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二百五十六·列传第十五
两宋 · 脱脱等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赵普字则平,幽州蓟人。后唐幽帅赵德钧连年用兵,民力疲弊。普父回举族徙常山,又徙河南洛阳。普沈厚寡言,镇阳豪族魏氏以女妻之。
周显德初,永兴军节度刘词辟为从事,词卒,遗表荐普于朝。世宗用兵淮上,太祖拔滁州,宰相范质奏普为军事判官。宣祖卧疾滁州,普朝夕奉药饵,宣祖由是待以宗分。太祖尝与语,奇之。时获盗百余,当弃市,普疑有无辜者,启太祖讯鞫之,获全活者众。淮南平,调补渭州军事判官。太祖领同州节度,辟为推官;移镇宋州,表为掌书记。
太祖北征至陈桥,被酒卧帐中,众军推戴,普与太宗排闼入告。太祖欠伸徐起,而众军擐甲露刃,喧拥麾下。及受禅,以佐命功,授右谏议大夫,充枢密直学士。
车驾征李筠,命普与吕余庆留京师,普愿扈从,太祖笑曰:“若胜胃介乎?”从平上党,迁兵部侍郎、枢密副使,赐第一区。建隆三年,拜枢密使、检校太保。
乾德二年,范质等三相同日罢,以普为门下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中书无宰相署敕,普以为言,上曰:“卿但进敕,朕为卿署之可乎?”普曰:“此有司职尔,非帝王事也。”令翰林学士讲求故实,窦仪曰:“今皇弟尹开封,同平章事,即宰相任也。”令署以赐普。既拜相,上视如左右手,事无大小,悉咨决焉。是日,普兼监修国史。命薛居正、吕余庆参知政事以副之,不宣制,班在宰相后,不知印,不预奏事,不押班,但奉行制书而已。先是,宰相兼敕,皆用内制,普相止用敕,非旧典也。
太祖数微行过功臣家,普每退朝,不敢便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意帝不出。久之,闻叩门声,普亟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已而太宗至,设重裀地坐堂中,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因与普计下太原。普曰“太原当西北二面,太原既下,则我独当之,不如姑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安逃乎?”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库卿尔。”
五年春,加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俄丁内艰,诏起复视事。遂劝帝遣使分诣诸道,征丁壮籍名送京师,以备守卫;诸州置通判,使主钱谷。由是兵甲精锐,府为充实。
开宝二年冬,普尝病,车驾幸中书。三年春,又幸其第抚问之。赐赉加等。六年,帝又幸其第。时钱王俶遣使致书于普,及海物十瓶,置于庑下。会车驾至,仓卒不及屏,帝顾问何物,普以实对。上曰:“海物必佳。”即命启之。皆瓜子金也。普惶恐顿首谢曰:“臣未发书,实不知。”帝叹曰:“受之无妨,彼谓国家事皆由汝书生尔!”
普为政颇专,廷臣多忌之。时官禁私贩秦、陇大木,普尝遣亲吏诣市屋材,联巨筏至京师治第,吏因之窃货大木,冒称普市货鬻都下。权三司使赵玭廉得之以闻。太祖大怒,促令追班,将下制逐普,赖王溥奏解之。
故事,宰相、枢密使每候对长春殿,同止庐中;上闻普子承宗娶枢密使李崇矩女,即令分异之。普又以隙地私易尚食蔬圃以广其居,又营邸店规利。卢多逊为翰林学士,因召对屡攻其短。会雷有粼击登闻鼓,讼堂后官胡赞、李可度受赇骫法及刘伟伪作摄牒得官,王洞尝纳赂可度,赵孚授西川官称疾不上,皆普庇之。太祖怒,下御史府按问,悉抵罪,以有邻为秘书省正字。普恩益替,始诏参知政事与普更知印、押班、奏事,以分其权。未几,出为河阳三城节度、检校太傅、同平章事。
太平兴国初入朝,改太子少保,迁太子太保。颇为卢多逊所毁,奉朝请数年,郁郁不得志。会柴禹锡、赵镕等告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阴谋窃发。帝召问,普言愿备枢轴以察奸变,退又上书,自陈预闻太祖、昭宪皇太后顾托之事,辞甚切至。太宗感悟,召见慰谕。俄拜司徒兼侍中,封梁国公。先是,秦王廷美班在宰相上,至是,以普勋旧,再登元辅,表乞居其下,从之。及涪陵事败,多逊南迁,皆普之力也。
八年,出为武胜军节度、检校太尉兼侍中。帝作诗以饯之,普奉而泣曰:“陛下赐臣诗,当刻石,与臣朽骨同葬泉下。”帝为之动容。翌日,谓宰相曰:“普有功国家,朕昔与游,今齿发衰矣,不容烦以枢务,择善地处之,因诗什以导意。普感激泣下,朕亦为之堕泪。”宋琪对曰:“昨日普至中书,执御诗涕泣,谓臣曰:‘此生余年,无阶上答,庶希来世得效犬马力。’臣昨闻普言,今复闻宣谕,君臣始终之分,可谓两全。”
雍熙三年春,大军出讨幽蓟,久未班师,普手疏谏曰:
伏睹今春出师,将以收复关外,屡闻克捷,深快舆情。然晦朔屡更,荐臻炎夏,飞挽日繁,战斗未息,老师费财,诚无益也。
伏念陛下自翦平太原,怀徕闽、浙,混一诸夏,大振英声,十年之间,遂臻广济。远人不服,自古圣王置之度外,何足介意。窃虑邪谄之辈,蒙蔽睿聪,致兴无名之师,深蹈不测之地。臣载披典籍,颇识前言,窃见汉武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书及唐相姚无崇献明皇十事,忠言至论,可举而行。伏望万机之暇,一赐观览,其失未远,虽悔可追。
臣窃念大发骁雄,动摇百万之众,所得者少,所丧者多。又闻战者危事,难保其必胜;兵者凶器,深戒于不虞。所系甚大,不可不思。臣又闻上古圣人,心无固必,事不凝滞,理贵变通。前书有“兵久生变”之言,深为可虑,苟或更图稽缓,转失机宜。旬朔之间,时涉秋序,边庭早凉,弓劲马肥,我军久困,切虑此际,或误指踪。臣方冒宠以守藩,曷敢兴言而沮众。盖臣已日薄西山,余光无几,酬恩报国,正在斯时。伏望速诏班师,无容玩敌。
臣复有全策,愿达圣聪。望陛下精调御膳,保养圣躬,挈彼疲氓,转之富庶。将见边烽不警,外户不扃,率土归仁,殊方异俗,相率向化,契丹独将焉往?陛下计不出此,乃信邪谄之徒,谓契丹主少事多,所以用武,以中陛下之意。陛下乐祸求功,以为万全,臣窃以为不可。伏愿陛下审其虚实,究其妄谬,正奸臣误国之罪,罢将士伐燕之师。非特多难兴王,抑亦从谏则圣也。古之人尚闻尸谏,老臣未死,岂敢百谀为安身之计而不言哉?
