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史记 · 卷一百·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季布,是楚国人。好逞意气行侠仗义,在楚地有名。项籍派他率兵,多次使汉王陷入困境。等到项羽灭亡,高祖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敢有窝藏藏匿的,罪及三族。季布藏匿在濮阳周氏家。周氏说:"汉朝悬赏捉拿将军很紧急,追踪的人将要到我家,将军如果能听我的,我敢献计;如果不能,希望先自刎。"季布答应了他。于是剃去季布的头发,用铁圈束颈,穿上粗布衣服,放在广柳车中,连同他的家僮几十人,送到鲁地朱家那里卖掉。朱家心里知道这是季布,就买下来安置在田里。告诫儿子说:"田里的事情听这个奴仆的,一定要与他同吃。"朱家于是乘轻车到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酒几天。趁机对滕公说:"季布有什么大罪,而皇上捉拿他这么紧急?"滕公说:"季布多次为项羽使皇上陷入困境,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捉到他。"朱家说:"您看季布是什么样的人?"滕公说:"是贤人。"朱家说:"臣子各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季布为项籍效力,是职责罢了。项氏的臣子可以全部诛杀吗?现在皇上刚得到天下,只因为个人的私怨捉拿一个人,为什么向天下显示不宽广呢!况且以季布的贤能而汉朝如此紧急地捉拿他,这样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就是向南逃到越国。忌恨壮士而资助敌国,这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坟墓的原因。您为什么不从容地为皇上进言呢?"汝阴侯滕公心里知道朱家是大侠,猜想季布藏匿在他那里,就答应说:"好。"等待机会,果然按照朱家所指的那样进言。皇上于是赦免季布。当时,众人都称赞季布能化刚为柔,朱家也因此名闻当世。季布被召见,谢罪,皇上任命他为郎中。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孝惠帝时,季布任中郎将。单于曾经写信侮辱吕后,不恭敬,吕后大怒,召众将商议。上将军樊哙说:"臣愿得到十万军队,在匈奴中横行。"众将都迎合吕后的心意,说"是的"。季布说:"樊哙该斩首!高帝率领军队四十多万,被困于平城,现在樊哙怎么能凭十万军队在匈奴中横行,当面欺骗!况且秦朝因为对付匈奴,陈胜等人才起兵。到现在创伤还未痊愈,樊哙又当面阿谀,想摇动天下。"当时殿上的人都恐惧,太后退朝,于是不再商议攻打匈奴之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季布做河东郡守,孝文帝时,有人说他贤能,孝文帝召见他,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酗酒难以接近。到了,留在馆舍一个月,召见后罢免。季布趁机进言说:"臣无功而窃受宠幸,在河东待罪。陛下无故召见臣,这人一定有拿臣来欺骗陛下的;现在臣到了,没有接受任何事务,罢免离去,这人一定有诋毁臣的。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而召见臣,因为一个人的诋毁而罢免臣,臣担心天下有识之士听说后会因此窥测陛下。"皇上默然惭愧,很久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特别召见您罢了。"季布辞别回到任上。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楚人曹丘生,是辩士,多次招揽权势贪图金钱。侍奉贵人赵同等人,与窦长君交好。季布听说后,寄信劝谏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长者,不要与他交往。"等到曹丘生回去,想得到书信去请见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您不要去。"曹丘生坚决请求书信,于是出发。派人先送去书信,季布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曹丘生到了,就向季布作揖说:"楚人谚语说'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一诺',您怎么在梁楚之间得到这样的名声呢?况且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我在天下传扬您的名声,难道不重要吗?为什么您拒绝我这么深呢!"季布于是大喜,请他进来,留了几个月,作为上客,厚礼送他。季布名声之所以更加远扬,是曹丘生传扬的。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常时时窃籍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季布的弟弟季心,豪气盖过关中,待人恭敬谨慎,行侠仗义,方圆几千里,士人都争着为他效死。曾经杀人,逃亡到吴地,跟随袁盎藏匿。以长辈侍奉袁盎,像弟弟一样对待灌夫、籍福等人。曾经做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以礼相待。年轻人常常私下借用他的名义行事。当时,季心以勇猛,季布以守信,闻名关中。

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季布的舅舅丁公,做楚国将领。丁公为项羽追击使高祖陷入困境于彭城西,短兵相接,高祖紧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人怎么能互相危害呢!"于是丁公率兵回去,汉王于是解围离去。等到项王灭亡,丁公拜见高祖。高祖把丁公在军中示众,说:"丁公做项王的臣子不忠,使项王失去天下的,就是丁公。"于是斩杀丁公,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法丁公!"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栾布,是梁地人。当初梁王彭越还是平民时,曾经与栾布交游。栾布穷困,在齐国做雇工,做酒家的佣保。几年后,彭越离去,到巨野做强盗,而栾布被人劫掠卖掉,在燕国做奴隶。为他的家主报仇,燕将臧荼推举他做都尉。臧荼后来做燕王,任命栾布为将。等到臧荼反叛,汉军攻打燕国,俘虏栾布。梁王彭越听说后,就向皇上进言,请求赎买栾布任命他为梁大夫。

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细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栾布出使齐国,还没回来,汉朝廷召见彭越,以谋反罪责,诛灭三族。随后把彭越的头颅悬挂在洛阳城下,诏令说:"有敢收殓探视的,立即逮捕。"栾布从齐国回来,在彭越头颅下奏报事务,祭祀后哭泣。官吏逮捕栾布报告皇上。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与彭越一起反叛吗?我禁止别人收殓,你偏偏祭祀哭泣,与彭越一起反叛很明显了。赶快烹了他。"正提着往汤锅去,栾布回头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什么话?"栾布说:"当初皇上被困于彭城,在荥阳、成皋间战败,项王所以不能最终西进,只是因为彭王住在梁地,与汉国合纵共同困扰楚国。当时,彭王一旦回头,帮助楚国则汉国破灭,帮助汉国则楚国破灭。况且垓下之会,没有彭王,项氏不会灭亡。天下已经平定,彭王剖符受封,也想传之万世。现在陛下一向梁国征兵,彭王有病不能前往,而陛下怀疑他反叛,反叛的迹象没有显现,因为苛细之事而诛灭他,我担心功臣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死,臣活着不如死去,请受烹刑。"于是皇上就赦免栾布的罪过,任命为都尉。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孝文帝时,栾布做燕国相国,升到将军。栾布于是宣称:"穷困时不能忍辱降低志向,不是人;富贵时不能快意恩仇,不是贤人。"于是曾经有恩的厚报他,有怨的一定依法消灭他。吴楚七国之乱时,因军功封为俞侯,又做燕国相国。燕齐之间都为栾布建立神社,号曰栾公社。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景帝中元五年去世。儿子栾贲继承,做太常,祭祀用的牺牲不符合法令,封国废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太史公说:以项羽的气概,而季布以勇猛在楚地显名,亲身多次冲锋陷阵夺旗,可以说是壮士。然而到了遭受刑戮,做人奴仆而不死,多么卑下啊!他一定自负自己的才能,所以受辱而不羞耻,想将来有机会施展他未施展的才能,所以最终成为汉朝名将。贤者确实看重自己的死。那些婢妾贱人感情激动而自杀的,不是能勇敢,是他们的计谋没有别的出路罢了。栾布哭彭越,奔赴汤锅如同回家一样,他确实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自重自己的死。即使是古代烈士,怎么能超过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