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四十九·外戚世家第十九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襃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以及继承帝位遵守成法的君主，不仅自身德行美好，大概也有外戚的辅助。夏朝的兴起是因为涂山氏，而夏桀被流放是因为末喜。商朝的兴起是因为有娀氏，商纣被杀是因为宠幸妲己。周朝的兴起是因为姜原和大任，而周幽王被擒是因为沉溺于褒姒。所以《易经》以乾坤为基础，《诗经》以《关雎》为开端，《尚书》赞美尧帝女儿下嫁，《春秋》讥讽不亲自迎娶。夫妇之间的关系，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纲常。礼的运用，只有婚姻最为慎重。音乐和谐则四时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根本。能不谨慎吗？人能够弘扬道义，但对命运无可奈何。夫妻之间的恩爱，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已经欢乐结合了，有的不能生育子女；能够生育子女了，有的不能保全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运，大概是难以说清楚吧。不通晓阴阳变化的道理，怎么能认识性命呢？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

太史公说：秦朝以前的情况还比较简略，那些详细的情况无法记载了。

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汉朝兴起，吕娥姁做汉高祖的正宫皇后，儿子被立为太子。到了晚年容貌衰老宠爱减退，而戚夫人受到宠幸，她的儿子如意好几次几乎取代了太子。等到高祖去世，吕后诛灭了戚氏家族，杀了赵王，而高祖后宫中那些唯独没有受宠、关系疏远的才得以免遭灾祸。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吕后的长女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是孝惠皇帝的皇后。吕太后因为亲上加亲的缘故，想方设法让她生儿子，最终没有儿子，就假装抱来后宫别人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等到孝惠帝去世，天下刚刚平定不久，皇位继承人身份不明。于是尊崇外戚家，封吕氏诸人为王来辅佐朝政，又让吕禄的女儿做少帝的皇后，想要牢固地巩固根本，然而没有用处。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高后去世，与高祖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等人害怕被诛杀，图谋作乱。大臣们征讨他们，上天引导其正统，最终消灭了吕氏。只把孝惠皇后安置在北宫。迎接拥立代王，这就是孝文帝，供奉汉朝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不是天命谁能担当呢？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薄太后，父亲是吴地人，姓薄氏，秦朝时与已故魏王宗室的女子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而薄父死在山阴，于是葬在那里。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徵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等到诸侯反叛秦朝，魏豹立为魏王，魏媪就把女儿送进魏王宫中。魏媪到许负那里看相，给薄姬看相，说应当生天子。这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对峙，天下还没有定局。魏豹起初与汉军一起攻打楚军，等听到许负的话，心中暗自高兴，于是背叛汉朝而反叛，保持中立，又改与楚国联合。汉王派曹参等人攻击俘虏了魏王豹，把他的国家改为郡，而薄姬被送到织室。魏豹死后，汉王进入织室，看见薄姬有姿色，下诏把她纳入后宫，一年多没有得到宠幸。当初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很要好，约定说："谁先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不久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汉王坐在河南宫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一起嘲笑薄姬当初的约定。汉王听到了，问她们原因，两人把实情全部告诉了汉王。汉王心中怜悯，怜惜薄姬，当天召见她并宠幸了她。薄姬说："昨晚我梦见苍龙盘踞在我的腹上。"高帝说："这是尊贵的征兆，我为你促成它。"一次宠幸就生了男孩，这就是代王。此后薄姬很少见到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高祖去世，那些受过宠幸的姬妾如戚夫人之流，吕太后发怒，都把她们囚禁起来，不能出宫。而薄姬因为很少被召见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到代国，成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随到代国。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代王在位十七年，高后去世。大臣们商议拥立皇位继承人，痛恨外戚吕氏势力强大，都称赞薄氏仁爱善良，所以迎接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称号为皇太后，弟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的母亲也早先去世，葬在栎阳北。于是追尊薄父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陵园邑三百户人家，长丞以下的官吏奉命看守坟墓，寝庙祭祀进献食物按照礼法进行。而在栎阳北也设置灵文侯夫人陵园，按照灵文侯陵园的礼仪。薄太后认为母家魏王的后代，早年失去父母，那些奉养薄太后的魏氏中有功劳的人，于是召见恢复魏氏的地位，赏赐按照亲疏关系分别给予。薄氏封侯的共有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薄太后在文帝之后两年，于孝景帝前二年去世，葬在南陵。因为吕后与高祖合葬长陵，所以特意为自己建造陵墓，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