帝赐手诏曰:
朕昨者兴师选将,止令曹彬、米信等顿于雄、霸,裹粮坐甲以张军声。俟一两月间山后平定,潘美、田重进等会兵以进,直抵幽州,然后控扼险固,恢复旧疆,此朕之志也。奈何将帅等不遵成算,各骋所见,领十万甲士出塞远斗,速取其郡县,更还师以援辎重,往复劳弊,为辽人所袭,此责在主将也。
况朕踵百王之末,粗到承平,盖念彼民陷于边患,将救焚而拯溺,匪黩武以佳兵,卿当悉之也。疆场之事,已为之备,卿勿为忧。卿社稷元臣,忠言苦口,三复来奏,嘉愧实深。
普表谢曰:
昨以天兵久驻塞外,未克恢复,渐及炎蒸,事危势迫,辄陈狂狷,甘俟宪章。陛下特鉴衷诚,亲纡宸翰,密谕圣谋。臣窃审命师讨罪,信为上策,将帅能遵成算,必可平定。惟其不副天心,由兹败事。今既边鄙有备,更复何虞。况陛下登极十年,坐隆大业,无一物之失所,见万国之咸宁。所宜端拱穆清,啬神和志,自可远继九皇,俯观五帝。岂必穷边极武,与契丹较胜负哉?臣素亏壮志,矧在衰龄,虽无功伐,愿竭忠纯。
观者咸嘉其忠。四年,移山南东道节度,自梁国公改封许国公。会诏下亲耕籍田,普表求入觐,辞甚恳切。上恻然谓宰相曰:“普开国元臣,朕所尊礼,宜从其请。”既至,慰抚数四,普呜咽流涕。陈王元僖上言曰:
臣伏见唐太宗有魏玄成、房玄龄、杜如晦,明皇有姚崇、宋璟、知古,皆任以辅弼,委之心膂,财成帝道,康济九区,宗祀延洪,史策昭焕,良由登用得其人也。今陛下君临万方,焦劳庶政,宵衣旰食,以民为心。历考前王,诚无所让,而辅相之重,未偕曩贤。况为邦在于任人,任人在乎公正,公正之道莫先于赏罚,斯为政之大柄也。苟赏罚匪当,淑慝莫分,朝廷纪纲,渐致隳紊。必须公正之人典衡轴,直躬敢言,以辨得失,然后彝伦式序,庶务用康。
伏见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开国元老,参谋缔构,厚重有识,不妄希求恩顾以全禄位,不私徇人情以邀名望,此真圣朝之良臣也。窃闻憸巧之辈,朋党比周,众口嗷嗷,恶直丑正,恨不斥逐遐徼,以快其心。何者?盖虑陛下之再用普也。然公谠之人,咸愿陛下复委以政,启沃君心,羽翼圣化。国有大事,使之谋之;朝有宏纲,使之举之;四目未察,使之明之;四聪未至,使之达之”官人以材,则无窃禄,致君以道,则无苟容。贤愚洞分,玉石殊致,当使结朋党以驰骛声势者气索,纵巧佞以援引侪类者道消。沈冥废滞得以进,名儒懿行得以显,大政何患乎不举,生民何患乎不康,匪窬期月之间,可臻清静之治。臣知虑庸浅,发言鲁直。伏望陛下旁采群议,俯察物情,苟用不失人,实邦国大幸。
籍田礼毕,太宗欲相吕蒙正,以其新进,藉普旧德为之表率,册拜太保兼侍中。帝谓之曰:“卿国之勋旧,朕所毗倚,古人耻其君不及尧、舜,卿其念哉。”普顿首谢。
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陈象舆、董俨、梁颢厚善。会旦令翟马周上封事,排毁时政,普深嫉之,奏流马周,黜昌言等。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骄肆僭侈,大为不法,普廉得之,尽以条奏,利用坐流商州,普固请诛之。其嫉恶强直皆此类。
李继迁之扰边,普建议以赵保忠复领夏台故地,因令图之。保忠反与继迁同谋为边患,时论归咎于普,颇为同列所窥,不得专决。
旧制,宰相以未时归第,是岁大热,特许普夏中至午时归私第。明年,免朝谒,止日赴中书视事,有大政则召对。冬,被疾请告,车驾屡幸其第省之,赐予加等。普遂称疾笃,三上表求致仕,上勉从之,以普为西京留守、河南尹,依前守太保兼中书令。普三表恳让。赐手诏曰:“开国旧勋,惟卿一人,不同他等,无至固让,俟首涂有日,当就第与卿为别。”普捧诏涕泣,因力疾请对,赐坐移晷,颇言及国家事,上嘉纳之。普将发,车驾幸其第。
淳化三年春,以老衰久病,令留守通判刘昌言奉表求致政,中使驰传抚问,凡三上表乞骸骨。拜太师,封魏国公,给宰相奉料,令养疾,俟损日赴阙,仍遣其弟宗正少卿安易赍诏书赐之。又特遣使赐普诏曰:“卿顷属微痾,恳求致政,朕以居守之重,虑烦耆耋,维师之命,用表尊贤。伫闻有瘳,与朕相见。今赐羊酒如别录,卿宜爱精神,近医药,强饮食,以副朕眷遇之意。”七月卒,年七十一。
卒之先一岁,普生日,上遣其子承宗赍器币、鞍马就赐之。承宗复命,未几卒。次岁,普已罢中书令。故事,无生辰之赐,特遣普侄婿左正言、直昭文馆张秉赐之礼物。普闻之,因追悼承宗,秉未至而普疾笃。先是,普遣亲吏甄潜诣上清太平宫致祷,神为降语曰:“赵普,宋朝忠臣,久被病,亦有冤累耳。”潜还,普力疾冠带,出中庭受神言,涕泗感咽,是夕卒。
上闻之震悼。谓近臣曰:“普事先帝,与朕故旧,能断大事,向与朕尝有不足,众所知也。朕君临以来,每优礼之,普亦倾竭自效,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朕甚惜之。”因出涕,左右感动。废朝五日,为出次发哀。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赐谥忠献。上撰神道碑铭,亲八分书以赐之。遣右谏议大夫范杲摄鸿胪卿,护丧事。缚绡布各五百匹,米面各五百石。葬日,有司设卤簿鼓吹如式。
二女皆笄,普妻和氏言愿为尼,太宗再三谕之,不能夺。赐长女名志愿,号智果大师;次女名志英,号智圆大师。
