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卷二·夏本纪第二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愿帝试之。"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夏禹，名叫文命。禹的父亲叫鲧，鲧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昌意的父亲就是黄帝。禹是黄帝的玄孙，也是帝颛顼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没有登上帝位，只是做臣子。在帝尧的时候，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岭、漫上了丘陵，百姓们十分忧愁。尧寻求能够治理洪水的人，群臣和四岳都说鲧可以胜任。尧说："鲧这个人违背命令，败坏同族，不可用。"四岳说："比较起来，没有比鲧更贤能的人了，希望帝试试他。"于是尧听从了四岳的建议，任用鲧治水。九年过去了，洪水仍然没有平息，治水没有取得成功。于是帝尧又去寻求人才，得到了舜。舜被提拔任用，代行天子之政，巡行视察各地。舜巡视时看到鲧治水没有成效，便在羽山将鲧处死。天下人都认为舜诛杀鲧是对的。于是舜举荐鲧的儿子禹，让他继承鲧的治水事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尧去世后，帝舜问四岳说："有谁能完成尧的事业，让他担任官职？"四岳都说："伯禹担任司空，可以完成尧的功业。"舜说："啊，对！"便命令禹说："你去平治水土，一定要勉力而为。"禹叩拜稽首，将此事谦让给契、后稷和皋陶。舜说："你还是去负责你的事务吧。"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为人敏捷勤奋，能够吃苦耐劳；他的品德不违正道，仁慈可亲，言语可信；他的声音合乎音律，身体可以作为法度，衡量万物都以此为标准；他勤勉不倦，庄严肃穆，堪为天下纲纪。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禹于是与益、后稷奉帝命，命令诸侯百姓征发劳力来平整土地，翻山越岭树立木标，测定高山大河。禹哀伤父亲鲧治水功败被诛，于是亲身劳苦，焦心苦思，在外奔波十三年，经过自家门口都不敢进去。他衣食节俭，尽力孝敬鬼神。他住的宫室低矮简陋，把财力都用在开挖沟渠上。陆路出行坐车，水路出行坐船，泥地出行乘橇，山路出行乘檋。左手拿着准绳，右手拿着规矩，顺应四季时令，开辟九州，疏通九条河道，修筑九处湖泽堤坝，测量九座大山。他命令益把稻种分给百姓，让他们在低洼潮湿的地方种植。又命令后稷把百姓难得的粮食分给他们。粮食不够时，就从有余的地方调拨补充不足的地方，使各诸侯国的物资均衡。禹还巡视各地，根据土地适宜出产的物品来确定贡品，以及山川水路运输的便利条件。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脩太原，至于岳阳。覃怀致功，至于衡漳。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既从，大陆既为。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

禹的治水巡视从冀州开始。冀州：壶口的工程已经完成，治理了梁山和岐山。太原一带已经修整，一直到了太岳山的南面。覃怀一带的工程已经见效，一直到了衡水和漳水一带。这里的土壤是白色柔软的壤土。田地属上上等，赋税也属上上等而杂有其他等级。恒水、卫水已经顺从疏导，大陆泽一带已经治理完毕。鸟夷族进贡兽皮衣服。从碣石山向右进入大海。

济、河维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雍、沮会同，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漯，通于河。

济水和黄河之间是沇州：九条河流已经疏导通畅，雷夏泽已经汇聚成湖，雍水、沮水汇合流入，种桑的土地上已经养蚕，于是百姓得以从山丘上下来到平地居住。这里的土壤是黑色的肥沃土，草茂盛，树木高大。田地属中下等，赋税属下等，经过十三年治理才与其他州相同。贡品是漆和丝，用竹筐装的彩色丝织品。从济水、漯水乘船，通达黄河。

海岱维青州：堣夷既略，潍、淄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潟，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酓丝。浮于汶，通于济。

