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廉颇是赵国的优秀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攻取了阳晋，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猛闻名于诸侯各国。蔺相如，是赵国人，担任赵国宦官首领缪贤的门客。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赵惠文王在位时，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及诸位大臣商议：如果给秦国，恐怕得不到秦国的城池，白白被欺骗；如果不给，又担心秦国派兵来攻打。计策尚未确定，想找一个可以出使回复秦国的人，也没找到。宦官首领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凭什么知道他可以？"缪贤回答说："我曾经犯了罪，私下打算逃跑到燕国，我的门客相如阻止我说：'您凭什么了解燕王？'我说：'我曾经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会见，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意结为朋友"。因此了解他，所以想去。'相如对我说：'赵国强大而燕国弱小，而您又受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与您结交。现在您却要从赵国逃跑投奔燕国，燕国畏惧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脱去上衣、伏在刑具上请求治罪，或许侥幸能够免罪。'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好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这个人是个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说："秦王用十五座城池请求交换我的和氏璧，可以给吗？"相如说："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不能不答应。"赵王说："拿走了我的璧，却不给我城池，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来请求换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池，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策略，宁可答应秦国，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我愿意捧着和氏璧前往出使。城池划入赵国，和氏璧就留在秦国；城池不划入，我请求把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遣蔺相如捧着和氏璧向西进入秦国。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坐在章台宫接见蔺相如，相如捧着和氏璧呈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把和氏璧传给美人和左右侍从看，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诚意偿还赵国城池，于是上前说："和氏璧上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和氏璧交给相如，相如趁机手持和氏璧后退几步站定，倚靠在柱子上，愤怒得头发竖起，顶起了帽子，对秦王说："大王想要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全体大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倚仗它的强大，用空话求取和氏璧，补偿的城池恐怕得不到'。商议后不想把和氏璧给秦国。我认为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相互欺骗，何况是大国呢！况且因为一块和氏璧的缘故就违背强大秦国的欢心，是不行的。于是赵王就斋戒了五天，派我捧着和氏璧，在朝堂上拜送国书。为什么呢？是尊重大国的威严以表示敬意啊。现在我到了秦国，大王在一般的台观接见我，礼节十分傲慢；得到了和氏璧，传给美人看，以此戏弄我。我看大王没有诚意补偿赵王城池，所以我又取回了和氏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颅今天就与和氏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相如手持和氏璧斜视着柱子，想要撞击柱子。秦王担心他撞碎和氏璧，于是婉言道歉，坚决请求他不要这样做，召来主管官员查看地图，指着说从这里往后的十五座城池都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只不过是用欺诈手段假装给赵国城池，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赵王畏惧，不敢不献出来。赵王送和氏璧时，斋戒了五天，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堂上设九宾大礼，我才敢献上和氏璧。"秦王估量着，终究不能强夺，于是答应斋戒五天，把相如安置在广成宾馆住宿。相如估计秦王虽然答应斋戒，但一定会违背约定不补偿城池，于是派他的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里藏着和氏璧，从小路逃走，把和氏璧送回赵国。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秦王斋戒五天后，于是在朝堂上设九宾大礼，延请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了，对秦王说："秦国从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坚守盟约的。我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派人拿着和氏璧回去了，已经从小路到达赵国了。况且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刻就会捧着和氏璧送来。现在凭借秦国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池给赵国，赵国难道敢留下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吗？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我请求接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与群臣仔细商议这件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苦笑。左右侍从有人想拉相如下去，秦王于是说："现在杀了相如，终究不能得到和氏璧，反而断绝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款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和氏璧的缘故欺骗秦国吗！"最终在朝堂上接见了相如，完成礼仪后送他回国。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而不受侮辱，任命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和氏璧给秦国。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此后秦国攻打赵国，攻取了石城。第二年，再次攻打赵国，杀死两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缶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缶，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与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举行友好会见。赵王畏惧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会显示赵国软弱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前往，相如随从。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程和会见礼仪完毕，返回，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妄想。"赵王答应了，于是与秦王在渑池会见。秦王饮酒正酣，说："我私下听说赵王爱好音乐，请弹奏瑟。"赵王弹了瑟。