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二百四十九·列传第八
两宋 · 脱脱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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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质,字文素,大名宗城人。父守遇,郑州防御判官。质生之夕,母梦神人授以五色笔。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教授生徒。
后唐长兴四年举进士,为忠武军节度推官,迁封丘令。晋天福中,以文章干宰相桑维翰,深器之,即奏为监察御史。及维翰出镇相州,历泰宁、晋昌二节度,皆请质为从事。维翰再相,质迁主客员外郎、直史馆。岁余,召入为林学士,加比部郎中、知制诰。契丹侵边,少帝命汉祖等十五将出征。是夜,质入直,少帝令召诸学士分草制,质曰:"宫城已闭,恐泄机事。"独具草以进,辞理优赡,当时称之。汉初,加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周祖征叛,每朝廷遣使赍诏处分军事,皆合机宜。周祖问谁为此辞,使者以质对。叹曰:"宰相器也。"
周祖自邺起兵向阙,京城扰乱,质匿民间,物色得之,喜甚,时大雪,解袍衣之。且令草太后诰及议迎湘阴会仪注,质苍黄论撰,称旨。乃白太后,以质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周广顺初,加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翌日,兼参知枢密院事。郊祀毕,进位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从征高平还,加司徒、弘文馆大学士。显德四年夏,从征寿州还,加爵邑。质建议以律条繁冗,轻重无据,吏得因缘为奸。世宗特命详定,是为《刑统》。六年夏,世宗北征,质病留京师,赐钱百万,俾市医药。及平关南,至瀛州,质见于路左。师还,以枢密使魏仁浦为相,命质与王溥并参知枢密院事。世宗不豫,入受顾命。恭帝嗣位,加开府仪同三司,封萧国公。
及太祖北征,为六师推载,自陈桥还府署。时质方就食阁中,太祖入,率王溥、魏仁浦就府谒见。太祖对之呜咽流涕,具言拥逼之状。质等未及对,军校罗彦瑰举刃拟质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太祖叱彦环不退,质不知所措,乃与溥等降阶受命。
宋初,加兼侍中,罢参知枢密。俄被疾,太祖征泽、潞,幸其第,赐黄金器二百两、银器千两、绢二千匹、钱二百万。太祖初即位,庶事谦抑,至于藩戚尚水崇建幕府宾佐未列于位。质因上奏曰:"自古帝王开基创业,封建子弟,树立磐维,宗戚既隆,社稷永固。伏见皇弟泰宁军节度使光义,自居戎职,特负将材,及领藩维,尤积时望;嘉州防御使光美,雄俊老成,修身乐善,嘉誉日闻。乞并行封册,申锡命书。皇子皇女虽在襁褓者,亦乞下有司许行恩制,此臣之愿也。臣又闻为宰相者,当举贤能,以辅佐天子。窃以端明殿学士吕余庆、枢密副使赵普精通治道,经事霸府,历岁滋深,睹其公忠,诚堪毗倚。乞授以台司,俾申才用。"帝嘉纳之。
先是,宰相见天子议大政事,必命坐面议之,从容赐茶而退,唐及五代犹遵此制。及质等惮帝英睿,每事辄具劄子进呈,具言曰:"如此庶尽禀承之方,免妄庸之失。"帝从之。由是奏御浸多,始废坐论之礼。
乾德初,帝将有事圜丘,以质为大礼使。质与卤簿使张昭、仪仗使刘温叟讨论旧典,定南郊行礼图》上之。帝尤嘉奖。由是礼文始备,质自为序。礼毕,进封鲁国公,质奉表固辞,不允。二年正月,罢为太子太傅。九月,卒,年五十四。将终,戒其子旻勿请谥,勿刻墓碑。太祖闻之,为悲惋罢朝。赠中书令,赗绢五百匹、粟麦各百石。
质力学强记,性明悟。举进士时,和凝以翰林学士典贡部,鉴质所试文字,重之,自以登第名在十三,亦以其数处之。贡闱中谓之"传衣钵"。其后质登相位,为太子太傅,封鲁国公,皆与凝同云。初,质既登朝,犹手不释卷,人或劳之,质曰:"有善相者,谓我异日位宰辅。诚如其言,不学何术以处之。"后从世宗征淮南,诏令多出其手,吴中文士莫不惊伏。质每下制敕,未尝破律,命刺史县令,必以户口版籍为急。朝廷遣使视民田,按狱讼,皆延见,为述天子忧勤之意,然后遣之。
世宗初征淮南,驻寿、濠,锐意攻取,且议行幸扬州。质以师老,与王溥泣谏乃止。及再驾扬州,因事怒窦仪,罪在不测。质入谒请见,世宗意其救仪,起避之。质趋前曰:"仪近臣也,过小不当诛。"因免冠叩头泣下,曰:"臣备位宰相,岂可使人主暴怒,致近臣于死地耶?愿宽仪罪。"世宗意遂解,复坐,即遣赦仪。
质性卞急,好面折人。以廉介自持,未尝受四方馈遗,前后所得禄赐多给孤遗。闺门之中,食不异品。身没,家无余赀。太祖因谕辅相,谓侍臣曰:"朕闻范质止有居第,不事生产,真宰相也。"太宗亦尝称之曰:"宰辅中能循规矩、慎名器、持廉节,无出质右者,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尔。"从子校书郎杲求奏迁秩,质作诗晓之,时人传诵以为劝戒。有集三十卷,又述朱梁至周五代为《通录》六十五卷,行于世。子旻。
旻字贵参,十岁能属文。以父任右千牛备身、太子司议郎,累迁著作佐郎。
宋初,为度支员外郎、判大理正事,俄知开封县。太宗时领京尹,数召与语,颇器重之。