大海到泰山之间是青州：堣夷一带已经平定，潍水和淄水已经疏导。这里的土壤是白色肥沃土，海边是广阔的盐碱地，田地是盐碱地。田地属上下等，赋税属中上等。贡品是盐和细葛布，海产各种物品齐备，泰山山谷出产丝、麻、铅、松木和奇石，莱夷一带从事畜牧业，用竹筐装的柞蚕丝。从汶水乘船，通达济水。

海岱及淮维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蓺。大野既都，东原底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畎夏狄，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蠙珠臮鱼，其篚玄纤缟。浮于淮、泗，通于河。淮海维扬州：彭蠡既都，阳鸟所居。三江既入，震泽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旄，岛夷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海，通淮、泗。

大海、泰山到淮河之间是徐州：淮水和沂水已经治理，蒙山和羽山已经开发种植。大野泽已经汇聚成湖，东原一带已经平定。这里的土壤是赤色黏性肥土，草木逐渐繁茂。田地属上中等，赋税属中中等。贡品是五色土，羽山山谷的野鸡羽毛，峄山南面的特长桐木，泗水边的浮磬，淮夷的珍珠和鱼，用竹筐装的黑色纤细丝绸和白色生绢。从淮水、泗水乘船，通达黄河。淮河到大海之间是扬州：彭蠡泽已经汇聚成湖，是候鸟栖息之所。三江已经汇入大海，震泽（太湖）已经安定。竹箭已经广泛分布。这里的草嫩绿茂盛，树木高大挺拔，土壤是潮湿的泥地。田地属下下等，赋税属下上等并杂有其他等级。贡品是金、银、铜三种金属，美玉、竹箭，象牙、皮革、羽毛、旄牛尾，海岛上的夷人穿草编衣服，用竹筐装的贝锦，包裹的橘子和柚子作为贡品。沿长江和大海分路，通达淮水和泗水。

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云土、梦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玄纁玑组，九江入赐大龟。浮于江、沱、涔、汉，逾于雒，至于南河。

荆山到衡山以南是荆州：长江和汉水如诸侯朝见天子一样奔流入海。九江已经疏浚通畅，沱水、涔水已经疏导，云梦泽一带已经治理。这里的土壤是潮湿的泥地。田地属下中等，赋税属上下等。贡品是羽毛、旄牛尾、象牙、皮革，金、银、铜三种金属，椿树、柘树、桧树、柏木，粗磨石、细磨石、箭镞石、朱砂，以及箘竹、楛木，三个国家各自进贡当地名产，用竹筐包裹的菁茅，用竹筐装的彩色丝带和珠串，九江进贡大龟。从长江、沱水、涔水、汉水乘船，转经洛水，到达南河。

荆河惟豫州：伊、雒、瀍、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被明都。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纻，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达于河。

荆山到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涧水已经汇入黄河，荥播泽已经汇聚成湖，疏导了菏泽，泽水漫溢到达明都。这里的土壤是柔软的壤土，下层是坚硬的垆土。田地属中上等，赋税杂有上中等。贡品是漆、丝、细葛布、苎麻，用竹筐装的细丝棉絮，以及进贡的磨石。从洛水乘船，通达黄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蓺，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貍、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华山以南到黑水之间是梁州：汶山和嶓冢山已经治理，沱水、涔水已经疏导，蔡山和蒙山已经平定，和夷一带取得了成效。这里的土壤是青黑色的。田地属下上等，赋税属下中等并杂有其他等级。贡品是美玉、铁、银、钢铁、箭镞石、磬石，以及熊、罴、狐、貍的皮毛。西倾山一带经由桓水运来，从潜水乘船，转经沔水，进入渭水，横渡黄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敦物至于鸟鼠。原隰厎绩，至于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

