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史记 · 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屈原,名平,是楚国的同姓贵族。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明晓国家治乱的道理,擅长辞令。在朝廷内就与楚王谋划商议国事,发号施令;对外就接待宾客,应对诸侯。楚王非常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上官大夫与屈原职位相同,争宠而心里嫉妒屈原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起草文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见了就想夺过去,屈原不给,于是上官大夫进谗言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出一道法令,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认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做'。"怀王发怒而疏远了屈原。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原痛心于怀王听信不聪,谗谄蒙蔽了光明,邪恶歪曲危害公正,端方正派不被容纳,所以忧愁深思而创作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天,是人的起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境困窘就会追念本源,所以劳苦疲倦到极点,没有不呼喊天的;病痛悲伤,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原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君主,谗佞小人离间他们,可以说是困窘到极点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诚却被诽谤,能没有怨恨吗?屈原创作《离骚》,大概是由怨恨而生的。《国风》爱好美色而不淫荡,《小雅》怨恨诽谤而不混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是兼而有之了。往上称颂帝喾,往下称道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讽刺世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治乱的条理,没有不完全显现的。他的文辞简约,言辞含蓄,志趣高洁,行为廉正,其所称述的虽然细小而旨意却极大,所举的事例虽然浅近而含义却很深远。他的志趣高洁,所以称述的事物芬芳。他的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被容纳。自动地远离污泥浊水,像蝉蜕壳一样摆脱浊秽,而浮游在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洁白出污泥而不染。推究这种志向,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屈原被罢免后,此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与楚国合纵相亲,秦惠王对此忧虑,于是命令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作为信物侍奉楚国,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与楚国合纵相亲,楚国如果真能断绝与齐国的关系,秦国愿意献上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婪而相信了张仪,于是断绝与齐国的关系,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与楚王约定的是六里,没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去,回去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发兵迎击,在丹水、淅水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虏楚将屈匄,于是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发动全国兵力深入攻打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后,袭击楚国到邓地。楚军恐惧,从秦国撤回。而齐国终究愤怒不救援楚国,楚国非常困窘。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地区给楚国来讲和。楚王说:"不愿意得到土地,愿意得到张仪才甘心。"张仪听说后,就说:"用一个张仪来抵汉中之地,我请求前往楚国。"到了楚国,又用丰厚的礼物贿赂当权大臣靳尚,而在怀王宠姬郑袖面前设下诡辩。怀王最终听信郑袖,又释放了张仪。这时屈原已被疏远,不再在位,出使到齐国,回来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追赶张仪已经来不及了。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此后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当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想与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去:"怎么能断绝秦国的欢心!"怀王最终去了。进入武关,秦国伏兵截断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来要求割让土地。怀王发怒,不听从。逃跑投奔赵国,赵国不接纳。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而归葬楚国。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已经责备子兰因为劝怀王入秦而不能返回。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屈原已经嫉恨子兰,虽然被流放,仍然眷恋楚国,心系怀王,不忘想返回朝廷,希望君主一旦醒悟,风俗一旦改变。他思念君主振兴国家而想把国家从衰乱中挽救过来,在一篇作品中再三表达这种志向。然而终于无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最终由此看出怀王终究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蠢聪明贤能不贤能,没有不想寻求忠诚之人来帮助自己,举荐贤能之人来辅佐自己的,然而亡国破家之事接连不断,而圣明的君主治理好国家几代都见不到,那是因为所谓忠诚的人并不忠诚,所谓贤能的人并不贤能啊。怀王因为不知道忠臣的职分,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削减,丢失六个郡,自身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不能识别人的祸患啊。《易经》说:"井淘干净了却没人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汲水。君王英明,大家都能得到幸福。"怀王不英明,难道能得到幸福吗!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令尹子兰听说后大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而放逐了屈原。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泽畔边走边吟。脸色憔悴,形体容貌枯瘦。渔父看见他问他说:"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屈原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所谓圣人,不凝滞于事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为什么不随波逐流而推波助澜?众人皆醉,为什么不吃酒糟而喝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而让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去衣服上的尘土,人又有谁能以洁净的身体,去承受污浊的外物呢!宁可投入长流而葬身于江鱼腹中罢了,又怎能让洁白的品质去蒙受世俗的污垢呢!"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于是创作了《怀沙》赋。其辞说: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和煦的初夏啊,草木茂盛。悲伤心怀永远的哀痛啊,急流向南土。深远啊幽暗,非常寂静幽黑。冤屈郁结痛苦啊,遭遇忧愁的长期困苦;抚慰心情效验心志啊,低头屈身来自我抑制。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削方以为圆啊,正常的法度没有更替;改变初心本性啊,是君子所鄙视的。彰显规划坚守墨线啊,先前的法度没有改变;内心正直品质厚重啊,是大人所赞美的。巧匠不砍削啊,谁能察知他的准则正确?黑色的花纹幽暗处啊,盲人说它不鲜明;离娄微微斜视啊,盲人说没有光明。变白而为黑啊,颠倒上下。凤凰在笼中啊,鸡雉飞翔起舞。玉石混杂在一起啊,一概而论来衡量。那些结党之人的卑鄙嫉妒啊,竟然不知道我所怀藏的美德。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责任重大负载盛多啊,陷落停滞而不能前进;怀藏美玉手握宝石啊,困窘不得展示我的所有。城中狗群吠啊,吠的是它们所奇怪的;诽谤骏马怀疑桀骜啊,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文采质朴疏朗内敛啊,众人不知道我的异彩;材质朴实堆积啊,没有人知道我的所有。重视仁义承袭道义啊,谨慎厚重以为丰富;重华不可抵触啊,谁知道我的从容!古代本来就有不能并存的事啊,难道知道其中的缘故吗?商汤大禹久远啊,遥远不可仰慕。惩戒过失改变忿恨啊,压抑内心而自我坚强;遭遇忧患而不改变啊,希望志向有所效法。前进的路在北边停留啊,日光昏暗将要到傍晚;含着忧愁怀着悲哀啊,被大限所限制。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脩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尾声说:浩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湍急。长路幽深遮蔽啊,道路遥远迷茫。曾经吟咏常常悲伤啊,长久叹息感慨。世上既然没有人了解我啊,人心不可言说啊。怀抱情感保持质朴啊,独无匹偶啊。伯乐已经去世啊,骏马将怎样衡量?人生禀受天命啊,各自有不同的安置。安定心志扩展胸怀,我有什么畏惧?曾经忧伤于是悲哀,长久叹息啊。世上混浊不了解我,内心不可言说啊。知道死亡不可推让啊,希望不要吝惜生命。明白地告诉君子啊,我将以此作为同类。

