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陈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中贫穷，喜欢读书，有田三十亩，独自与哥哥陈伯居住。陈伯常常耕田，放任陈平让他出外游学。陈平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贫穷吃什么而长得这么肥胖？"他的嫂子嫉恨陈平不顾家生产，说："也不过是吃糠皮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不如没有。"陈伯听说后，驱逐了他的妻子并抛弃了她。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等到陈平长大成人，可以娶妻了，富人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穷人家的女儿陈平也感到羞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张负的孙女嫁了五次而丈夫都死了，没有人敢娶她。陈平想娶她。乡里有丧事，陈平因为贫穷，就去帮忙料理丧事，以早去晚回作为助力。张负在丧家见到陈平后，唯独看重陈平的伟岸相貌，陈平也因此最后才离去。张负跟随陈平到他家，家住在靠近外城的偏僻小巷，用破席子做门，然而门外有很多长者来往的车辙。张负回去后，对他的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不做事，整个县里都笑话他的作为，为什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人难道有像陈平这样相貌堂堂而长久贫贱的吗？"最终把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贫穷，张负就借来钱币给他做聘礼，给他酒肉的钱来娶媳妇。张负告诫他的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的缘故，侍奉丈夫不恭敬。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氏女之后，资财日益宽裕，交游的道路日益宽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乡里祭祀土地神时，陈平做主持分肉的人，分配肉食非常均匀。父老们说："好，陈家小子做分肉的人真不错！"陈平说："唉，如果让我陈平能够主宰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巿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陈涉起兵并在陈县称王，派周巿攻取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在此之前已经辞别了他的哥哥陈伯，跟随一些年轻人到临济去侍奉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不被采纳，又有人谗毁他，陈平就逃走了。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过了很久，项羽攻城略地到了黄河边上，陈平前往归附他，跟随项羽入关攻破秦朝，赐给陈平卿一级的爵位。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后，汉王回师平定三秦而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留在楚国的部下前往，攻击并降服了殷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赐给黄金二十镒。过了不久，汉王攻下殷地。项王大怒，准备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诛杀，于是封存好他的黄金和官印，派人送还给项王，而陈平自己从小路拿着剑逃亡。渡过黄河时，船夫见他是个美男子独自出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应当有金玉宝器，就盯着他，想杀陈平。陈平害怕，于是脱光衣服赤身裸体地帮助船夫划船。船夫知道他身上没有财物，才作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朝，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入见。当时万石君石奋做汉王的中涓，接受陈平的名帖，引见陈平。陈平等七人一起进见，汉王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了，就到馆舍休息去吧。"陈平说："臣为有事而来，所说的话不能过了今天。"于是汉王与他交谈而很喜欢他，问道："您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担任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监护军队。将领们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楚国的逃亡士兵，还不知道他的高低，就立即与他同乘一辆车，反而让他来监护军队中的长者！"汉王听说后，更加宠幸陈平。于是与陈平一起向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率军退回，收拢散兵到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谗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玉罢了，内里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臣听说陈平在家时，与他的嫂子私通；侍奉魏国不被容纳，逃亡归附楚国；归附楚国不合意，又逃亡归附汉朝。如今大王给他尊贵的官职，让他监护军队。臣听说陈平接受各位将领的金钱，给钱多的就得到好的职位，给钱少的就得到差的职位。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起了疑心，召来魏无知责问。魏无知说："臣所推荐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而对决定胜负没有益处，陛下哪有闲暇任用他呢？楚汉对峙，臣推荐的是有奇谋的人，只看他的计谋是否确实足以有利于国家罢了。况且盗嫂、受金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来陈平责问说："先生侍奉魏国不合意，于是侍奉楚国而又离去，如今又跟随我，守信的人本来就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臣的主张，所以离开他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士也不能任用，臣于是离开楚国。听说汉王能够用人，所以归附大王。臣是空身来的，不接受金钱就没有资财。如果臣的计谋确实有可采用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采用的，金钱都在，请封好送交官府，臣请求告老还乡。"汉王于是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护所有将领。将领们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此后，楚军加紧进攻，截断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包围在荥阳城中。过了很久，汉王忧虑这件事，请求割让荥阳以西来讲和。项王不听。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那些讲究廉洁节操、喜好礼仪的士人大多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封爵赐邑，他却很吝啬，士人也因此不依附他。如今大王傲慢而缺少礼节，讲究廉洁节操的士人不来归附；然而大王能够用爵位封邑来厚待人，那些顽劣愚钝、贪图利益、没有羞耻心的士人也大多归附汉朝。如果真能各自去掉两方面的短处，发扬两方面的长处，天下挥挥手就能安定了。