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七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西汉 · 司马迁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孟尝君名文,姓田。文的父亲叫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庶弟。田婴从威王时就任职掌权,与成侯邹忌及田忌为将救援韩国、攻打魏国。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出卖田忌。田忌恐惧,袭击齐国的边邑,没有取胜,逃亡出走。恰逢威王去世,宣王即位,知道成侯出卖田忌,于是重新召田忌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起攻打魏国,在马陵打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而杀死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魏,韩、魏臣服于齐国。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东阿南会见齐宣王,盟誓后离去。第二年,又与梁惠王在甄会见。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田婴做齐相。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见,互相称王。楚威王听说后,对田婴发怒。第二年,楚国攻打并在徐州打败齐军,而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劝说楚威王,威王才停止。田婴做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即位。即位三年,把薛地封给田婴。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当初,田婴有儿子四十多人。他的贱妾有个儿子名叫文,文在五月五日出生。田婴告诉文的母亲说:"不要养活他。"文的母亲偷偷养活了他。等到长大后,文的母亲通过兄弟们把她的儿子文引见给田婴。田婴对他的母亲发怒说:"我让你丢掉这个孩子,而你竟敢养活他,为什么?"文叩头,于是说:"您不养活五月生的孩子的原因,是什么?"田婴说:"五月生的孩子,长到与门户一样高,将对父母不利。"文说:"人生是受命于天呢?还是受命于门户呢?"田婴沉默不语。文说:"如果受命于天,您担忧什么呢。如果受命于门户,那么可以加高门户罢了,谁能长到那么高!"田婴说:"你算了吧。"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裋褐,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过了很久,文趁机问他的父亲田婴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叫孙子。"文又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叫玄孙。"文又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不知道了。"文说:"您掌权做齐相,到现在已经历三代君王了,齐国没有更加广大而您私家财富累积万金,门下不见一个贤人。我听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现在您后宫的人穿着绫罗绸缎而士人穿不上粗布短衣,仆妾剩余粱肉而士人吃不饱糟糠。现在您又崇尚厚积余藏,想留给不知道什么人,而忘记国家的事业一天天受损,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于是田婴才以礼对待文,让他主持家事接待宾客。宾客一天天增多,名声传扬于诸侯。诸侯都派人请求薛公田婴立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谥号为靖郭君。而文果然继立在薛,这就是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孟尝君在薛地,招揽诸侯宾客以及逃亡有罪的人,都归附孟尝君。孟尝君舍弃家业厚待他们,因此使天下之士倾倒。食客有几千人,无论贵贱一律与文同等对待。孟尝君接待宾客坐着谈话时,屏风后常有侍史,负责记录孟尝君与宾客的谈话,询问亲戚的住处。宾客离去后,孟尝君已经派使者去慰问,馈赠礼物给他的亲戚。孟尝君曾经招待宾客夜间吃饭,有一个人遮住了火光。宾客发怒,认为饭食不一样,停止吃饭告辞离去。孟尝君站起来,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他比较。宾客惭愧,自刎而死。士人因此多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宾客不加选择,都善待他们。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近自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秦昭王听说他的贤能,于是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来请求见到孟尝君。孟尝君将要入秦,宾客没有人想让他去,劝谏,他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来,看见木俑与土俑互相说话。木俑说:'天下雨,你就要毁坏了。'土俑说:'我生于土,毁坏了就回归土中。现在天下雨,水流冲着你漂流,不知道停息在哪里。'现在秦国是虎狼之国,而您想去,如果回不来,您难道不会被土俑嘲笑吗?"孟尝君于是停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齐湣王二十五年,终于派孟尝君入秦,昭王立即任命孟尝君为秦相。有人劝说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又是齐国宗室,现在做秦相,必定先为齐国着想然后才为秦国着想,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于是停止。囚禁孟尝君,谋划想杀他。孟尝君派人找昭王宠爱的姬妾请求解救。宠姬说:"我想要您的狐白裘。"当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入秦时献给了昭王,再没有别的狐白裘了。孟尝君忧虑这件事,问遍宾客,没有人能应对。坐在最下位有个能做狗盗的人,说:"我能得到狐白裘。"于是夜里装成狗,进入秦国的仓库中,取出所献的狐白裘回来,献给秦王的宠姬。宠姬为孟尝君向昭王说情,昭王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得以出来,立即驰马离去,更换通行证,改变姓名来出关。半夜到了函谷关。秦昭王后悔放出孟尝君,寻找他已经离去,立即派人驰马传令追赶他。孟尝君到关前,关法规定鸡叫才放客出关,孟尝君害怕追兵赶到,宾客中坐在下位有个能学鸡叫的,于是鸡一起叫起来,于是发通行证出关。出去约一顿饭工夫,秦国追兵果然到关,已经晚于孟尝君出关,于是返回。起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入宾客,宾客都羞辱他们,等到孟尝君有秦国之难,最终这两个人解救了他。从此以后,宾客都服了。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孟尝君经过赵国,赵平原君以客礼招待他。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看他,都笑着说:"起初以为薛公是身材魁梧的人,现在看他,竟是个矮小的汉子罢了。"孟尝君听说后,大怒。与他同行的门客下车,砍杀了几百人,于是灭掉一个县才离去。