初,太祖侧微,普从之游,既有天下,普屡以微时所不足者言之。太祖豁达,谓普曰:“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自是不复言。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及为相,太祖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
普性深沈有岸谷,虽多忌克,而能以天下事为己任。宋初,在相位者多龌龊循默,普刚毅果断,未有其比。尝奏荐某人为某官,太祖不用。普明日复奏其人,亦不用。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怒,碎裂奏牍掷地,普颜色不变,跪而拾之以归。他日补缀旧纸,复奏如初。太祖乃悟,卒用其人。又有群臣当迁官,太祖素恶其人,不与。普坚以为请,太祖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太祖怒甚,起,普亦随之。太祖入宫,普立于宫门,久之不去,竟得俞允。
太宗入弭德超之谗,疑曹彬不轨,属普再相,为彬辨雪保证,事状明白。太宗叹曰:“朕听断不明,几误国事。”即日窜逐德超,遇彬如旧。
祖吉守郡为奸利,事觉下狱,案劾,爰书未具。郊礼将近,太宗疾其贪墨,遣中使谕旨执政曰:“郊赦可特勿贷祖吉。”普奏曰:“败官抵罪,宜正刑辟。然国家卜郊肆类,对越天地,告于神明,奈何以吉而隳陛下赦令哉?”太宗善其言,乃止。
真宗咸平初,追封韩王。二年,诏曰:“故太师赠尚书令、追封韩王赵普,识冠人彝,才高王佐,翊戴兴运,光启鸿图,虽吕望肆伐之勋,萧何指纵之效,殆无以过也。自辅弼两朝,周旋三纪,茂岩廊之硕望,分屏翰之剧权,正直不回,始终无玷,谋猷可复,风烈如生。宜预享于大烝,永同休于宗祏,兹为茂典,以答旧勋,其以普配飨太祖庙庭。”
普子承宗,羽林大将军,知潭、郓二州,皆有声;承煦,成州团练使。弟固、安易。固至都官郎中。
安易字季和。建隆初,摄府州录事参军,节度使折德扆言其清干,遂命即真。再迁河南府推官。会普居相位,十年不赴调。太平兴国中,历华、邢二镇掌书记。部刍粮至太原城下,拜监察御史,知兴元府;转殿中,赐绯鱼袋。先是,两川民输税者以铁钱易铜钱。安易言其非便,请许纳铁钱,诏从之。九年,起拜宗正少卿,知定州。会以曹璨知州,徙安易为通判,未几代归。又表求外任,命知耀州,留不遣,命按视北边事。
淳化中,尝建议以蜀地用铁钱,准铜钱数倍,小民市易颇为不便,请如刘备时令西川铸大钱,以十当百。下都省集议,吏部尚书宋琪等言:“刘备时盖患钱少,因而改作,今安易之请反患钱多,非经久计也。”而安易论请不已,仍募工铸大钱百余进之,极其精好,俄坠殿阶皆碎,盖熔铄尽其精液矣。太宗不之诘,犹嘉其用心,赐以金紫,且遣其典铸。既而大有亏耗,岁中裁得三千余缗,众议喧然,遂罢之。事具《食货志》。
历知襄、庐二州,就迁宗正卿,归朝,复领卿职。时属籍未备,奏请纂录,咸平初,乃命梁周翰与安易同修。安易略涉书传,性强狠,好谈世务,而疏阔不可用。初,太宗尝问农政,安易请复井田之制。又以其家本燕蓟,多访以边事。
景德初,礼官详定明德皇太后灵驾发引,于京师壬地权攒,依礼埋悬重,升祔神主。安易上言:
《礼》云“既虞作主”,虞者,已葬设吉祭也。明未葬则未立虞主及神主。所以周制但凿木为悬重,以主神灵。王后七月而葬,则埋悬重,掩玄堂,凶仗、辒辌车、龙輴之属焚于柏城讫,始可立虞主。吉仗还京,备九祭,复埋虞主,然后立神主,升庙室。自旷古至皇朝,上奉祖宗陵庙行此礼,何以今日乃违典章,苟且升祔,方权攒妄立神主,未大葬辄埋悬重?且棺柩未归园陵,则神灵岂入太庙?奈柏城未焚凶仗,则凶秽唐突祖宗。望约孝章近例,但于壬地权攒,未立神主升祔,凶仪一切祗奉。俟丙午年灵驾西去园陵,东回祔庙。如此则免于颠倒,不利国家。
乃诏有司再加详定。判礼院孙何等上言:
按《晋书》羊太后崩,废一时之祀,天地明堂,去乐不作。又按《礼》,王后崩,五祀之祭不行既殡而祭。所言五祀不行,则天地之祭不废,遂议以园陵年月不便,须至变礼从宜。又缘先准礼文,候神主升祔毕,方行享祀。若俟丙午岁,则三年不祭宗庙,礼文有阙。况明德皇太后德配先朝,礼合升祔。遂与史馆检讨同共参详,以为庙未祔则神灵不至,伏恐祭祀难行。攒既毕则梓宫在郊,可以葬礼比附。遂按《礼》云“葬者藏也,欲人不得而见也。”既不欲穿圹动土,则龙輴、攒木、题凑,蒙椁上四柱如屋以覆,尽涂之。所合埋重,一依近例,便可升祔神主。安易妄言,以凶仗为凶秽,目群官为颠倒,指梓宫为棺柩,令百司分析园陵,浼渎圣听,诬罔臣下。
安易又云“昔日睹群官尽公,奉二帝诸后,并先山陵,后祔庙;今日睹群官颠倒,奉明德皇太后,独先祔庙,后园陵”者。今详当时先山陵后祔庙,正为年月便顺,别无阴阳拘忌。今则年月未便,理合从宜。未埋重则礼文不备,未升祔则庙祭犹阙,须从变礼,以合圣情。兼明德皇太后将赴权攒,而安易所称“柏城未焚凶仗,则凶秽唐突祖宗。”按《檀弓》云:“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也。”郑玄注云,谓迁柩于庙。
又云:“其哀离其室也,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商朝而殡于祖,周朝而遂葬。”今亦遥辞宗庙而后行,岂可以《礼经》所出目为颠倒,吉凶具仪谓之唐突哉?
