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七十六·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诸位公子之一。众公子中赵胜最贤能,喜好宾客,宾客大概来了有几千人。平原君辅佐赵惠文王和孝成王,三次辞去相位,三次恢复相位,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平原君家的楼房靠近百姓家。百姓家有个跛子,一瘸一拐地出去打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看见后,大声嘲笑他。第二天,跛子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好士人,士人不远千里而来,是因为您能看重士人而轻视美妾。我不幸有残疾,而您的后宫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跛子离去后,平原君笑着说:"看这个小子,竟然想因为一笑的缘故杀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过了一年多,宾客门下的舍人渐渐离去超过一半。平原君觉得奇怪,说:"我对待各位不曾敢失礼,而离去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门下一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不杀嘲笑跛子的人,大家认为您是爱美色而轻视士人,士人就离去了。"于是平原君就斩杀嘲笑跛子的美人的头,亲自登门送给跛子,向他道歉。那以后门下宾客才又渐渐回来。这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争相倾尽财力来接待士人。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秦军包围邯郸,赵国派平原君求救,与楚国合纵,约定与门下有勇力文武兼备的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假如我能取胜,那就好了。我不能取胜,就在华丽的宫室下歃血为盟,一定要定下合纵之约回来。士人不必到外面寻找,在食客门下选取就足够了。"得到十九人,其余没有可选取的,无法凑满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将与楚国合纵,约定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同行,不到外面寻找。现在少一人,希望您就让我凑个数同行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几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好比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端立刻就能显露出来。现在先生在我的门下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颂您的,我也没有听说过您,这是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啊。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放在口袋里罢了。假如我早能放在口袋里,就会整个锥锋都露出来,不只是露出尖端而已。"平原君最终与毛遂同行。那十九人互相用眼神嘲笑他但没有阻止。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毛遂等到楚国,与十九人议论,十九人都佩服他。平原君与楚国谈合纵,说明利害关系,从日出谈到中午还没决定。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毛遂按剑登阶而上,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决定。现在从日出谈合纵,到中午还没决定,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个客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说:"为什么不退下!我是在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干什么的!"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因为楚国的人多。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仗楚国的人多,大王的性命悬在我手上。我的君主在前,呵斥什么呢?况且我听说商汤以七十里之地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众多吗,实在是能凭借形势而奋发威势。现在楚国地方五千里,持戟士兵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以楚国的强大,天下不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子罢了,率领几万军队,起兵与楚国作战,一战而攻下鄢郢,二战而烧毁夷陵,三战而侮辱大王的先人。这是百世的怨恨而赵国也感到羞耻的事,而大王不知道厌恶。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在前,呵斥什么呢?"楚王说:"是是,确实如先生所说,谨奉社稷来合纵。"毛遂说:"合纵定了吗?"楚王说:"定了。"毛遂对楚王左右说:"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进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来定合纵,其次是我的君主,其次是我。"于是在殿上定下合纵之约。毛遂左手拿着盘中的血而右手招呼十九人说:"你们一起在堂下歃这血。你们平庸无能,就是所谓依靠别人办成事情的人。"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已经定下合纵之约回来,回到赵国,说:"我不敢再观察士人了。我观察士人多的时候上千人,少的时候几百人,自以为不会漏掉天下的士人,现在却在毛先生这里漏掉了。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比九鼎大吕还贵重。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军队。我不敢再观察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尊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卻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军奔赴救援赵国,魏国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援赵国,都还没到。秦军紧急包围邯郸,邯郸危急,将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说:"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成为俘虏,为什么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烧骨头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危急了,而您的后宫有几百人,婢妾穿着绫罗绸缎,剩余的粱肉吃不完,而百姓粗布衣服都不完整,糟糠都吃不饱。百姓困乏,兵器用尽,有人削木头做矛箭,而您的器物钟磬照常。假如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能有这些?假如赵国得以保全,您还担心没有吗?现在您如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编入士兵之中,分担工作,家中所有的东西全部散发来犒劳士兵,士兵正当危苦之时,容易感恩戴德。"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于是与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恰逢楚、魏救兵到达,秦兵于是撤退,邯郸得以保存。李同战死,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为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后,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为您请求封赏,有这事吗?"平原君说:"有。"公孙龙说:"这很不可以。况且大王举用您做赵相,不是因为您的才能智慧是赵国没有的。割东武城封给您,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人没有功勋,于是因为您是亲戚的缘故。您接受相印不推辞无能,割地不说无功,也是因为自以为是亲戚的缘故。现在信陵君保存邯郸而请求封赏,这是亲戚受封城而国人计算功劳。这很不可以。况且虞卿掌握着两种权力,事情成了,拿着右券来责求;事情不成,以虚名来施恩德于您。您一定不要听从。"平原君于是不听虞卿的。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子孙世代继承,后来最终与赵国一起灭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于做坚白之辩,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至道,于是贬退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虞卿,是游说之士。穿着草鞋、背着斗笠游说赵孝成王。一见,赏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成为赵国上卿,所以号为虞卿。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赵在长平作战,赵国没有取胜,损失一个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不能取胜,都尉又死了,我派军队整装奔赴前线,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重要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说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必定被攻破。