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三国志 ·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

三国 · 陈寿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

荀彧字文若,是颍川郡颍阴县人。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令。在汉顺帝、桓帝时期,闻名于世。荀淑有八个儿子,号称"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曾任济南相。叔父荀爽,曾任司空。

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独将宗族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彧度绍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初平二年,彧去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是时,董卓威陵天下,太祖以问彧,彧曰:"卓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遣李傕等出关东,所过虏略,至颍川、陈留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彧常以司马从。兴平元年,太祖征陶谦,任彧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潜迎吕布。布既至,邈乃使刘翊告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彧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时太祖悉军攻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刺史郭贡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贡求见彧,彧将往。惇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计,使说范、东阿,卒全三城,以待太祖。太祖自徐州还击布濮阳,布东走。二年夏,太祖军乘氏,大饥,人相食。

荀彧年少时,南阳人何颙认为他与众不同,说:"这是辅佐帝王之才。"永汉元年,荀彧被举荐为孝廉,被任命为守宫令。董卓作乱时,荀彧请求外出补任地方官吏。被任命为亢父令后,他便弃官回乡,对父老乡亲说:"颍川是四面受敌的战场,天下一旦有变,常常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应该赶紧离开这里,不要久留。"乡里人大多依恋故土而犹豫不决,恰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遣骑兵来迎接,没有人愿意跟随,唯独荀彧带领宗族前往冀州。而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职位,以对待上宾的礼节接待荀彧。荀彧的弟弟荀谌以及同郡人辛评、郭图,都被袁绍任用。荀彧揣度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事,当时太祖曹操担任奋武将军,驻扎在东郡,初平二年,荀彧离开袁绍追随太祖。太祖非常高兴地说:"你就是我的子房啊。"任命他为司马,当时荀彧二十九岁。这时,董卓威势凌驾天下,太祖就此事询问荀彧,荀彧说:"董卓暴虐已经太过分了,必定会因为动乱而败亡,不会有什么作为的。"董卓派遣李傕等人出关东,所过之处掳掠,到了颍川、陈留才返回。留在乡里的人大多被杀害掳掠。第二年,太祖兼任兖州牧,后来担任镇东将军,荀彧常以司马的身份随行。兴平元年,太祖征讨陶谦,让荀彧留守主持事务。恰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叛变,暗中迎接吕布。吕布到达后,张邈便派刘翊告诉荀彧说:"吕将军来帮助曹使君讨伐陶谦,应该赶紧供应他的军队粮草。"众人疑惑不定。荀彧知道张邈在作乱,立即整顿军队设置防备,飞马召集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各城都已经响应吕布了。当时太祖全军都在攻打陶谦,留守的兵力很少,而督将和高级官吏大多与张邈、陈宫通谋。夏侯惇到达后,当夜就诛杀了数十名谋叛者,众人才安定下来。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兵众来到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同谋,众人非常恐惧。郭贡请求见荀彧,荀彧打算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镇守之人,去了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并非一向交好,现在来得这么快,计策必定还没有确定;趁他还没拿定主意去劝说,纵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以使他保持中立,如果先怀疑他,他就会恼怒而下定决心。"郭贡见荀彧没有惧意,认为鄄城不容易攻下,于是率兵离去。荀彧又与程昱商议,派人去劝说范县、东阿,最终保全了三座城池,以此等待太祖。太祖从徐州回来在濮阳攻打吕布,吕布向东逃走。兴平二年夏天,太祖的军队驻扎在乘氏,发生大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况。

陶谦死,太祖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以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余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乃止。大收麦,复与布战,分兵平诸县。布败走,兖州遂平。

陶谦死后,太祖想要趁机夺取徐州,回来再平定吕布。荀彧说:"从前汉高祖保有关中,光武帝据有河内,都是深扎根固根本来控制天下,进足以战胜敌人,退足以坚守阵地,所以虽然有困顿失败但最终成就了大业。将军本来凭借兖州起事,平定山东的祸难,百姓没有不归心悦服的。况且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要地,现在虽然残破,但仍然容易凭借它来自保,这也是将军的关中、河内啊,不能不先平定。现在已经击败了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攻打陈宫,陈宫必定不敢向西顾及,趁这个空隙整顿军队收割熟麦,节约粮食积蓄谷物,一举就可以击败吕布。击败吕布之后,再向南结交扬州,共同讨伐袁术,兵临淮水、泗水一带。如果舍弃吕布而向东进兵,多留兵力则不够用,少留兵力则百姓都会保城自守,无法打柴采集。吕布乘虚侵扰暴掠,民心更加危险,只有鄄城、范县、卫县可以保全,其余的就不是自己的了,这就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不能平定,将军将归附何处呢?况且陶谦虽然死了,徐州也不容易灭亡。他们鉴于往年的失败,将会因为恐惧而互相结亲,互为表里。现在东方都在收割麦子,他们必定会坚壁清野来等待将军,将军攻打攻不下,掠夺无所得,不出十天,十万大军未战就自行困顿了。以前讨伐徐州,威刑确实施行了,他们的子弟想着父兄的耻辱,必定人人各自为守,没有投降之心,即使能攻破它,也未必能占有。做事本来就有舍弃这个选择那个的情况,以大换小是可以的,以安换危是可以的,权衡一时的形势,不担心根本不牢固是可以的。现在这三条都不利,希望将军深思熟虑。"太祖于是作罢。大量收割麦子,又与吕布交战,分兵平定各县。吕布战败逃走,兖州于是平定。

