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史记 · 卷九十一·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秦朝时还是平民。年轻时,有位客人给他相面说:"受刑之后称王。"到了壮年,因犯法被黥面。布欣然笑道:"有人给我相面说受刑后称王,大概就是这个吧?"有人听到这话,都嘲笑他。布被判刑送到骊山,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布都与他们的头目豪杰交往,于是率领他的同伙,逃到长江中做了强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陈胜起义时,布就去见番君,率领部众反叛秦朝,聚集了几千人。番君把女儿嫁给他。章邯消灭陈胜,打败吕臣的军队,布就率兵向北攻击秦朝的左右校尉,在清波打败了他们,又率兵向东。听说项梁平定了江东会稽,就渡江向西。陈婴因为项氏世代做楚国将领,就把军队归属项梁,渡过淮河南下,英布、蒲将军也把军队归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梁渡过淮河西进,攻击景驹、秦嘉等人,布常常勇冠全军。项梁到了薛县,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就立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怀王迁都彭城,众将英布也都聚集在彭城。当时,秦军紧急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求救。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范增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都为将军,都隶属宋义,北上救赵。等到项籍在黄河边杀了宋义,怀王就立项籍为上将军,众将都隶属项籍。项籍派布先渡河攻击秦军,布多次获胜,项籍就率领全部军队渡河跟随他,于是打败秦军,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常胜,功劳在诸侯中居首。诸侯的军队都服从归属楚国,是因为布多次以少胜多。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阬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项籍率兵西进到新安,又派布等人在夜间袭击活埋了章邯的秦卒二十多万人。到了函谷关,不能进入,又派布等人先从小路攻破关下的守军,才得以进入,到达咸阳。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先锋。项王分封众将,立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元年四月,诸侯都从戏下撤军,各自前往封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就暗中命令九江王布等人去袭击他。这年八月,布派将领攻击义帝,在郴县追杀了义帝。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二年,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王前去攻打齐国,向九江征兵,九江王布称病不去,派将领率领几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打败楚军,布又称病不援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布,多次派使者责备召唤布,布更加恐惧,不敢前往。项王正北面忧虑齐、赵,西面担忧汉军,能依靠的只有九江王,又看重布的才能,想亲近任用他,因此没有攻打他。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汉三年,汉王攻打楚国,在彭城大战,不利,撤出梁地,到了虞县,对左右说:"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值得和他们商议天下大事。"谒者随何进言说:"不知陛下说的是谁。"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他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留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随何说:"臣请求出使。"就和二十人一起,出使淮南。到了之后,通过太宰引见,三天没能见到淮南王。随何于是劝说太宰说:"大王不见我,一定是因为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让我见到大王,说得对呢,正是大王想听的;说得不对呢,让我等二十人在淮南街市上伏斧受刑,以表明大王背叛汉国而亲附楚国。"太宰就报告了淮南王,王接见了他。随何说:"汉王派臣恭敬地向大王进言,我私下奇怪大王与楚国有什么亲密关系。"淮南王说:"我面向北称臣侍奉他。"随何说:"大王与项王都是诸侯,面向北称臣侍奉他,一定是因为楚国强大,可以托付国家。项王攻打齐国,亲自背着筑墙的工具,做士卒的表率,大王应该出动淮南全部军队,亲自率领,做楚军前锋,现在却只派四千人援助楚国。面向北称臣侍奉别人,本来就该这样吗?汉王在彭城作战,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应该出动淮南军队渡过淮河,日夜在彭城下会战,大王拥有万人的军队,却没有一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谁胜谁负。托付国家给别人,本来就该这样吗?大王拿着空名投向楚国,却想厚实地保全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国弱小。楚军虽然强大,天下却给它加上不义的名声,因为它背弃盟约而杀害义帝。然而楚王依仗战胜而自强,汉王收服诸侯,回守成皋、荥阳,运来蜀、汉的粮食,深挖沟壕高筑壁垒,分派士兵守卫边塞,楚军回师,中间隔着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交战却不能,攻城又力量不足,老弱转运粮草在千里之外;楚军到了荥阳、成皋,汉军坚守不动,进不能攻,退不能解围。所以说楚军不足依靠。假使楚胜汉,那么诸侯就会自危而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正好足以招致天下的军队罢了。所以楚国不如汉国,这种形势显而易见。现在大王不投靠万无一失的汉国,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的楚国,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困惑。我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大王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留下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我请求和大王一起提剑归顺汉王,汉王一定会割地封大王,更何况淮南,淮南一定是大王所有。所以汉王恭敬地派臣进献愚计,希望大王留意。"淮南王说:"请遵命。"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国,不敢泄露。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

楚国使者正在那里,正紧急责备英布发兵,住在驿站里。随何径直进去,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顺汉国,楚国怎么能发兵?"布惊愕。楚国使者起身。随何趁机劝说布说:"事情已经造成,可以立即杀了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然后赶快投奔汉国合力作战。"布说:"就按使者说的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于是杀了使者,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攻打下邑。几个月后,龙且攻打淮南,打败了布的军队。布想率兵投奔汉国,又怕楚王杀他,所以从小路和随何一起归顺汉国。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淮南王到了,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召布进来见面,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自杀。出去到馆舍,帐幕、侍从、饮食、随从官员都和汉王的住所一样,布又大喜过望。于是就派人进入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把布的妻子儿女全部杀了。