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以死。

于是抱着石头自沉汨罗江而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爱好辞赋而以赋著称;然而都效法屈原的从容辞令,终究没有人敢直谏。此后楚国一天天削弱,几十年后最终被秦国灭亡。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从屈原沉汨罗江后一百多年,汉朝有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投下书信来凭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贾生名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因为能诵诗作文而在郡中闻名。吴廷尉担任河南太守,听说他才华出众,召来安置在门下,非常宠爱。孝文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太守吴公治理政绩是天下第一,因为与李斯同邑而曾经向他学习,于是征召为廷尉。廷尉于是说贾生年轻,很通晓诸子百家的书籍。文帝召来任命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当时贾生二十多岁,最为年轻。每次诏令议事下达,各位老先生不能说,贾生全都为他们应对,人人各如他们心中所想说的。各位儒生于是认为他有才能,比不上他。孝文帝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升到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认为汉朝建立到孝文帝二十多年了,天下和睦融洽,而本来应当改正朔,改变服色,制定法令制度,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于是全部起草准备这些事仪法,崇尚黄色,用五为数,确定官名,全部更改秦朝的法令。孝文帝刚即位,谦让没来得及实行。各项律令的更改制定,以及列侯全部到封国去,这些主张都是从贾生发起的。于是天子商议认为贾生可以担任公卿之位。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之类的人都嫉妒他,于是说贾生的坏话:"雒阳之人,年轻初学,只想独揽大权,使各项事务混乱。"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用他的建议,于是任命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贾生辞别前往,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为被贬谪离去,心情不舒畅。等到渡过湘水,作赋来凭吊屈原。其辞说: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共同承受美好的恩惠啊,待罪长沙。侧耳听闻屈原啊,自沉汨罗。来到湘水寄托啊,敬吊先生。遭遇世事没有准则啊,于是陨落其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潜伏逃窜啊,鸱枭翱翔。卑贱之人尊贵显达啊,谗谀之人得志;贤圣之人被倒拖啊,方正之人被倒置。世人说伯夷贪婪啊,说盗跖廉洁;莫邪剑变钝啊,铅刀变锋利。唉唉叹息啊,人生无故!抛弃周鼎啊而以破瓠为宝,驾驭疲牛啊而以蹇驴为骖,骏马垂下两耳啊而拉盐车。章甫帽垫在鞋下啊,渐渐不可长久;悲叹先生之苦啊,独自遭遇此祸!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汙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于蚁蝼。

