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史记 · 卷八十三·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鲁仲连,是齐国人。喜好谋划奇伟卓越、洒脱不凡的计策,却不肯做官任职,喜好保持高尚的节操。在赵国游历。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赵孝成王在位时,秦王派白起攻破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共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从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迫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与齐湣王争强称帝,后来又取消了帝号;现在齐国已经更加衰弱,当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不一定是为了贪图邯郸,他们的意图是想重新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真能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国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没有做出决定。

此时鲁仲连適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这时鲁仲连正好在赵国游历,正赶上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于是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怎么敢谈论国事!先前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大军,现在又被围困在邯郸而不能使秦军离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赵胜怎么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当初认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我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能的公子。梁国客人新垣衍在哪里?我请求为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赵胜请求为您介绍,让他与先生见面。"平原君于是去见新垣衍说:"东国有位鲁仲连先生,现在他就在这里,我赵胜请求为您介绍,与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尚之士。我新垣衍是人臣,出使办事有职责,我不愿意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泄露了这件事。"新垣衍答应了。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没有说话。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围城之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现在我看先生的容貌,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住在这座围城之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不能宽容而死的,都是错误的。众人不了解他,还以为他是为一己私利。那秦国,是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它的士人,像奴隶一样驱使它的百姓。它如果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统治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只有跳进东海而死了,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我来见将军的原因,是想帮助赵国。"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说:"先生帮助赵国将怎么办?"鲁仲连说:"我将让梁国和燕国帮助它,齐国、楚国本来就一定会帮助它了。"新垣衍说:"燕国那我请求听从您了;至于梁国,那么我是梁国人,先生怎么能让梁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梁国是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让梁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了。"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危害怎么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周国贫穷而且微弱,诸侯没有谁去朝拜,而只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国去晚了,周国发怒,向齐国报丧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席位。东藩之臣田因齐后到,就要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的母亲是婢女!'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天子活着就去朝拜他,死了就叱骂他,实在是不能忍受他的苛求啊。那天子本来就是这样,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看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胜不过而智慧不如吗?是畏惧他啊。"鲁仲连说:"唉!梁国与秦国相比就像奴仆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我将让秦王烹煮并剁成肉酱梁王。"新垣衍很不高兴,说:"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烹煮并剁成肉酱梁王呢?"鲁仲连说:"当然,我将说明这个道理。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纣王的三个三公。九侯有个女儿很漂亮,献给纣王,纣王认为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力争,辩护得很激烈,所以把鄂侯做成肉干。周文王听说后,喟然长叹,所以被拘禁在牖里的监狱一百天,想让他死。为什么与别人一起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做成肉干肉酱的地步呢?齐湣王到鲁国,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对鲁国人说:'你们将用什么礼节接待我的君主?'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接待您的君主。'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取来这样的礼节接待我的君主?那我的君主,是天子啊。天子巡狩,诸侯要腾出宫室,交出钥匙,提起衣襟,抱着几案,在堂下侍候天子用膳,天子吃完,才退下去处理朝政。'鲁国人扔掉钥匙,最终没有接纳他。不能进入鲁国,就要到薛国去,向邹国借路。当时,邹国国君去世,湣王想进去吊唁,夷维子对邹国的孤儿说:'天子吊唁,主人一定要把灵柩移到相反的方向,在南面设立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唁。'邹国的群臣说:'一定要这样,我们就伏剑而死。'最终不敢进入邹国。邹、鲁的大臣,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供养天子,死了的时候不能得到赙礼,然而还要对邹、鲁行天子之礼,邹、鲁的大臣最终没有接纳。现在秦国是万乘之国,梁国也是万乘之国。都拥有万乘之国,各有称王的名号,看到它一战而胜,就想跟随它尊它为帝,这是使三晋的大臣不如邹、鲁的奴仆婢妾啊。况且秦国没有止境地称帝,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撤掉它认为不贤的而任用它所认为的贤能,撤掉它所憎恶的而任用它所喜爱的。它又将让它的子女和善于谗毁的婢妾做诸侯的妃姬。住在梁国的宫殿里。梁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而将军又怎么能得到原来的宠信呢?"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卻军五十里。