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庄公喜好勇力。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次战败。鲁庄公畏惧,于是献上遂邑的土地来讲和。仍然让曹沫担任将领。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齐桓公答应与鲁国在柯地会盟。桓公与庄公已经在坛上盟誓,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左右没有人敢动,桓公问道:"您想干什么?"曹沫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而大国侵犯鲁国也太厉害了。现在鲁国的城墙一毁坏就压到齐国边境,您还是好好考虑这件事吧。"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话说完后,曹沫扔掉匕首,走下盟坛,面向北回到群臣的位置上,脸色不变,言辞如常。桓公发怒,想背弃盟约。管仲说:"不可。贪图小利来使自己快意,在诸侯面前抛弃信用,失去天下人的援助,不如给他。"于是桓公就割还了鲁国被侵占的土地,曹沫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全部收复归还鲁国。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的事情。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到吴国时,知道专诸的才能。伍子胥见到吴王僚后,用攻打楚国的好处劝说吴王。吴国公子光说:"那个伍员的父兄都死在楚国,而伍员说攻打楚国,是想为自己报私仇,不是能为吴国着想。"吴王于是作罢。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就说:"那个公子光有国内的志向,还不能用国外的事来说服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眜。夷眜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眜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適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二弟叫余祭,三弟叫夷眜,四弟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而不立太子,按次序传给三个弟弟,想最终把国家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给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眜。夷眜死后,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不肯即位,吴国人于是立夷眜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假使按兄弟次序,季子应当即位;一定要按儿子继承,那么我才是真正的嫡嗣,应当即位。"所以曾经暗中蓄养谋臣以求即位。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公子光得到专诸后,像对待宾客一样好好款待他。九年后楚平王去世。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率领军队包围楚国的灊地;派延陵季子到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变化。楚国发兵截断吴国将领盖余、属庸的退路,吴军不能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时机不可失去,不争取哪能获得!况且我是真正的王嗣,应当即位,季子即使回来,也不能废掉我。"专诸说:"王僚可以杀。母亲年老儿子弱小,而且两个弟弟率领军队攻打楚国,楚国截断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对外被楚国围困,而国内没有正直敢言的忠臣,这样就不能把我怎么样。"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您的身体。"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中埋伏了披甲的武士,而备办酒宴请王僚。王僚派军队从王宫排列到公子光的家,门户台阶左右,都是王僚的亲戚。夹道站立侍卫,都手持长铍。酒喝到酣畅时,公子光假装脚有疾病,进入地下室中,让专诸把匕首放在烤鱼的肚子里进献上去。到了王僚面前,专诸掰开鱼,趁机用匕首刺杀王僚,王僚立刻死去。左右也杀了专诸,王僚的人混乱。公子光放出他埋伏的甲士来攻打王僚的党徒,全部消灭了他们,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此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的事情。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豫让,是晋国人,原先曾经侍奉范氏和中行氏,而没有什么名声。离开他们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宠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掉智伯,灭掉智伯之后而三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怨恨智伯,把他的头漆成饮器。豫让逃入山中,说:"唉!士人为知己者死,女子为欣赏自己的人打扮。现在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来报答智伯,那么我的魂魄就不会羞愧了。"于是改变姓名做受刑之人,进入宫中粉刷厕所,身藏匕首,想刺杀襄子。襄子上厕所,心中一动,抓住审问粉刷厕所的受刑人,原来是豫让,身藏兵器,说:"想为智伯报仇!"左右想杀他。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小心避开他就是了。况且智伯死后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想为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啊。"最终释放了他。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过了不久,豫让又涂漆使身体生癞,吞炭使声音嘶哑,使形貌不可辨认,在街市上行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行走时遇见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认出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我是。"他的朋友为他哭泣说:"以您的才能,投身侍奉襄子,襄子一定会亲近宠幸您。亲近宠幸您,您就能做想做的事,难道不容易吗?何必残害身体受苦变形,想以此求报襄子,不也是很难吗!"豫让说:"已经投身侍奉别人,却想杀他,这是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啊。况且我所做的已经是极难的事了!然而之所以这样做,是想使天下后世那些为人臣而怀有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啊。"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离去后,不久,襄子将要出行,豫让埋伏在他所经过的桥下。襄子到了桥边,马受惊,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查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襄子就责备豫让说:"您不是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部灭掉,而您不为他们报仇,反而投身侍奉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而您为什么独独为他报仇这么深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都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像对待国士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像国士一样报答他。"襄子喟然叹息而流泪说:"唉,豫子!您为智伯,名声已经成就了,而我赦免您,也已经够了。您还是自己想办法吧,我不再释放您了!"派兵包围他。豫让说:"我听说明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而忠臣有为名节而死的道义。先前您已经宽赦我,天下没有人不称赞您的贤明。今天的事,我固然该被诛杀,然而希望请求您的衣服来击打它,以此来表达报仇的心意,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不是我所敢奢望的,只是敢表达我的心意!"