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太后，是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人。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太后遣出宫人赏赐给各诸侯王，每王五人，窦姬也在遣送之列。窦姬家在清河，想去赵国离家近一些，请求主管派遣的宦官官吏："一定要把我登记在赵国的队伍中。"宦官忘记了，误把她登记在代国的队伍中。名册上奏，诏令批准，应当出发。窦姬哭泣流泪，怨恨那个宦官，不想去，互相勉强，才肯上路。到了代国，代王唯独宠幸窦姬，生了女儿嫖，后来生了两个男孩。而代王王后生了四个男孩。在代王还没有入京立为皇帝之前王后就去世了。等到代王立为皇帝，王后所生的四个男孩相继病死。孝文帝即位几个月后，公卿大臣请求立太子，而窦姬的长子年龄最大，被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儿嫖为长公主。第二年，立小儿子武为代王，不久又改封梁王，这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的父母早死，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下诏给有关部门，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令清河郡设置陵园邑二百户人家，长丞奉命看守，比照灵文侯陵园的礼法。

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窦皇后的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时，家里贫穷，被人拐卖，家里不知道他在哪里。转卖了十几户人家，到了宜阳，为他的主人进山烧炭，晚上睡在岸下的一百多人中，山岸崩塌，把睡在那里的人全部压死了，只有少君逃脱，没有死。自己占卜说几天内会封侯，跟随主人家到长安。听说窦皇后刚被立为皇后，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离开时虽然年幼，但记得县名和姓氏，又曾和姐姐一起采桑从树上摔下来，用这些作为凭证，上书自我陈述。窦皇后向文帝说起这件事，召见少君，问他，他详细说了缘故，果然属实。又问他还有什么可以验证？回答说："姐姐离开我向西去时，在驿站的旅舍中与我诀别，讨来热水给我洗头，要来食物给我吃，才离去。"于是窦皇后拉着他的手哭泣，眼泪纵横流下。侍奉在左右的侍从都伏地哭泣，为皇后助哀。于是厚赐田宅金钱，封赏他的兄弟，在长安安家。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绛侯、灌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不死，命运就系在这两个人身上了。这两个人出身低微，不能不给他们选择师傅宾客，否则又会效仿吕氏那样酿成大祸。"于是选择有节操品行的年高有德之士与他们相处。窦长君、少君由此成为谦逊退让的君子，不敢因为地位尊贵而傲视他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皇后生病，双目失明。文帝宠幸邯郸慎夫人、尹姬，都没有儿子。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于是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早死，封他的儿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反叛时，窦太后的堂侄子窦婴，以行侠仗义自许，领兵作战，因军功封为魏其侯。窦氏共有三人封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皇帝和太子以及窦氏族人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崇黄老之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窦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六年去世，与孝文帝合葬在霸陵。遗诏把东宫所有的金钱财物都赐给长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王太后，槐里县人，母亲叫臧儿。臧儿，是已故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槐里人王仲做妻子，生了儿子叫信，还有两个女儿。王仲死后，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了儿子蚡、胜。臧儿的长女嫁给金王孙做妻子，生了一个女儿，而臧儿占卜，说两个女儿都会富贵。于是想把两个女儿变成不平凡的人，就把长女从金氏家夺回来。金氏发怒，不肯与她断绝关系，就把她送入太子宫中。太子宠幸喜爱她，生了三个女儿一个男孩。男孩还在腹中时，王美人梦见太阳进入她的怀中。把这事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尊贵的征兆。"还没生下孩子孝文帝就去世了，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下男孩。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儿姁生四男。