又云:“孝章皇后至道元年崩,亦缘有所嫌避,未赴园陵,出京权攒之时,不立神主入庙。直至至道三年,西去园陵,礼毕,然后奉虞主还京,易神主祔庙,以合典礼。”今详当时文籍,缘孝章为太宗嫂氏,上仙之时,止辍五日视朝,百官不曾成服,与今不同。从初亦无诏命令住庙享。今明德皇太后母仪天下,主上孝极曾、颜,况上仙之初,即有遗命权停享祀。今按礼文,固合如此。安易荒唐庸昧,妄有援引,以大功之亲,比三年之制,欺罔君上,乃至于斯。
况安易以讦直自负,所诋者无非良善;以清要自高,所尚者无非鄙俗。名宦之志,老而益坚;诗书之文,懵而不习。本院所议,并明称典故,旁考时宜,虽曰从权,粗亦稽古,请依无议施行。
从之。安易又屡言陵庙事,词多鄙俚。晚岁进趋不已,时论嗤之。二年卒,年七十六。赠工部尚书。录其子承庆为国子博士,孙从政为太常寺奉礼郎。
论曰:自古创业之君,其居潜旧臣,定策佐命,树事建功,一代有一代之才,未尝乏也。求其始终一心,休戚同体,贵为国卿,亲若家相,若宋太祖之于赵普,可谓难矣。陈桥之事,人谓普及太宗先知其谋,理势或然。事定之后,普以一枢密直学士立于新朝数年,范、王、魏三人罢相,始继其位,太祖不亟于酬功,普不亟于得政。及其当揆,献可替否,惟义之从,未尝以勋旧自伐。偃武而修文,慎罚而薄敛,三百余年之宏规,若平昔素定,一旦举而措之。太原、幽州之役,终身以轻动为戒,后皆如其言。家人见其断国大议,闭门观书,取决方册,他日窃视,乃《鲁论》耳。昔傅说告商高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普为谋国元臣,乃能矜式往哲,蓍龟圣模,宋之为治,气象醇正,兹岂无助乎。晚年廷美、多逊之狱,大为太宗盛德之累,而普与有力焉。岂其学力之有限而犹有患失之心欤?君子惜之。
赵普字则平,是幽州蓟县人。后唐幽州主帅赵德钧连年用兵,民力疲惫凋敝。赵普的父亲赵回带领全族迁往常山,又迁往河南洛阳。赵普深沉厚重、沉默寡言,镇阳豪族魏氏把女儿嫁给了他。
后周显德初年,永兴军节度使刘词征召他为从事,刘词去世时,遗表向朝廷举荐赵普。世宗在淮上用兵,太祖攻克滁州,宰相范质上奏任赵普为军事判官。宣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卧病滁州,赵普朝夕侍奉汤药,宣祖因此以待宗族之礼相待。太祖曾与他交谈,认为他奇异不凡。当时俘获盗贼一百余人,应当处弃市之刑,赵普怀疑其中有无辜者,禀告太祖审讯他们,得以保全存活的人很多。淮南平定,调补渭州军事判官。太祖领同州节度使,征召他为推官;移镇宋州,上表任他为掌书记。
太祖北征到陈桥,饮酒而卧于帐中,众军推戴拥立,赵普与太宗(赵光义)推门进去禀告。太祖伸着懒腰慢慢起身,而众军披甲露刃,喧哗簇拥在麾下。等到受禅即位,赵普以辅佐受命之功,被授右谏议大夫,充枢密直学士。
车驾征讨李筠,命赵普与吕余庆留守京师,赵普请求扈从,太祖笑着说:"你比得上甲胄吗?"随从平定上党,升兵部侍郎、枢密副使,赐宅第一区。建隆三年,拜枢密使、检校太保。
乾德二年,范质等三位宰相同日被罢,朝廷任赵普为门下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当时中书省没有宰相可署敕书,赵普向太祖说明此事,太祖说:"卿只管进上敕书,朕为卿签署可以吗?"赵普说:"这是有关官署的职分,不是帝王应做的事。"太祖命翰林学士考求旧例,窦仪说:"如今皇弟(赵光义)任开封府尹、同平章事,就是宰相之任。"太祖命他以宰相衔签署敕书赐给赵普。赵普拜相后,太祖把他看作左右手,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决断。当天,赵普兼监修国史。又命薛居正、吕余庆任参知政事作他的副手,不宣布制命,位次排在宰相之后,不掌印,不参预奏事,不领班上朝,只是奉行制书罢了。此前,宰相兼理敕命,都用内制,赵普拜相只使用敕书,不是旧典。
太祖多次微服出行到功臣家,赵普每次退朝,都不敢换便服便帽。一天,大雪到晚,赵普料想皇帝不会出门。过了许久,听到敲门声,赵普急忙出去,皇帝立在风雪之中,赵普惊惶地迎拜。皇帝说:"已经约好晋王了。"不久太宗到来,赵普在堂中设重重垫裀让大家席地而坐,烧旺炭火烤肉。赵普的妻子斟酒,皇帝称她为嫂嫂。于是与赵普商议攻取太原之策。赵普说:"太原正当西北两个方向,太原攻下之后,那么北边就由我们独自抵挡,不如暂且等削平各国之后,那么这块弹丸黑子之地,将逃到哪里去呢?"皇帝笑着说:"我的意思正是如此,只是特意试试卿罢了。"
五年春,加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不久遭母丧,下诏起复处理政事。于是劝太祖派使者分赴诸道,征发丁壮登记名册送往京师,以备守卫;各州设置通判,让他们主管钱谷。从此兵甲精锐,府库充实。
开宝二年冬,赵普曾患病,车驾亲临中书省。三年春,又亲临其府第慰问。赏赐加等。六年,皇帝又临幸其府第。当时吴越王钱俶派使者送信给赵普,并海物十瓶,放在廊屋下。适逢车驾到来,仓促之间来不及藏匿,皇帝回头问那是什么,赵普如实回答。皇上说:"海物必定佳美。"当即命人打开,都是瓜子金。赵普惶恐地叩首谢罪说:"臣还没有拆读书信,实在不知道。"皇帝感叹说:"接受也无妨,他以为国家大事都由你们书生做主罢了!"