于是襄子认为他很讲义气,就派使者拿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剑三次跳跃击打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死的那天,赵国志士听说后,都为他流泪哭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此后四十多年,轵县发生了聂政的事情。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杀了人躲避仇人,与母亲、姐姐到齐国,以屠宰为业。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过了很久,濮阳严仲子侍奉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嫌隙。严仲子害怕被诛杀,逃亡离去,游历寻求可以为他报侠累之仇的人。到了齐国,齐有人说聂政是勇敢的士人,躲避仇人隐藏在屠夫之中。严仲子到门前请求,多次往返,然后备办酒席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敬酒。酒酣时,严仲子捧上百镒黄金,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惊怪礼物太厚重,坚决推辞严仲子。严仲子坚持进献,而聂政辞谢说:"我有幸有老母在,家中贫穷,客居他乡做屠夫,可以早晚得到甘美的食物来奉养亲人。亲人供养齐备,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而游历诸侯很多年了;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道义很高,所以进献百金,将用它作为您母亲粗茶淡饭的费用,得以结交您的欢心,哪里敢有什么请求期望呢!"聂政说:"我降低志向辱没身份居住在市井做屠夫的原因,只是侥幸用来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我的身体不敢许给别人。"严仲子坚决谦让,聂政最终不肯接受。然而严仲子最终备办了宾主之礼才离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已经安葬,除服之后,聂政说:"唉!我本是市井之人,操刀屠宰;而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车马来结交我。我对待他,太浅薄了,没有什么大功可以相称,而严仲子捧上百金为母亲祝寿,我虽然不接受,然而这是因为他深知聂政啊。贤者因为感忿睚眦的小事而亲信穷困僻远之人,而聂政难道能默默无言就算了么!况且前日邀请我,我只是因为老母在世;老母现在寿终正寝,我将为知己者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见严仲子说:"前日之所以不答应仲子,只是因为亲人在世;现在不幸母亲寿终正寝。仲子想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去做这件事!"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君的叔父,宗族盛多,居住的地方兵卫设置很多,我想派人刺杀他,始终没能成功。现在您有幸不抛弃我,请增加车马壮士可以做您的辅助。"聂政说:"韩国与卫国,相距不很远,现在刺杀别人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人,这种情势不可以人多,人多不能没有闪失,有闪失就会泄露言语,泄露言语就是韩国全国与仲子为仇,难道不危险吗!"于是辞谢车马随从,聂政于是辞别独自前往。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持剑到了韩国,韩相侠累正坐在府上,手持兵戟的侍卫很多。聂政径直进入,上台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声呼喊,所击杀的有几十人,于是自己割破面皮挖出眼睛,自己剖腹流出肠子,于是死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街市上,悬赏查问没有人知道是谁的儿子。于是韩国悬榜悬赏,有能说出刺杀相国侠累的人给予千金。很久没有人知道。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韩相,凶手没有抓到,国家不知道他的姓名,暴露他的尸体而悬赏千金,于是叹息说:"这大概是我弟弟吧?唉,严仲子了解我弟弟!"立刻起身,到韩国,到街市上,死者果然是聂政,伏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说:"这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啊。"街市上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我国的相国,大王悬赏千金查问他的姓名,您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尸呢?"聂荣回答说:"听说了。然而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弃于市井商贩之中,是因为老母幸好无恙,我尚未出嫁。亲人已经寿终正寝,我已经出嫁,严仲子竟然在困污之中察举我弟弟而结交他,恩泽深厚啊,能怎么办!士人本来为知己者死,现在竟然因为我还在的缘故,重重地自毁容貌来断绝线索,我怎么能害怕杀身之祸,最终磨灭贤弟的名声!"使韩国街市上的人大为震惊。于是大呼天三次,最终在街市上悲哀地死在聂政身旁。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晋、楚、齐、卫各国听说后,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啊。假使聂政确实知道他的姐姐没有忍耐的志向,不看重暴露尸骸的灾难,一定跨越千里艰险来显扬他的名字,姐弟都死在韩国街市上,也未必敢以身许诺严仲子啊。严仲子也可以说是能了解人能得到士人了!"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此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情。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迁徙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卿喜好读书击剑,用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此后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迁徙卫元君的旁支亲属到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曾经游历经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发怒而瞪视他。荆轲出去,有人说再召荆卿回来。盖聂说:"刚才我与他论剑有不合之处,我瞪了他;试着去找,他应该已经离开了,不敢留下。"派使者到主人那里去,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本来就该离开,我刚才用目光威慑了他!"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在邯郸游历,鲁句践与荆轲赌博,争棋路,鲁句践发怒而呵斥他,荆轲默不作声地逃走,于是不再相见。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荆轲到了燕国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好饮酒,每天与狗屠和高渐离在燕市饮酒,酒酣之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在市中歌唱,相互娱乐,不久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与酒徒交往,然而他为人深沉喜好读书;他所游历的诸侯国,都与那里的贤豪长者结交。他到了燕国,燕国的隐士田光先生也好好对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过了不久,正赶上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亡回到燕国。燕太子丹,以前曾经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他小时候与太子丹很要好。等到政立为秦王,而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而逃亡回国。回国后想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国家弱小,力量不够。此后秦国每天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楚、三晋,逐渐蚕食诸侯,将要轮到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祸患到来。太子丹为此忧虑,问他的老师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地遍布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有泾水、渭水的肥沃,独占巴、汉的富饶,右有陇、蜀的山峦,左有关、殽的险要,民众而士兵勇猛,兵器甲胄有余。意图有所出,那么长城之南,易水之北,就不能安定了。怎么能因为被欺凌的怨恨,想去触动龙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么该怎么办?"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去再谋划。"
