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 · 卷三十七·列传第二十九
北齐 · 李百药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也。曾祖缉,祖韶。父子建,字敬忠,赠仪同、定州刺史。收年十五,颇已属文。及随父赴边,好习骑射,欲以武艺自达。荥阳郑伯调之曰:“魏郎弄戟多少?”收惭,遂折节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以文华显。初除太学博士。及尔朱荣于河阴滥害朝士,收亦在围中,以日晏获免。吏部尚书李神俊重收才学,奏授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除北主客郎中。节闵帝立,妙简近侍,诏试收为《封禅书》,收下笔便就,不立稿草,文将千言,所改无几。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深奇之,白帝曰:“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迁散骑侍郎,寻敕典起居注,并修国史,兼中书侍郎,时年二十六。
魏收,字伯起,小名佛助,巨鹿郡下曲阳县人。曾祖父魏缉,祖父魏韶。父亲魏子建,字敬忠,追赠仪同、定州刺史。魏收十五岁时,已很会写文章。等到随父亲赴边疆,喜好练习骑射,想凭武艺使自己显达。荥阳人郑伯调笑他说:“魏郎弄了多少戟?”魏收感到惭愧,于是改变志向读书。夏天坐在板床上,随着树荫移动来诵读,经过多年,板床因此磨损严重,而精力不辍。凭借文才华丽显名。起初被授予太学博士。等到尔朱荣在河阴滥杀朝廷官员,魏收也在包围之中,因天色已晚而获得幸免。吏部尚书李神俊看重魏收的才学,奏请授予他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被授予北主客郎中。节闵帝即位,精选近侍,下诏让魏收试写《封禅书》,魏收下笔立刻写成,不打草稿,文章将近千言,改动的地方很少。当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深感惊奇,对皇帝说:“即使是七步之才,也无法超过他。”升任散骑侍郎,不久奉命掌管起居注,并修国史,兼任中书侍郎,当时二十六岁。
孝武初,又诏收摄本职。文诰填积,事咸称旨。黄门郎崔忄夌从齐神武入朝,熏灼于世,收初不诣门。忄夌为帝登阼赦,云“朕托体孝文”,收嗤其率直。正员郎李慎以告之,忄夌深愤忌。时节闵帝殂,令收为诏。忄夌乃宣言:收普泰世出入帏幄,一日造诏,优为词旨,然则义旗之士尽为逆人;又收父老合解官归侍,南台将加弹劾,赖尚书辛雄为言于中尉綦俊,乃解。收有贱生弟仲同,先未齿录,因此怖惧,上籍,遣还乡扶侍。孝武尝大发士卒,狩于嵩少之南旬有六日。时天寒,朝野嗟怨。帝与从官及诸妃主,奇伎异饰,多非礼度。收欲言则惧,欲默不能已,乃上《南狩赋》以讽焉,时年二十七,虽富言淫丽,而终归雅正。帝手诏报焉,甚见褒美。郑伯谓曰:“卿不遇老夫,犹应逐兔。”
孝武帝初年,又下诏让魏收代理原职。文书堆积,所办之事都符合皇帝旨意。黄门郎崔忄夌跟随齐神武入朝,权势显赫,魏收起初不去拜访他。崔忄夌为皇帝登基写赦文,说“朕托体于孝文帝”,魏收讥笑他太直率。正员郎李慎将此事告诉崔忄夌,忄夌深怀愤恨忌妒。当时节闵帝去世,命令魏写诏书。忄夌于是宣扬说:魏收在普泰年间出入朝廷,一天就能写成诏书,措辞优美,那么举义旗的人都是逆贼了;又魏收父亲年老,应该解官回乡侍奉,南台将要弹劾,幸亏尚书辛雄向中尉綦俊为他说话,才得解脱。魏收有个庶出的弟弟叫魏仲同,原先未被编入户籍,因此魏收恐惧,给弟弟上报户籍,遣送回乡侍奉父亲。孝武帝曾大举发兵,在嵩山之南狩猎十六天。当时天气寒冷,朝野上下叹息怨恨。皇帝与随从官员以及各位妃嫔公主,奇技异服,多不合礼制。魏收想说又怕,想沉默又忍不住,于是献上《南狩赋》来讽谏,当时二十七岁,虽然言辞富丽艳丽,但最终归于雅正。皇帝亲手写诏书回复,很被褒奖赞美。郑伯对他说:“你如果不遇到我,还应该去追兔子。”
初,神武固让天柱大将军,魏帝敕收为诏,令遂所请。欲加相国,问品秩,收以实对,帝遂止。收既未测主相之意,以前事不安,求解,诏许焉。久之,除帝兄子广平王赞开府从事中郎,收不敢辞,乃为《庭竹赋》以致己意。寻兼中书舍人,与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齐誉,世号三才。时孝武猜忌神武,内有间隙,收遂以疾固辞而免。其舅崔孝芬怪而问之,收曰:“惧有晋阳之甲。”寻而神武南上,帝西入关。