赵普执政颇为专断,朝臣大多忌惮他。当时官方禁止私营贩卖秦、陇的大木料,赵普曾派亲吏到市场购买建房木材,用巨大的木筏联运到京师营造宅第,那亲吏乘机偷取大木料贩卖,冒称是赵普的财物在京城出售。代理三司使赵玭访查到实情并上报。太祖大怒,催促下令追回班列,将下制书驱逐赵普,幸亏王溥上奏才得以化解。
按旧例,宰相、枢密使每次在长春殿等候召对,都同止于一座庐舍中;皇上听说赵普之子承宗娶了枢密使李崇矩的女儿,立即下令让他们分开。赵普又用空地私自交换尚食的蔬菜园来扩建自己的住宅,又经营邸店谋利。卢多逊任翰林学士,趁召对屡次攻击赵普的短处。适逢雷有邻击登闻鼓,控告堂后官胡赞、李可度受贿徇私枉法,以及刘伟伪造摄官文书而得官,王洞曾向可度行贿,赵孚被授西川官却称病不上任,这些人都受赵普庇护。太祖发怒,把这些人交御史府审查,全部依法治罪,授雷有邻为秘书省正字。赵普的恩宠渐渐衰减,开始诏令参知政事与赵普轮换掌印、领班、奏事,来分夺他的权力。不久,出任河阳三城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
太平兴国初年入朝,改太子少保,升迁为太子太保。颇受卢多逊诋毁,奉朝请数年,郁郁不得志。适逢柴禹锡、赵镕等控告秦王廷美骄横放纵,将有阴谋暗中发动。皇帝召赵普询问,赵普说愿意充任枢密重位来侦察奸邪变乱,退朝后又上书,自称预先知道太祖、昭宪皇太后托付顾命之事,言辞非常恳切。太宗感悟,召见他加以安慰晓谕。不久拜司徒兼侍中,封梁国公。此前,秦王廷美位次排在宰相之上,到这时,因赵普是有功旧臣,再次登上首辅之位,上表请求居于廷美之下,被准许。等到涪陵王廷美事败,卢多逊南迁,都靠赵普出力。
八年,出任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皇帝作诗为他饯行,赵普捧着诗哭泣说:"陛下赐臣的诗,臣应当刻在石上,与臣的朽骨一同葬在九泉之下。"皇帝为之动容。第二天,对宰相说:"赵普对国家有功,朕昔日与他交游,如今他齿发衰老,不能再烦劳他处理枢要政务,给他选个好的地方安置,借诗篇来表达心意。赵普感激落泪,朕也为之落泪。"宋琪回答说:"昨日赵普到中书省,握着御诗流泪,对臣说:'这一生剩下的岁月,没有门路报答皇恩,只希望来世能效犬马之劳。'臣昨日听赵普这样说,如今又听宣谕,君臣善始善终的情分,可说是两全了。"
雍熙三年春,大军出师讨伐幽蓟,长期没有班师,赵普亲手写奏疏进谏说:
臣伏见今年春天出师,将以收复关外之地,屡次听说克敌报捷,深快人心。然而日月屡次变换,接连进入炎夏,飞挽运输日益繁重,战斗还没有停息,疲惫军队耗费钱财,实在没有益处。
臣想到陛下自从剪灭平定太原,招怀安抚闽、浙,混一天下四方,大振英名,十年之间,就达到了国泰民安。远方之人不服,自古圣王都把他们置之度外,何足挂怀。臣私下担心奸邪谄媚之辈,蒙蔽陛下聪明的听闻,以致发动无名的战争,深陷不可测之地。臣多次披阅典籍,颇知前人的言论,只见汉武帝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的书,以及唐宰相姚崇献给唐明皇的十事,都是忠言至论,可以举出施行。恳请陛下在日理万机的闲暇,偶尔观览一二,其过失为时未远,虽悔犹可追及。
臣私下想到大规模征发骁勇雄兵,牵动百万之众,所得很少,所失很多。又听说战争是危险之事,难保必胜;兵器是凶险之器,应深戒于意外之变。所系关系很大,不可不深思。臣又听说上古的圣人,心中没有固执成见,办事不拘泥滞留,道理贵在变通。前人的书中有"兵久生变"的话,深为可虑,倘若再图谋拖延迟缓,反而失去时机。旬月之间,时序将涉入秋季,边地寒早,弓劲马肥,我军久困,臣深切担心在这时节,或许会贻误指挥。臣正托蒙圣宠镇守藩镇,怎么敢夸大其言而阻挠众议。只是臣已日薄西山,余下的光阴不多,报答皇恩、报效国家,正在此时。恳请陛下速下诏班师,不要纵容玩忽敌军。
臣还有保全之策,希望陈述于陛下。望陛下精心调适御膳,保养圣体,扶持那些疲惫的百姓,让他们转为富庶。将见边烽不再报警,外户不用上锁,普天之下归向仁德,四方异俗殊方之人,相继归化,契丹又到哪里去呢?陛下计不从此,却信任那些邪谄之徒,说契丹主年小事多,所以用武,正合陛下心意。陛下以喜祸求功为万全,臣私下认为不可。恳请陛下审察其中的虚实,究察其中的妄谬,治罪奸臣误国,罢止将士伐燕之师。不只是多难可以兴王,也是从谏则能圣明。古时候的人尚且听说有尸谏,老臣未死,岂敢以百般阿谀作为安身之计而不进言呢?