问讯说:算了吧,国人没有人了解我,独自郁结啊与谁诉说?凤凰飘飘向高处远去啊,本来自己就退缩而远远离去。效法九渊的神龙啊,深潜隐藏以自我珍重。消融明亮而隐居啊,难道要跟从蚂蚁与蚯蚓?所贵重的是圣人的神德啊,远离浊世而自我隐藏。假使骐骥可以被系住羁绊啊,难道说与犬羊有什么不同!纷纷然离开此祸啊,也是先生的罪过啊!看遍九州而辅佐君主啊,何必怀恋此都?凤凰飞翔在千仞之上啊,看到德行的光辉才下来;见到细小德行的危险征兆啊,摇动翅膀增高而离去。那寻常的污浊水沟啊,岂能容纳吞舟之鱼!横游江湖的鳣鱏啊,本来将被蚁蝼所制服。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有猫头鹰飞入贾生的屋舍,停在座位角落。楚国人称猫头鹰为"服"。贾生因为被贬谪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长久,为此悲伤,于是作赋来自我宽慰。其辞说: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间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单阏之年啊,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啊,服鸟聚集在我的屋舍,停在座位角落,神态十分悠闲。异物来聚集啊,私下奇怪它的缘故,打开书占卜啊,筴策言说它的度数。说"野鸟进入居所啊,主人将要离去"。请问服鸟啊:"我将离去到哪里?吉就告诉我,凶就说它的灾祸。寿命的度数啊,告诉我它的期限。"服鸟于是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让我用意思来回答。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万物变化啊,本来没有休息。运转流动而变迁啊,有的推向前有的返回。形体气息转续啊,变化而更替。深微无穷啊,怎么能说得尽!祸啊是福所倚靠的,福啊是祸所潜伏的;忧喜聚集一门啊,吉凶同在一域。那吴国强大啊,夫差因此败亡;越国会稽栖身啊,句践称霸于世。李斯游说成功啊,最终遭受五刑;傅说服劳役啊,于是辅佐武丁。祸与福啊,与绳索有什么不同。命运不可言说啊,谁知道它的终极?水受激则急啊,箭受激则远。万物回旋迫近啊,振荡相互转化。云蒸雨降啊,错杂纷纭。大自然创造万物啊,无边无际。天不可与它谋虑啊,道不可与它谋划。迟速有命啊,怎么知道它的时机?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兮,何足以疑!

况且天地是熔炉啊,造化是工匠;阴阳是炭火啊,万物是铜。聚合离散生灭啊,哪里有常则;千变万化啊,未尝有终极。忽然成为人啊,何必控持;化为异物啊,又何必忧患!小智自私啊,贱彼贵我;通达之人大观啊,万物无不可。贪婪之人殉财啊,壮烈之人殉名;夸耀之人死于权势啊,众人凭依生命。恐惧逼迫之徒啊,或趋向东或趋向西;大人不弯曲啊,亿万变化齐同。拘泥之士系于世俗啊,窘迫如被囚禁;至人遗弃外物啊,独与道俱。众人疑惑啊,好恶积于心意;真人淡漠啊,独与道息。舍弃智慧遗弃形体啊,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啊,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啊,得坻则止;纵身委命啊,不私与己。其生如浮萍啊,其死如休息;淡泊如深渊之静,泛滥如不系之舟。不因为活着而自宝啊,养空虚而浮游;德人无牵累啊,知命不忧。细小事故啊,何足以疑!

后岁余,贾生徵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一年多后,贾生被征召进见。孝文帝正在受釐,坐在宣室。皇上因为感于鬼神之事,而问鬼神的根本。贾生于是详细讲述所以如此的情状。到半夜,文帝向前移动坐席靠近他。结束后,说:"我很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他了,现在不如他啊。"过了不久,任命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受宠爱,而且爱好读书,所以让贾生做他的老师。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生劝谏,认为祸患的兴起从此开始了。贾生多次上疏,说诸侯有的连接数郡,不是古代的制度,可以逐渐削减。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过了几年,怀王骑马,堕马而死,没有后代。贾生自己伤心作为老师没有尽到责任,哭泣一年多,也死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等到孝文帝去世,孝武皇帝即位,举荐贾生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而贾嘉最好学,继承家业,与我通书信。到孝昭时,位列九卿。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他的志向而悲伤。到长沙,观看屈原自沉的深渊,未尝不流泪,想象他的为人。等到看见贾生凭吊他,又奇怪屈原以他的才能,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却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读《服鸟赋》,把死生看得相同,把去就看得轻淡,又茫然若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