起初,神武坚决辞让天柱大将军之职,魏帝令魏收写诏书,让他遵从请求。皇帝想加封相国,询问品级,魏收如实回答,皇帝于是作罢。魏收既然没有揣测到君主和权臣的心意,因前事不安,请求解职,皇帝下诏允许。过了很久,被授予皇帝侄子广平王元赞的开府从事中郎,魏收不敢推辞,于是写了《庭竹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不久兼任中书舍人,与济阴人温子升、河间人邢子才齐名,世人称之为三才。当时孝武帝猜忌神武,内心有隔阂,魏收于是以病坚决辞官而免职。他的舅舅崔孝芬感到奇怪而问他,魏收说:“怕有晋阳之兵。”不久神武南下,皇帝西入函谷关。
收兼通直散骑常侍,副王昕使梁,昕风流文辩,收辞藻富逸,梁主及其群臣咸加敬异。先是南北初和,李谐、卢元明首通使命,二人才器,并为邻国所重。至此,梁主称曰:“卢、李命世,王、魏中兴,未知后来复何如耳?”收在馆,遂买吴婢入馆,其部下有买婢者,收亦唤取,遍行奸秽,梁朝馆司皆为之获罪。人称其才而鄙其行。在途作《聘游赋》,辞甚美盛。使还,尚书右仆射高隆之求南货于昕、收,不能如志,遂讽御史中尉高仲密禁止昕、收于其台,久之得释。
魏收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副使与王昕出使梁朝,王昕风流善辩,魏收辞藻富丽飘逸,梁武帝及其群臣都很敬重。此前南北刚刚和好,李谐、卢元明首次通使,二人的才器都被邻国看重。到这次,梁武帝称赞说:“卢、李是闻名当世之才,王、魏是中兴之才,不知后来又会怎样?”魏收在驿馆,便买吴地婢女入馆,他的部下有买婢女的,魏收也唤来取去,到处行奸秽之事,梁朝驿馆主管都因此获罪。人们称赞他的才华而鄙视他的品行。在途中作《聘游赋》,文辞很美。出使回来,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向王昕、魏收求取南方货物,二人不能满足他的心愿,于是暗示御史中尉高仲密在他的官署拘禁王昕、魏收,过了很久才获释。
及孙搴死,司马子如荐收,召赴晋阳,以为中外府主簿。以受旨乖忤,频被嫌责,加以箠楚,久不得志。会司马子如奉使霸朝,收假其余光。子如因宴戏言于神武曰:“魏收天子中书郎,一国大才,愿大王借以颜色。”由此转府属,然未甚优礼。
等到孙搴去世,司马子如推荐魏收,被召赴晋阳,任中外府主簿。因接受旨意违背上司,频遭嫌弃责备,加以杖责,长期不得志。恰逢司马子如奉命出使霸府,魏收借助他的余光。子如在宴会上对神武开玩笑说:“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一国的大才,愿大王对他给些好脸色。”由此转任府属,但还没有受到特别的优待礼遇。
收从叔季景,有才学,历官著名,并在收前,然收常所欺忽。季景、收初赴并,顿丘李庶者,故大司农谐之子也,以华辩见称,曾谓收曰:“霸朝便有二魏。”收率尔曰:“以从叔见比,便是耶输之比卿。”耶输者,故尚书令陈留公继伯之子也,愚痴有名,好自入市肆,高价买物,商贾共所嗤玩。收忽季景,故方之,不逊例多如此。
魏收的堂叔魏季景,有才学,历任官职很有名望,都在魏收之前,然而魏收常常欺侮怠慢他。季景、魏收刚到并州时,顿丘人李庶,原大司农李谐的儿子,以华丽善辩著称,曾对魏收说:“霸朝就有两个魏了。”魏收轻率地说:“以堂叔来比,就是耶输来比您。”耶输是原尚书令陈留公继伯的儿子,以愚痴闻名,喜欢自己到市肆中,高价买东西,被商人共同嘲笑玩弄。魏收轻视季景,所以这样比喻,不谦逊的例子大多如此。
收本以文才,必望颖脱见知,位既不遂,求修国史。崔暹为言于文襄曰:“国史事重,公家父子霸王功业,皆须具载,非收不可。”文襄启收兼散骑常侍,修国史。武定二年,除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仍修史。魏帝宴百僚,问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对曰:“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云: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时邢邵亦在侧,甚恧焉。自魏、梁和好,书下纸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后使,其书乃去“彼”字,自称犹著“此”,欲示无外之意。收定报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人复书,依以为体。后神武入朝,静帝授相国,固让,令收为启。启成呈上,文襄时侍侧,神武指收曰:“此人当复为崔光。”四年,神武于西门豹祠宴集,谓司马子如曰:“魏收为史官,书吾等善恶,闻北伐时,诸贵常饷史官饮食,司马仆射颇曾饷不?”因共大笑。仍谓收曰:“卿勿见元康等在吾目下趋走,谓吾以为勤劳,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寻加兼著作郎。