皇帝赐下手诏说:
朕前些时兴兵选将,只令曹彬、米信等驻屯在雄州、霸州,裹粮坐甲以张扬军威。等一两月间山后平定,潘美、田重进等会合兵力前进,直抵幽州,然后控扼险要稳固之地,恢复旧疆,这是朕的志愿。无奈将帅们不遵既定方略,各自逞其见解,领十万甲士出塞远战,急取郡县,又回师去增援辎重,往复劳困废弊,被辽人袭击,这个责任在主将。
况且朕继百王之末,粗致太平,都是念及那些百姓陷于边患,想救火拯溺,不是穷兵黩武、喜好兵事,卿应当明白。疆场之事,朕已作好准备,卿不必忧虑。卿是社稷元老之臣,忠言苦口,朕再三审读来奏,既赞赏又深感惭愧。
赵普上表谢恩说:
昨日因天兵久驻塞外,未能收复,渐至炎暑湿热,事势危迫,臣就冒昧陈述狂狷之言,甘愿等待国法处置。陛下特别鉴察臣衷心的诚实,亲自垂写宸翰,密示圣谋。臣私下审度,命将出师讨罪,确实是上策,将帅如能遵循既定方略,必可平定。只因他们不合天意,由此败事。如今既然边地已有防备,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况且陛下登极十年,坐成兴隆大业,无一物失所,见万国安宁。正应端拱穆清,爱惜精神、调和心态,自然可以远继九皇,俯观五帝。何必穷尽边陲、穷极武力,与契丹较量胜负呢?臣一向缺少壮志,何况已届衰年,虽然没有征伐之功,但愿竭尽忠纯。
看到的人都赞许他的忠诚。四年,移山南东道节度使,从梁国公改封许国公。适逢下诏亲耕籍田,赵普上表请求入朝觐见,言辞非常恳切。皇上恻然对宰相说:"赵普是开国元老之臣,朕所尊崇礼敬,应当依从他的请求。"赵普到后,太上安慰抚恤多次,赵普呜咽流泪。陈王元僖上奏说:
臣见唐太宗有魏玄成、房玄龄、杜如晦,唐明皇有姚崇、宋璟、宋知古,都委任为宰相辅弼,托为心腹股肱,成就帝道,安济九州,宗庙祭祀绵延光大,史册昭然焕发,确实是由于登用得到贤人。如今陛下君临万方,为各种政事焦心劳神,宵衣旰食,以民生为念。历考前代君王,实不相让,而辅相之任的重臣,却比不上往昔的贤者。况且治邦在于任人,任人在于公正,公正之道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这是为政的大权柄。如果赏罚不当,善恶不分,朝廷纲纪,渐渐导致废坏紊乱。必须有公正的人主持权衡机要,立身正直、敢于直言,来辨别得失,然后人伦常道各得其序,众务得以安定。
臣见山南东道节度使赵普,是开国元老,参与谋划缔造,厚重有识见,他不妄自希求恩宠来保全禄位,不私下徇私人情来邀取名望,这真是圣朝的良臣。臣私下听说那些奸巧之辈,结党营私、朋比为奸,众口嗷嗷,憎恶正直、丑诋端方,恨不得把他斥逐到边远之地,以求快意于心。为什么?大概是担心陛下重新任用赵普罢了。然而公正忠直之士,都希望陛下重新把政务委托给他,让他在启发君心、扶翼圣化方面有所补益。国家有大事,让他参与谋划;朝廷有宏纲,让他去施行;目有未察,让他辨明;听有未至,让他传达。用人凭才能,就没有窃取俸禄之人;以正道进献君王,就没有苟且容身之臣。贤愚分明,玉石殊别,应当让那些结朋党以奔竞声势的人气馁,让纵巧佞以援引同类的人道消。潜隐废滞的人才得以进用,名儒美行得以显达,大政何患不兴,生民何患不安,不出数月,就可臻于清静之治。臣思虑庸浅,发言鲁直。恳请陛下旁采众议,俯察物情,如果用人不失其当,实在是国家的幸运。
籍田之礼完毕,太宗想任吕蒙正为相,因他新近进用,想借赵普的旧德作表率,于是册拜赵普为太保兼侍中。皇帝对他说:"卿是国家勋旧之臣,朕所倚重,古人以君王不如尧、舜为耻,卿切记啊。"赵普叩首谢恩。
当时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陈象舆、董俨、梁颢交情深厚。适逢胡旦让翟马周上密封奏章,诋毁时政,赵普极为憎恶,奏请流放马周,贬黜昌言等人。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骄横放肆、僭越奢侈,大行不法之事,赵普查访得知,全都逐条上奏,利用因此获罪流放商州,赵普坚持请求处死他。他憎恶坏人、刚强正直都类似这样。
李继迁侵扰边境时,赵普建议让赵保忠重新统领夏台故地,因而令他去图谋对付继迁。保忠反而与继迁同谋成为边患,当时舆论归咎于赵普,赵普很受同僚窥测猜忌,不能专断决断事务。
按旧制,宰相在未时(下午一至三时)回到府第,这一年天气大热,特别准许赵普在夏天到午时就可以回私第。第二年,免去朝谒,只需每日到中书省处理政事,有大事就召见应对。冬天,患病请假,车驾多次亲临其府第探望,赏赐加等。赵普于是称病重,三次上表请求退休,皇上勉强准许,任赵普为西京留守、河南尹,仍如前守太保兼中书令。赵普三次上表恳切辞让。皇帝赐下手诏说:"开国之旧勋,只有卿一人,不同于别人,不必再固执辞让,等到起程之日,朕当亲到府第与卿道别。"赵普捧着诏书流泪,因而竭力带病请求召对,赏他赐坐良久,颇多谈及国家大事,皇上赞许采纳。赵普将出发时,车驾亲临其府第。