秦国的御史上前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秦国的音乐，请允许我献盆缶给秦王，以此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于是相如上前献上盆缶，趁机跪下请求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请求能够用颈上的鲜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侍从想杀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左右侍从都退却了。于是秦王很不高兴，为赵王击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召来赵国御史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国的群臣说："请用赵国的十五座城池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也说："请用秦国的咸阳为赵王祝寿。"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压倒赵国。赵国也大量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渑池会结束后回到赵国，因为相如功劳很大，被任命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作为赵国将领，有攻城野战的重大功劳，而蔺相如只不过靠口舌之功，职位却在我之上，况且相如本来是卑贱的人，我感到羞耻，不甘心位居他之下。"公开宣称说："我见到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肯与他会面。相如每次上朝时，常常声称有病，不想与廉颇争位次的先后。不久相如外出，远远望见廉颇，相如就调转车头躲避。于是门客们一起劝谏说："我们离开亲人来侍奉您的原因，只是仰慕您的高尚品德啊。现在您与廉颇职位相同，廉将军口出恶言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过分了，就是普通人都对此感到羞耻，何况是将相呢！我们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告辞离开。"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诸位看廉将军与秦王相比怎么样？"门客说："不如秦王。"相如说："以秦王的威严，而我尚能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相如虽然无能，难道会害怕廉将军吗？但是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啊。现在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同时生存。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后，脱去上衣，背着荆条，通过宾客引领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个粗鄙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容我到这样的地步啊。"最终两人和好，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攻破齐国的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再次攻打齐国的几邑，攻占了它。三年后，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占了它们。四年后，蔺相如率军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后撤军。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赵奢，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理，杀死平原君家管事的人九名。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贵公子，现在如果纵容您家而不奉公守法，那么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出兵侵犯；诸侯出兵侵犯，赵国就不存在了，您哪里还能拥有这样的财富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奉公守法就会使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而您作为赵国贵戚，难道会被天下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贤能，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王。赵王任用赵奢管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回答说："道路遥远而且险峻狭窄，难以救援。"又召见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又召见赵奢询问，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将领勇敢的就能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为将，前往救援。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譟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就下令军中说："有敢以军事进谏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擂鼓呐喊，整顿军队，武安的屋瓦都被震动了。军中有一个侦察兵说应该急救武安，赵奢立即斩杀了他。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反而更加增修防御工事。秦国的间谍进来，赵奢好好款待后送他回去。间谍把情况报告给秦将，秦将非常高兴地说："离开国都三十里就驻军不前，反而增修营垒，阏与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已经打发走秦国间谍后，就卸下铠甲快速进军，两天一夜到达，命令善于射箭的士兵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扎。军营筑成后，秦人听说，全军赶来。军士许历请求就军事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想到赵国军队来到这里，他们来势凶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不然，必定失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许历说："请接受斧质之刑。"赵奢说："等回到邯郸后再听候命令。"许历再次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的获胜，后到的失败。"赵奢答应，立即派一万人抢占北山。秦军后来赶到，争夺山头却上不去，赵奢发兵攻击，大败秦军。秦军解围逃跑，于是解除了阏与之围，班师回国。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职位相同。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四年后，赵惠文王去世，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国与赵国军队在长平对峙，当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得很重，赵国派廉颇率军攻打秦军，秦军多次打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应战。赵王相信了秦国的间谍。秦国的间谍说："秦国所厌恶的，只是害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把瑟的弦柱粘住来弹奏一样。赵括只能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不听，于是任命赵括为将。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从年轻时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曾经与他的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不能难倒他，但并不认为他善于用兵。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战争，是生死存亡之地，而赵括却轻易谈论它。假使赵国不任命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任命他为将，使赵军失败的一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征，他的母亲上书对赵王说："赵括不可以任命为将。"