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齐湣王内心不安,因为是他派孟尝君去秦国的。孟尝君回到齐国,就任命他为齐相,主持政事。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孟尝君怨恨秦国,准备以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趁机与韩、魏攻打秦国,而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对他说:"您以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九年,夺取宛、叶以北来使韩、魏强大,现在又攻打秦国来使他们更加强大。韩、魏南边没有楚国的忧虑,西边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必定轻视齐国、畏惧秦国,我为您担忧。您不如让我们与秦国深深交好,而您不攻打,又不借兵粮。您兵临函谷关而不攻打,让我们把您的意思告诉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会攻破秦国来使韩、魏强大。他攻打秦国,是想让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国给齐国,而秦国放出楚怀王作为讲和条件'。您让我们以此施惠于秦国,秦国得以不被攻破而以东国自我解脱,秦国必定想要这样。楚王能够出来,必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更加强大,而薛地世世代代没有祸患了。秦国不太削弱,而处在三晋之西,三晋必定重视齐国。"薛公说:"好。"于是命令韩、魏祝贺秦国,使三国不攻打,而不向西周借兵粮了。这时,楚怀王入秦,秦国扣留他,所以孟尝君想一定要放他出来。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孟尝君做齐相,他的门客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的租税,三次往返却没有交回一点租税。孟尝君问他,回答说:"有个贤人,我私自借给他了,因此没有交回租税。"孟尝君发怒而辞退了魏子。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湣王,湣王心里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亡。魏子所借给粮食的贤人听说后,于是上书说孟尝君不会作乱,请求以自身为盟誓,于是在宫门自刎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于是大惊,而追踪查问,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阴谋,于是重新召见孟尝君。孟尝君于是称病,回到薛地养老。湣王答应了他。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后来,秦国逃亡将领吕礼做齐相,想困住苏代。苏代于是对孟尝君说:"周最对于齐国,极为忠厚,而齐王驱逐他,而听任亲弗让吕礼做相,是想拉拢秦国。齐、秦联合,那么亲弗与吕礼就受重用了。他们受重用,齐、秦必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向北用兵,奔赴赵国来与秦、魏讲和,收揽周最来加厚德行,而且挽回齐王的信任,又制止天下的变局。齐国没有秦国,那么天下就归向齐国,亲弗必定逃走,那么齐王与谁一起治理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而吕礼嫉恨陷害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孟尝君恐惧,于是给秦相穰侯魏冉送信说:"我听说秦国想用吕礼拉拢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必定被轻视了。齐秦互相拉拢来对付三晋,吕礼必定兼任齐秦之相了,这是您沟通齐国来使吕礼受重用啊。如果齐国免于天下兵祸,它仇恨您必定更深了。您不如劝说秦王攻打齐国。齐国攻破,我请求把所得封给您。齐国攻破,秦国畏惧晋国的强大,秦国必定重用您来拉拢晋国。晋国被齐国搞疲惫而畏惧秦国,晋国必定重用您来拉拢秦国。这样您攻破齐国有功劳,挟持晋国来加重自己的地位;这样您攻破齐国确定封地,秦、晋都重用您。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重新被任用,您必定大为困窘。"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说攻打齐国,而吕礼逃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后来齐湣王灭掉宋国,更加骄傲,想除掉孟尝君。孟尝君恐惧,于是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向西与秦、赵联合,与燕国共同攻打攻破齐国。齐湣王逃亡在莒,于是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而孟尝君在诸侯中保持中立,不归属任何一方。齐襄王刚即位,畏惧孟尝君,与他联合,又亲近薛公。田文去世,谥号为孟尝君。儿子们争着继位,而齐魏共同灭掉薛地。孟尝君断绝后代没有后人了。
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当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好宾客,穿着草鞋来见他。孟尝君说:"先生远道屈尊而来,有什么教导我的呢?"冯驩说:"听说您喜好士人,我以贫穷之身来归附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说:"客人在做什么?"回答说:"冯先生很贫穷,只有一把剑罢了,而且用草绳缠着剑柄。弹着他的剑唱歌说'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吃饭有鱼了。五天后,又问传舍长。回答说:"客人又弹剑唱歌说'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出入有车乘坐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说:"先生又曾经弹剑唱歌说'长剑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不高兴。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过了一整年,冯驩没有说什么。