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过了不久,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逃亡到燕国,太子丹接纳并留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的残暴而积怒于燕,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了,又何况听说樊将军所在的地方呢?这叫做'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祸患一定不可挽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为您谋划了。希望太子赶快派遣樊将军到匈奴去以灭口。请向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向单于求和,这之后才可以图谋。"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心中烦闷,恐怕不能等待片刻。而且不只如此,樊将军穷困于天下,投奔我丹,我丹终究不会因为被强秦逼迫而抛弃所哀怜的朋友,把他安置到匈奴,这本来就是我丹命尽的时候了。希望太傅重新考虑。"鞠武说:"做危险的事想要求安全,制造祸患想要求福,计谋浅薄而怨恨加深,为了结交一个人而不管国家的大害,这就是所谓'积蓄怨恨而助长祸患'啊。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烧,一定无事。况且以雕鸷一样的秦国,施行怨恨暴虐的怒气,难道值得一提吗!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沉着,可以与他谋划。"太子说:"希望通过太傅而能结交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遵命。"出去见田先生,说"太子想与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遵奉教诲。"于是来拜访太子。
太子逢迎,卻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太子上前迎接,倒退着走为向导,跪着擦拭坐席。田光坐定后,左右无人,太子离开坐席请求说:"燕秦不能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能驰千里;到它衰老时,驽马也能超过它。现在太子听说我盛壮之时,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亡了。虽然如此,我不敢因此谋划国事,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任用。"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得以结交荆卿,可以吗?"田光说:"遵命。"立即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所报告的,先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是。"弯腰曲背去见荆卿,说:"我与你相友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太子听说我壮盛之时,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有幸教导我说'燕秦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不自外,向太子推荐了你,希望你去宫中见太子。"荆轲说:"遵奉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使人怀疑。现在太子告诉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行事而使人怀疑,不是节义侠士。"想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说我已死,表明不会泄露。"于是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適其意。
荆轲于是去见太子,说田光已死,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下,膝行流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告诫田先生不要泄露的原因,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现在田先生以死表明不泄露,这哪里是我的本心呢!"荆轲坐定,太子离开坐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肖,让我得以到达面前,敢有所陈述,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抛弃它的孤儿啊。现在秦国有贪婪之心,而欲望不能满足。不全部占有天下的土地,使海内的王者臣服,它的意图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占有它的土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驻扎在漳水、邺城,而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支撑秦国,必定臣服,臣服则祸患来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兵祸困扰,现在计算全国之力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臣服秦国,没有谁敢合纵。我的私下计策很愚拙,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贪婪,那情势一定能得偿所愿。真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像曹沫与齐桓公那样,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那秦国大将掌握重兵在外而国内有乱,那么君臣相互猜疑,趁这机会诸侯得以合纵,那打败秦国是一定的了。这是我的最大愿望,而不知道把使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不要推辞,然后荆轲答应了。于是尊荆卿为上卿,住上等馆舍。太子每天登门拜访,供给太牢之食,异物不时进献,车骑美女任凭荆轲想要什么,以顺适他的心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过了很久,荆轲没有动身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占领其土地,进兵向北掠夺土地到达燕国南界。太子丹恐惧,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做到吗!"荆轲说:"即使没有太子说,我也想去拜见您了。现在出行却没有信物,那么秦国就不可接近。那樊将军,秦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来购求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才能有机会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来投奔我丹,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而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重新考虑!"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狠毒了,父母宗族都被杀戮没收。现在听说悬赏将军首级千金,封邑万户,您将怎么办?"樊于期仰天叹息流泪说:"我每想到这些,常常痛入骨髓,只是计策不知道从哪里出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报将军之仇的,怎么样?"樊于期于是上前说:"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来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刺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报了而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将军有这个意思吗?"樊于期袒露一臂握住手腕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切齿痛心的事,今天才得到您的教诲!"