岭南平,迁知邕州兼水陆转运使。俗好淫祀,轻医药,重鬼旻神,下令禁之。且割己奉市药以给病者,愈者千计,复以方书刻石置厅壁,民感化之。会南汉知广州官邓存忠劫土人二万众,攻州城七十余日。旻屡出亲战,矢集于胸,犹激励将卒殊死战,贼遂少却。病创日笃,坚壁固守,遣使十五辈求援。广州救兵至,围解,赐玺书奖之。旻病甚,诏令有司以肩舆载归阙下。疾愈,通判镇州,有能声,赐钱二百万,迁库部员外郎。
开宝九年,知淮南转运事。太祖谓旻曰:"朕今委卿以方面之重,凡除民隐、急军须之务,悉以便宜从事,无庸一一中履也。"岁运米百余万石给京师,当时称有心计。
太平兴国初,召为水部郎中。钱俶献地,以旻为考功郎中,权知两浙诸州军事。旻上言:"俶在国日,徭赋繁苛,凡薪粒、蔬果、箕帚之属悉收算。欲尽释不取,以蠲其弊。"从之。车驾征晋阳,上书求从,召为右谏议大夫、三司副使,判行在三司,又兼吏部选事。师还,加给事中。坐受人请求擅市竹木入官,为王仁赡所发,贬房州司户。语在《仁赡传》。量移唐州。六年,卒,年四十六。有集二十卷、《邕管记》三卷。其后子贻孙上言,诏复旧官。贻孙官至主客员外郎。
杲字师回,父正,青州从事。杲少孤,质视如己子。刻志于学,与姑臧李均、汾阳郭昱齐名,为文深僻难晓,后生多慕效之。以荫补太庙斋郎,再迁国子四门博士。
尝携文谒陶谷、窦仪,咸大称赏,谓杲曰:"若举进士,当待汝以甲科。"及秋试,有上书言仅阅之家不当与寒士争科第,杲遂不应举。稍迁著作佐郎,出为许、邓二州从事,坐事免。太平兴国初,迁著作郎、直史馆,历右拾遗、左补阙。雍熙二年,同知贡举。俄上书自言其才比东方朔,求显用,以观其效。太宗壮之,擢知制诰。
杲家贫,贷人钱数百万。母兄晞性啬,尝为兴元少尹,居主洋兆,殖货钜万。亲故有自长安来者,绐杲曰:"少尹不复靳财物,已挥金无算矣。"杲闻之喜,因上言兄老,求典京兆以便养。太宗从其请。改工部郎中,罢知制诰。杲既至,而晞吝如故,且常以不法事干公府。杲大悔。杲视事逾年,境内不治。会贼帅刘渥剽掠属县,吏卒解散,遂惊悸成疾。
移知寿州,上言:"家世史官,愿秉直笔,成国朝大典。"召为史馆修撰,固求掌诰词,帝从之。时翰林学士宋白左迁鄜州,贾黄中、李沆参知政事,苏易螽转承旨,杲连致书相府,求为学士,且言于宰相李昉曰:"先公尝授以制诰一编,谓杲才堪此职。"因出示昉,昉屡开解之。未几,太宗飞白书"玉堂"额以赐翰林,杲又上《玉堂记》,因请备职。太宗恶其躁竞,改右谏议大夫、知濠州,复召为史馆修撰。
初,太宗以太祖朝典策未备,乃议召杲。杲闻命喜甚,以为将加优擢,晨夜趋进。至宋州,遇朗州通判钱熙,杲问以"朝议将任仆何官",熙言:"重修《太祖宝录》尔。"杲默然久之。感疾,至京师,旬月卒,年五十六。太宗闵之,录其二子。
杲性虚诞,与人交,好面誉背非,惟与柳开善,更相引重,始终无间。不善治生,家益贫,杲端坐终日,不知计所出,人皆笑之。子坦亦登进士第。
王溥字齐物,并州祁人。
父祚,为郡小吏,有心计,从晋祖入洛,掌盐铁案,以母老解职归。汉祖镇并门,统行营兵拒契丹,委祚经度刍粟;即位,擢为三司副使。历周为随州刺史。汉法禁牛革,辇送京师,遇暑雨多腐坏,祚请班铠甲之式于诸,令裁之以输,民甚便之。移刺商州,以奉钱募人开大秦山岩梯路,行旅感其惠。显德初,置华州节度,以祚为刺史。未几,改镇颍州均部内租税,补实流徙,以出旧籍。州境旧有通商渠,距淮三百里,岁久湮塞,祚疏导之,遂通舟楫,郡无水患。历郑州团练使。宋初,升宿州为防御,以祚为使。课民凿井修火备,筑城北堤以御水灾。因求致政,至阙下,拜左领军卫上将军,致仕。
溥,汉乾祐中举进士甲科,为秘书郎。时李宗贞据河中,赵思绾反京兆,王景崇反凤翔,周祖将兵讨之,辟溥为从事。河中平,得贼中文书,多朝贵及藩镇交结语。周祖籍其名,将按之,溥谏曰:"魑魅之形,伺夜而出,日月既照,氛沴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周祖从之。师还,迁太常丞。从周祖镇邺。广顺顺初,授左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二年,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三年,加户部侍郎,改端明殿学士。周祖疾革,召学士草制,以溥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宣制毕,周祖曰:"吾无忧矣。"即日崩。
世宗将亲征泽、潞,冯道力谏止,溥独赞成之。凯还,加兼礼部尚书,监修国史。世宗尝从容问溥曰:"汉相李崧以蜡书与契丹,犹有记其词者,信有之耶?"溥曰:"崧为大臣,设有此谋,肯轻示外人?盖苏逢吉诬之耳。"世宗始悟,诏赠其官。世宗将讨秦、凤,求帅于溥,溥荐向拱。事平,世宗因宴酌酒赐溥曰:"为吾择帅成边功者,卿也。"从平寿春,制加阶爵。显德四年,丁外艰。起复,表四上,乞终丧。世宗大怒,宰相范质奏解之,溥惧入谢。六年夏,命参知枢密院事。
恭帝嗣位,加右仆射。是冬,表请修《世宗实录》,遂奏吏馆修撰、都官郎中、知制诰扈蒙,右司员外郎、知制诰张淡,左拾遗王格,直史馆、左拾遗董淳,同加修纂,从之。
宋初,进位司空,罢参知枢密院。乾德二年,罢为太子太保。旧制,一品班于台省之后,太祖因见溥,谓左右曰:"溥旧相,当宠异之。"即令分台省班东西,遂为定制。五年,丁内艰。服阕,加太子太傅。开宝二年,迁太子太师。中谢曰,太祖顾左右曰:"溥十年作相,三迁一品,福履之盛,近世未见其比。"太平兴国初,封祁国公。七年八月,卒,年六十一。辍朝二日,赠侍中,谥文献。