淳化三年春,因衰老久病,令西京留守通判刘昌言奉表请求退休,中使乘驿传驰往慰问,共三次上表请求退职。拜太师,封魏国公,给宰相的俸料,令其养病,等病愈之日赴京,仍派其弟宗正少卿安易携带诏书赐给他。又特派使者赐赵普诏书说:"卿近来偶染小病,恳切请求退休,朕因居守之任重大,担心再烦劳年高之人,授以太师之命,用以表示尊贤。等着听说你病愈,与朕相见。如今赐羊酒如别录所列,卿应当爱惜精神,亲近医药,加强饮食,以相副朕眷顾厚遇之意。"七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去世前一年,赵普生日,皇上派其子承宗携带器币、鞍马前往赐给他。承宗回来复命,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第二年,赵普已罢去中书令。按旧例,没有生辰之赐,皇帝特派赵普的侄婿、左正言、直昭文馆张秉赐给他礼物。赵普听说此事,因而追念哀悼承宗,张秉还未到达而赵普已病重。此前,赵普派亲吏甄潜到上清太平宫祈祷,神仙降下话语说:"赵普,是宋朝忠臣,久被病痛,也有冤债拖累。"甄潜回来,赵普带病勉力冠带整齐,出中庭领受神语,涕泗横流、哽咽咽痛,当晚去世。
皇上听说后大为震悼。对近臣说:"赵普事奉先帝,与朕是故交,能决断大事,从前与朕曾有嫌隙,这是众人皆知的。朕君临天下以来,每每优礼相待,赵普也倾尽心力报效,尽忠国家,真是社稷之臣,朕非常痛惜。"因而流泪,左右都受感动。废朝五日,为他出次发哀。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赐谥号忠献。皇上撰写神道碑铭,亲用八分书书写赐给他。派右谏议大夫范杲代理鸿胪卿,护理丧事。赐绡布各五百匹,米面各五百石。下葬之日,有关部门按制度设置卤簿鼓吹。
赵普的两个女儿都已成年,赵普的妻子和氏说愿意做尼姑,太宗再三晓谕她,不能改变她的主意。赐长女名为志愿,号智果大师;次女名为志英,号智圆大师。
当初,太祖贫贱微末时,赵普跟随他交游,等到得天下后,赵普屡次提起他微贱时的不如意之事。太祖豁达大度,对赵普说:"如果在尘埃之中就能认得天子、宰相,那么人人都去访求了。"从此赵普不再说起。赵普少年时熟习吏事,缺少经学方面的学问,等到任宰相,太祖常常劝他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次回私第,都关门开箱取书,整日诵读。等到第二天临政,处断决断如流。去世后,家人打开箱子观看,原来是《论语》二十篇。
赵普性情深沉,气度有棱角沟壑,虽然多有猜忌苛求,却能以天下事为己任。宋朝初年,位居宰相的人大多鄙陋猥琐、因循缄默,赵普刚毅果断,无人能比。他曾上奏推荐某人为某官,太祖不用。赵普第二天又上奏那个人,还是不用。第三天,赵普又把那人上奏,太祖发怒,把奏牍撕碎掷在地上,赵普脸色不变,跪下来拾起后回家。他日把旧纸补缀好,像当初一样再上奏。太祖才醒悟,最终用了那个人。又有群臣应当升官,太祖一向厌恶那人,不给升。赵普坚持为他请求,太祖发怒说:"朕就是不给升官。卿又能怎样?"赵普说:"刑罚用以惩恶,赏赐用以酬功,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况且刑赏是天下的刑赏,不是陛下的刑赏,怎么能凭喜怒而专断。"太祖非常生气,起身,赵普也跟随他。太祖进入宫中,赵普立于宫门,久久不离开,最终得到准许。
太宗听信弭德超的谗言,怀疑曹彬图谋不轨,正好赵普再度任相,为曹彬辩白雪冤、作保作证,事情真相清楚明白。太宗感叹说:"朕听断不明,几乎误了国事。"当日放逐德超,对待曹彬如初。
祖吉任郡守时谋取奸利,事情败露下狱审查,罪状文书还未备齐。郊礼将近,太宗憎恨他的贪赃,派中使晓谕执政说:"郊赦可特别不要宽宥祖吉。"赵普上奏说:"贪官按罪抵法,应当正以刑典。然而国家占卜郊祀、类祭上帝,面对天地,告于神明,怎么能因祖吉而败坏陛下的赦令呢?"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作罢。
真宗咸平初年,追封韩王。二年,下诏说:"已故太师赠尚书令、追封韩王赵普,识见冠绝人伦,才高于辅佐君王,辅佐拥戴兴国之运,光启鸿图大业,即使是吕望讨伐之功,萧何指画调度之效,大约也无法超过。自从辅佐两朝,周旋三十多年,兴盛朝廷的硕望,分任藩屏的繁剧之权,正直不枉,始终无瑕,谋略可以施行,风烈犹如在世。应当参与大烝之祭,永同受享于宗庙,这真是盛典,用以报答旧日勋劳,其将赵普配享于太祖庙庭。"
赵普之子承宗,任羽林大将军,知潭、郓二州,都有好名声;承煦,任成州团练使。其弟固、安易。赵固官至都官郎中。
赵安易字季和。建隆初年,代理府州录事参军,节度使折德扆说他清廉干练,于是命其转正。再迁河南府推官。适逢赵普任宰相,他十年不赴调任。太平兴国年间,历任华、邢二镇掌书记。押运粮草到太原城下,拜监察御史,知兴元府;转殿中,赐绯鱼袋。此前,两川百姓输租税的都用铁钱兑换铜钱。安易上言说不方便,请求允许交纳铁钱,下诏听从。九年,起用拜宗正少卿,知定州。适逢任曹璨知州,改安易为通判,不久任期届满回朝。又上表请求外任,命知耀州,又留下不派,命巡查北边事务。
淳化年间,他曾建议因蜀地使用铁钱,相等于铜钱数倍,百姓买卖很不方便,请求像刘备时那样令西川铸造大钱,以十当百。下交都省集结商议,吏部尚书宋琪等说:"刘备时是因为忧患钱少,因而改制,如今安易的请求反而担忧钱多,不是经久之计。"而安易议论请求不停,仍招募工匠铸造大钱百余枚进献,极其精巧美好,不久坠落在殿阶上都摔碎了,大概是熔铸时耗尽了钱材的精液。太宗不责问,仍嘉许他的用心,赐金紫,并且派他去主持铸钱。不久大有亏损耗费,一年中只铸得三千余缗,众议喧然,于是停止了。此事详情载于《食货志》。
