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第六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伍员的父亲叫伍奢。伍员的哥哥叫伍尚。他的先祖叫伍举，因为直言劝谏侍奉楚庄王，很有名声，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国很有名。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楚平王有个太子名叫建，派伍奢做太傅，费无忌做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不忠。平王派费无忌为太子到秦国娶亲，秦国女子美貌，费无忌骑马回来报告平王说："秦国女子极其美丽，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另外再给太子娶亲。"平王于是自己娶了秦国女子，非常宠爱她，生了儿子轸。另外给太子娶了亲。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费无忌已经用秦国女子向平王献媚，于是离开太子而去侍奉平王。担心一旦平王去世而太子即位，会杀了自己，于是趁机谗毁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逐渐疏远太子建，派太子建驻守城父，防备边境军队。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不久，费无忌又日夜向平王说太子的坏话："太子因为秦国女子的缘故，不可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稍微防备一下。自从太子驻守城父，统领军队，在外结交诸侯，将要回国作乱了。"平王于是召太傅伍奢来审问。伍奢知道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谗毁太子，于是说："大王为什么偏偏因为谗毁奸邪的小臣而疏远骨肉之亲呢？"费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制止，他的事情就要成功了。大王将要被擒。"于是平王发怒，囚禁了伍奢，而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奋扬还没有到，先派人告诉太子："太子赶快离开，不然将被诛杀。"太子建逃亡到宋国。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费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不杀掉将成为楚国的忧患。可以用他们的父亲做人质来召他们来，不然将成为楚国的祸患。"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能把你的两个儿子召来就让你活，不能就把你杀了。"伍奢说："伍尚为人仁爱，叫他一定来。伍员为人刚愎暴躁、能忍受耻辱，能成大事，他看见来了会一起被擒，势必不来。"平王不听，派人召两个儿子说："来，我就让你们父亲活；不来，现在就杀伍奢。"伍尚想去，伍员说："楚国召我们兄弟，不是想让我们父亲活，而是担心有逃脱的人以后生祸患，所以用父亲做人质，骗召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到了，父子就一起死。对父亲的死有什么益处呢？去了而使仇人不能报复罢了。不如逃亡到别的国家，借助力量来洗刷父亲的耻辱，一起灭亡，没有意义。"伍尚说："我知道去了终究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然而恨的是父亲召我去求生而不去，以后不能洗刷耻辱，终究被天下人耻笑罢了。"对伍员说："你可以走了！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回去受死。"伍尚被擒后，使者要逮捕伍子胥。伍子胥拉满弓搭上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于是逃亡。听说太子建在宋国，就去跟随他。伍奢听说子胥逃亡了，说："楚国的君臣将要苦于战乱了。"伍尚到了楚国，楚国一起杀了伍奢和伍尚。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伍子胥到了宋国，正赶上宋国有华氏之乱，于是和太子建一起逃到郑国。郑国人待他们很好。太子建又到晋国去，晋顷公说："太子既然和郑国关系好，郑国信任太子。太子能为我做内应，我从外面攻打，灭郑是必定的事了。灭郑后封给太子。"太子于是回到郑国。事情还没有会合，正好太子建因为私事想杀他的随从，随从知道他的阴谋，就告诉了郑国。郑定公和子产杀了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伍子胥害怕，于是和胜一起逃往吴国。到了昭关，昭关的守吏想捉拿他们。伍子胥于是和胜只身徒步逃跑，几乎不能逃脱。追兵在后。到了江边，江上有一个渔父驾船，知道伍子胥情况紧急，就渡伍子胥过江。伍子胥渡江后，解下自己的剑说："这把剑值百金，送给您。"渔父说："楚国的法令，捉到伍子胥的人赐粟五万石，封爵执珪，难道只值百金的剑吗！"不接受。伍子胥还没到吴国就病了，在中途停下来，乞讨食物。到了吴国，吴王僚正掌权，公子光做将军。伍子胥于是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过了很久，楚平王因为楚国边邑钟离和吴国边邑卑梁氏都养蚕，两个女子争采桑叶而互相攻击，于是大怒，以至于两国起兵互相攻伐。吴国派公子光讨伐楚国，攻克了钟离、居巢后回国。伍子胥劝说吴王僚说："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派公子光去。"公子光对吴王说："那伍子胥的父兄在楚国被杀，而劝大王伐楚，是想借机会报自己的私仇罢了。伐楚未必能攻破。"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有篡位的野心，想杀王而自立，还不能用对外用兵的事来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退隐而和太子建的儿子胜在田野中耕种。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五年后楚平王去世。当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的秦国女子生了儿子轸，等到平王去世，轸终于即位为君，这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国丧事，派两个公子率兵去袭击楚国。