溥性宽厚,美风度,好汲引后进,其所荐至显位者甚众。颇吝啬。祚频领牧守,能殖货,所至有田宅,家累万金。
溥在相位,祚以宿州防御使家居,每公卿至,必首谒。祚置酒上寿,溥朝服趋侍左右,坐客不安席,辄引避。祚曰:"此豚犬尔,勿烦诸君起。"溥讽祚求致政,祚意朝廷未之许也,既得请,祚大骂溥曰:"我筋力未衰,汝欲自固名位,而幽囚我。"举大梃将击之,亲戚劝谕乃止。
溥好学,手不释卷,尝集苏冕《会要》及崔弦《续会要》,补其阙漏,为百卷,曰《唐会要》。又采朱梁至周为三十卷,曰《五十会要》。有集二十卷。
子贻孙、贻正、贻庆、贻序。贻正至国子博士。贻庆比部郎中。贻序,景德二年进士,后改名贻矩,至司封员外郎。贻正子克明,尚太宗女郑国长公主,改名贻永,令与其父同行。见《外戚传》。
贻孙字象贤,少随周祖典商、颍二州,署衙内都指挥使。德中,以父在中书,改朝散大夫、著作佐郎。宋初,迁金部员外郎,赐紫,累迁右司郎中。淳化中,卒。太祖平吴、蜀,所获文史副本分赐大臣。溥好聚书,至万余卷,贻孙遍览之;又多藏法书名画。太祖尝问赵普,拜礼何以男子跪而妇人否,普问礼官,不能对。贻孙曰:"古诗云'长跪问故夫',是妇人亦跪也。唐太后朝妇人始拜而不跪。"普问所出,对云:"大和中,有幽州从事张建章著《渤海国记》,备言其事。"普大称赏之。端拱中,右仆射李昉求郡省百官集议旧仪,贻孙具以对,事见《礼志》,时论许其谙练云。
魏仁浦字道济,卫州汲人。幼孤贫,母为假黄缣制暑服,仁浦年十三,叹曰:"为人子不克供养,乃使慈母求贷以衣我,我能安乎!"因慷慨泣下。辞母诣洛阳,济河沉衣中流,誓曰:"不贵达,不复渡此!"晋末,隶枢密院为小史,任职端谨,侪辈不能及。契丹入中原,仁浦随众北迁。会契丹主殂于真定,仁浦得脱归。魏帅杜重威素知仁浦谨厚,善书计,欲留补牙职。仁浦以重威降将,不愿事之,遂遁去。重威遣骑追之,不及。汉祖起太原,次巩县,仁浦迎谒道左,即补旧职。
时周祖掌枢密,召仁浦问阙下兵数,仁浦悉能记之,手疏六万人。周祖喜曰:"天下事不足忧也。"迁兵房主事,从周祖镇邺。
乾祐末,隐帝用武德使李邺等谋,诛大臣杨邠、史弘肇等,密诏澶帅李洪义杀骑将王殷,令郭崇害周祖。洪义知事不济,与殷谋,遣副使陈光穗赍诏示周祖。周祖惧,召仁浦入计,且示以诏曰:"朝廷将杀我,我死不惧,独不念麾下将士乎?"仁浦曰:"侍中握强兵临重镇,有功朝廷,君上信谗,图害忠良,虽欲割心自明,奚可得也,事将奈何。今诏始下,外无知者,莫若易诏以尽诛将士为名,激其怒心,非徒自免,亦可为杨、史雪冤。"周祖纳其言,倒用留守印,易诏书以示诸将。众惧且怒,遂长驱渡河。及即位,以仁浦为枢密副承旨,俄迁右羽林将军,充承旨。
周祖尝问仁浦诸州屯兵之数及将校名氏,令检簿视之。仁浦曰:"臣能记之。"遂手疏于纸,校簿无差,周祖尤倚重焉。广顺末,太原刘崇寇晋州,仁浦居母丧,而宅迩宫城,周祖步登宽仁门,密遣小黄门召仁浦计事。明日,起复卓职。周祖大渐,谓世宗曰:"李洪义长兴节镇,魏仁浦无遣违禁密。"
世宗即位,授右监门卫大将军、枢密副使。从征高平,周师不利,东偏已溃,仁浦劝世宗出阵西殊死战,遂克之。师还,拜检校太保、枢密使。故事,惟宰相生辰赐器币鞍马,世宗特以赐仁浦。从平寿春,加检校太傅,进爵邑,迁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世宗欲命仁浦为禁止,议者以其不由科第,世宗曰:"古人为宰禁止者,尽由科第耶?"遂决意用之。恭帝嗣位,加刑部尚书。
宋初,进位右仆射,以疾在告。太祖幸其第,赐黄金器二百两、钱二百万。再上表乞骸骨,不许。乾德初,罢宁本官。开宝二年春宴,太祖笑谓仁浦曰:"何不劝我一杯酒?"仁浦奉觞上寿,帝密谓之曰:"朕欲亲征太原,如何?"仁浦曰:"欲速不达,惟陛下慎之。"宴罢,就第,复赐上尊酒十石、御膳羊百口。从征太原,中途遇疾。还,至梁侯驿卒,年五十九,赠侍中。
仁浦性宽厚,接士大夫有礼,务以德报怨。汉乾祐中,有郑元昭者,开封浚仪人,为安邑、解县两池榷盐使,迁解州刺史。会诏以仁浦妇翁李温玉为榷盐使管两池,元昭不得专其利。仁浦方为枢密院主事,元昭意仁浦必庇温玉,会李守贞以河中叛,温玉子在城中,元昭即系温玉以变闻。时周祖总枢务,知其有间,置而不问。显德中,仁浦为枢密院,元昭水自安。及代归阙,道洛都,以情告仁浦弟仁涤,仁涤曰:"公第去,可无忧。我兄素宽仁有度,虽公事不欲伤于人,岂念私隙乎?"元昭至京师,仁浦果不介意,白周祖授元昭庆州刺史。汉隐帝宠作坊使贾延徽,延徽与仁浦并居,欲并其第,屡谮仁浦,几至不测。及周祖入汴,有擒延徽授仁浦者,仁浦谢曰:"因兵戈以报怨,不忍为也。"力保全之。当时称其长者。世宗朝近侍有改忤上至死者,仁浦力救之,全活者众。淮南之役,获贼数千人,仁浦从容上言,俾隶诸军,军中无滥杀者。
景德四年,其子咸信请谥曰宣懿。
子咸美、咸熙、咸信。咸美以左司御率府率致仕。咸熙性仁孝,尝会宾客,家童数辈覆案碎器,客皆惊愕,咸熙色不变,止令更设馔具。其宽厚若此。以父任,累迁屯田郎中,后至太仆少卿。卒年四十九。子昭庆部员外郎,昭文西染院使,昭素供奉官、阁门祗侯。
咸信字国宝,建隆初,授朝散大夫、太子右坊通事舍人,改供奉官。
初,太祖在潜邸,昭宪太后尝至仁浦第,咸信方幼,侍母侧,俨如成人。太后奇之,欲结姻好。开宝中,太宗尹京,成昭宪之意,延见咸信于便殿,命与御带党进等较射,称善。遂选尚永庆公主,授右卫将军、驸马都尉。逾年,出领吉州刺史"
太平兴国初,真拜本州防御使。四年,诏用奉外赐钱十万。五年,坐遣亲吏市木西边,矫制免所过税算,罚一季奉。俄迁慎州观察使。雍熙三年冬,契丹扰边,王师出讨,悉命诸主婿镇要地:王承衍知大名,石保吉知河,咸信知澶州。四年,本郡黄河清,咸信以闻,诏褒答之。籍田毕,就拜彰德军节度。八月,遣归治所。