在此之前臧儿又把她的小女儿儿姁送入宫中，儿姁生了四个男孩。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把薄氏的女子许配给他为妃。等到景帝即位，立妃子为薄皇后。皇后没有儿子，不受宠幸。薄太后去世，废黜了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的长子刘荣，他的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国人。立刘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个女儿，想把她许配给太子做妃子。栗姬嫉妒，而景帝的那些美人都通过长公主引见给景帝，得以显贵受宠，地位都超过栗姬，栗姬日益怨恨愤怒，拒绝了长公主，不答应婚事。长公主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答应了。长公主发怒，就每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栗姬与各位贵夫人宠姬聚会时，常常让侍女诅咒吐唾沫在她们背上，施用邪术媚道。"景帝因此对她不满。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景帝曾经身体不适，心中不快，把已经封王的几个儿子托付给栗姬，说："我百年之后，好好照顾他们。"栗姬发怒，不肯答应，出言不逊。景帝愤怒，心中怀恨而没有发作。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长公主每天称赞王夫人儿子的优点，景帝也认为他贤能，又有从前王夫人梦见太阳的吉兆，但主意还没有定。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栗姬，趁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请求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完毕，说："'儿子因为母亲而尊贵，母亲因为儿子而尊贵'，现在太子的母亲没有名号，应当立为皇后。"景帝发怒说："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于是查办诛杀了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更加怨恨愤怒，不能见到皇帝，因忧愁而死。最终立王夫人为皇后，她的儿子为太子，封皇后的哥哥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景帝去世，太子继承皇位称为皇帝。尊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曰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景帝有十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做了皇帝，十二个儿子都封了王。而儿姁早死，她的四个儿子都封了王。王太后的长女称号叫平阳公主，次女是南宫公主，三女是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盖侯信喜好饮酒。田蚡、田胜贪婪，善于文辞。王仲早死，葬在槐里，追尊为共侯，设置陵园邑二百户人家。等到平原君去世，随田氏葬在长陵，设置陵园比照共侯陵园。而王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十六年，于元朔四年去世，与景帝合葬在阳陵。王太后家共有三人封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驩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她家号称卫氏，出自平阳侯的封地。子夫是平阳公主的歌女。武帝刚即位，几年没有儿子。平阳公主找了十几位良家女子，打扮好安置在家中。武帝在霸上举行祓祭回来，顺便拜访平阳公主。公主引见所侍奉的美人。皇上都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女进来献唱，皇上望见，唯独喜欢卫子夫。当天，武帝起身去更衣，子夫在尚衣轩中侍奉，得到宠幸。皇上回来就座，非常高兴。赐给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趁机奏请把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时，平阳公主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努力！将来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入宫一年多，竟然没有再被宠幸。武帝挑选不中用的宫人，斥退让她们出宫回家。卫子夫得以见到皇上，流泪哭泣请求出宫。皇上怜悯她，再次宠幸她，于是怀孕，尊贵宠爱日益隆重。召见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为侍中。而子夫后来大受宠爱，生了三个女儿一个男孩。男孩名叫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当初，皇上做太子时，娶长公主的女儿为妃子。立为皇帝后，妃子立为皇后，姓陈氏，没有儿子。皇上能够继承皇位，大长公主出了很大的力，因此陈皇后骄横尊贵。听说卫子夫大受宠幸，愤怒怨恨，好几次几乎死去。皇上更加愤怒。陈皇后施用妇人媚道邪术，事情被发觉，于是废黜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多次责备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说："皇帝没有我就不能即位，后来却抛弃了我的女儿，多么不知自重而忘本啊！"平阳公主说："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被废罢了。"陈皇后求子，给医生的钱共九千万，然而最终没有儿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在此之前卫长君去世，于是任命卫青为将军，攻打匈奴有功，封为长平侯。卫青三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都封为列侯。等到卫皇后所称的姐姐卫少儿，少儿生的儿子霍去病，因军功封为冠军侯，号骠骑将军。卫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的儿子刘据为太子。卫氏宗族凭借军功起家，有五个人封侯。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等到卫皇后容颜衰老，赵国的王夫人受宠幸，生了儿子，封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王夫人早死。而中山李夫人受到宠幸，生了一个男孩，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李夫人早死，她的哥哥李延年因音乐才能受宠幸，号协律。协律，就是过去的乐工。兄弟都因犯奸淫罪，被灭族。这时他的长兄李广利任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来不及被诛杀，回来后，皇上已经诛灭了李氏，后来怜悯他的家族，于是封他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其他姬妾生的两个儿子封为燕王、广陵王。