魏收本以文才自负,必定期望脱颖而出被赏识,但官位不如意,便请求修国史。崔暹向文襄说:“国史事情重大,公家父子的霸王功业,都必须详细记载,非魏收不可。”文襄上表让魏收兼任散骑常侍,修国史。武定二年,被授予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仍修史。魏帝宴请百官,问为什么称初七为人日,众人都不知道。魏收回答说:“晋代议郎董勋《答问礼俗》说: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当时邢邵也在旁边,很感惭愧。自从魏、梁和好以来,书信结尾常说:“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朝后来的使者,书信中去掉了“彼”字,自称仍用“此”,想表示没有外邦的意思。魏收拟定回信说:“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人回信,也以此为格式。后来神武入朝,静帝授他相国之位,他坚决辞让,令魏收写启文。启文写成呈上,文襄当时侍立,神武指着魏收说:“此人应当再成为崔光。”武定四年,神武在西门豹祠宴集,对司马子如说:“魏收是史官,书写我等善恶,听说北伐时,诸位贵人常送饮食给史官,司马仆射是否也曾送过?”于是共同大笑。又对魏收说:“你不要看见元康等人在我眼前奔走,就认为我以为是勤劳,我后世的身名在你手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久加兼著作郎。
收昔在洛京,轻薄尤甚,人号云“魏收惊蛱蝶。”文襄曾游东山,令给事黄门侍郎颢等宴。文襄曰:“魏收恃才无宜适,须出其短。”往复数番,收忽大唱曰:“杨遵彦理屈已倒。”愔从容曰:“我绰有余暇,山立不动,若遇当涂,恐翩翩遂逝。”当涂者魏,翩翩者蛱蝶也。文襄先知之,大笑称善。文襄又曰:“向语犹微,宜更指斥。”愔应声曰:“魏收在并作一篇诗,对众读讫,云:‘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斛米,亦不辨此。’远近所知,非敢妄语。”文襄喜曰:“我亦先闻。”众人皆笑。收虽自申雪,不复抗拒,终身病之。
魏收从前在洛阳,轻薄尤其厉害,人称“魏收惊蛱蝶”。文襄曾游东山,令给事黄门侍郎颢等人宴饮。文襄说:“魏收恃才无礼,须揭他的短处。”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魏收忽然大声说:“杨遵彦理屈已倒。”杨愔从容说:“我绰绰有余,山立不动,如果遇到当涂,恐怕翩翩飞去。”当涂指魏,翩翩指蛱蝶。文襄预先知道此语,大笑称好。文襄又说:“刚才的话还太隐晦,应该更直接指斥。”杨愔应声说:“魏收在并州作了一首诗,当众读完后,说:‘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斛米,也看不懂这个。’远近都知道,不敢胡说。”文襄高兴地说:“我也先听说了。”众人都笑。魏收虽然为自己辩解,但不再抗拒,终身以此为病。
侯景叛入梁,寇南境,文襄时在晋阳,令收为檄五十余纸,不日而就。又檄梁朝,令送侯景,初夜执笔,三更便成,文过七纸。文襄善之。魏帝曾季秋大射,普令赋诗,收诗末云:“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壮之,顾诸人曰:“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亦使子才、子升时有所作,至于词气,并不及之。吾或意有所怀,忘而不语,语而不尽,意有未及,收呈草皆以周悉,此亦难有。”又敕兼主客郎,接梁使谢珽、徐陵。侯景既陷梁,梁鄱阳王范时为合州刺史,文襄敕收以书喻之。范得书,仍率部伍西上,刺史崔圣念入据其城。文襄谓收曰:“今定一州,卿有其力,犹恨‘尺书征建邺’未效耳。”