淳化四年,河决澶渊,陷北城,再命知州事。太宗亲谕方略,传置而往。时遣阎承翰修河桥,咸信请及流水未下造舟为便,承翰入奏:"方冬难成,请权罢其役。"咸信因其去,乃集工成之。奏至,上大悦。河平,遣还役兵。俄诏留筑堤,咸信以为天寒地涸,无决溢之患,复奏罢之。
真宗即位,改定国军节度。咸平中,大阅东郊,以为旧城内都巡检。车驾北征,为贝冀路行营都统署,诏督师。至贝州,敌人退,召还行在所。景德初,从幸澶州,石保吉与李继隆为排阵使。契丹请和,帝置酒行宫,面赏继隆、保吉,咸信避席,自愧无功,上笑而抚尉之。二年,改武成军节度,知曹州。秋霖积潦,咸信决广济河堤以导之,民田无害。扈驾朝陵还,上言先坟在洛,欲立碑,求泣盟津,以便其事,即改知河阳。大中祥符初,从东封,加检校太尉。将祀汾阴,命知澶州,令入内副都知张继能谕旨。移领忠武军节度。
未几召还,年已昏眊,见上,希旨求宠渥。七年,表乞任用,上出示中书向敏中曰:"咸信联荣戚里,位居节制,复何望耶?"是冬,以新建南京,奖太祖旧臣,加同平章事。俄判天雄军。天禧初,改陕州大都督府长史、保平军节度。有感风疾苦,归。真宗尝谓宰相曰:"咸信老病,诸电子出版系统不克承顺,身后复能保守其家业耶?"未几卒,年六十九,赠中书令。录其诸子孙侄,迁官者七人。
咸信颇知书,善待士,然性吝喜利,仁浦所营邸舍悉擅有之。既卒,为诸侄所讼,时人耻之。
子昭易、昭亮、昭侃。昭易西京作坊使,知隰州。昭侃改名昭昺,为崇仪使。
昭亮字克明,公主所生。幼未名,太宗召入禁中,命赋赏花诗,诗成上之,太宗大悦,酌以上尊酒,命笔题"从训"、"昭亮"二名,令自择之。拜如京副使,迁如京、洛苑使,掌翰林司。丁公主忧,起复,授六宅使,领富州刺史,迁内藏库副使未几,拜西上阁门使,进秩东上。上言阁门旧仪制未当,乃诏龙图阁学士陈彭年、待制张知白、引进使白文肇与昭亮同加详定,既成,赐白金千两。又建议设仪石于内殿,加领恩州团练使。时咸信在大名,属生日,命昭帝就赐礼物。是日,告命至,军府荣之。父卒,迁四方馆使,仍兼掌客省,多纠群官之失仪者。昭亮多病在告,诏给其奉。天禧二年,卒。
昭亮未死日,数遣人入谒,求进用,加兼端州防御使。未及拜命,死,仍以制书赐其家,赠贝州观察使。以弟昭侃为供备库使,子余庆为内殿崇班。
昭亮与陈彭年款昵,彭年尝称其才。昭亮居官务皦察,多遣人侦伺僚辈,枢密承旨尹德润尝少之。会阁门副使焦守节、内殿崇班郭盛以役卒与德润治第,昭亮廉知发其事,皆坐黜削。李维即王曾妻子叔父,同在翰林,曾受诏试举人,以家事属维。昭亮意曾受祈请,奏其窃语。遣中使参问无他状,曾始得释。昭亮阴险多此类,时人恶之。余庆改名成德,为供备库副使。
赞曰:五季至周之世宗,天下将定之时也。范质、王溥、魏仁浦,世宗之所拔擢,而皆有宰相之器焉。宋祖受命,遂为佐命元臣,天之所置,果非人之所能测欤。质以儒者晓畅军事,及其为相,廉慎守法。溥刀笔家子,而好学终始不倦。仁浦尝为小史,而与溥皆以宽厚长者著称,岂非绝人之资乎。质临终,戒其后勿请谥立碑,自悔深矣。太宗评质惜其欠世宗一死。呜呼,《春秋》之法责备贤者,质可得免乎!
范质,字文素,是大名府宗城人。父亲范守遇,官任郑州防御判官。范质出生的那天晚上,母亲梦见神人授予他一支五色笔。范质九岁就能写文章,十三岁研治《尚书》,教授学生。
后唐长兴四年考中进士,任忠武军节度推官,升任封丘县令。后晋天福年间,凭借文章求见宰相桑维翰,桑维翰很器重他,当即上奏举荐他为监察御史。等到桑维翰出京镇守相州,历经泰宁、晋昌两镇节度,都请范质担任从事。桑维翰再度拜相,范质升任主客员外郎、直史馆。一年多后,被召入朝为翰林学士,加比部郎中、知制诰。契丹侵犯边境,少帝命汉祖等十五员将领出征。那天夜里,范质在内廷值宿,少帝下令召诸学士分头起草诏命,范质说:"宫城已经关闭,恐怕泄露机密大事。"于是独自起草诏令进呈,文辞道理充实优裕,当时人人称赞。后汉初年,加官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周祖征讨叛乱,每当朝廷派遣使者携带诏书处理军事,无不切合机宜。周祖问是谁写的诏命文辞,使者拿范质回答说。周祖感叹道:"这是宰相之才啊。"
周祖从邺城起兵前往京城,京城纷乱,范质藏匿在民间,周祖寻访找到他,非常高兴,当时天降大雪,解下自己的袍服给他穿上。并且让他起草太后诏令以及商议迎立湘阴公的礼仪仪注,范质仓促之间撰定,很合圣意。于是禀告太后,任范质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后周广顺初年,加授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第二天,兼参知枢密院事。郊祀结束,进位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随从征讨高平归来,加司徒、弘文馆大学士。显德四年夏天,随从征讨寿州归来,加封爵位食邑。范质建议认为律条繁冗,轻重没有依据,吏员得以趁机作奸。世宗特命详加审定,这就是《刑统》。六年夏天,世宗北征,范质生病滞留京师,皇帝赐钱一百万,让他购买医药。等到平定关南,到了瀛州,范质在路旁拜见世宗。军队返回后,世宗任命枢密使魏仁浦为宰相,命范质与王溥一同参知枢密院事。世宗患病,范质入宫接受顾命。恭帝继位,加开府仪同三司,封萧国公。