建安元年,太祖击破黄巾。汉献帝自河东还洛阳。太祖议奉迎都许,或以山东未平,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彧劝太祖曰:"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播越,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杨奉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都许。天子拜太祖大将军,进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太祖问彧:"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言"荀攸、钟繇"。先是,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志才卒,又进郭嘉。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唯严象为扬州,韦康为凉州,后败亡。

建安元年,太祖击败了黄巾军。汉献帝从河东返回洛阳。太祖商议奉迎天子定都于许县,有人认为山东还未平定,韩暹、杨奉刚把天子带到洛阳,向北联合张杨,还不能马上制服。荀彧劝太祖说:"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向东征伐为义帝穿缟素丧服而天下归心。自从天子流亡以来,将军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动乱,未能远赴关右,然而还是分遣将帅,冒着危险通使往来,虽然在外面抵御祸难,内心却无时不在王室,这是将军匡扶天下的素来志向。如今天子车驾回转,东京洛阳荆棘丛生,义士有保全根本的念头,百姓感怀旧朝而更加悲伤。如果趁此时机,奉迎主上来顺从民望,这是最大的顺道;秉持至公之心来使英雄豪杰归服,这是大的谋略;扶持弘大之义来招致英才俊杰,这是大的德行。天下虽然有不顺的人,必定不能成为牵累,这是很明显的。韩暹、杨奉难道敢为害!如果不及时决定,四方就会生出异心,以后再考虑就来不及了。"太祖于是前往洛阳,奉迎天子定都于许县。天子任命太祖为大将军,晋升荀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荀彧常在朝中主持大局,太祖虽然在外征伐,军国大事都与荀彧筹划。太祖问荀彧:"谁能代替你为我出谋划策?"荀彧推荐了"荀攸、钟繇"。在此之前,荀彧为太祖出谋划策推荐谋士,举荐了戏志才。戏志才去世后,又举荐了郭嘉。太祖认为荀彧善于识人,所举荐的人都很称职,只有严象任扬州刺史、韦康任凉州刺史,后来都败亡了。

自太祖之迎天子也,袁绍内怀不服。绍既并河朔,天下畏其强。太祖方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绣败太祖军于宛。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钟繇以问彧,彧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殆有他虑。"则见太祖问之,太祖乃以绍书示彧,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太祖悦。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太祖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超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钟繇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自从太祖奉迎天子以来,袁绍内心不服。袁绍已经兼并了黄河以北,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强大。太祖正东面忧虑吕布,南面抵御张绣,而张绣在宛城击败了太祖的军队。袁绍更加骄横,给太祖写信,言辞悖逆傲慢。太祖大怒,出入举止都与往常不同,众人都认为是因为被张绣打败的缘故。钟繇以此事询问荀彧,荀彧说:"以公的聪明,必定不会追究往事,大概是有别的忧虑。"于是去见太祖问他,太祖就把袁绍的信给荀彧看,说:"现在要讨伐不义之人,但力量不敌,怎么办?"荀彧说:"古来成败的人,如果确实有才能,虽然弱小也必定会强大;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虽然强大也容易变弱,刘邦、项羽的存亡,就足以说明了。现在与公争夺天下的,只有袁绍罢了。袁绍外表宽宏而内心忌刻,任用人却怀疑他们的忠心,公明达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这是度量上胜过他。袁绍迟疑稳重而缺少决断,常常错失时机,公能决断大事,应变无穷,这是谋略上胜过他。袁绍治军宽缓,法令不严明,士卒虽然多,实际上难以使用,公法令严明,赏罚必行,士卒虽然少,都争相效死,这是武力上胜过他。袁绍凭借世家的资历,从容不迫地修饰才智,以此收揽名誉,所以那些才能平庸而好虚名的人多归附他,公用至仁之心待人,推诚相见而不做虚假的美誉,自己行事谨慎俭朴,对有功劳的人毫不吝惜,所以天下忠诚正直、务实效力之士都愿意为公所用,这是德行上胜过他。凭这四个优势辅佐天子,扶持正义征伐,谁敢不服从?袁绍的强大又能有什么作为!"太祖很高兴。荀彧说:"不先取吕布,河北也不容易图谋。"太祖说:"对。我所困惑的是,又担心袁绍侵扰关中,扰乱羌人、胡人,向南引诱蜀汉,这样我就独自以兖州、豫州对抗天下的六分之五了。怎么办呢?"荀彧说:"关中的将帅有十几个,不能互相统一,只有韩遂、马超最强。他们看到山东正在争斗,必定各自拥兵自保。现在如果用恩德安抚他们,派遣使者联合讲和,他们之间虽然不能长久安定,但等到公安定山东,足以让他们不动。钟繇可以托付西方的事务。那么公就没有忧虑了。"