適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新垣衍站起来,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认为先生是平庸之人,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之士啊。我请求离开,不敢再说尊奉秦国为帝了。"秦国将领听说后,为此退军五十里。正好遇上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援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于是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辞让,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酒宴,酒酣时起身上前,用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可贵的,是为人排除祸患、解除困难、化解纷乱而不索取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是商人的事情了,而我鲁仲连不忍心做这样的事。"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此后二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向燕王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因此保守聊城,不敢回国。齐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兵死伤很多而聊城没有攻下。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到城中,送给燕将。信中说: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我听说,聪明的人不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勇敢的人不逃避死亡而毁灭名声,忠诚的人不把自己放在前面而把君主放在后面。现在您为了一时的愤怒,不顾燕王将失去大臣,这不是忠诚;战死而丢失聊城,而威名不能在齐国伸张,这不是勇敢;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代没有称颂的,这不是聪明。这三条是世主所不能臣用的,游说之士所不记载的,所以聪明的人不再犹豫,勇敢的人不怯懦怕死。现在生死荣辱,贵贱尊卑,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而不要与世俗相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况且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用兵的心思,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小,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大,所以定下计策审慎处理。现在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联合秦国的形势形成,楚国的形势危急;齐国放弃南阳,切断右壤,平定济北,这样的计策尚且要做。况且齐国一定要攻下聊城,您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楚国魏国都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救兵不到。以齐国的全部兵力,没有天下诸侯的牵制,与聊城共同据守一年的疲敝,那么我看您是不能成功的。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策,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外面五次战败,以万乘之国被赵国围困,国土削减君主困窘,被天下人耻笑。国家疲敝而祸患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现在您又以疲敝的聊城百姓抵御齐国的全部军队,这是墨翟的守城之法。吃人肉烧人骨,士兵没有背叛外逃之心,这是孙膑的用兵之法。能够显扬于天下。虽然如此,为您考虑,不如保全军队铠甲回报燕国。军队铠甲保全而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自身保全而回到国家,士民如同见到父母,朋友挥臂而在世上议论,功业可以显明。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以控制群臣,对下养育百姓以资助游说之士,矫正国事改变风俗,功名可以建立。或者也抛弃燕国离开世俗,向东到齐国游历吗?分割土地确定封爵,富比陶朱公、子贡,世代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又是一条计策。这两条计策,名声显明实惠丰厚,希望您仔细考虑而审慎选择一条。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况且我听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成就光荣的名声,厌恶小耻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仲射中桓公的衣带钩,这是篡逆;抛弃公子纠而不能殉死,这是怯懦;被囚禁戴上刑具,这是耻辱。像这三种行为,世主不能臣用而乡里不能交往。假使管仲被囚禁而不出来,身死而不能回到齐国,那么名声不免是耻辱卑贱的行为了。奴婢尚且羞于与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身在监狱为耻而以天下不能治理为耻,不以不为公子纠殉死为耻而以威名不能在诸侯中伸张为耻,所以兼备三种过错而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而光辉照耀邻国。曹沫作为鲁国将领,三战三败,丢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沫不考虑回头,商议不转脚跟,刎颈而死,那么名声不免是败军之将了。曹沫抛弃三败的耻辱,而退下与鲁君商议。桓公朝见天下,会盟诸侯,曹沫凭一把剑的责任,在坛坫之上劫持桓公的心,脸色不变,言辞不悖,三次战争所丢失的土地一朝就收复了,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名施加于吴、越。像这两位士人,不是不能成就小廉而实行小节,而是认为杀身死亡,断绝后代,功名不能建立,不是聪明的做法。所以去掉感忿的怨恨,树立终身的名声;抛弃忿悁的节操,确定累世的功业。因此功业与三王争流传,而名声与天地相终始。希望您选择一条而实行。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燕将看到鲁仲连的信,哭了三天,犹豫不能自己决断。想回燕国,已经有嫌隙,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所杀所掳的齐国人很多,害怕投降后被侮辱。喟然叹息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自杀。"于是自杀。聊城大乱,田单于是屠灭聊城。回国后说到鲁仲连,想封他爵位。鲁仲连逃隐到海上,说:"我与其富贵而屈从于人,宁愿贫贱而轻视世俗放纵心志啊。"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邹阳,是齐国人。在梁国游历,与原来吴国人庄忌先生、淮阴人枚生等人交往。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梁孝王发怒,把他交给官吏,将要杀他。邹阳客游在外,因为谗言被逮捕,害怕死了还要背负恶名,于是从狱中上书说: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我听说忠诚没有不得到回报的,诚信没有不被怀疑的,我常常认为这话是对的,只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道义,白虹贯日,太子却畏惧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事,太白星侵蚀昴星,而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感动天地而诚信不能使两位君主明白,难道不悲哀吗!现在我尽忠竭诚,全部进议希望被了解,左右的人不明,最终听从官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是让荆轲、卫先生复活,而燕国、秦国仍然不能醒悟啊。希望大王仔细考察。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从前卞和献宝,楚王砍了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对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装疯,接舆避世,恐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啊。