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史记 · 卷九十六·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张丞相张苍,是阳武县人。喜好律历之书。秦朝时任御史,主管柱下方书。犯了罪,逃亡回家。等到沛公攻占地盘经过阳武,张苍以门客身份跟随攻打南阳。张苍因犯法应当斩首,脱衣伏在砧板上,身材高大,肥白如瓠瓜,当时王陵见了觉得他是美士,就向沛公进言,赦免不斩。于是跟随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沛公立为汉王,进入汉中,回师平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顺汉国,汉国就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跟随淮阴侯攻打赵国,张苍擒获陈余。赵地平定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相,防备边境敌寇。不久改任赵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后,辅佐赵王张敖。又改任代王相国。燕王臧荼反叛,高祖前往攻打。张苍以代相身份跟随攻打臧荼有功,在六年中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升任计相,一个月后,改以列侯身份主持计簿四年。当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从秦朝时就任柱下史,熟悉天下图书计簿。张苍又善于运用算律历,所以命令张苍以列侯身份住在相府,主管郡国上计事务。黥布反叛败亡,汉国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而张苍辅佐他。十四年,升任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朝时都是泗水郡卒史。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击破泗水郡守和郡监,于是周昌、周苛从卒史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跟随入关,攻破秦朝。沛公立为汉王,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汉王四年,楚军紧急围困汉王于荥阳,汉王逃走,而派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想命令周苛为将。周苛骂道:"你赶快投降汉王!不然,现在就成为俘虏了!"项羽发怒,烹杀了周苛。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常常跟随击破项籍。在六年中与萧何、曹参等人一起受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为国事而死,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从萧何、曹参等人都谦卑地对待他。周昌曾经在闲暇时入宫奏事,高帝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就跑,高帝追上去抓住他,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说:"陛下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于是皇上笑他,然而更加畏惧周昌。等到皇上想废黜太子,而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坚决争辩,不能阻止;皇上因为留侯的计策才停止。而周昌在朝廷上争辩得很强硬,皇上问他理由,周昌有口吃的毛病,又非常愤怒,说:"臣嘴不能说,然而臣期期知道这不行。陛下虽然想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皇上欣然笑了。退朝后,吕后在东厢侧耳倾听,见到周昌,跪下感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被废。"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卻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此后戚姬的儿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担忧自己去世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赵尧年轻,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吏赵尧,虽然年轻,然而是个奇才,您一定觉得他与众不同,这人将要代替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轻,不过是个刀笔吏罢了,怎么能到这个地步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心中不快乐,悲歌,群臣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进前问道:"陛下之所以不快乐,不是因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嫌隙吗?防备万岁之后赵王不能自全吗?"高祖说:"是的。我私下担忧,不知道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只应当为赵王设置尊贵强硬的相国,以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来敬畏的人才可以。"高祖说:"是的。我想这样做,然而群臣中谁可以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此人坚忍质朴正直,而且从吕后、太子到大臣都素来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想一定要麻烦您,您勉强为我辅佐赵王。"周昌哭泣说:"臣当初起兵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半路上把我抛弃给诸侯呢?"高祖说:"我非常知道这是贬谪,然而我私下担忧赵王,想到除了您没有人可以。您不得已勉强去!"于是迁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狶有功,封为江邑侯。

周昌去后很久,高祖拿着御史大夫印把玩,说:"谁可以做御史大夫呢?"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人可以代替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以前也有军功食邑,以及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徵,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高祖驾崩,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赵相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坚持不派遣赵王。于是高后怨恨他,就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了,拜见高后,高后发怒骂周昌说:"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却不派遣赵王,为什么?"周昌被召走后,高后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长安一个多月,饮药而死。周昌于是称病不朝见,三年后死去。

后五岁,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五年后,高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谋划保全赵王如意的计策,就治赵尧的罪,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狶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任敖,是原沛县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吏,官吏拘禁吕后,对待她不恭敬。任敖一向与高祖交好,发怒,击伤主管吕后的官吏。等到高祖最初起兵,任敖以门客身份跟随为御史,守丰邑二年。高祖立为汉王,向东攻击项籍,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任御史大夫。三年后免职,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驾崩,与大臣共同诛杀吕禄等人。免职,任命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张苍与绛侯等人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从汉朝兴起到孝文帝二十多年,正逢天下刚刚安定,将相公卿都是军吏出身。张苍为计相时,整理订正律历。因为高祖十月开始到霸上,沿袭原秦朝本来以十月为岁首,没有改变。推算五德之运,认为汉朝正当水德之时,照旧崇尚黑色。吹律管调音乐,传入音声,以及以此比定律令。至于百工,为天下制定规程品式。到担任丞相,最终完成,所以汉朝谈论律历的人,都以张苍为本。张苍本来喜好读书,无所不读,无所不通,而尤其擅长律历。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张苍感激王陵。王陵,是安国侯。等到张苍显贵,常常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为丞相,沐浴斋戒,常常先朝见王陵夫人进献食物,然后才敢回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