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禽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彧曰:"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遂以奇兵袭绍别屯,斩其将淳于琼等,绍退走。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丑临阵授首;田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

建安三年,太祖已经击败张绣,向东擒获吕布,平定徐州,于是与袁绍对峙。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是有智谋的人,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是尽忠的臣子,掌管他的事务;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领他的军队:恐怕难以攻克吧!"荀彧说:"袁绍的兵虽然多但法纪不严整。田丰刚直而触犯上级,许攸贪婪而不检点。审配专横而无谋略,逢纪果断而刚愎自用,这两个人留守后方事务,如果许攸的家属犯了法,必定不能放过,不放过的活,许攸必定会生变。颜良、文丑,不过是一夫之勇罢了,可以一战就擒获他们。"建安五年,与袁绍连续交战。太祖退保官渡,袁绍围攻他。太祖的军粮即将用尽,写信给荀彧,商议想退回许县来引诱袁绍。荀彧说:"现在军粮虽然少,但不如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的时候。那时刘邦、项羽都不肯先退,先退的人势力就屈弱了。公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而守,扼住他的咽喉使他不能前进,已经半年了。情况暴露势力枯竭,必定会有变化,这是出奇制胜的时候,不能错过。"太祖于是留下来。随即用奇兵袭击袁绍的别营,斩杀了他的将领淳于琼等人,袁绍退走。审配因为许攸家属犯法,逮捕了许攸的妻儿,许攸大怒背叛了袁绍;颜良、文丑临阵被杀;田丰因为进谏被诛杀:都如荀彧所料的那样。

六年,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彧曰:"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余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复次于河上。绍病死。太祖渡河,击绍子谭、尚,而高幹、郭援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钟繇帅马腾等击破之。语在繇传。八年,太祖录彧前后功,表封彧为万岁亭侯。九年,太祖拔邺,领冀州牧。或说太祖"宜复古置九州,则冀州所制者广大,天下服矣。"太祖将从之,彧言曰:"若是,则冀州当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所夺者众。前日公破袁尚,禽审配,海内震骇,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守其兵众也;今使分属冀州,将皆动心。且人多说关右诸将以闭关之计;今闻此,以为必以次见夺。一旦生变,虽有守善者,转相胁为非,则袁尚得宽其死,而袁谭怀贰,刘表遂保江、汉之间,天下未易图也。愿公急引兵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荆州,责贡之不入,则天下咸知公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太祖遂寝九州议。

建安六年,太祖到东平国的安民就粮,粮食少,不足以与河北的袁绍相持,想趁袁绍新败,趁这个空隙讨伐刘表。荀彧说:"现在袁绍战败,他的部众离心离德,应该趁他困顿的时候,一举平定他;如果背弃兖州、豫州,远征江汉一带,如果袁绍收拾残部,乘虚而出击我们的后方,那公的大事就完了。"太祖又驻扎在黄河边上。袁绍病死。太祖渡过黄河,攻打袁绍的儿子袁谭、袁尚,而高幹、郭援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钟繇率领马腾等人击败了他们。此事记载在钟繇传中。建安八年,太祖记录荀彧前后的功劳,上表封荀彧为万岁亭侯。建安九年,太祖攻克邺城,兼任冀州牧。有人劝太祖说"应该恢复古代设置九州,那么冀州所管辖的地方就广大了,天下就会归服了。"太祖打算听从,荀彧进言说:"如果这样,那么冀州应当得到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州、并州之地,所夺取的地方太多了。前些日子公击败袁尚,擒获审配,海内震动惊骇,必定人人自恐不能保全自己的土地、守住自己的兵众;现在让他们分属冀州,都会心动。况且很多人劝说关中诸将闭关自守;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会认为必定会依次被夺取。一旦发生变故,即使有安分守己的人,也会被胁迫做坏事,那么袁尚就能延缓死亡,而袁谭怀有二心,刘表就能保住江汉之间,天下就不容易图谋了。希望公赶紧率兵先平定河北,然后修复旧都,向南兵临荆州,责备他不入朝进贡,那么天下人都知道公的心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之后,再讨论古代制度,这才是社稷长久的利益。"太祖于是搁置了九州的议论。