布的使者找到一些老朋友和宠臣,率领几千人归顺汉国。汉王增拨军队给布,和他一起北上,收兵到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和他一起攻打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汉五年,布派人进入九江,得到几个县。六年,布与刘贾进入九江,诱降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于是率领九江军队与汉军一起攻打楚军,在垓下打败了他们。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项籍死后,天下平定,皇上设酒宴。皇上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随何跪下说:"陛下率兵攻打彭城,楚王还没有离开齐国,陛下派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能夺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到了之后,按陛下的意图行事,我的功劳胜过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然而陛下说我是腐儒,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为什么呢?"皇上说:"我正考虑你的功劳。"就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布于是剖符为淮南王,建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布。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七年,到陈县朝见。八年,到洛阳朝见。九年,到长安朝见。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十一年,高后诛杀淮阴侯,布因此心中恐惧。夏天,汉朝廷诛杀梁王彭越,把他剁成肉酱,盛着他的肉酱遍赐诸侯。到了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猎,看见肉酱,于是非常恐惧,暗中派人部署聚集军队,侦察旁边郡县的紧急情况。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请医生诊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妾多次到医生家,贲赫自以为在宫中侍奉,就厚送礼物,跟姬妾在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淮南王时,从容闲谈中,称赞贲赫是长者。王怒道:"你怎么知道他的?"她详细说明了情况。王怀疑她与贲赫有私情。贲赫恐惧,称病不出。王更加愤怒,想逮捕贲赫。贲赫上书报告紧急事变,乘传车前往长安。布派人追赶,没追上。贲赫到了,上书告发,说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在未发之前诛杀。皇上看了他的奏书,告诉萧相国。相国说:"布不应该有这种事,恐怕是仇怨妄加诬陷。请逮捕贲赫,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贲赫因罪逃亡,上书告发,本来就怀疑他说出了国家的秘密;汉使又来,颇有查验的迹象,于是诛灭贲赫全家,发兵反叛。反叛的书信上报,皇上就赦免贲赫,任命他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阬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皇上召见众将问道:"布反叛,怎么办?"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这小子罢了。他能做什么!"汝阴侯滕公召来原楚国令尹询问。令尹说:"他本来就该反叛。"滕公说:"皇上割地封他为王,授爵位使他显贵,南面而立成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反叛呢?"令尹说:"去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这三个人,是功劳相同地位相当的人。他自疑灾祸要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反叛。"滕公把这话告诉皇上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此人有运筹帷幄的计谋,可以询问。"皇上就召见询问薛公。薛公回答说:"布反叛不足为奇。假使布采用上计,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所有了;采用中计,胜败不可预料;采用下计,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皇上说:"什么是上计?"令尹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兼并齐国夺取鲁国,传檄文给燕、赵,固守自己的地盘,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所有了。""什么是中计?""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兼并韩国夺取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关口,胜败不可预料。""什么是下计?""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下蔡,把贵重物资运到越地,自己投奔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国没事了。"皇上说:"他会采用哪种计策?"令尹回答说:"采用下计。"皇上说:"为什么放弃上中计而采用下计?"令尹说:"布原是骊山的刑徒,自己做到万乘之主,这都是为了自身,不顾及后代和百姓万世的考虑,所以说采用下计。"皇上说:"好。"封薛公千户。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就发兵亲自率领东进攻打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布刚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老了,厌恶战争,一定不会来。派其他将领,众将只害怕淮阴侯、彭越,现在都已经死了,其余的人不足畏惧。"所以就反叛了。果然如薛公所谋划的,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到富陵死去。全部劫持了他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发兵在徐县、僮县之间与布交战,分为三军,想以互相救援为出奇制胜。有人劝说楚将道:"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本国作战是散地。现在分为三军,他打败我军一支,其余的都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楚将不听。布果然打败了他的一支军队,另外两支军队溃散逃跑。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于是向西,与皇上的军队在蕲县西面的会甀相遇。布的军队很精锐,皇上就在庸城筑壁垒,望见布的军队列阵像项籍的军队,皇上厌恶他。与布互相望见,远远地对布说:"何苦要反叛?"布说:"想做皇帝罢了。"皇上怒骂他,于是大战。布的军队败走,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作战,都不利,和一百多人逃到江南。布原先与番君有婚姻关系,因此长沙哀王派人欺骗布,假装和他一起逃亡,诱使他逃到越地,布相信而跟着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民家杀了布,于是黥布被消灭。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

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众将大多因功受封。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阬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时所见楚国灭亡的英、六两国,皋陶的后代吗?身受刑罚,他发迹得多么突然啊!项氏所活埋杀的人以千万计,而布常常是首恶。功劳在诸侯中居首,因此得以封王,也不免自身成为世人的大耻。祸患从爱姬滋生,嫉妒产生祸患,竟然因此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