赵王说："为什么？"她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当时他担任将领，亲自捧着饭食进献的饮食的人有几十个，所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个，大王和宗室赏赐的东西全部分给军吏士大夫，接受任命的那天，不过问家事。现在赵括一旦做了将领，就向东坐着朝见军吏，军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拿回家收藏起来，而且每天寻找便利的田地房产可以买的就买下来。大王认为他比得上他父亲吗？父子心意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您不要管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要派遣他，如果他不称职，我能够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赵括代替廉颇后，全部更改了军中的号令，撤换了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逃，却截断了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士兵离心。四十多天后，军队饥饿，赵括派出精锐士兵亲自搏斗作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大败，数十万士兵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了邯郸，一年多，几乎不能脱身。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前来救援，才得以解除邯郸之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说过，最终没有诛杀她。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邯郸解围后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死尽了，他们的遗孤还没有长大"，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为将，反击，在鄗城大败燕军，杀死栗腹，于是包围了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池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把尉文封给廉颇，封为信平君，担任代理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廉颇从长平被免职回来后，失去权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都离开了他。等到再次被任用为将，门客们又回来了。廉颇说："客人们退下去吧！"门客说："唉！您怎么明白得这么晚啊？天下之人以市场交易之道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占了它。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跑。廉颇于是投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占了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廉颇居住在大梁很久了，魏国不能信任重用他。赵国因为多次被秦军围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重新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说廉颇的坏话。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此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上铠甲骑上马，以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赵国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还很能吃饭，但是与我坐在一起，不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廉颇老了，于是不再召见他。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迎接他。廉颇一担任楚国将领，没有建立战功，说："我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廉颇最终在寿春去世。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常年驻守在代郡雁门郡，防备匈奴。有权根据实际情况任命官吏，市场的租税都收入将军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练习射箭骑马，谨慎地守望烽火，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订立规章说："匈奴如果入侵抢掠，立即进入营垒防守，有敢捕捉俘虏的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谨慎传递，立即进入营垒防守，不敢出战。像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什么损失。然而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即使是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发怒，召回他，派别人代替他为将。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一年多后，匈奴每次来，赵军都出战。出战，多次不利，损失伤亡很多，边境不能耕种放牧。又请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坚决声称有病。赵王于是再次强行起用他领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用我，我要像从前那样做，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李牧到达边境，按照以前的规章行事。匈奴几年都没有什么收获。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没有作战机会，都希望打一仗。于是李牧就准备了经过挑选的战车一千三百辆，挑选的战马一万三千匹，获得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善射的士兵十万人，全部组织起来训练作战。大规模地放牧，人民布满山野。匈奴小规模入侵，李牧假装败逃不胜，把几千人丢给匈奴。单于听说后，率领大军入侵。李牧布下许多奇阵，展开左右两翼攻击匈奴，大败匈奴，杀死匈奴十多万骑兵。灭掉襜褴，攻破东胡，使林胡投降，单于逃跑。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城市。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亡到魏国后，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占了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打败燕军，杀死剧辛。七年后，秦国在武遂攻破并杀死赵国将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赶跑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打败秦军，向南抵御韩国、魏国。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给赵王宠臣郭开很多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派人暗中逮捕李牧，斩杀了他。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败并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及其将领颜聚，于是灭亡了赵国。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太史公说：知道必死而表现出勇敢，死并不是难事，而从容面对死亡才是难事。当蔺相如手持和氏璧斜视着柱子，以及呵斥秦王左右侍从的时候，情势不过是被杀罢了，然而一般人有时怯懦而不敢发作。相如一旦振奋起他的勇气，威望使敌国信服，回国后却谦让廉颇，名声比泰山还重，他处理事情的智谋和勇气，可以说是兼而有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