是时荀攸常为谋主。彧兄衍以监军校尉守邺,都督河北事。太祖之征袁尚也,高幹密遣兵谋袭邺,衍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后称安阳公主。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余财。十二年,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

这时荀攸常为谋主。荀彧的哥哥荀衍以监军校尉的身份守卫邺城,都督河北事务。太祖征讨袁尚的时候,高幹密派兵马企图袭击邺城,荀衍预先察觉,将他们全部诛杀,凭借功劳被封为列侯。太祖把女儿嫁给荀彧的长子荀恽,后来称为安阳公主。荀彧和荀攸都地位尊贵,但都谦虚节俭,俸禄赏赐都散给宗族和故交旧友,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建安十二年,又增加荀彧食邑千户,合计二千户。

太祖将伐刘表,问彧策安出,彧曰:"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太祖遂行。会表病死,太祖直趋宛、叶如彧计,表子琮以州逆降。

太祖将要讨伐刘表,问荀彧该用什么策略,荀彧说:"现在中原已经平定,南方知道困窘了。可以大张旗鼓地出兵宛县、叶县,而从小路轻装前进,以出其不意。"太祖于是出发。恰逢刘表病死,太祖直趋宛县、叶县,按照荀彧的计策行事,刘表的儿子刘琮以全州出迎投降。

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谘彧。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谥曰敬侯。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认为太祖应该进爵为国公,加九锡备物,以表彰特殊功勋,秘密地以此征询荀彧的意见。荀彧认为太祖本来是兴义兵来匡扶朝廷安定国家的,秉持忠贞的诚意,保持退让的实际行动;君子爱人以德,不应该这样做。太祖因此心中不平。恰逢征讨孙权,上表请求荀彧到谯县犒劳军队,趁机就把荀彧留下了,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与丞相军事。太祖的军队到达濡须,荀彧因病留在寿春,因忧虑而去世,时年五十岁。谥号叫敬侯。第二年,太祖就当了魏公。

子恽,嗣侯,官至虎贲中郎将。初,文帝与平原侯植并有拟论,文帝曲礼事彧。及彧卒,恽又与植善,而与夏侯尚不穆,文帝深恨恽。恽早卒,子甝、{雨异}以外甥故犹宠待。恽弟俣,御史中丞,俣弟诜,大将军从事中郎,皆知名,早卒。诜弟顗,咸熙中为司空。恽子甝,嗣为散骑常侍,进爵广阳乡侯,年三十薨。子頵嗣。{雨异}官至中领军,薨,谥曰贞侯,追赠骠骑将军。子恺嗣。{雨异}妻,司马景王、文王之妹也,二王皆与亲善。咸熙中,开建五等,{雨异}以著勋前朝,改封恺南顿子。

儿子荀恽,继承了侯爵,官至虎贲中郎将。当初,文帝与平原侯曹植都有被立为太子的议论,文帝以曲意恭敬的礼节对待荀彧。等到荀彧去世后,荀恽又与曹植交好,而与夏侯尚不和睦,文帝非常恨荀恽。荀恽早逝,儿子荀甝、荀翼因为外甥的缘故仍然受到宠待。荀恽的弟弟荀俣,任御史中丞;荀俣的弟弟荀诜,任大将军从事中郎,都有名气,都早逝。荀诜的弟弟荀顗,在咸熙年间任司空。荀恽的儿子荀甝,继承爵位任散骑常侍,晋升爵位为广阳乡侯,三十岁去世。儿子荀頵继承。荀翼官至中领军,去世后谥号为贞侯,追赠骠骑将军。儿子荀恺继承。荀翼的妻子,是司马景王、文王的妹妹,两位亲王都与他亲善。咸熙年间,开建五等爵位,荀翼因为在前朝有显著功勋,改封荀恺为南顿子。