希望大王仔细考察卞和、李斯的用意,而把楚王、胡亥的听信放在后面,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所耻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在鸱夷里,我起初不相信,现在才知道了。希望大王仔细考察,稍加怜悯。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卻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谚语说:"有人相识到白头还像新交,有人倾盖相遇就像老朋友。"为什么呢?在于了解与不了解啊。所以从前樊于期从秦国逃到燕国,借荆轲的头来奉行太子丹的事业;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临城自刎来退却齐国而保存魏国。王奢、樊于期不是与齐国、秦国新交而与燕国、魏国旧交,他们离开两个国家而为两位君主效死的原因,是行为符合心志而仰慕道义无穷无尽啊。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而为燕国做尾生;白圭作战丢失六座城池,为魏国攻取中山。为什么呢?确实有相互了解啊。苏秦做燕国相国,燕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按剑发怒,却用駃騠肉款待他;白圭在中山显贵,中山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的坏话,魏文侯却把夜光璧投给他。为什么呢?两位君主两位大臣,剖心坼肝相互信任,难道会被虚浮的言辞所动摇吗!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摺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就被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不贤能,进入朝廷就被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割去膝盖骨,最终做了中山国相国;范睢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敲掉牙齿,最终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必然的谋划,抛弃朋党的私心,保持孤独的职位,所以不能自己免于嫉妒之人啊。因此申徒狄自沉于黄河,徐衍背着石头投入大海。不被世俗容纳,坚守道义不苟且求取,不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食,秦穆公把政事委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而齐桓公把国家重任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借助在朝廷做官,借助左右之人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心灵相通,行为相合,亲密如胶似漆,兄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之口所迷惑吗?所以偏听产生奸邪,独任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而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罕的计谋而囚禁墨翟。以孔子、墨翟的辩才,不能自己免于谗谀,而两个国家因此危亡。为什么呢?众口可以铄金,积累的诽谤可以销骨啊。因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蒙而使威王、宣王强大。这两个国家,难道是拘泥于世俗,被世人牵制,被阿谀偏私的言辞所束缚吗?公正地听取全面地观察,名声流传当世。所以心意相合那么胡越也能成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心意不合,那么骨肉也会被驱逐而不被收留,朱、象、管、蔡就是这样。现在君主如果真能用齐国、秦国的道义,把宋国、鲁国的听信放在后面,那么五霸不值得称颂,三王也容易做到了。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因此圣明的君王醒悟,抛弃子之那样的心思,而能够不被田常那样的贤能所迷惑;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治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又在天下成就。为什么呢?追求善道没有满足啊。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强大而称霸诸侯;齐桓公用他的仇人,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呢?仁慈殷勤,诚心加于人心,不能用虚浮的言辞来借助啊。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慠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蹠之客可使刺由;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至于秦国任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国、魏国,兵力强于天下,而最终车裂了他;越国用大夫文种的计谋,擒获强劲的吴国,称霸中原,而最终诛杀了他。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开相国而不后悔,于陵子仲辞去三公而为人浇灌菜园。现在君主如果真能有能去掉骄傲的心,怀有可以回报的心意,披开心腹,展现真情,肝胆相照,施予厚德,始终与他们同甘共苦,对士人没有吝惜,那么桀的狗可以让它吠尧,而蹠的客人可以让他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乘之国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才呢?那么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难道值得一提吗!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黑暗中投给道路上的人,没有人不按剑斜视的。为什么呢?没有缘由而来到面前啊。盘曲的树木树根,屈曲离奇,而成为万乘之君的器物。为什么呢?因为左右的人先为它修饰啊。所以没有缘由而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还是会结下怨恨而不被感激。所以有人先为他说话,那么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劳而不被遗忘。现在天下平民百姓穷居的士人,身在贫贱之中,虽然蒙受尧、舜的道术,挟持伊尹、管仲的辩才,怀着龙逢、比干的心意,想对当代君主尽忠,而向来没有根基的修饰,虽然竭尽精思,想开启忠信,辅助君主的治理,那么君主一定有按剑斜视的迹象,这是使平民百姓不能成为枯木朽株的资质啊。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因此圣王控制世俗,独自在陶钧之上化育,而不被卑乱的言语所牵制,不被众多之口所改变。所以秦始皇信任中庶子蒙嘉的话,而相信荆轲的说辞,而匕首暗中发动;周文王在泾水、渭水打猎,载着吕尚而归,以此称王天下。所以秦国信任左右而被杀,周国任用乌合之众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它能超越挛拘的言语,驰骋于域外的议论,独自观察于昭旷之道啊。

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现在君主沉溺于谄谀的言辞,被帷裳的制度所牵制,使不羁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是鲍焦之所以愤世嫉俗而不留恋富贵之乐的原因啊。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汙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汙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我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因为利益而玷污道义,砥砺名号的人不因为欲望而伤害品行,所以县名叫胜母而曾子不进去,邑名叫朝歌而墨子回转车头。现在想使天下寥廓之士,被威重的权势所慑服,被位势的尊贵所主导,所以回转面目玷污品行来侍奉谄谀之人而求得亲近于左右,那么士人就只会伏死在洞穴岩薮之中罢了,怎么肯有竭尽忠信而奔向宫阙之下的人呢!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书信上奏梁孝王,梁孝王派人释放了他,最终成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旨意虽然不合大义,然而我赞许他身处平民之位,放纵心志,不屈服于诸侯,在当世游说,挫败卿相的权势。邹阳的言辞虽然不够谦逊,然而他比物连类,有足以令人悲叹的,也可以说是抗直不屈了,我因此把他附在列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