十七。众皆离散，艾长驱至成都。瞻长子尚，与瞻俱没。次子京及攀子显等，咸熙元年内移河东。

诸葛瞻字思远。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从武功出兵，给兄长诸葛瑾写信说：“诸葛瞻现在已经八岁了，聪明可爱，但担心他早熟，恐怕成不了大器。”十七岁时，娶公主为妻，任命为骑都尉。第二年担任羽林中郎将，屡次升迁为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封军师将军。诸葛瞻擅长书画，记忆力强，蜀人追念思念诸葛亮，都喜爱他的才华敏捷。每当朝廷有好的政事，虽然不是诸葛瞻所倡议建立的，百姓都互相传告说：“这是葛侯所做的。”因此美好的名声赞誉过多，超过了实际。景耀四年，担任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共同主持尚书事务。景耀六年冬，魏国征西将军邓艾讨伐蜀国，从阴平经由景谷道从侧面进入。诸葛瞻督率各军到涪县停驻，前锋被击败，撤退回来，驻守绵竹。邓艾送信诱降诸葛瞻说：“如果投降，必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邓艾的使者。于是交战，大败，在阵前战死，时年三十七岁。部众都四散逃去，邓艾长驱直入到达成都。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与诸葛瞻一同战死。次子诸葛京以及诸葛攀的儿子诸葛显等人，咸熙元年向内迁移到河东。

董厥者，丞相亮时为府令史，亮称之曰：“董令史，良士也。吾每与之言，思慎宜適。”徙为主簿。亮卒后，稍迁至尚书仆射，代陈祗为尚书令，迁大将军，平台事，而义阳樊建代焉。延熙十四年，以校尉使吴，值孙权病笃，不自见建。权问诸葛恪曰：“樊建何如宗预也？”恪对曰：“才识不及预，而雅性过之。”后为侍中，守尚书令。自瞻、厥、建统事，姜维常征伐在外，宦人黄皓窃弄机柄，咸共将护，无能匡矫，然建特不与皓和好往来。蜀破之明年春，厥、建俱诣京都，同为相国参军，其秋并兼散骑常侍，使蜀慰劳。

董厥，在丞相诸葛亮时任府令史，诸葛亮称赞他说：“董令史，是贤良之士。我每次和他交谈，他思考谨慎恰如其分。”升为主簿。诸葛亮去世后，逐渐升迁为尚书仆射，代替陈祗担任尚书令，升任大将军，主持尚书台事务，而义阳人樊建代替他。延熙十四年，以校尉身份出使吴国，正值孙权病重，没有亲自接见樊建。孙权问诸葛恪说：“樊建与宗预相比怎么样？”诸葛恪回答说：“才识不如宗预，但雅正的品性超过他。”后来担任侍中，代理尚书令。自从诸葛瞻、董厥、樊建主持政事，姜维常常在外征伐，宦官黄皓暗中玩弄权柄，他们都共同维护，没有能力匡正，然而樊建特别不与黄皓和好往来。蜀国灭亡的第二年春天，董厥、樊建都前往京都，一同担任相国参军，当年秋天一并兼任散骑常侍，出使蜀国慰问。

评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评论说：诸葛亮担任丞相，安抚百姓，明示礼仪法度，精简官职，遵从权宜制度，开诚布公；对当时尽忠有益的人即使是仇人也必定奖赏，对触犯法律怠慢职守的人即使是亲人也必定惩罚，对认罪吐露实情的人即使罪重也必定释放，对花言巧语巧饰掩饰的人即使罪轻也必定诛杀；善行无论多么微小都不不奖赏，恶行无论多么细微都不不贬斥；各种事务精通熟练，事物的道理能抓住根本，依照名分要求实际，虚伪的人不被录用；最终在全国之内，人们都敬畏而爱戴他，刑罚政令虽然严厉却没有人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且劝诫明确。可以说是懂得治理的优秀人才，管仲、萧何之类的人物。然而连年出动大军，未能成功，大概随机应变的军事谋略，不是他所擅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