侯景叛逃入梁,侵扰南境,文襄当时在晋阳,令魏收写檄文五十多纸,不久就完成。又檄告梁朝,令送侯景,初夜执笔,三更便成,文章超过七纸。文襄赞赏他。魏帝曾在秋季大射,普遍命令赋诗,魏收诗末说:“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认为很雄壮,环顾众人说:“朝中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也让子才、子升时常有所写作,至于词气,都不及他。我有时心中有所思,忘了不说,说了又说不尽,意思有未及之处,魏收呈上的草稿都很周详,这也是难得的。”又下令兼任主客郎,接待梁使谢珽、徐陵。侯景攻陷梁朝后,梁鄱阳王萧范当时任合州刺史,文襄令魏收写信晓谕他。萧范得到书信,仍率部向西进军,刺史崔圣念入城占据。文襄对魏收说:“如今平定一州,你有功劳,还遗憾‘尺书征建邺’未见成效啊。”
文襄崩,文宣如晋阳,令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于北第掌机密。转秘书监,兼著作郎,又除定州大中正。时齐将受禅,杨愔奏收置之别馆,令撰禅代诏册诸文,遣徐之才守门不听出。天保元年,除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
文襄去世,文宣到晋阳,令魏收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在北第掌管机密。转任秘书监,兼著作郎,又被授定州大中正。当时齐将受禅,杨愔奏请将魏收安置在别馆,令撰写禅代诏册等文书,派徐之才守门不让他出去。天保元年,被授予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
二年,诏撰魏史。四年,除魏尹,故优以禄力,专在史阁,不知郡事。初,帝令群臣各言尔志,收曰:“臣愿得直笔东观,早成《魏书》。”故帝使收专其任。又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之,署名而已。帝敕收曰:“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始魏初邓彦海撰《代记》十余卷,其后崔浩典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徒世修其业。浩为编年体,彪始分作纪、表、志、传,书犹未出。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书至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补续焉。下讫孝明,事甚委悉。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三十卷。收于是与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总斟酌,以成《魏书》。辨定名称,随条甄举,又搜采亡遗,缀续后事,备一代史籍,表而上闻之。勒成一代大典:凡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一百一十卷。五年三月奏上之。秋,除梁州刺史。收以志未成,奏请终业,许之。十一月,复奏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徵》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凡二十卷,续于纪传,合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焉。