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何进秉政,徵海内名士攸等二十余人。攸到,拜黄门侍郎。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董卓无道,甚于桀纣,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祖父荀昙,曾任广陵太守。荀攸年少丧父。等到荀昙去世时,旧吏张权请求看守荀昙的墓。荀攸当时十三岁,对此感到怀疑,对叔父荀衢说:"这个官吏神色异常,恐怕有奸诈之事!"荀衢醒悟过来,于是追究盘问,果然是个杀人逃亡之人。从此大家都对他另眼相看。何进执政时,征召海内名士荀攸等二十多人。荀攸到了之后,被任命为黄门侍郎。董卓作乱,关东起兵,董卓迁都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密谋说:"董卓无道,比桀纣还厉害,天下人都怨恨他,虽然依仗强兵,其实不过是个匹夫罢了。现在直接刺杀他来向百姓谢罪,然后占据殽山、函谷关,辅佐王命,以此号令天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壮举啊。"事情即将成功时被发现,逮捕了何颙、荀攸关进监狱,何颙忧惧自杀,荀攸言语饮食自如,恰逢董卓被杀才得以免难。弃官回乡后,又被征召到公府,被举荐为高第,升迁为任城相,没有赴任。荀攸认为蜀汉地势险要坚固,人口众多繁盛,于是请求担任蜀郡太守,道路断绝没能到达,驻留在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于是徵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于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太祖奉迎天子定都许县,给荀攸写信说:"当今天下大乱,正是智士费心谋划的时候,而你却观望蜀汉的局势变化,不是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为汝南太守,入朝任尚书。太祖向来听说荀攸的名声,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对荀彧、钟繇说:"公达不是寻常之人,我能和他一起筹划大事,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任命他为军师。建安三年,荀攸随从征讨张绣。荀攸对太祖说:"张绣与刘表互相依仗以为强大,然而张绣以客军仰仗刘表供给粮食,刘表不能长期供应,势必会离心。不如放缓进军等待时机,可以引诱他前来;如果急迫进攻,他们势必互相救援。"太祖不听,于是进军到穰县,与张绣交战。张绣危急,刘表果然来救。战事不利。太祖对荀攸说:"不听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设奇兵再战,大破张绣。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城溃,生禽布。

这一年,太祖从宛县征讨吕布,到了下邳,吕布战败退守,攻打不下,连续作战,士卒疲惫,太祖想要撤军。荀攸与郭嘉劝说:"吕布有勇无谋,现在三战皆败,他的锐气已经衰弱了。三军以将领为主心骨,主将气衰则军队没有奋战的意志。陈宫有智谋但反应迟缓,现在趁吕布的士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没有确定,进军急攻,吕布就可以攻破了。"于是引沂水、泗水灌城,城墙崩塌,生擒吕布。

后从救刘延于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祖遇。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丑,太祖遂与绍相拒于官渡。军食方尽,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荀大}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余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郃、高览烧攻橹降,绍遂弃军走。郃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后来随从太祖在白马救援刘延,荀攸策划斩杀了颜良。此事记载在武帝纪中。太祖攻下白马后撤军,派遣辎重沿着黄河向西行进。袁绍渡河追击,突然与太祖相遇。众将都很恐惧,劝太祖退回保营,荀攸说:"这正是擒获敌人的机会,怎么能放弃呢!"太祖看了荀攸一眼笑了。于是用辎重做诱饵引诱敌军,敌军争相奔抢辎重,阵形大乱。于是纵兵步骑出击,大破敌军,斩杀了敌军骑将文丑,太祖于是与袁绍在官渡对峙。军粮即将用尽,荀攸对太祖说:"袁绍的运粮车早晚就到,他的将领韩猛锐气有余而轻敌,出击可以击破。"太祖说:"谁可以派去?"荀攸说:"徐晃可以。"于是派遣徐晃和史涣半路邀击,击败赶跑了敌军,烧毁了他们的辎重。恰逢许攸来投降,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人率领万余兵马迎接运粮,将领骄横士卒懈怠,可以半路截击。众人都怀疑。只有荀攸和贾诩劝太祖出击。太祖于是留下荀攸和曹洪守营。太祖亲自率军攻破敌军,将淳于琼等人全部斩杀。袁绍的将领张郃、高览烧毁了攻城橹投降,袁绍于是弃军逃走。张郃来投降时,曹洪怀疑不敢接受,荀攸对曹洪说:"张郃的计策不被采纳,愤怒而来,你怀疑什么?"于是接受了他的投降。

七年,从讨袁谭、尚于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于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转为中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建安七年,荀攸随从太祖在黎阳讨伐袁谭、袁尚。第二年,太祖正要征讨刘表,袁谭、袁尚争夺冀州。袁谭派遣辛毗乞求投降请求救援,太祖打算答应,以此询问群臣。群臣大多认为刘表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袁谭、袁尚不值得忧虑。荀攸说:"天下正在多事之秋,而刘表坐守江汉之间,他没有四方之志是可以知道的。袁氏占据四州之地,带甲之士十万,袁绍以宽厚得到众人的拥护,假使二子和睦来守成他们父辈的基业,那么天下的祸难就不会平息。现在兄弟交恶,这种形势下不能两全。如果有所兼并则力量集中,力量集中就难以图谋了。趁他们内乱而攻取他们,天下就安定了,这个时机不可错过。"太祖说:"好。"于是答应了袁谭和亲的请求,回军击败了袁尚。后来袁谭反叛,荀攸随从太祖在南皮斩杀了袁谭。冀州平定后,太祖上表封荀攸说:"军师荀攸,自从当初辅佐臣以来,没有哪次征伐不跟随,前后克敌制胜,都是荀攸的谋略。"于是封他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说:"忠诚正直密谋筹划,安抚内外,文若是这样的人。公达次之。"增加食邑四百户,连同以前的共七百户,转任中军师。魏国初建时,担任尚书令。