张苍为丞相十多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正当土德之时,其符应有黄龙应当出现。诏令下交张苍讨论,张苍认为不对,搁置了。后来黄龙在成纪出现,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为博士,起草土德的历法和制度,更改元年。张丞相由此自感不足,称病告老。张苍保举的人做中候,大肆谋取奸利,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称病免职。张苍为丞相十五年后免职。孝景帝前元五年,张苍去世,谥号为文侯。儿子康侯继承,八年后去世。儿子张类继承侯位,八年后,因临诸侯丧后回到座位不敬,封国废除。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卒。

当初,张苍父亲身高不满五尺,等到生张苍,张苍身高八尺多,为侯、丞相。张苍的儿子也高。到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因犯法失去侯爵。张苍免相后,年老,口中没有牙齿,吃人乳,女子做乳母。妻妾以百数,曾经怀孕过的不再亲近。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申屠丞相嘉,是梁地人,以材官蹶张身份跟随高帝攻击项籍,升任队率。跟随攻击黥布军队,为都尉。孝惠帝时,为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推举原官吏士人中二千石级别跟随高皇帝的人,全部封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经为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想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怕天下人认为我偏私窦广国。"窦广国贤能有品行,所以想任命他为相,考虑很久认为不行,而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去世,剩下的没有可以胜任的,就以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因原食邑封他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人请托。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宠幸,赏赐累计巨万。文帝曾经在邓通家宴饮,对他的宠幸到了这种地步。当时丞相入朝,而邓通坐在皇上旁边,有怠慢的礼节。丞相奏事完毕,趁机说:"陛下宠幸臣子,就使他富贵;至于朝廷的礼节,不可以不严肃!"皇上说:"您不要说,我私下处理。"退朝后坐在府中,申屠嘉写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不来,就将斩杀邓通。邓通恐惧,入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你。"邓通到丞相府,脱去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坐着不动,故意不施礼,责备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是小臣,在殿上戏耍,大不敬,应当斩首。官吏现在就执行斩首!"邓通叩头,头都叩出血了,也不放过。文帝估计丞相已经使邓通困窘,派使者持节召邓通,而向丞相谢罪说:"这是我的弄臣,您放了他。"邓通到了之后,对文帝哭泣说:"丞相几乎杀了我。"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申屠嘉为丞相五年,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尊贵受宠当权,各种法令多请求变更,商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申屠嘉自感建议不被采用,嫉恨晁错。晁错为内史,门向东开,不方便,另开一门向南出。向南出的门,在太上皇庙外垣墙。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以法律制裁晁错擅自穿凿宗庙垣墙为门,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门客把这事告诉晁错,晁错恐惧,夜间入宫上谒,自行归罪于景帝。到上朝时,丞相上奏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穿的不是真正的庙垣,而是外面的堧垣,原来是其他官署居住的地方,而且又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无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不先斩晁错,却先请示,被晁错出卖了。"回到府中,于是呕血而死。谥号为节侯。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三年后去世。儿子侯申屠去病继承,三十一年后去世。儿子侯申屠臾继承,六年后,因做九江太守接受旧上司馈赠有罪,封国废除。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