天保二年,下诏撰写魏史。四年,被授予魏尹,所以用优厚的俸禄,专门在史阁,不过问郡中事务。当初,皇帝令群臣各自说说志向,魏收说:“臣愿得直笔在东观修史,早日完成《魏书》。”所以皇帝让魏收专任此事。又下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此事,只是署名而已。皇帝告诫魏收说:“好好直书,我终究不会像魏太武帝那样诛杀史官。”魏初邓彦海撰写《代记》十余卷,此后崔浩掌管修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等人世代修撰。崔浩用编年体,李彪开始分作纪、表、志、传,书还未完成。宣武帝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写到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补续。下迄孝明帝,事情很详细。济阴王元晖业撰写《辨宗室录》三十卷。魏收于是与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门斟酌,以完成《魏书》。辨定名称,逐条甄别举出,又搜集亡佚遗漏,补续后事,完备一代史籍,上表奏闻。编纂成一代大典:共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计一百一十卷。五年三月奏上。秋天,被授予梁州刺史。魏收因志还未完成,奏请完成此事,获得允许。十一月,又奏上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徵》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共二十卷,续于纪传之后,合计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其史书有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
所引史官,恐其凌逼,唯取学流先相依附者。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夙涉朝位,并非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业见知,全不堪编缉。高孝干以左道求进。修史诸人祖宗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收性颇急,不甚能平,夙有怨者,多没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初,收在神武时为太常少卿,修国史,得阳休之助,因谢休之曰:“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休之父固,魏世为北平太守,以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获罪,载在《魏起居注》。收书云:“固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云:“李平深相敬重。”尔朱荣于魏为贼,收以高氏出自尔朱,且纳荣子金,故减其恶而增其善,论云:“若修德义之风,则韦、彭、伊、霍,夫何足数。”
所引用的史官,魏收怕他们凌驾逼迫自己,只选取学术流派中预先依附自己的人。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然早涉朝廷职位,但都不是修史之才。刁柔、裴昂之凭儒业知名,完全不堪编辑。高孝干以旁门左道求进。修史诸人的祖宗姻戚多被写入史书,用美言修饰。魏收性情很急躁,不太能公平对待,平素有怨的人,多埋没其善。他常说:“什么东西的小子,敢对魏收变脸!举他则使之上天,按他则使入地。”起初,魏收在神武时任太常少卿,修国史,得到阳休之的帮助,于是感谢休之说:“无法报答恩德,当为您作一篇好传。”休之的父亲阳固,魏时任北平太守,因贪虐被中尉李平弹劾获罪,记载在《魏起居注》中。魏收书中说:“阳固任北平太守,很有惠政,因公事免官。”又说:“李平深相敬重。”尔朱荣在魏是贼臣,魏收因高氏出自尔朱,且收了尔朱荣儿子的金钱,所以减少其恶而增加其善,论说:“如果论修德义之风,那么韦贤、彭宣、伊尹、霍光,又何足数。”
时论既言收著史不平,文宣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前后投诉百有余人,云“遗其家世职位”,或云“其家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收皆随状答之。范阳卢斐父同附出族祖玄传下,顿丘李庶家传称其本是梁国蒙人,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收性急,不胜其愤,启诬其欲加屠害。帝大怒,亲自诘责。斐曰:“臣父仕魏,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与收无亲,遂不立传。