楚国发兵截断吴军后路，吴军不能回国。吴国内部空虚，而公子光于是命令专诸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即位后，实现了心愿，就召伍子胥任命他为行人，而和他商议国家大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楚国诛杀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到吴国，吴国也任命伯嚭为大夫。先前吴王僚所派遣的两个公子率兵伐楚，道路被截断不能回国。后来听说阖庐杀了吴王僚自立为王，就率领他们的军队投降楚国，楚国封他们在舒地。阖庐即位三年，就起兵和伍子胥、伯嚭讨伐楚国，攻克了舒，于是俘虏了先前叛吴投楚的两个将军。于是想打到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疲劳，不可以，暂且等待。"于是回国。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六和灊。五年，攻打越国，打败了越国。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兵攻打吴国。吴国派伍子胥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了楚国的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还不能攻入，现在到底怎么样？"二人回答说："楚国将领囊瓦贪婪，而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一定要大举讨伐楚国，必须先得到唐国、蔡国的支持才可以。"阖庐听从了，出动全部军队和唐国、蔡国一起讨伐楚国，和楚军隔着汉水列阵。吴王的弟弟夫概率兵请求跟随，吴王不听，夫概就率领他的部下五千人攻击楚国将领子常。子常败逃，逃到郑国。于是吴军乘胜前进，五战五胜，于是到达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昭王出逃，进入云梦泽；强盗袭击昭王，昭王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害怕弟弟杀昭王，和昭王一起逃到随国。吴军包围随国，对随国人说："周朝的子孙在汉水流域的，楚国全部灭掉了。"随国人想杀昭王，王子綦藏匿了昭王，自己冒充昭王来抵挡。随国人占卜把昭王交给吴国，不吉利，于是拒绝吴国不交出昭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溪，为堂溪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当初伍子胥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子胥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军攻入郢都，伍子胥寻找昭王。没有找到，就挖掘楚平王的坟墓，拖出他的尸体，鞭打了三百下，然后才罢休。申包胥逃到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您报仇，也太过分了吧！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但天意也能破人。现在您本来是平王的臣子，亲自北面侍奉过他，现在到了侮辱死人的地步，这难道不是丧尽天良到极点了吗！"伍子胥说："替我向申包胥道歉说，我日暮途远，所以我才倒行逆施。"于是申包胥跑到秦国告急，向秦国求救。秦国不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廷上，昼夜哭泣，七天七夜哭声不断。秦哀公怜悯他，说："楚国虽然无道，有这样的臣子，能不保存吗！"于是派遣战车五百辆救楚攻吴。六月，在稷地打败吴军。正好吴王长久留在楚国寻找昭王，而阖庐的弟弟夫概逃回国，自立为王。阖庐听说后，就放弃楚国回国，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败逃，于是投奔楚国。楚昭王见吴国有内乱，于是重新进入郢都。把夫概封在堂溪，为堂溪氏。楚国又和吴国交战，打败吴国，吴王于是回国。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率兵伐楚，夺取了番地。楚国害怕吴国再次大举来犯，于是离开郢都，迁都到鄀。当时，吴国凭借伍子胥、孙武的谋略，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齐国、晋国，向南降服越人。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此后四年，孔子担任鲁国宰相。

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卻。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此后五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迎击，在姑苏打败吴军，伤了阖庐的手指，吴军撤退。阖庐因创伤将死，对太子夫差说："你忘了句践杀你父亲吗？"夫差回答说："不敢忘。"这天晚上，阖庐去世。夫差即位为王，任命伯嚭为太宰，练习作战射箭。两年后攻打越国，在夫湫打败越国。越王句践于是率领残余士兵五千人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带着厚礼送给吴国太宰伯嚭来请求讲和，请求把国家交给吴国做臣妾。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劝谏说："越王为人能吃苦耐劳。现在大王不灭掉他，以后必定后悔。"吴王不听，采用太宰伯嚭的计策，和越国讲和。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此后五年，吴王听说齐景公去世而大臣争宠，新君软弱，于是起兵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句践吃饭不吃两样菜，哀悼死者慰问病人，这是将要有所作为啊。这个人不死，必定成为吴国的祸患。现在吴国有越国，就像人有心腹之疾一样。而大王不先对付越国却去攻打齐国，不也是错误的吗！"吴王不听，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于是威震邹国、鲁国的国君后回国。更加疏远伍子胥的谋略。