等到太祖北征,被六军推举拥戴,从陈桥返回府署。当时范质正在阁中吃饭,太祖进入,率领王溥、魏仁浦到府署拜见。太祖对着他们呜咽流泪,详细讲述被拥戴逼迫的情形。范质等还没来得及回答,军校罗彦瑰举起刀威胁范质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君主,今天必须找到天子。"太祖斥责罗彦环也不退去,范质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与王溥等人走下台阶接受任命。
宋朝初年,加授兼侍中,罢免参知枢密事务。不久患病,太祖征讨泽、潞时,临幸他的府第,赐黄金器二百两、银器千两、绢二千匹、钱二百万。太祖初即帝位,各项事务谦抑从事,以至于宗藩外戚还未崇建幕府、宾客辅佐也还未列于位次。范质因此上奏说:"自古帝王开基创业,分封子弟,树立磐石之维,宗室亲戚既已隆盛,社稷就永远稳固。臣见皇弟泰宁军节度使赵光义,自从担任军职,特别具有将帅之才,等到执掌藩镇,尤其积累时望;嘉州防御使赵光美,雄俊老成,修身乐善,美好声誉日益传扬。乞请一并举行封册,申赐命书。皇子皇女即使还在襁褓之中的,也乞请交付有关部门允许施行恩典,这是臣的心愿。臣又听说作为宰相的,应当举荐贤能之人来辅佐天子。臣私下认为端明殿学士吕余庆、枢密副使赵普精通治国之道,曾事奉霸府,经历年岁深厚,观察他们公正忠诚,确实值得依靠。乞请授以台阁六司之任,让他们施展才能。"皇帝嘉许采纳了。
此前,宰相朝见天子商议重大政事,必定赐座当面商议,从容赐茶后才退下,唐及五代仍遵循这一制度。到范质等人畏惧皇帝英明睿智,每件事就准备好劄子进呈,禀告说:"如此方能尽到秉承圣意的办法,避免愚妄平庸的过失。"皇帝听从了。从此上奏进呈渐渐增多,于是废除了坐论的礼仪。
乾德初年,皇帝将要在圜丘祭祀,任命范质为大礼使。范质与卤簿使张昭、仪仗使刘温叟讨论旧制典章,确定《南郊行礼图》进呈。皇帝特别嘉奖。从此礼制条文才开始完备,范质亲自作序。礼仪完毕,进封鲁国公,范质上表坚决推辞,皇帝不允。二年正月,罢免为太子太傅。九月,去世,享年五十四岁。临终前,告诫其子范旻不要请求谥号,不要刻墓碑。太祖听说后,为之悲伤痛惜而停止上朝。追赠中书令,赐绢五百匹、粟麦各一百石。
范质勤学强记,天性明悟。考中进士时,和凝以翰林学士身份主管贡部,鉴赏范质应试的文字,很看重他,和凝自己登第的名次在第十三,也用这个名次处理范质。贡院中称之为"传衣钵"。此后范质登上相位,任太子太傅,封鲁国公,都和和凝相同。当初,范质入朝为官后,仍手不释卷,有人慰问他,范质说:"有善于相面的人,说我有朝一日会成为宰辅。如果真如他所说,不学习又用什么办法处在这个位子上呢。"后来随从世宗征讨淮南,诏令多出自他手,吴中文士无不惊服。范质每次颁布制敕,从不破坏律法,任命刺史县令,必定以户口版籍为急务。朝廷派遣使者视察民田、查办狱讼,范质都延请接见,为他们述说天子忧劳之意,然后才送走他们。
世宗初次征讨淮南,驻扎寿州、濠州,锐意攻取,并且商议巡幸扬州。范质因为军队疲惫,与王溥哭着进谏才作罢。等到世宗再次驾临扬州,因某事怒责窦仪,罪名至极难测。范质入宫请求拜见,世宗以为他是来救窦仪,起身回避。范质快步上前说:"窦仪是亲近之臣,过错小不当诛杀。"于是脱帽叩头流泪,说:"臣忝居宰相之位,怎能让人主暴怒,致使亲近之臣陷于死地呢?愿陛下宽恕窦仪的罪过。"世宗怒气于是消解,重新坐下,立即派人赦免了窦仪。
范质性情急躁,喜欢当面指责别人。以廉洁耿介自持,从不接受四方馈赠,前后所得的俸禄赏赐多分给孤儿遗老。家中生活,饮食不讲究品类。身死之后,家里没有多余财产。太祖因此告诫辅相,对待臣说:"朕听说范质只有住宅,不经营产业,真是宰相啊。"太宗也曾称许他说:"宰辅之中能够循规蹈矩、慎守名器、保持廉洁节操的,没有人能超过范质,只是欠世宗一条命,实在可惜。"侄儿校书郎范杲请求上奏迁升官秩,范质作诗开导他,当时人传诵以此作为劝诫。有文集三十卷,又记述朱梁至后周五代史事为《通录》六十五卷,流传于世。其子范旻。
范旻字贵参,十岁就能写文章。凭借父荫任右千牛备身、太子司议郎,累次升迁至著作佐郎。
宋朝初年,任度支员外郎、判大理正事,不久任开封知县。太宗当时任京兆尹,多次召来与他谈话,很器重他。
岭南平定后,升任邕州知州兼水陆转运使。当地风俗喜好滥祀鬼神,轻视医药,重鬼轻医,范旻下令禁止。并且割取自己的俸禄买药来供给病人,治愈的人数以千计,又把药方刻在石上放置在厅壁,百姓受其感化。适逢南汉曾任广州知州的邓存忠劫持土著二万人,攻打州城七十多天。范旻屡次亲自出战,箭射中胸口,仍激励将士殊死作战,贼人于是稍稍退却。伤病日益加重,坚守营垒固守,派遣使者十五批求援。广州救兵到来,围困解除,赐玺书嘉奖他。范旻病重,诏令有关部门用肩舆载他回京城。病愈后,任镇州通判,有能干的名声,赐钱二百万,升任库部员外郎。
开宝九年,任淮南转运使。太祖对范旻说:"朕如今委任你方面大任,凡是除百姓隐忧、急军需之务,都可随机处置,不必一一上报枢庭。"每年转运米一百余万石供应京师,当时人称赞他有心计。
太平兴国初年,召入为水部郎中。钱俶献出疆土,任范旻为考功郎中,权知两浙诸州军事。范旻上言:"钱俶在国之时,徭役赋税繁苛,凡是柴米、蔬果、箕帚之类全都收税。臣想全部免除不再收取,以革除此弊。"皇帝听从。皇帝亲征晋阳,范旻上书请求随从,召为右谏议大夫、三司副使,判行在三司,又兼吏部选事。军队返回,加给事中。因受人之请擅自购买竹木入官,被王仁赡揭发,贬为房州司户。此事见于《王仁赡传》。量移唐州。六年,去世,享年四十六岁。有文集二十卷、《邕管记》三卷。其后子范贻孙上言,诏令恢复旧官。贻孙官至主客员外郎。