然而大王随意侮辱人，不能得到廉洁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国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那些正直忠诚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等人，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使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一定会内部互相诛杀。汉朝趁机发兵攻打他们，攻破楚国是必定的。"汉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过问他的支出情况。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眜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陈平用大量金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宣扬说各位将领如钟离眛等人做项王的将领，功劳很多了，然而最终不能分封土地称王，想与汉王联合，来消灭项氏而瓜分他的土地称王。项羽果然怀疑而不信任钟离眛等人。项王既然怀疑他们，派使者到汉军。汉王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端进来。见到楚使，就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端了回去，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楚使回去后，把情况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大大怀疑亚父。亚父想紧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他，于是发怒说："天下事大局已定了，君王自己看着办吧！请求让我这把老骨头回去！"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陈平于是连夜派两千名女子从荥阳城东门出去，楚军趁机攻击她们，陈平就与汉王从城西门连夜逃出。于是进入关中，收拢散兵再次东进。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第二年，淮阴侯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告诉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厚待齐国的使者，派张子房最终立韩信为齐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采用他的奇计妙策，最终消灭了楚国。陈平常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询问各位将领，将领们说："赶快发兵活埋这小子。"高帝默然不语。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说："各位将领怎么说？"皇上把各位将领的话全部告诉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吗？"皇上说："没有。"陈平说："韩信知道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军队与楚国相比怎么样？"皇上说："不能超过。"陈平说："陛下将领中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如今军队不如楚国精锐，而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发兵攻打他，这是催促他作战啊，臣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皇上说："这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巡狩，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只要出来假装巡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是楚国的西界，韩信听说天子喜好出游，他势必无事而在郊外迎接拜见。拜见时，陛下趁机擒获他，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高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使者告诉诸侯到陈县相会，"我将南游云梦"。皇上于是随行。还没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的大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见韩信到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装载在后面的车上。韩信喊道："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应该被烹杀！"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出声！你谋反，已经很明显了！"武士反绑着韩信。于是在陈县会见诸侯，全部平定楚地。回到雒阳，赦免韩信封他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分符节确定封赏。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于是与陈平剖分符节，世代相传不绝，封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谋计，战胜攻取敌人，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没有魏无知臣怎么能进身？"皇上说："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第二年，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到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最终到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得不到食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去见单于的阏氏，包围才得以解除。高帝脱身后，那个计策保密，世间没有人能够知道。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高帝向南经过曲逆县，登上城墙，望见那里的房屋很大，说："壮丽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里罢了。"回头问御史："曲逆有多少户口？"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近来战乱多次发生，大多逃亡藏匿，如今只剩五千户。"于是诏令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全部享用曲逆的赋税，废除以前所食的户牖乡。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狶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此后陈平常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攻打陈狶和黥布。共出了六次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共六次增封。奇计有的很秘密，世间没有人能知道。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高帝跟随打败黥布的军队回来，箭伤发作，缓缓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带兵攻打他。出发后，有人诋毁樊哙。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生病，就盼望我死。"采用陈平的计谋而召绛侯周勃到床下接受诏令，说："陈平赶快乘驿车载着周勃代替樊哙为将，陈平到达军中立即斩下樊哙的头！"二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还未到军中，途中商议说："樊哙，是皇上的老朋友，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弟弟吕媭的丈夫，有亲缘关系而且地位尊贵，皇上因为愤怒的缘故，想杀了他，恐怕以后会后悔。