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曾病,世子问病,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与钟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

荀攸深沉缜密有智谋的防范,自从跟随太祖征伐以来,常在帷幄之中谋划,当时的人以及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太祖常常称赞他说:"公达外表愚钝而内心明智,外表怯懦而内心勇敢,外表柔弱而内心刚强,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炫耀自己的功劳,他的智慧可以企及,他的愚钝不可企及,即使是颜回、宁武子也不能超过他。"文帝在东宫做太子时,太祖对他说:"荀公达是人的师表,你应当尽礼节尊敬他。"荀攸曾经生病,世子曹丕去探病,独自在床前行拜礼,他受到的尊崇就是如此。荀攸与钟繇交好,钟繇说:"我每次要做什么事,反复思考,自以为没有更好的了;拿去咨询公达,他总能超出我的意料。"公达前后一共策划了十二条奇策,只有钟繇知道。钟繇撰集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所以世人不能全部听闻。荀攸随从征讨孙权,在途中去世。太祖一说到他就流泪。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適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追谥攸曰敬侯。

长子荀缉,有荀攸的风范,早逝。次子荀適继承爵位,没有儿子,封国断绝。黄初年间,续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转封为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谥荀攸为敬侯。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也。少时人莫知,唯汉阳阎忠异之,谓诩有良、平之奇。察孝廉为郎,疾病去官,西还至汧,道遇叛氐,同行数十人皆为所执。诩曰:"我段公外孙也,汝别埋我,我家必厚赎之。"时太尉段颎,昔久为边将,威震西土,故诩假以惧氐。氐果不敢害,与盟而送之,其余悉死。诩实非段甥,权以济事,咸此类也。

贾诩字文和,是武威郡姑臧县人。年少时没有人了解他,只有汉阳人阎忠认为他与众不同,说贾诩有张良、陈平那样的奇才。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因病辞官,向西返回到达汧县,路上遇到叛乱的氐人,同行的数十人都被抓了起来。贾诩说:"我是段公的外孙,你们把我另外埋了,我家必定会出重金赎我。"当时太尉段颎,以前长期担任边将,威震西方,所以贾诩假借他的名号来恐吓氐人。氐人果然不敢伤害他,与他结盟后送走了他,其余的人全部被杀。贾诩其实不是段颎的外孙,只是权宜之计来渡过难关,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董卓之入洛阳,诩以太尉掾为平津都尉,迁讨虏校尉。卓婿中郎将牛辅屯陕,诩在辅军。卓败,辅又死,众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诩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众以为然。傕乃西攻长安。语在卓传。后诩为左冯翊,傕等欲以功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又以为尚书仆射,诩曰:"尚书仆射,官之师长,天下所望,诩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纵诩昧于荣利,奈国朝何!"乃更拜诩尚书,典选举,多所匡济,傕等亲而惮之。会母丧去官,拜光禄大夫。傕、汜等斗长安中,傕复请诩为宣义将军。傕等和,出天子,祐护大臣,诩有力焉。天子既出,诩上还印绶。是时将军段煨屯华阴,与诩同郡,遂去傕讬煨。诩素知名,为煨军所望。煨内恐其见夺,而外奉诩礼甚备,诩愈不自安。

董卓进入洛阳时,贾诩以太尉掾的身份担任平津都尉,升迁为讨虏校尉。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驻扎在陕县,贾诩在牛辅军中。董卓失败后,牛辅又死了,众人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想要解散,从小路逃回乡里。贾诩说:"听说长安城中议论要尽诛凉州人,而诸位抛弃部众单独行走,就是一个亭长就能捆住你们了。不如率众向西,沿途收编兵马,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侥幸事情成功,就奉国家以征讨天下,如果不成功,再逃走也不晚。"众人都认为有道理。李傕于是向西攻打长安。此事记载在董卓传中。后来贾诩担任左冯翊,李傕等人想以功劳封他为侯,贾诩说:"这是救命的计算,有什么功劳可言!"坚决推辞不接受。又任命他为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百官的师长,天下人所仰望的,贾诩的名望向来不重,不是用来服众的。纵然我不在乎荣华利益,但怎么对得起朝廷呢!"于是改拜贾诩为尚书,掌管选举,多有匡扶济助之举,李傕等人亲近他却又忌惮他。恰逢母亲丧事去官,被任命为光禄大夫。李傕、郭汜等人在长安城中争斗,李傕又请贾诩担任宣义将军。李傕等人讲和后,送出天子,保护大臣,贾诩出了力。天子出长安后,贾诩上交归还印绶。当时将军段煨驻扎在华阴,与贾诩是同郡人,于是贾诩离开李傕投靠段煨。贾诩向来有名气,被段煨军中所仰望。段煨内心害怕自己的军权被夺取,而表面上对待贾诩礼节非常周到,贾诩更加不安。