博陵崔绰,位止本郡功曹,更无事迹,是收外亲,乃为《传》首。”收曰:“绰虽无位,名义可嘉,所以合传。”帝曰:“卿何由知其好人?”收曰:“高允曾为绰赞,称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为人作赞,正应称扬。亦如卿为人作文章,道其好者岂能皆实?”收无以对,战栗而已。但帝先重收才,不欲加罪。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卢思道亦抵罪。然犹以群口沸腾,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听有家事者入署,不实者陈牒。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次,收无以抗之。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势倾朝野,与收皆亲,收遂为其家并作传。二人不欲言史不实,抑塞诉辞,终文宣世更不重论。又尚书陆操尝谓愔曰:“魏收《魏书》可谓博物宏才,有大功于魏室。”愔谓收曰:“此谓不刊之书,传之万古。但恨论及诸家枝叶亲姻,过为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耳。”收曰:“往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逸略尽,是以具书其支流。望公观过知仁,以免尤责。”
当时舆论既然说魏修史不公平,文宣帝诏令魏收在尚书省与各家子孙共同讨论,前后投诉有一百多人,有的说“遗漏其家世职位”,有的说“其家不见记录”,有的说“妄加诋毁”。魏收都按情况答复。范阳人卢斐的父亲卢同附在族祖卢玄传下,顿丘人李庶的家传称他本是梁国蒙人,卢斐、李庶讥讽说:“史书不直。”魏收性急,不胜其愤,上奏诬告他们想加害自己。皇帝大怒,亲自责问。卢斐说:“臣父在魏为官,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与魏收无亲,便不立传。博陵人崔绰,职位只到本郡功曹,再无事迹,是魏收的外亲,却为《传》首。”魏收说:“崔绰虽无官位,名义可嘉,所以合传。”皇帝说:“你从哪里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为崔绰作赞,称他有道德。”皇帝说:“司空才士,为人作赞,正应称扬。也就像你为人作文章,说他的好处难道都是事实?”魏收无言以对,只是战栗。但皇帝原先看重魏收的才学,不想加罪。当时太原人王松年也诽谤史书,到卢斐、李庶一起获罪,各被鞭打发配甲坊,有人因此致死,卢思道也获罪。但仍因众口沸腾,下令魏史暂且不施行,令群官广泛讨论,允许有家事的入署,不实的陈述牒文。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继,魏收无法抗拒。当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权势倾动朝野,与魏收都亲近,魏收于是为两家都作了传。二人不想说史书不实,压抑申诉之辞,终文宣之世不再重论。又尚书陆操曾对杨愔说:“魏收《魏书》可谓博物宏才,有大功于魏室。”杨愔对魏收说:“这可谓不刊之书,传之万古。只是遗憾论及各家枝叶亲姻,过于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罢了。”魏收说:“过去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失殆尽,所以详细记载其支流。望公观过知仁,以免责备。”
八年夏,除太子少傅、监国史,复参议律令。三台成,文宣曰:“台成须有赋。”愔先以告收,收上《皇居新殿台赋》,其文甚壮丽。时所作者,自邢邵已下咸不逮焉。收上赋前数日乃告邵。邵后告人曰:“收甚恶人,不早言之。”帝曾游东山,敕收作诏,宣扬威德,譬喻关西,俄顷而讫,词理宏壮。帝对百僚大嗟赏之。仍兼太子詹事。收娶其舅女,崔昂之妹,产一女,无子。魏太常刘芳孙女,中书郎崔肇师女,夫家坐事,帝并赐收为妻,时人比之贾充置左右夫人。然无子。后病甚,恐身后嫡媵不平,乃放二姬。及疾瘳追忆,作《怀离赋》以申意。文宣每以酣宴之次,云:“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终当传位常山。”