他们的母亲不受宠幸，因忧愁而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等到李夫人去世，则有尹婕妤等人，更替受宠幸。然而她们都是以歌女身份被召见，不是王侯有封地的士族女子，不可以匹配君主。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著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脩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脩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脩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褚先生说：我做郎官时，向熟悉汉朝旧事的钟离生询问。他说：王太后在民间时生了一个女儿，父亲是金王孙。金王孙已死，景帝去世后，武帝已经即位，王太后独自在世。而韩王孙名嫣一向得到武帝宠幸，趁机禀告说太后有个女儿在长陵。武帝说："为什么不早说！"于是派使者先去探视，在她家中。武帝于是亲自前往迎接。清道戒严，前导的旄旗骑兵出横城门，车驾奔驰到长陵。正当从小市向西进入里巷，里门关闭，强行打开门，车驾直接进入这个里巷，一直开到金氏门外停下，派武装骑兵包围她的住宅，防止她逃跑，亲自去接不能得到。就派左右群臣进去呼喊寻找。家人惊恐，女儿逃跑躲在内室床下。扶持她出门，令她拜见。武帝下车哭泣说："哎呀！大姐，为什么藏得这么深啊！"诏令副车载着她，掉转车驾飞驰返回，直接进入长乐宫。下令门官登记引见，通报到太后那里拜见太后。太后说："皇帝疲倦了，从哪里来？"皇帝说："今天到长陵找到了我的姐姐，和她一起来的。"回头说："拜见太后！"太后说："是某某女儿吗？"回答说："是的。"太后为此流泪，女儿也伏地哭泣。武帝捧酒上前祝寿，奉送钱财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豪华宅第，来赐给姐姐。太后感谢说："让皇帝破费了。"于是召平阳公主、南宫公主、林虑公主三人一起来拜见姐姐，于是称号叫脩成君。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号脩成子仲，女儿嫁给诸侯王做王后。这两个孩子不是刘氏血统，因此太后怜爱他们。脩成子仲骄横放纵，欺压官吏百姓，大家都以他为患受苦。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卫子夫立为皇后，皇后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的身份封为长平侯。四个儿子，长子卫伉为侯爵继承人，侯爵继承人常任侍中，尊贵受宠。其他三个弟弟都封为侯，各食邑一千三百户，一个叫阴安侯，一个叫发干侯，一个叫宜春侯，尊贵震动天下。天下人歌唱道："生了男孩不要欢喜，生了女孩不要恼怒，难道没看见卫子夫称霸天下吗！"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柰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这时平阳公主寡居，应当用列侯匹配公主。公主与左右侍从商议长安城中可以做丈夫的列侯，都说大将军可以。公主笑着说："这是从我家出去的，常常让他骑马跟随我出入罢了，怎么能用他做丈夫呢？"左右侍从说："现在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三个儿子是侯，富贵震动天下，公主为什么要轻视他呢？"于是公主就答应了。告诉皇后，让皇后禀告武帝，于是诏令卫将军娶平阳公主。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褚先生说：大丈夫如龙变化。传上说："蛇变成龙，不改变它的花纹；家变成国，不改变它的姓氏。"大丈夫正当富贵之时，各种恶名都能消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的事哪里值得拖累他呢！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武帝时，受宠幸的夫人有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人称她"娙何"。娙何的俸禄比照中二千石，容华比照二千石，婕妤比照列侯。常常从婕妤晋升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受到宠幸，有诏令不得相见。尹夫人自己请求武帝，希望见到邢夫人，皇帝答应了。就让另一位夫人装扮起来，随从侍女几十人，假扮邢夫人前来。尹夫人上前见她，说："这不是邢夫人本人。"皇帝说："凭什么这样说？"回答说："看她的身材相貌形貌，不足以匹配君主。"于是皇帝就诏令让邢夫人穿着旧衣服，独自一人前来。尹夫人远远看见她，说："这才是真的。"于是低头俯身哭泣，自己痛心不如她。谚语说："美女进入室内，就是丑女的仇人。"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褚先生说：洗澡不一定在江海，重要的是去除污垢；马不一定是骐骥，重要的是善于奔跑；士人不一定比世人贤能，重要的是懂得道理；女子不一定出身贵族，重要的是贞洁美好。传上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室内就会被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不贤能，进入朝廷就会被人嫉恨。"美女，就是丑女的仇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县人。得到武帝宠幸，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昭帝。武帝七十岁时，才生下昭帝。昭帝即位时，年仅五岁。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于北阙。

卫太子被废后，没有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意回到京城担任宫中宿卫。武帝发怒，立即在北阙斩了他的使者。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识其处。

皇上住在甘泉宫，召画工画周公背着成王的图画。于是左右群臣知道武帝想要立小儿子为太子。过了几天，皇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下簪子耳环叩头谢罪。皇帝说："拉走她，送到掖庭狱！"夫人回头望，皇帝说："快走，你不能活了！"夫人死在云阳宫。当时暴风扬起尘土，百姓为之感伤。使者夜里拿着棺材前去安葬她，封好标记那个地方。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此后皇帝闲居时，问左右侍从说："人们说什么？"左右回答说："人们说将要立她的儿子，为什么要除去他的母亲呢？"皇帝说："是的。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所能理解的。以往古代国家之所以动乱，是因为君主年幼而母亲年壮。女主独居骄横，淫乱放纵，没有人能禁止。你们没听说过吕后吗？"所以那些为武帝生过孩子的，无论生男生女，她们的母亲没有不被谴责处死的，难道可以说不是贤圣吗！显然有远见，为后世考虑，本来就不是见识浅薄的愚儒所能比得上的。谥号为"武"，难道是虚有其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