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此后四年，吴王将要北伐齐国，越王句践采用子贡的计谋，于是率领他的部众来帮助吴国，而用贵重的宝物献给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已经多次接受越国的贿赂，他喜爱信任越国特别厉害，日夜为越国向吴王说好话。吴王信用伯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心腹之疾，现在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欺诈虚伪而贪图齐国。攻破齐国，好比是石田，没有什么用处。况且盘庚的诰命说：'有狂妄越轨不恭敬的人，就割鼻灭族，使他们没有后代，不让他们在这个城邑换种延续。'这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齐国而先对付越国；如果不这样，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而吴王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临行前，对他的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采用，我现在看到吴国要灭亡了。你和吴国一起灭亡，没有意义。"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然后回国报告吴国。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国太宰伯嚭已经和伍子胥有嫌隙，于是进谗言说："伍子胥为人刚愎暴躁，缺少恩德，猜忌狠毒，他的怨恨恐怕会成为深重的祸患。前日大王想伐齐，伍子胥认为不可以，大王最终伐齐而有大功。伍子胥耻于自己的计谋不被采用，于是反而怨恨。现在大王又要伐齐，伍子胥专横固执强行劝谏，毁谤当权者，只是希望吴国失败来证明自己计谋的正确罢了。现在大王亲自出征，出动全国兵力伐齐，而伍子胥的劝谏不被采用，就停止推辞，假装生病不随行。大王不可不防备，他起祸不难。况且我派人暗中观察他，他出使齐国时，竟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做人臣的，在国内不得意，就向外依附诸侯，自认为是先王的谋臣，现在不被重用，常常郁郁不乐心怀怨恨。希望大王早做打算。"吴王说："没有您的话，我也怀疑他。"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说："您用这个自杀吧。"伍子胥仰天叹息说："唉！谗臣伯嚭作乱，大王竟然反而要杀我。我使你的父亲称霸。当你还没有被立为太子时，诸公子争立，我用死命在先王面前力争，你几乎不能被立。你已经被立后，想分吴国给我，我尚且不敢奢望。然而现在你听信阿谀之臣的话来杀长者。"于是告诉他的舍人说："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梓树，让它可以做器具；而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东门上，来看越寇进入灭亡吴国。"于是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于是取来伍子胥的尸体用鸱夷革口袋装着，漂浮在江中。吴国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立祠，因此命名为胥山。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吴王杀了伍子胥后，于是攻打齐国。齐国鲍氏杀了国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想讨伐弑君之贼，没有取胜就离开了。此后二年，吴王召集鲁国、卫国的国君在橐皋会盟。第二年，于是在北方大会诸侯于黄池，来号令周王室。越王句践趁机袭击杀死吴国太子，攻破吴军。吴王听说后，于是回国，派使者带着厚礼和越国讲和。此后九年，越王句践终于灭掉吴国，杀了吴王夫差；而诛杀太宰伯嚭，因为他不忠于君主，而对外接受重贿，和越国勾结。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伍子胥当初和他一起逃亡的故楚太子建的儿子胜，在吴国。吴王夫差时，楚惠王想召胜回国。叶公劝谏说："胜喜好勇武而暗中寻求敢死之士，恐怕有私心吧！"惠王不听。于是召胜回国，让他居住在楚国的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回楚国三年后吴国杀了伍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白公胜回楚国后，怨恨郑国杀了他的父亲，于是暗中供养敢死之士寻求报复郑国。回楚国五年，请求伐郑，楚国令尹子西答应了。军队还没出发而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楚国派子西前往救援，和郑国结盟后回国。白公胜发怒说："不是郑国的仇，是子西的仇。"白公胜自己磨砺宝剑，有人问："做什么用？"胜说："想用来杀子西。"子西听说后，笑着说："胜像鸡蛋一样，能做什么呢。"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此后四年，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堂上袭击杀死楚国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楚王，不行。"于是劫持楚王到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亡到昭夫人的宫殿。叶公听说白公作乱，率领他封地的人攻打白公。白公的党徒失败，逃跑到山中，自杀。而俘虏了石乞，问他白公尸体的所在，不告诉就烹杀。石乞说："事情成功了做卿相，不成功就被烹杀，本来就是我的职分。"始终不肯告诉白公尸体的所在。于是烹杀了石乞，而寻找惠王重新立他为君。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太史公说：怨恨对于人来说太厉害了！王者尚且不能对臣下行使，何况同列之间呢！假使伍子胥跟从伍奢一起死去，和蝼蚁有什么区别。舍弃小义，洗刷大耻，名声流传于后世，可悲啊！当伍子胥在江上困窘，在路上乞讨食物的时候，他的心志难道曾经有一刻忘记郢都吗？所以隐忍而成就功名，不是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样呢？白公如果不自立为君的话，他的功劳谋略也是说不完道不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