范杲字师回,父亲范正,任青州从事。范杲幼年丧父,范质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他立志于学,与姑臧李均、汾阳郭昱齐名,为文深僻难懂,后辈多有仰慕仿效他的。凭借恩荫补太庙斋郎,再迁国子四门博士。
曾携带文章拜见陶谷、窦仪,二人都大为称赞赏识,对范杲说:"你若应举进士,当以甲科待你。"等到秋试,有人上书说官宦之家不应当与贫寒士人争科第,范杲于是不应举。稍迁著作佐郎,出任许、邓二州从事,因事被免官。太平兴国初年,升著作郎、直史馆,历任右拾遗、左补阙。雍熙二年,同知贡举。不久上书自称才能比得上东方朔,请求显要任用,以观其效果。太宗认为他豪壮,擢升知制诰。
范杲家贫,借人钱数百万。同母兄范晞生性吝啬,曾任兴元少尹,居住在洋州、京兆一带,聚敛财货巨万。有自长安来的亲戚故友,欺骗范杲说:"范少尹不再吝惜财物,已挥金无数了。"范杲听了很高兴,于是上言兄长年老,请求主管京兆以便侍养。太宗同意了他的请求。改任工部郎中,罢免知制诰。范杲到任后,范晞吝啬如故,并且常以不法之事求托公府。范杲非常后悔。范杲视事一年多,境内治理不好。适逢贼帅刘渥剽掠属县,吏卒逃散,于是惊悸成疾。
调任寿州知州,上书说:"臣家世代为史官,希望能秉笔直书,成就国朝大典。"召为史馆修撰,坚持请求掌管诰词,皇帝听从了他。当时翰林学士宋白贬官鄜州,贾黄中、李沆任参知政事,苏易简转任承旨,范杲接连写信给相府,请求做学士,并且对宰相李昉说:"先公曾传授我一编制诰,说范杲的才能胜任此职。"于是出示给李昉看,李昉屡次开导他。不久,太宗用飞白体书写"玉堂"匾额赐给翰林院,范杲又献上《玉堂记》,趁机请求备位任职。太宗厌恶他浮躁奔竞,改任右谏议大夫、知濠州,又召为史馆修撰。
当初,太宗因太祖朝典册未备,于是商议召范杲。范杲听到任命非常高兴,以为将要优加擢升,昼夜兼程赶赴。到宋州,遇到朗州通判钱熙,范杲问他"朝廷商议将授予我什么官职",钱熙说:"不过是重修《太祖实录》罢了。"范杲沉默良久。感疾,抵达京师,十几天后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太宗怜悯他,录用他的两个儿子。
范杲性情虚浮荒诞,与人交往,喜欢当面夸赞、背后非议,唯有与柳开交好,相互推重,始终没有嫌隙。不善于治理生计,家中更加贫困,范杲整日端坐,不知计从何出,人们都笑话他。其子范坦也考中进士。
王溥字齐物,是并州祁县人。
父亲王祚,为郡中小吏,有心计,跟随后晋高祖进入洛阳,掌管盐铁案牍,因母亲年老解职归家。后汉高祖镇守并门时,统领行营兵抵御契丹,委托王祚经营调度粮草;即帝位后,擢升他为三司副使。历经后周任随州刺史。汉法禁止牛皮,用车辇送往京师,遇暑雨多腐坏,王祚请求把铠甲式样颁行诸州,令百姓按式样裁制交纳,百姓觉得很便利。调任商州刺史,用自己的俸钱招募人开凿大秦山岩梯路,行旅之人感念他的恩惠。显德初年,设置华州节度,任王祚为刺史。不久,改任颍州节度使,均平部内租税,招补流徙之民,以出其旧籍。州境旧有通商渠,距淮水三百里,年久湮塞,王祚疏导它,于是船只通航,郡中无水患。历任郑州团练使。宋朝初年,升宿州为防御州,任王祚为防御使。督促百姓凿井修火备,修筑城北堤以防御水灾。于是请求退休,到京城,拜左领军卫上将军,退休。
王溥,后汉乾祐年间考中进士甲科,任秘书郎。当时李守贞占据河中,赵思绾在京兆造反,王景崇在凤翔造反,周祖率兵讨伐他们,征召王溥为从事。河中平定,获得贼中文书,多是朝中权贵及藩镇交结之语。周祖登记他们的姓名,将要查办,王溥进谏说:"魑魅的形状,等待黑夜才出来,日月经天照耀后,凶气自会消弭。希望把这一切都烧掉,以安定有异心之人。"周祖听从了他。军队返回,升任太常丞。随从周祖镇守邺城。广顺初年,授左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二年,升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三年,加户部侍郎,改端明殿学士。周祖病危,召学士起草诏命,任王溥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宣布诏命完毕,周祖说:"我没有什么忧虑了。"当天驾崩。
世宗将亲征泽、潞,冯道极力劝谏阻止,王溥独自赞成。凯旋归来,加兼礼部尚书,监修国史。世宗曾从容问王溥说:"汉相李崧用蜡书与契丹交通,还有人记得其中文辞,真有此事吗?"王溥说:"李崧身为大臣,假使有这种谋划,肯轻易示人?大概是苏逢吉诬陷他罢了。"世宗才醒悟,下诏追赠其官。世宗将讨伐秦、凤,向王溥寻求统帅人选,王溥推荐向拱。事平之后,世宗因设宴斟酒赐给王溥说:"为我选择统帅成就边功的,是你。"随从平定寿春,加官晋爵。显德四年,遭父丧。起复时,上表四次,请求服满丧期。世宗大怒,宰相范质上奏劝解,王溥恐惧入朝谢罪。六年夏天,命参知枢密院事。
恭帝继位,加右仆射。这年冬天,上表请求修撰《世宗实录》,于是奏请史馆修撰、都官郎中、知制诰扈蒙,右司员外郎、知制诰张澹,左拾遗王格,直史馆、左拾遗董淳,一同修纂,皇帝听从。
宋朝初年,进位司空,罢免参知枢密院事。乾德二年,罢为太子太保。按旧制,一品官班列于台省之后,太祖因见到王溥,对左右说:"王溥是旧相,应当特别礼遇他。"即命台省班列分东西,于是成为定制。五年,遭母丧。服丧期满,加太子太傅。开宝二年,升太子太师。入宫谢恩那天,太祖对左右说:"王溥做了十年宰相,三次升迁一品官,福禄之盛,近世未见能比得上他的。"太平兴国初年,封祁国公。七年八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停朝二日,赠侍中,谥号文献。