自从申屠嘉死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到当今皇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人为丞相。都是以列侯继承爵位,拘谨廉洁谨慎,做丞相只是充数罢了,没有什么能发明功名而显著于当世的。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太史公说:"张苍通晓文学律历,是汉朝名相,然而贬斥贾生、公孙臣等人关于正朔服色的言论而不遵从,明确使用秦朝的颛顼历,为什么呢?周昌,是质朴刚强的人。任敖因为旧恩被任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守节了,然而没有权术学问,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不同了。"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孝武帝时丞相很多,没有记载,没有记录他们的行止起居概况,暂且记载征和以来的。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有车丞相,是长陵人。去世后有韦丞相代替。韦丞相韦贤,是鲁地人。以读书学经术为吏,升到大鸿胪。有相工给他相面,应当做到丞相。有四个儿子,让相工给他们相面,到第二个儿子,名叫玄成。相工说:"这个儿子尊贵,应当封侯。"韦丞相说:"我即使做了丞相,有长子,这怎么能得到呢?"后来果然做了丞相,病死后,而长子有罪被判刑,不能继承,就立韦玄成。韦玄成当时假装疯狂,不肯继位,最终还是立了他,有让国的名声。后来骑马到宗庙,不敬,有诏令剥夺爵位一级,为关内侯,失去列侯,得以食用原来的封国食邑。韦丞相去世,有魏丞相代替。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侍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魏丞相魏相,是济阴人。以文吏升到丞相。此人喜好武事,都命令众吏带剑,带剑上前进奏事。有人不带剑,应当入奏事时,到要借剑才敢入奏事。当时京兆尹赵君,丞相上奏免他的罪,派人捉拿魏丞相,想求脱罪而不听。又派人威胁恐吓魏丞相,以夫人杀害侍婢之事而私自独奏请求查验,派吏卒到丞相府,逮捕奴婢鞭打审问,实际不是用兵器杀的。而丞相司直繁君上奏京兆尹赵君胁迫丞相,诬陷夫人杀害婢女,派吏卒围捕丞相府,不道;又得到擅自屏退骑士之事,赵京兆因此被判腰斩。又有派掾吏陈平等弹劾中尚书,怀疑以独擅劫持之事判罪,大不敬,长史以下都判死罪,或下蚕室。而魏丞相最终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继承。后来骑马到宗庙,不敬,有诏令剥夺爵位一级,为关内侯,失去列侯,得以食用原来的封国食邑。魏丞相去世,以御史大夫邴吉代替。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邴吉,是鲁国人。以读书喜好法令升到御史大夫。孝宣帝时,因为有旧交情,封为列侯,而担任丞相。明于事理,有大智慧,后世称颂他。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邴显继承。后来骑马到宗庙,不敬,有诏令剥夺爵位一级,失去列侯,得以食用原来的封国食邑。邴显为吏升到太仆,因官府混乱,自身及儿子有奸赃罪,免为平民。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邴丞相去世,黄丞相代替。长安中有善于相面的相工田文,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在客舍相会,田文说:"现在这三位君子,都会做丞相。"后来三人竟然轮流代替做丞相,预见多么英明啊。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徵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黄丞相黄霸,是淮阳人。以读书为吏,升到颍川太守。治理颍川,以礼义条教晓谕教化百姓。犯法的人,暗示劝谕让他自杀。教化大行,名声远扬。孝宣帝下制书说:"颍川太守黄霸,以宣布诏令治理百姓,道不拾遗,男女分路而行,狱中没有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召为京兆尹而到丞相,又以礼义为治。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继承,后来为列侯。黄丞相去世,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替。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传中。于丞相离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替。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韦丞相韦玄成,就是前面韦丞相的儿子。代替父亲,后来失去列侯。此人年轻时喜好读书,通晓《诗》、《论语》。为吏升到卫尉,调任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职,他为御史大夫。于丞相请求退休免职,而他为丞相,因原食邑封为扶阳侯。几年后,病死。孝元帝亲临丧礼,赏赐很丰厚。儿子继承后代。他治理政事从容随世俗浮沉,而被认为谄媚巧诈。而相工本来预言他应当为侯代替父亲,后来失去了;又从游宦起家,做到丞相。父子都做丞相,世间赞美他,难道不是命吗!相工大概预先知道。韦丞相去世,御史大夫匡衡代替。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余,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丞相匡衡,是东海人。喜好读书,跟随博士学习《诗》。家贫,匡衡做雇工来供给饮食。才能低下,多次射策不中,到第九次,才中丙科。他的经学因为不中科而精熟。补任平原文学卒史。几年,郡里不尊敬他。御史征召他,以补百石属吏荐举为郎,而补博士,任命为太子少傅,而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好《诗》,而升任光禄勋,在殿中为老师,教授教导左右,而皇帝坐在旁边听,很赏识他,日益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因事免职,而匡君为御史大夫。一年多后,韦丞相去世,匡君代替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做到丞相,难道不是遇时得命吗!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戹不得者众甚也。

太史公说:深深思索士人游宦之所以能到封侯的,很少。然而大多做到御史大夫就离去了。那些做御史大夫而丞相就在下一步的人,心中希望丞相去世。有人竟然暗中互相诋毁陷害,想代替他。然而守候很久得不到,有人做的时间短却得到了,至于封侯,真是命啊!御史大夫郑君守候几年得不到,匡君任职不满一年,而韦丞相去世,就代替他了,难道可以用智巧得到吗!有很多贤圣之才,困厄不得志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