于是自刎。太子听说后,骑马赶去,伏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已经无可奈何,于是就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在匣子里封好。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的锋利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到,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它,用人试验,血沾湿丝缕,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整装准备派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人,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秦舞阳做副手。荆轲有所等待,想与他一起去;那个人住得远还没来,而荆轲已经在准备行装。不久,还没出发,太子嫌他迟缓,怀疑他改变主意后悔了,于是又请求说:"日子已经不多了,荆卿难道不想去了吗?我请求先派遣秦舞阳。"荆轲发怒,呵斥太子说:"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去了不回来的人,是小人!况且提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预测的强秦,我停留的原因,是等待我的朋友与他一起去。现在太子嫌我迟缓,请允许我辞别出发了!"于是出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他。到了易水之上,祭过路神,就要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发出变徵的声音,士人都流泪哭泣。又上前唱歌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又发出羽声慷慨激昂,士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向上竖起顶起帽子。于是荆轲上车离去,始终不曾回头。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资财礼物,厚赠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他对秦王说:"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严,不敢发兵来抵抗军吏,愿意全国做内臣,排在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而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庙。恐惧不敢自己陈述,谨斩下樊于期的头颅,以及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来禀告大王,听从大王命令。"秦王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九宾大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樊于期头颅的匣子,而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进见。到了殿阶下,秦舞阳脸色大变恐惧发抖,群臣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蕃邦蛮夷的粗鄙之人,未曾见过天子,所以恐惧发抖。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拿舞阳所持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呈献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完而匕首显露出来。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持匕首刺去。还没刺到身上,秦王惊起,自己抽身站起,袖子断了。拔剑,剑太长,握住剑鞘。当时惶急,剑又插得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都惊愕,突然发生意外,都失去了常态。而秦法规定,群臣侍立在殿上的不得持尺寸兵器;诸郎中执兵器都排列在殿下,非有诏令不得上殿。正在紧急时刻,来不及召殿下兵士,因此荆轲得以追赶秦王。而群臣惶急,没有东西攻击荆轲,只能徒手共同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所捧的药囊掷击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猝然惶急,不知所措,左右的人于是说:"大王把剑推到背上!"秦王把剑推到背上,于是拔出剑来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下,于是举起他的匕首掷击秦王,没有击中,击中桐柱。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受了八处创伤。荆轲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倚着柱子而笑,伸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想活捉劫持你,一定要得到盟约来报答太子啊。"于是左右的人上前杀了荆轲,秦王不高兴了很久。事后论功,赏赐群臣及应当治罪的各有等差,而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才用药囊掷击荆轲啊。"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于是秦王大怒,增派军队到赵国,诏令王翦军队来攻打燕国。十月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全部率领他们的精兵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紧急,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特别紧急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大王如果真杀了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一定解恨,而国家有幸得以延续。"此后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藏匿在衍水中,燕王于是派使者斩了太子丹,想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国最终灭掉燕国,俘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第二年,秦国统一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国驱逐太子丹、荆轲的门客,他们都逃亡了。高渐离改变姓名做雇工,隐藏在宋子做工。过了很久,劳作辛苦,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徘徊不能离去。常常出言说:"那击筑有好的有不好的。"随从的人告诉主人,说:"那个雇工竟然懂音乐,私下议论好坏。"家主人召他上前击筑,满座的人都称赞好,赐酒给他。而高渐离想长久隐藏畏惧约束没有尽头,于是退下,拿出他行装匣中的筑和他的好衣服,改变容貌上前。满座客人都惊异,下来与他行对等之礼,把他当作上客。让他击筑唱歌,客人没有不流泪离去的。宋子的人轮流请他做客,传到秦始皇耳中。秦始皇召见他,有人认出他,就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重重地赦免了他,于是熏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没有不称赞好的。渐渐更加接近他,高渐离于是把铅放在筑中,再进宫得以接近,举起筑扑击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诛杀了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可惜他不讲究刺剑的技艺啊!我太不了解人了!从前我呵斥他,他竟然认为我不是人啊!"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太史公说:世人说荆轲,说他称太子丹的命运,"天雨粟,马生角",太过分了。又说他刺伤了秦王,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交往,详细知道那件事,为我讲述的如此。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他们的道义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然而他们的志向明确,不欺骗自己的心志,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