王溥性情宽厚,风度秀美,喜欢提携后进,经他举荐而至显位的人很多。他颇为吝啬。王祚屡任州郡长官,能增殖财货,所到之处有田宅,家累万金。
王溥位居相位时,王祚以宿州防御使身份家居,每当公卿到来,必定首先拜谒。王祚置酒上寿,王溥身着朝服趋侍左右,坐客坐立不安,总想起身避让。王祚说:"这不过是豚犬罢了,不必劳动诸君起身。"王溥讽劝王祚请求退休,王祚以为朝廷不会允许,等到获准,王祚大骂王溥说:"我筋力未衰,你想自固名位,却要幽囚我。"举起大棍将要打他,亲戚劝解才止。
王溥好学,手不释卷,曾汇集苏冕《会要》及崔铉《续会要》,补充其缺失遗漏,成为一百卷,名为《唐会要》。又采集朱梁至后周史事为三十卷,名为《五代会要》。有文集二十卷。
其子贻孙、贻正、贻庆、贻序。贻正官至国子博士。贻庆官比部郎中。贻序,景德二年中进士,后改名贻矩,官至司封员外郎。贻正之子克明,娶太宗女郑国长公主,改名贻永,令与父亲同行辈。详见《外戚传》。
王贻孙字象贤,少年时随周祖掌管商、颍二州,署任衙内都指挥使。显德年间,因父亲在中书省,改任朝散大夫、著作佐郎。宋朝初年,升金部员外郎,赐紫,累迁右司郎中。淳化年间去世。太祖平定吴、蜀,所得的文史书籍副本分赐大臣。王溥好聚书,多达万余卷,贻孙遍览;又收藏很多法书名画。太祖曾问赵普,拜礼何以男子跪而妇人不跪,赵普问礼官,不能回答。贻孙说:"古诗说'长跪问故夫',可见妇人也跪。唐武则天朝妇人才开始拜而不跪。"赵普问出自何处,回答说:"太和年间,有幽州从事张建章著《渤海国记》,详细记载此事。"赵普大为称赞。端拱年间,右仆射李昉请求郡省百官集议旧仪,贻孙详尽应对,事见《礼志》,当时舆论赞许他谙练典故。
魏仁浦字道济,是卫州汲县人。幼年孤苦贫寒,母亲为他借黄绢制夏衣,仁浦十三岁时,感叹说:"为人子的不能奉养母亲,却让慈母借贷来为我制衣,我怎能安心呢!"于是慷慨泪下。辞别母亲前往洛阳,渡河时把衣裳沉入河流中游,发誓说:"不显贵发达,不再渡此河!"后晋末年,隶属枢密院为小吏,任职端谨,同辈赶不上他。契丹入主中原,仁浦随众人北迁。适逢契丹主在真定驾崩,仁浦得以脱身归来。魏州统帅杜重威一向知道仁浦谨厚,善于书算,想留他补牙职。仁浦因重威是降将,不愿事奉他,于是遁去。重威派骑兵追赶,没有追上。后汉高祖从太原起兵,驻于巩县,仁浦在道旁迎谒,即补旧职。
当时周祖掌管枢密院,召仁浦问京城的兵力数目,仁浦全能记住,亲手写下六万人。周祖高兴地说:"天下之事不值得忧虑了。"升任兵房主事,随从周祖镇守邺城。
乾祐末年,隐帝采用武德使李邺等人的计谋,诛杀大臣杨邠、史弘肇等人,密诏澶州统帅李洪义杀骑将王殷,令郭崇杀害周祖。李洪义知道事情不成,与王殷商议,派副使陈光穗携带诏书给周祖看。周祖恐惧,召仁浦入内谋划,并把诏书给他看说:"朝廷要杀我,我死也不怕,只是不念及麾下将士吗?"仁浦说:"侍中手握强兵坐镇重镇,有功于朝廷,君主听信谗言,图谋杀害忠良,即使想豁出性命自明心迹,又怎能做到,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如今诏书刚下发,外面无人知晓,不如改换诏书,以尽诛将士为名,激其愤怒之心,不只可以自免,也可以为杨邠、史弘肇昭雪冤屈。"周祖采纳他的话,倒用留守印,改换诏书给诸将看。众人又惧又怒,于是长驱渡河。等到登基,任仁浦为枢密副承旨,不久升右羽林将军,充承旨。
周祖曾问仁浦诸州屯兵之数及将校姓名,命他查验簿册。仁浦说:"臣能记住。"于是亲手写在纸上,与簿册对照无误,周祖更加倚重他。广顺末年,太原刘崇进犯晋州,仁浦居母丧,而宅第邻近宫城,周祖步行登上宽仁门,秘密派小黄门召仁浦议事。第二天,起复原职。周祖病危,对世宗说:"李洪义任长兴节镇,魏仁浦从未泄露宫中机密。"
世宗即位,授右监门卫大将军、枢密副使。随从征讨高平,周军失利,东面部队已经溃散,仁浦劝世宗到阵西与敌殊死决战,于是攻克。军队返回,授检校太保、枢密使。按旧例,只有宰相生辰赐器币鞍马,世宗特地把这些赐给仁浦。随从平定寿春,加检校太傅,进爵位食邑,升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世宗想任命仁浦为宰相,议者因其不由科第出身,世宗说:"古人任宰辅之人,都出身科第吗?"于是决心任用他。恭帝继位,加刑部尚书。
宋朝初年,进位右仆射,因病告假。太祖临幸其府第,赐黄金器二百两、钱二百万。又一次上表请求退休,不被允许。乾德初年,罢任本官。开宝二年春宴,太祖笑着对仁浦说:"何不劝我一杯酒?"仁浦举杯上寿,皇帝私下对他说:"朕想亲征太原,如何?"仁浦说:"欲速则不达,望陛下慎重。"宴会结束,回府第,又赐上等御酒十石、御膳羊百口。随从征讨太原,中途遇病。返回,到梁侯驿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赠侍中。
仁浦性情宽厚,接待士大夫有礼,务求以德报怨。后汉乾祐年间,有个郑元昭,是开封浚仪人,任安邑、解县两池榷盐使,升解州刺史。适逢诏令以仁浦的岳父李温玉为榷盐使管理两池,元昭不能独占其利。仁浦当时正任枢密院主事,元昭揣测仁浦必定袒护温玉,恰逢李守贞在河中叛乱,温玉的儿子在城中,元昭当即拘系温玉上报事变。当时周祖总揽枢密事务,知道其中有离间,放置而不追问。显德年间,仁浦任枢密使,元昭心中不安。等到任满回朝,途经洛阳,把情由告诉仁浦的弟弟仁涤,仁涤说:"您只管去,可无忧虑。我兄长一向宽仁有度,即使公事也不愿伤人,岂会计较私人嫌隙呢?"元昭到京师,仁浦果然不介意,禀告周祖授元昭庆州刺史。后汉隐帝宠幸作坊使贾延徽,延徽与仁浦比邻而居,想吞并他的宅第,多次诬陷仁浦,几乎陷于不测之地。等到周祖进入汴京,有人擒获延徽献给仁浦,仁浦辞谢说:"借兵戈报私怨,我不忍心做。"极力保全他。当时人称赞他是长者。世宗朝近侍有触犯皇上到死的,仁浦极力相救,保全活命的人很多。淮南之战,俘获贼人数千,仁浦从容进言,使之隶于诸军,军中无滥杀之人。