黑水到西河之间是雍州：弱水已经向西疏导，泾水汇入渭水交汇处。漆水、沮水已经顺从疏导，汇入沣水。荆山、岐山已经治理，终南山、敦物山一直到鸟鼠山。平原和低湿地已经治理完毕，一直到达都野泽。三危山一带已经安置，三苗部族已经大有秩序。这里的土壤是黄色壤土。田地属上上等，赋税属中下等。贡品是美玉、美石和琅玕。从积石山乘船，到达龙门西河，在渭水交汇处会合。昆仑、析支、渠搜等地进贡兽皮毛织品，西戎各族也都归顺有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道九川：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瀁，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栞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脩，众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疏导九座大山：从汧山和岐山到荆山，越过黄河；从壶口山、雷首山到太岳山；从砥柱山、析城山到王屋山；从太行山、常山到碣石山，进入大海；从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到太华山；从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到负尾山；从嶓冢山到荆山；从内方山到大别山；从汶山南面到衡山，经过九江，到达敷浅原。疏导九条大河：弱水流到合黎山，余波流入流沙。疏导黑水，流到三危山，进入南海。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到龙门山，南到华阴，东到砥柱山，又东到盟津，向东经过洛水汇入处，到大邳山，向北经过降水，到大陆泽，向北分出九条河，共同汇为逆河，流入大海。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成为苍浪水，经过三澨，流入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成彭蠡泽，向东成为北江，流入大海。从汶山疏导长江，向东分出沱水，又向东到醴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向东蜿蜒向北汇入彭蠡泽，向东成为中江，流入大海。疏导沇水，向东成为济水，汇入黄河，溢出成为荥泽，向东流出陶丘北面，又向东到菏泽，又向东北与汶水会合，再向东北流入大海。疏导淮水从桐柏山开始，向东与泗水、沂水会合，向东流入大海。疏导渭水从鸟鼠同穴山开始，向东与沣水会合，又向东北到泾水，向东经过漆水、沮水，汇入黄河。疏导洛水从熊耳山开始，向东北与涧水、瀍水会合，又向东与伊水会合，向东北汇入黄河。于是九州统一，四方安居，九座大山已经开辟治理，九条河流已经疏通源流，九处湖泽已经修筑堤坝，四海之内统一会合。六府之事（金、木、水、火、土、谷）都治理得很好，各处的土地都评定了等级，谨慎地确定财赋，都按照上中下三等土壤制定赋税标准。中原地区赐予土地和姓氏："要恭敬地以德行为先，不要违背我的政令。"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緫，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

规定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为甸服：距国都一百里内的百姓缴纳带秆的谷物，二百里内缴纳禾穗，三百里内缴纳去芒的谷物，四百里内缴纳粗米，五百里内缴纳精米。甸服以外五百里为侯服：距甸服一百里内的为卿大夫的采邑，二百里内的为男爵的小国，三百里内的为诸侯国。侯服以外五百里为绥服：三百里内推行文教，二百里内振奋武力保卫。绥服以外五百里为要服：三百里内为夷人居住之地，二百里内为流放之地。要服以外五百里为荒服：三百里内为蛮人居住之地，二百里内为流放更远之地。东方到大海，西方到流沙，北方和南方到达边界：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于是帝赐给禹黑色的玉圭，以此向天下宣告治水成功。天下于是太平大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于！慎其身脩，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于！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于！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皋陶担任司法官来治理百姓。帝舜上朝时，禹、伯夷和皋陶在帝面前相互交谈。皋陶阐述他的谋略说："要确信道德，谋略明达，辅佐和谐。"禹说："对，但具体怎么做呢？"皋陶说："啊！要谨慎修身，考虑长远，使九族亲厚有序，众贤明之士高高辅佐，能使近处的人悦服，远方的人归附，关键在于自己。"禹拜谢这番美言，说："对。"皋陶说："啊！关键在于了解人，在于安抚百姓。"禹说："唉！如果都能做到这些，连帝尧也觉得困难。了解人就是明智，能够善任官吏；能安抚百姓就是仁惠，黎民百姓就会感怀他。既能知人又能惠民，还担忧什么驩兜，何必流放三苗，何必害怕花言巧语、面目伪善的佞人呢？"皋陶说："对，啊！行为要有九种美德，也要考察他是否有德。"于是说道："开始做事时，宽宏而严谨，柔和而坚定，厚道而恭敬，有才干而敬慎，顺从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踏实，强劲而合乎道义，彰显这些恒常之德，就吉利了。每天能宣明三种美德，早晚勤勉努力，就能保有家业。每天能庄严振奋地敬行六种美德，就能光大政绩而保有邦国。全面接受并普遍施行，九种美德都能发挥作用，俊才义士在朝为官，百官都严肃谨慎。不要教导邪淫奇异的计谋。不是有德之人占据官位，这就叫乱了天事。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要各得其用。我说的话可以实行吗？"禹说："你的话完全可以实行并取得成效。"皋陶说："我其实没有什么智慧，只是想辅佐推行大道罢了。"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于，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栞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帝舜对禹说："你也说说好的意见吧。"禹拜谢说："啊，我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息地思考罢了。"皋陶追问禹说："什么叫勤勉不息？"禹说："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地包围山岭漫上丘陵，百姓都被洪水所困。我陆路坐车，水路坐船，泥地乘橇，山路乘檋，翻山越岭时砍树立标。和益一起给百姓稻米和新鲜食物。开决九条河道引入四海，疏浚田间沟渠使水汇入大河。和后稷一起给百姓难得的粮食。粮食不够时，从有余的地方调拨补充不足的地方，让百姓迁移到有食物的地方定居。百姓于是安定下来，万国都得到了治理。"皋陶说："对，这些都是你的美德啊。"