不如囚禁他送给皇上，让皇上自己杀他。"还没到军中，筑了高坛，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立即被反绑起来装载在囚车中，由驿车押送到长安，而命令绛侯周勃代替为将，带兵平定燕国反叛的各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陈平在途中听说高帝去世，陈平害怕吕太后和吕媭谗毁发怒，于是乘驿车抢先离去。遇到使者诏令陈平与灌婴驻扎在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即又驰马到宫中，哭得很悲哀，趁机在灵前奏报事务。吕太后哀怜他，说："您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得逞，于是坚决请求能够在宫中宿卫。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佐教导孝惠帝。"此后吕媭的谗言才不能施行。樊哙到了后，就被赦免并恢复爵位食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王陵，原来是沛县人，起初是县里的豪强，高祖贫贱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王陵缺少文才，任性使气，喜欢直言。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进入咸阳，王陵也自己聚集党羽几千人，居住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羽，王陵才带兵归属汉朝。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来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来到，就面向东让王陵的母亲坐着，想以此来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哭着说："替老妾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长者，不要因为老妾的缘故，怀有二心。老妾以死来送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大怒，烹杀了王陵的母亲。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与雍齿交好，雍齿是高帝的仇人，而王陵本来没有心意跟随高帝，因此封赏较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安国侯做了右丞相后，两年，孝惠帝去世。高后想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发怒，于是假装升迁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不任用王陵。王陵发怒，称病辞职，闭门始终不上朝请安，七年后去世。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王陵被免去丞相后，吕太后于是改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常在宫中供职。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西面战败后，楚国抓走太上皇、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此后跟随汉王打败项羽被封为侯，受吕太后宠幸。等到做丞相，住在宫中，百官都通过他来决断事务。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媭常常因为以前陈平为高帝谋划拘捕樊哙的事，多次谗毁说："陈平做丞相不处理政事，每天饮美酒，戏弄妇女。"陈平听说后，更加放纵。吕太后听说后，私下独自高兴。当面质问吕媭对陈平说："俗话说'女人和小人的话不可信'，只看您与我怎么样罢了。不要害怕吕媭的谗言。"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假装听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诸吕，拥立孝文皇帝，这是陈平原本的计谋。审食其被免去丞相。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孝文帝即位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带兵诛灭吕氏，功劳多；陈平想把尊贵的地位让给周勃，于是称病辞职。孝文帝刚即位，奇怪陈平生病，问他。陈平说："高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臣陈平。等到诛灭诸吕时，臣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愿意把右丞相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位次第二。赐给陈平黄金千斤，增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过了不久，孝文皇帝已经更加熟悉国家事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汗水流出沾湿了后背，惭愧得不能回答。于是皇上也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责问廷尉；问钱粮，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有主管的人，那么您所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臣惶恐！陛下不知道臣的才能低下，让臣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是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是培育万物生长适宜；对外是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是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孝文帝于是称赞他说得好。右丞相非常惭愧，出来责备陈平说："您为什么不早教我回答！"陈平笑着说："您居其位，不知道其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知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绛侯称病请求免去丞相，陈平专任唯一的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爵。二年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爵。二十三年去世，儿子陈何继承侯爵。二十三年，陈何因抢夺他人妻子获罪，被斩首示众，封国废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当初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止的。我的后代即使被废黜，也就罢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多积阴祸。"然而他的后代曾孙陈掌因为与卫氏是亲戚贵戚，希望能够续封陈氏，但始终未能实现。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太史公说：陈丞相平年轻时，本来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肉的时候，他的志向本来就已经很远大了。在楚魏之间辗转漂泊，最终归附高帝。常常出奇计，解救纷乱困难的处境，挽救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时，变故很多，然而陈平竟然能够自我保全，安定宗庙，以荣耀的名声告终，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没有智谋谁能做到这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