景德四年,其子魏咸信请求给仁浦上谥号,谥为宣懿。
其子咸美、咸熙、咸信。咸美以左司御率府率退休。咸熙性情仁孝,曾宴请宾客,家童多人碰翻案几打碎器皿,客人都惊愕,咸熙神色不变,只令改设酒食。他宽厚如此。凭借父荫,累迁屯田郎中,后至太仆少卿。去世时四十九岁。其子昭庆任部员外郎,昭文任西染院使,昭素任供奉官、阁门祗候。
魏咸信字国宝,建隆初年,授朝散大夫、太子右坊通事舍人,改供奉官。
当初,太祖在潜邸时,昭宪太后曾到仁浦府第,咸信年幼,侍立在母亲身边,俨然如成人。太后觉得他奇异,想缔结姻亲。开宝年间,太宗任京兆尹,成全昭宪太后之意,在便殿接见咸信,命他与御带党进等人比射,称赞他善射。于是选拔他为永庆公主的驸马,授右卫将军、驸马都尉。过了一年,出领吉州刺史。
太平兴国初年,正式拜为本州防御使。四年,诏令在俸禄之外赐钱十万。五年,因派亲近属吏在西部边境购买木料,假托诏命免除所过之处税算,罚一季俸禄。不久升慎州观察使。雍熙三年冬,契丹侵扰边境,王师出讨,命所有公主女婿镇守要地:王承衍知大名,石保吉知河阳,咸信知澶州。四年,本郡黄河水变清,咸信上报,诏令褒奖答复。籍田礼毕,当即便拜彰德军节度。八月,遣归治所。
淳化四年,黄河在澶渊决口,冲陷北城,再次命他知州事。太宗亲自传授方略,乘驿传前往。当时派阎承翰修黄河桥,咸信请求趁流水未下时造舟较为方便,承翰入奏:"正值冬日难以成功,请暂且停止此役。"咸信趁他离去,于是召集工匠完成了。奏报到达,皇上非常高兴。黄河治理完毕,遣还役兵。不久诏令留下筑堤,咸信认为天气严寒土地干涸,没有决溢之患,又上奏停止。
真宗即位,改定国军节度。咸平年间,在东郊大阅兵,任旧城内都巡检。皇帝北征,任贝冀路行营都部署,诏令督师。到贝州,敌人退去,召回行在所。景德初年,随从临幸澶州,石保吉与李继隆为排阵使。契丹请求和好,皇帝在行宫设酒宴,当面赏赐继隆、保吉,咸信避席,自愧无功,皇上笑着安抚他。二年,改武成军节度,知曹州。秋雨连绵积水,咸信决广济河堤疏导,民田不受害。扈从皇帝朝拜陵寝返回,上言先人坟墓在洛阳,想立碑,请求再知孟津,以便办理此事,随即改知河阳。大中祥符初年,随从东封泰山,加检校太尉。将要祭祀汾阴,命知澶州,令入内副都知张继能宣谕旨意。移领忠武军节度。
不久召回,年事已高神志昏聩,见皇上,迎合旨意求取恩宠。七年,上表请求任用,皇上出示给中书向敏中说:"咸信与帝室联姻而享荣耀,位居节度,还有什么奢望呢?"这年冬天,因新建南京,奖励太祖旧臣,加同平章事。不久判天雄军。天禧初年,改陕州大都督府长史、保平军节度。患风疾,归家。真宗曾对宰相说:"咸信年老多病,诸子不能承顺其意,身后又怎能保守家业呢?"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赠中书令。录用其诸子孙侄,迁官者有七人。
咸信颇通书史,善待士人,但生性吝啬好利,仁浦所经营的邸舍全部擅自占为己有。去世之后,被诸侄控告,当时人以此为羞。
其子昭易、昭亮、昭侃。昭易任西京作坊使,知隰州。昭侃改名昭昺,任崇仪使。
魏昭亮字克明,是公主所生。幼年未取名,太宗召入禁中,命他赋赏花诗,诗成进上,太宗非常高兴,酌以上等御酒,命笔题写"从训""昭亮"两个名字,令他自己挑选。授如京副使,升如京、洛苑使,掌翰林司。遭母丧,起复,授六宅使,领富州刺史,升内藏库副使,不久,授西上阁门使,进秩东上。上言阁门旧仪制不当,于是诏令龙图阁学士陈彭年、待制张知白、引进使白文肇与昭亮一同详加审定,完成后,赐白金千两。又建议在内殿设仪石,加领恩州团练使。当时咸信在大名,正值其生日,命昭亮就便赐予礼物。当天,告命送到,军府以此为荣。父亲去世,升四方馆使,仍兼掌客省,多纠察百官失礼者。昭亮多病告假,诏令供其俸禄。天禧二年,去世。
昭亮将死之时,多次派人入宫请谒,请求进用,加兼端州防御使。还未来得及拜受任命就去世了,仍把制书赐给其家,赠贝州观察使。以弟昭侃为供备库使,子余庆为内殿崇班。
昭亮与陈彭年亲密交好,彭年曾称赞他的才能。昭亮居官务求苛察,多派人侦伺同僚,枢密承旨尹德润曾轻视他。适逢阁门副使焦守节、内殿崇班郭盛用役卒为德润修治宅第,昭亮察知后揭发其事,都被贬黜削官。李维是王曾妻子的叔父,同在翰林,王曾受诏考选举人,把家事托付李维。昭亮猜测王曾受人请托,上奏其私下议论。派中使查问没有其他情状,王曾才获释。昭亮阴险多与此类似,当时人厌恶他。余庆改名成德,任供备库副使。
史官评论说:从五代到周世宗时,是天下一统将定之时。范质、王溥、魏仁浦,都是世宗所擢拔,而都怀有宰相之器。宋太祖受命登基,他们于是成为佐命元臣,上天的安排,果然不是人力所能测度的吗。范质以儒者之身通晓军事,等到任宰相,廉洁谨慎守法。王溥是刀笔吏之子,而好学终始不倦。仁浦曾任小吏,而与王溥都以宽厚长者著称,难道不是超绝的资质吗。范质临终,告诫其后人不要请求谥号、立碑,自责已深。太宗评范质惋惜他欠世宗一条命。啊,《春秋》责贤者之法,范质能免于责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