历任知襄、庐二州,就地升迁宗正卿,回朝,又领宗正卿之职。当时皇族属籍尚未完备,上奏请求纂录,咸平初年,就命梁周翰与安易一同编修。安易略涉书传,性情强横狠戾,喜好谈论世务,却粗疏迂阔不可任用。当初,太宗曾询问农政,安易请求恢复井田之制。又因其家本在燕蓟,太宗多以边事询问他。
景德初年,礼官详定明德皇太后的灵驾发引事宜,在京师壬地暂居待安葬(权攒),依照礼制埋葬悬重,升祔神主。安易上言说:
《礼》说"既虞作主",所谓虞,是已葬之后设吉祭的仪节。表明未下葬就不立虞主及神主。所以周制只是凿木为悬重,用来依主神灵。王后七个月而葬,那么埋下悬重,掩上玄堂,待凶仗、辒辌车、龙輴之类在柏城焚烧完毕,才可以立虞主。吉仗回到京城,备行九祭,再埋下虞主,然后立神主,升入庙室。从远古直到我朝,上奉祖宗陵庙都行此礼,为什么今日却违背典章,苟且升祔,正当权攒却妄立神主,未行大葬就埋悬重?况且棺柩还未归园陵,那么神灵怎么会入太庙?何况柏城未焚凶仗,那么凶秽之物就会唐突祖宗。希望参照孝章皇后的近例,只在壬地权攒,不立神主升祔,凶仪一切恭敬奉行。等丙午年灵驾西去园陵,东回祔庙。这样就能避免颠倒错乱,不利于国家。
于是下诏有关部门再加详定。判礼院孙何等上言:
按《晋书》,羊太后驾崩,废一季的祭祀,天地明堂之祭,都去乐不作。又按《礼》,王后驾崩,五祀之祭不行,待既殡之后而祭。所说五祀不行,则天地之祭不废,于是商议因园陵的年月不便,必须变通礼制从宜而行。又因先前依据礼文,等神主升祔完毕,才行享祀。如果等丙午年,那么三年不祭宗庙,礼文有缺。况且明德皇太后德配先朝,按礼应当升祔。于是与史馆检讨共同参详,认为庙未祔则神灵不至,惟恐祭祀难行。权攒完毕则梓宫在郊,可以比照葬礼行事。于是按《礼》所说"葬就是藏,是让人不得看见"。既然不想穿圹动土,那么龙輴、攒木、题凑,蒙在椁上四柱如屋覆盖,全部涂泥。应当埋的悬重,一律依照近例,便可以升祔神主。安易妄言,把凶仗视为凶秽,指群官为颠倒,称梓宫为棺柩,令百官分析园陵,污渎圣听,诬罔臣下。
安易又说"往日看到群臣都出以公心,侍奉二帝诸后,都是先山陵、后祔庙;今日看到群臣颠倒,侍奉明德皇太后,独先祔庙、后园陵"。今详当时先山陵后祔庙,正是为了年月顺便,并无别的阴阳忌讳。如今则年月不便,理应从宜变通。未埋悬重则礼文不备,未升祔则庙祭仍缺,必须依变礼行事,以合圣意。况且明德皇太后将赴权攒,而安易所称"柏城未焚凶仗,则凶秽唐突祖宗"。按《檀弓》说:"丧事朝见祖庙,是顺应死者的孝心。"郑玄注说,是说迁柩到庙。
又说:"因为哀痛离开自己的居室,所以先到祖考的庙而后起行,商朝辞庙而后殡于祖庙,周朝辞庙而后下葬。"如今也是遥辞宗庙而后起行,怎么可以把《礼经》所通行的礼制视为颠倒,把吉凶具备的仪节称为唐突呢?
又说:"孝章皇后于至道元年驾崩,也因有所避讳嫌隙,未赴园陵,出京权攒之时,不立神主入庙。直到至道三年,西去园陵,礼毕,然后奉虞主还京,更换神主祔庙,以合典礼。"今详当时文籍,因为孝章是太宗之嫂,上仙之时,只停五日视朝,百官不曾成服,与今日不同。从一开始也没有诏令要求停止庙享。如今明德皇太后母仪天下,主上孝行极高可比曾参、颜回,况且在上仙之初,就有遗命请求暂行停止享祀。今日按礼文,本来就应当如此。安易荒唐庸昧,妄加援引,用大功之亲,比三年之制,欺罔君上,竟到这种地步。
况且安易以攻讦正直自负,所诋毁的无非是良善之人;以清高显要自矜,所崇尚的无非是鄙俗之物。追求名宦之志,老而更加坚定;诗书之文,却懵然不习。本院所议,都是明称典故,旁考时宜,虽说是从权变通,也还算稽古,请依本院之议施行。
朝廷依从了孙何等之议。安易又屡次议论陵庙之事,言辞多鄙俗俚俗。晚年进取钻营不停,时论讥笑他。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赠工部尚书。录用其子承庆为国子博士,孙从政为太常寺奉礼郎。
史臣评论说:自古创业的君主,他们的潜邸旧臣,定策佐命、建功立业,一代有一代的人才,从不缺乏。若论始终一心、休戚与共,显贵为国卿、亲近如家相,像宋太祖之与赵普,可说是难得了。陈桥之事,人们说赵普与太宗预先知道其谋,从情理事势看来或许如此。事定之后,赵普以一个枢密直学士的身份在新朝立朝数年,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罢相后,才继任其位,太祖不急于酬谢他的功劳,赵普也不急于掌权。等到他担当重任,献可替否,唯义是从,从不用勋旧自居夸耀。偃武而修文,慎罚而薄敛,三百多年的宏规,仿佛平日早已审定,一旦就能举出施行。对于太原、幽州之役,他终身以轻举妄动为戒,后来都如他所言。家人见他决断国家大议时闭门看书,从简册中取决,他日偷偷观看,原来是《鲁论》。从前傅说告诉商高宗说:"学习古训才能有收获,做事不师法古人,却能永世存续,这不是傅说曾听说过的。"赵普作为谋国的元老,竟能效法前哲、师秉圣模,宋朝之为治世气象醇正,这难道没有他的助力吗。晚年廷美、多逊之狱,大为太宗盛德之累,而赵普也参与其间出力。难道是他的学力有限而仍有患得患失之心吗?君子为此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