但控制求和的是秦国。况且大王估计秦国,是想攻破赵军呢,还是不是?"赵王说:"秦国不遗余力了,必定想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我的,派使者拿重宝去依附楚、魏,楚、魏想得到大王的重宝,必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必定怀疑天下合纵,而且必定恐惧。这样,求和才可以进行。"赵王不听,与平阳君去求和,派郑朱入秦。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您看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不能求和,军队必定被攻破。天下祝贺战胜的人都在秦国了。郑朱是贵人,入秦,秦王和应侯必定显扬重视他来给天下看。楚、魏认为赵国在求和,必定不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救大王,那么求和不可能成功。"应侯果然显扬郑朱来给天下祝贺战胜的人看,最终不肯求和。长平大败,于是包围邯郸,被天下人耻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秦国已经解除对邯郸的包围,而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与秦国约定事奉,割让六县来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疲倦而归呢?还是大王认为它还能进攻,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不遗余力了,必定是疲倦而归的。"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所不能夺取的,疲倦而归,大王又用它力量所不能夺取的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攻打自己。来年秦国再攻打大王,大王没有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完全知道秦国力量的极限吗?如果真知道秦国力量不能前进,这弹丸之地不给,让秦国来年再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割让内地来求和吗?"赵王说:"就听您的割地吧,您能必定使来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我敢承担的。从前三晋与秦国交往,互相亲善。现在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大王,大王事奉秦国必定不如韩、魏。现在我为您解除背弃亲善的攻伐,打开关口流通货币,与韩、魏同等交往,到来年而大王独自受到秦国攻打,这是大王事奉秦国必定在韩、魏之后。这不是我敢承担的。"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把这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求和,来年秦国再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割让内地来求和吗'。现在求和,赵郝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攻打。现在即使割让六座城,有什么益处!来年再攻打,又割让它力量所不能夺取的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攻打,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终究不会失去六城。秦国疲倦而归,军队必定疲惫。我用六城收揽天下之力来攻打疲惫的秦国,这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国。我国还有利,与坐着割地,自己削弱来使秦国强大相比怎么样?现在赵郝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必定是大王事奉秦国不如韩、魏',这是让大王每年用六城事奉秦国,就是坐着等城割尽。来年秦国再请求割地,大王将给吗?不给,是抛弃前功而挑起秦国祸患;给,就没有地来供给。俗话说'强者善于攻打,弱者不能防守'。现在坐着听任秦国,秦兵不疲惫而多得到土地,这是使秦国强大而削弱赵国。用日益强大的秦国来割取日益削弱的赵国,它的计谋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请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来供给没有止境的请求,那趋势必定是没有赵国了。"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赵王的主意还没定,楼缓从秦国来,赵王与楼缓商议,说:"给秦国土地与不给,哪个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如此,试着说说您的私心。"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女子为他自杀在房中的有两人。他的母亲听说后,不哭。她的保姆说:'哪有儿子死了而不哭的呢?'他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而这个人不跟随。现在死了而妇人为他自杀的有两人,像这样的人必定是对长者薄情而对妇人厚情。'所以从母亲的角度来说,这是贤母;从妻子的角度来说,这必定不免是妒妻。所以同样的话,说话的人不同那么人心就变了。现在我刚从秦国来而说不给,就不是好计策;说给,恐怕大王认为我是为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如我能为大王谋划,不如给。"赵王说:"好。"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昚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听说后,入见赵王说:"这是掩饰之说,大王一定不要给!"楼缓听说后,去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对。虞卿得到其一,没有得到其二。秦赵结难而天下都高兴,为什么呢?说'我们将趁着强大而欺凌弱小了'。现在赵兵被秦国围困,天下祝贺战胜的人必定都在秦国了。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来使天下疑惑而安慰秦国之心。不然,天下将趁着秦国的愤怒,乘着赵国的疲弊,瓜分它。赵国将要灭亡,还图谋什么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得到其一,没有得到其二。希望大王据此决定,不要再考虑了。"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虞卿听说后,去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为秦国说话,这是更加使天下疑惑,而怎么安慰秦国之心呢?难道不说这是向天下显示弱小吗?况且我说不要给,不是坚决不给罢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城,而大王用六城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得到大王的六城,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国听从大王,不等话说完。这样大王失之于齐国而取偿于秦国。而齐、赵的深仇可以报了,而向天下显示有能力。大王以此发声,军队还没窥视边境,我就看见秦国的重赂到达赵国反而向大王求和了。与秦国求和,韩、魏听说后,必定都尊重大王;尊重大王,必定拿出重宝来争先献给大王。这样大王一举而结交三国的亲善,而与秦国交换地位了。"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与他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返回,秦国使者已经在赵国了。楼缓听说后,逃走了。赵国于是封虞卿一座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合纵。赵孝成王召见虞卿谋划。经过平原君处,平原君说:"希望您论述合纵。"虞卿入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没有答应它。"虞卿回答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了,我没有答应,又说我也错了,那么合纵终究不可以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与大国交往,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现在魏国以小国请求祸患,而大王以大国推辞福分,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与魏国合纵。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虞卿后来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卿相的印信,与魏齐从小路逃走,最终离开赵国,困窘在梁地。魏齐死后,不得意,于是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叫《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讽刺国家得失,世间传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浊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然而没有看到大局。俗语说"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图冯亭的邪说,使赵国陷入长平之战四十多万军队,邯郸几乎灭亡。虞卿预料事情揣摩情势,为赵国谋划,多么精巧啊!到不忍心抛弃魏齐,最终困于大梁,平庸的人都知道不可以,何况贤人呢?然而虞卿如果不是穷困忧愁,也不能著书来使自己显扬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