禹曰："于，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禹说："啊，帝啊！谨慎地对待您的帝位，安于您的居处。辅助有德之人，天下就会大大响应。清明心意，光明正大地接受上天的命令，上天就会再三降命赐予您福祉。"帝说："啊，臣子啊，臣子啊！臣子就是我的股肱耳目。我想帮助天下百姓，你来辅助我。我想观察古人的天象。日、月、星辰，制作纹绣和服色，你来明辨它。我想听六律、五声、八音，以此来协调政教，出纳五言政令，你来听审。我如果做君主，你来匡正辅弼我。你不要当面奉承我，背后又诽谤我。要敬重四辅大臣。那些进谗言的宠臣，君主的德行如果真正施行，就都能清除干净了。"禹说："对。帝如果不按时行事，善恶不分同样对待，那就没有功绩了。"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娶涂山，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帝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惰游荡，不分昼夜地行船，在家里与朋辈淫乱，因此断绝了后嗣。我不能顺从这样的人。"禹说："我娶了涂山氏之女，辛壬癸甲四天，生下启后我没有亲自抚养他，因此才能完成治水之功。辅佐建立了五服制度，范围达到五千里，每州设立十二师，向外一直到四海之滨，都设立了五长之官，各自遵循正道建功立业。三苗部族顽固不化不肯来归服，帝要惦记这件事啊。"帝说："用我的德行来引导他们，这是你的功绩所安排的。"皋陶于是敬重禹的德行，命令百姓都以禹为榜样。不遵从命令的，就依法施以刑罚。舜的德政因此大放光明。于是夔演奏音乐，祖先的神灵降临，诸侯们相互礼让，鸟兽飞翔起舞，箫韶之乐演奏了九曲，凤凰飞来呈祥瑞，百兽都跟着起舞，百官和谐一致。帝因此作歌说："遵循上天的命令，要把握时机，要谨慎戒惧。"又唱道："股肱之臣真欢畅啊，君王奋起啊，百业兴旺啊！"皋陶拜手叩头高声说道："要记取啊，带头做起事业，要谨慎对待法度，要敬慎啊！"于是又作歌说："君王英明啊，股肱之臣贤良啊，百事安康啊！"又唱道："君王琐碎啊，股肱之臣怠惰啊，万事荒废啊！"帝拜谢说："对，去吧，要敬慎啊！"于是天下人都尊崇禹的明达法度、历数和音乐，尊他为山川之神主。