孟尝君当时做齐相,在薛地封万户。他的食客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派人到薛地放债。一年多没有收入,借钱的人多不能付利息,宾客的供养将要接不上。孟尝君忧虑这件事,问左右:"谁可以派到薛地收债?"传舍长说:"代舍的客人冯公形貌很善辩,是个长者,没有其他技能,可以派他去收债。"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并请求他说:"宾客不知道我不贤,有幸光临我的有三千多人,封邑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在薛地放债。薛地年成不好没有收入,百姓多不能付利息。现在宾客的供养恐怕接不上,希望先生去催收。"冯驩说:"好。"辞行,到薛地,召集借孟尝君钱的人都来会合,得到利息钱十万。于是多酿酒,买肥牛,召集各位借钱的人,能付利息的都来,不能付利息的也来,都拿着借钱的契书来核对。一起聚会,每天杀牛摆酒。酒酣时,于是拿着契书像先前一样核对,能付利息的,与他约定期限;贫穷不能付利息的,取过他的契书烧掉。说:"孟尝君之所以借钱,是为了百姓中没有本钱的人用来作为本业;之所以求利息,是因为没有办法供养宾客。现在富裕的约定期限,贫穷的烧掉契书来免除债务。各位努力饮食。有这样的君主,怎么能辜负呢!"坐着的人都站起来,拜了两拜。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契书,发怒而派使者召见冯驩。冯驩到了,孟尝君说:"我食客有三千人,所以在薛地借钱。我的奉邑收入少,而百姓还多不按时付利息,宾客的供养恐怕不足,所以请先生去催收。听说先生得到钱,立即多备牛酒而烧掉契书,为什么?"冯驩说:"是的。不多备牛酒就不能全部聚会,没有办法知道他们有余还是不足。有余的,约定期限。不足的,即使守着催讨他们十年,利息越多,急迫时,就会用逃亡来自行摆脱债务。如果急迫,最终无法偿还,对上就是您喜好利益不爱护士民,对下就有背离君主、抵赖债务的名声,不是用来激励士民、彰显您名声的做法。烧掉无用虚债的契书,免除不可得的虚账,让薛地百姓亲近您而彰显您的好名声,您有什么疑虑呢!"孟尝君于是拍手感谢他。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强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適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齐王被秦、楚的诋毁所迷惑,认为孟尝君名声高过君主而独揽齐国大权,于是罢免孟尝君。众宾客见孟尝君被罢免,都离去了。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可以入秦的,一定让您在齐国更受重视而封邑更加广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马礼物派遣他去。冯驩于是向西劝说秦王说:"天下的游士驾车向西入秦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而削弱齐国的;驾车向东入齐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而削弱秦国的。这是雌雄之国,势不两立为雄,为雄者得天下。"秦王跪坐着问他说:"怎样使秦国不做雌而可以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罢免孟尝君吗?"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受重视的,是孟尝君。现在齐王因诋毁而罢免他,他心里怨恨,必定背弃齐国;背弃齐国入秦,那么齐国的国情,人事的实情,全部委托给秦国,齐地可以得到,岂止是为雄呢!您赶快派使者载着礼物暗中迎接孟尝君,不可失去时机。如果齐国醒悟,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雌雄所在就不可知了。"秦王大喜,于是派十辆车载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冯驩辞别而先行,到齐国,劝说齐王说:"天下的游士驾车向东入齐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而削弱秦国的;驾车向西入秦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而削弱齐国的。秦齐是雌雄之国,秦国强大那么齐国就弱小,这是势不两雄。现在我私下听说秦国派使者十辆车载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去则已,西去入秦做相那么天下归向他,秦国为雄而齐国为雌,为雌那么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在秦国使者未到之前,恢复孟尝君的相位,而增加封邑来向他道歉?孟尝君必定欢喜而接受。秦国虽然是强国,难道可以请求人家做相而迎接吗!挫败秦国的计谋,而断绝它称霸强大的谋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进入齐境,使者回来驰马报告,齐王召见孟尝君而恢复他的相位,而给他原来的封邑之地,又增加千户。秦国的使者听说孟尝君重新做齐相,掉转车头离去了。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从齐王诋毁罢免孟尝君,众宾客都离去了。后来召见而恢复他,冯驩迎接他。还没到,孟尝君长叹说:"我常常喜好宾客,对待宾客不敢有失礼,食客有三千多人,先生是知道的。宾客见我一天被罢免,都背弃我而去,没有顾念我的。现在依靠先生得以恢复相位,宾客又有什么脸面再见我呢?如果再见我,必定唾他们的脸而大加羞辱。"冯驩收住缰绳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他,说:"先生是为宾客道歉吗?"冯驩说:"不是为宾客道歉,是为您的言论有失。事物有必定到来的,事情有本来如此的,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的必定有死,这是事物必定到来的;富贵时士人多,贫贱时朋友少,这是事情本来如此的。您难道没看到那些赶集市的人吗?早晨,侧着肩争着进门;日暮之后,经过集市的人甩着胳膊头也不回。不是喜好早晨而厌恶傍晚,是所期望的东西已经没有了。现在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去,不值得怨恨士人而白白断绝宾客的来路。希望您对待宾客像原来一样。"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恭敬听从命令。听到先生的话,怎敢不奉教呢。"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太史公说: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的风俗是乡里多有暴桀子弟,与邹、鲁不同。问其原因,说:"孟尝君招揽天下任侠,奸人进入薛地的大概有六万多家了。"世间传说孟尝君喜好宾客而自得其乐,名声不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