张绣在南阳,诩阴结绣,绣遣人迎诩。诩将行,或谓诩曰:"煨待君厚矣,君安去之?"诩曰:"煨性多疑,有忌诩意,礼虽厚,不可恃,久将为所图。我去必喜,又望吾结大援于外,必厚吾妻子。绣无谋主,亦愿得诩,则家与身必俱全矣。"诩遂往,绣执子孙礼,煨果善视其家。诩说绣与刘表连和。太祖比征之,一朝引军退,绣自追之。诩谓绣曰:"不可追也,追必败。"绣不从,进兵交战,大败而还。诩谓绣曰:"促更追之,更战必胜。"绣谢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兵势有变,亟往必利。"绣信之,遂收散卒赴追,大战,果以胜还。问诩曰:"绣以精兵追退军,而公曰必败;退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其反而皆验也?"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公敌也。军虽新退,曹公必自断后;追兵虽精,将既不敌,彼士亦锐,故知必败。曹公攻将军无失策,力未尽而退,必国内有故;已破将军,必轻军速进,纵留诸将断后,诸将虽勇,亦非将军敌,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乃服。是后,太祖拒袁绍于官渡,绍遣人招绣,并与诩书结援。绣欲许之,诩显于绣坐上谓绍使曰:"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绣惊惧曰:"何至于此!"窃谓诩曰:"若此,当何归?"诩曰:"不如从曹公。"绣曰:"袁强曹弱,又与曹为雠,从之如何?"诩曰:"此乃所以宜从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众弱,其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绣从之,率众归太祖。太祖见之,喜,执诩手曰:"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表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冀州未平,留参司空军事。袁绍围太祖于官渡,太祖粮方尽,问诩计焉出,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有此四胜而半年不定者,但顾万全故也。必决其机,须臾可定也。"太祖曰:"善。"乃并兵出,围击绍三十余里营,破之。绍军大溃,河北平。太祖领冀州牧,徙诩为太中大夫。建安十三年,太祖破荆州,欲顺江东下。诩谏曰:"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太祖不从,军遂无利。太祖后与韩遂、马超战于渭南,超等索割地以和,并求任子。诩以为可伪许之。又问诩计策,诩曰:"离之而已。"太祖曰:"解。"一承用诩谋。语在武纪。卒破遂、超,诩本谋也。

张绣在南阳,贾诩暗中结交张绣,张绣派人迎接贾诩。贾诩将要出发时,有人对贾诩说:"段煨待你很厚,你怎么能离开他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对我有忌惮之意,礼节虽然丰厚,但不能依靠,时间长了就会被他所图谋。我离开他必定高兴,又希望我在外面结交强大的援助,必定会厚待我的妻儿。张绣没有谋主,也愿意得到我,那么我家和自身必定都能保全了。"贾诩于是前往,张绣以子孙之礼对待他,段煨果然善待他的家人。贾诩劝说张绣与刘表联合。太祖接连征讨张绣,有一天突然率军撤退,张绣亲自追击。贾诩对张绣说:"不能追,追必败。"张绣不听,进兵交战,大败而回。贾诩对张绣说:"赶紧再追,再战必胜。"张绣道歉说:"不用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已经败了,怎么再追?"贾诩说:"兵势有变化,赶紧去必定有利。"张绣相信了他,于是收拢散兵去追击,大战一场,果然胜利而回。张绣问贾诩说:"我用精兵追击退军,而你说必败;后来用败兵去攻击胜兵,而你说必胜。都如你所说,为什么看似相反却都应验了呢?"贾诩说:"这很容易知道。将军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公的对手。曹军虽然新退,曹公必定亲自断后;追兵虽然精锐,但将领既然不敌,对方士卒也锐气正盛,所以知道必败。曹公攻打将军没有失策,力量没有用尽就撤退,必定是国内有变故;已经击败了将军,必定轻装快速进军,纵然留下诸将断后,诸将虽然勇猛,也不是将军的对手,所以虽然用败兵作战也必胜。"张绣于是心服。此后,太祖在官渡抵御袁绍,袁绍派人招揽张绣,并给贾诩写信结为援助。张绣想要答应,贾诩在张绣的座上公开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告诉袁本初,兄弟都不能相容,还能容得下天下国士吗?"张绣惊惧地说:"怎么能这样!"私下对贾诩说:"如果这样,应当归附谁?"贾诩说:"不如归附曹公。"张绣说:"袁强曹弱,又与曹公是仇敌,归附他怎么行?"贾诩说:"这正是应该归附他的原因。曹公奉天子以号令天下,这是应该归附的第一条理由。袁绍强盛,我们以少数人众归附他,必定不会重视我们。曹公势弱,得到我们必定高兴,这是应该归附的第二条理由。有霸王之志的人,本来就会放下私怨,向四海昭明德行,这是应该归附的第三条理由。希望将军不要疑虑!"张绣听从了他,率众归附太祖。太祖见到他们非常高兴,握着贾诩的手说:"使我被天下人信重的人,就是您啊。"上表任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升迁为冀州牧。冀州未平定,留任参司空军事。袁绍在官渡围困太祖,太祖军粮即将用尽,问贾诩有什么计策,贾诩说:"公在明智上胜过袁绍,在勇武上胜过袁绍,在用人上胜过袁绍,在决断时机上胜过袁绍,有这四个优势而半年未能定局,只是因为顾求万全罢了。如果能果断决策,片刻之间就可以平定。"太祖说:"好。"于是集中兵力出击,围攻袁绍三十余里的营寨,攻破了它。袁绍军队大溃,河北平定。太祖兼任冀州牧,调贾诩为太中大夫。建安十三年,太祖攻破荆州,想要顺江东下。贾诩劝谏说:"明公以前击败袁氏,现在收服汉南,威名远播,军势已经很大;如果能凭借旧楚之地的富饶,来犒赏将士,安抚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那么不用劳师动众江东就会俯首归服了。"太祖不听,军队于是没有取得胜利。太祖后来与韩遂、马超在渭南交战,马超等人索要割地求和,并要求送交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装答应。太祖又问贾诩计策,贾诩说:"离间他们而已。"太祖说:"明白了。"全部采用了贾诩的计谋。此事记载在武帝纪中。最终击败了韩遂、马超,贾诩是首要的谋略者。