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政。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启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帝舜向上天举荐禹，让他做继承人。十七年后帝舜去世。三年丧期完毕，禹把帝位让给舜的儿子商均，自己避居在阳城。天下诸侯都离开商均而去朝见禹。禹于是登临天子之位，面朝南治理天下，国号叫做夏后，姓姒氏。帝禹即位后举荐皋陶，推荐他做继承人，并且把政事交给他，但皋陶去世了。于是封皋陶的后代在英、六两地，有的封在许地。之后又举荐益，把政事交给他处理。十年后，帝禹向东巡狩，到达会稽时去世。把天下传给了益。三年丧期完毕，益把帝位让给禹的儿子启，自己避居到箕山南面。禹的儿子启很贤能，天下人的心意都归向他。等到禹去世时，虽然把帝位传给了益，但益辅佐禹的时间短，天下人还没有归服他。所以诸侯都离开益而去朝见启，说："这是我们君主帝禹的儿子啊。"于是启就登上了天子之位，这就是夏后帝启。夏后帝启是禹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儿。有扈氏不服，启讨伐他，在甘地大战。临战之前，启作了《甘誓》，召集六卿来训诫。启说："嗟！六卿将士们，我向你们宣誓：有扈氏威逼五行、怠慢废弃三正，上天因此要剿灭他的国命。现在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战车左边的士兵不攻左边的敌人，右边的士兵不攻右边的敌人，你们就是不遵从命令。驾车的人不能驾驭好战马，你们也是不遵从命令。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前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前处死，我还要把你们的家属罚为奴仆。"于是消灭了有扈氏。天下诸侯都来朝见。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襃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夏后帝启去世，儿子帝太康即位。帝太康失国，他的五个弟弟在洛水之畔等候，作了《五子之歌》。太康去世后，弟弟中康即位，这就是帝中康。帝中康时期，羲氏、和氏沉湎于酒色，荒废了时令，搞乱了历日。胤侯前往征讨他们，作了《胤征》。中康去世，儿子帝相即位。帝相去世，儿子帝少康即位。帝少康去世，儿子帝予即位。帝予去世，儿子帝槐即位。帝槐去世，儿子帝芒即位。帝芒去世，儿子帝泄即位。帝泄去世，儿子帝不降即位。帝不降去世，弟弟帝扃即位。帝扃去世，儿子帝廑即位。帝廑去世，立帝不降的儿子孔甲即位，这就是帝孔甲。帝孔甲即位后，信奉方术鬼神，做事淫乱。夏后氏的德行衰败，诸侯纷纷叛离。上天降下两条龙，一雌一雄，孔甲不知道如何饲养，找不到豢龙氏。陶唐氏已经衰落，他的后代有个叫刘累的，向豢龙氏学习了养龙之术，来侍奉孔甲。孔甲赐他姓御龙氏，接替了豕韦氏的后裔。其中一条雌龙死了，刘累把它做成肉食献给夏后。夏后又派人去索取，刘累害怕就逃走了。孔甲去世，儿子帝皋即位。帝皋去世，儿子帝发即位。帝发去世，儿子帝履癸即位，这就是桀。帝桀的时候，从孔甲以来诸侯大多已经叛离夏朝，桀不修德行，用武力伤害百姓，百姓不堪忍受。于是召来汤，把他囚禁在夏台，后来又释放了他。汤修明德行，诸侯都归附汤，汤于是率兵讨伐夏桀。桀逃到鸣条，被流放而死。桀对人说："我后悔当初没有在夏台把汤杀掉，以致落到这个地步。"汤于是登上了天子之位，取代夏朝而拥有天下。汤封了夏朝的后代，到了周代又把他们封在杞国。太史公说：禹的姓为姒，他的后代分封各地，以国名为姓，所以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襃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订正夏代的历法，学者们大多传习《夏小正》。从虞舜、夏代以来，贡赋制度就已经完备了。有人说禹在江南会合诸侯，计功行赏时去世，就安葬在那里，因此叫做会稽。会稽，就是会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