是时,文帝为五官将,而临菑侯植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文帝使人问诩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文帝从之,深自砥砺。太祖又尝屏除左右问诩,诩嘿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適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于是太子遂定。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这时,文帝担任五官将,而临菑侯曹植的才名正盛,各有党羽,有更换太子的议论。文帝派人问贾诩巩固自己地位的方术,贾诩说:"希望将军恢弘崇高的德行气度,亲自从事寒素士人的本业,早晚勤勉不息,不违背做儿子的道理。如此而已。"文帝听从了他,深深地磨砺自己。太祖又曾经屏退左右询问贾诩,贾诩沉默不答。太祖说:"和卿说话却不回答,为什么呢?"贾诩说:"刚才正好在想事情,所以没有立即回答。"太祖说:"想什么?"贾诩说:"在想袁本初、刘景升父子的事。"太祖大笑,于是太子之位就确定了。贾诩自认为不是太祖的旧臣,而计谋深远,害怕被猜疑,于是闭门自守,退朝后没有私交,子女嫁娶,不结交高门大户,天下谈论智谋计策的人都归向于他。

文帝即位,以诩为太尉,进爵魏寿乡侯,增邑三百,并前八百户。又分邑二百,封小子访为列侯。以长子穆为驸马都尉。帝问诩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蜀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蜀虽蕞尔小国,依阻山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议见兵势,据险守要,汎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权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文帝不纳。后兴江陵之役,士卒多死。诩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子穆嗣,历位郡守。穆薨,子模嗣。

文帝即位,任命贾诩为太尉,进爵为魏寿乡侯,增加食邑三百户,连同以前的共八百户。又分出食邑二百户,封小儿子贾访为列侯。任命长子贾穆为驸马都尉。文帝问贾诩说:"我想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来统一天下,吴、蜀先打哪个?"贾诩回答说:"攻取天下的人先重兵权,建立根本的人崇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安抚统御天下,如果用文德来安抚并等待其变化,那么平定他们就不难了。吴、蜀虽然只是弹丸小国,但依仗山水的险阻,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于治国,孙权懂得虚实,陆议明了兵势,他们据险守要,泛舟江湖,都难以仓猝图谋。用兵之道,先有必胜的把握再战,估量敌人论定将领,所以举动没有失策。臣私下估量群臣,没有能与刘备、孙权匹敌的,虽然以天威临御他们,也没看到万全的态势。从前舜舞动干戚而有苗归服,臣认为当今应该先文后武。"文帝没有采纳。后来发动江陵之战,士卒多有死伤。贾诩享年七十七岁,去世,谥号为肃侯。儿子贾穆继承爵位,历任郡守。贾穆去世,儿子贾模继承。

评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

评曰:荀彧清雅通达,有辅佐帝王的风范,然而他的机敏鉴识和先见之明,终究没能实现他的志向。荀攸、贾诩,差不多算是算无遗策,通达经权变化,大概是张良、陈平一类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