收谓杨愔曰:“古人云,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至尊三爵后,每言传位常山,令臣下疑贰。若实,便须决行。此言非戏,魏收既忝师傅,正当守之以死,但恐国家不安。”愔以收言白于帝,自此便止。帝数宴喜,收每预侍从。皇太子之纳郑良娣也,有司备设牢馔,帝既酣饮,起而自毁覆之。仍诏收曰:“知我意不?”收曰:“臣愚谓良娣既东宫之妾,理不须牢,仰惟圣怀,缘此毁去。”帝大笑,握收手曰:“卿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诏收“卿还将来”,仍赐收美锦二匹。十年,除仪同三司。帝在宴席,口敕以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于树下造诏。愔以收一代盛才,难于率尔,久而未讫。比成,帝已醉醒,遂不重言,愔仍不奏,事竟寝。
天保八年夏,被授予太子少傅、监国史,又参与议定律令。三台建成,文宣说:“台成须有赋。”杨愔先告诉他,魏收呈上《皇居新殿台赋》,其文很壮丽。当时所作的赋,从邢邵以下都比不上。魏收呈赋前几天才告诉邢邵。邢邵后来对人说:“魏收很坏,不早说。”皇帝曾游东山,令魏收作诏书,宣扬威德,譬喻关西,片刻就完成,词理宏壮。皇帝面对百官大加赞赏。仍兼太子詹事。魏收娶舅舅的女儿,崔昂之的妹妹,生一女,无子。魏太常刘芳的孙女,中书郎崔肇师的女儿,夫家因事获罪,皇帝一并赐给魏收为妻,当时人比作贾充置左右夫人。然而无子。后来病得很重,担心死后嫡庶不平,便放走二姬。等病愈后追忆,作《怀离赋》以表达心意。文宣常在酣宴时说:“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终当传位给常山王。”魏收对杨愔说:“古人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皇帝三杯酒后,常说传位给常山,令臣下疑惑。如果属实,便须决断施行。这话不是戏言,魏收既然愧为师傅,正应当死守,只是怕国家不安。”杨愔把魏收的话告诉皇帝,从此便不再说了。皇帝多次宴饮欢喜,魏收常参与侍从。皇太子纳郑良娣时,有关部门备设牢馔,皇帝酣饮后,起身自己推翻。又诏问魏收:“知道我的意思吗?”魏收说:“臣愚认为良娣既然是东宫的妾,按理不需要牢,仰望圣怀,因此毁去。”皇帝大笑,握魏收的手说:“你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来皇帝到李宅宴饮,妃母宋氏进献两个石榴在皇帝面前。问众人都不知道其意,皇帝也猜不透。魏收说:“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想子孙众多。”皇帝大喜,对魏收说“卿还将来”,仍赐魏收美锦二匹。天保十年,被授予仪同三司。皇帝在宴席上,口授任他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在树下写诏书。李愔因魏收是一代大才,难以草率,久而未完成。等写成,皇帝已酒醒,便不再重复,李愔仍不上奏,此事竟作罢。
及帝崩于晋阳,驿召收及中山太守阳休之参议吉凶之礼,并掌诏诰。仍除侍中,迁太常卿。文宣谥及庙号、陵名,皆收议也。及孝昭居中宰事,命收禁中为诸诏文,积日不出。转中书监。皇建元年,除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仍仪同、监史。收先副王昕使梁,不相协睦。时昕弟晞亲密。而孝昭别令阳休之兼中书,在晋阳典诏诰,收留在邺。盖晞所为,收大不平,谓太子舍人卢询祖曰:“若使卿作文诰,我亦不言。”又除祖珽为著作郎,欲以代收。司空主簿李翥,文词士也,闻而告人曰:“诏诰悉归阳子烈,著作复遣祖孝徵,文史顿失,恐魏公发背。”于时诏议二王三恪,收执王肃、杜预义,以元、司马氏为二王,通曹备三恪。诏诸礼学之官,皆执郑玄五代之议。孝昭后姓元,议恪不欲广及,故议从收。又除兼太子少傅,解侍中。
等到皇帝在晋阳去世,驿召魏收及中山太守阳休之参议吉凶之礼,并掌管诏诰。仍被授予侍中,升任太常卿。文宣帝的谥号及庙号、陵名,都是魏收所议。等到孝昭居中处理事务,命令魏收在宫中撰写各种诏文,多日不出。转任中书监。皇建元年,被授予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仍仪同、监史。魏收先前作为副使与王昕出使梁朝,不和睦。当时王昕的弟弟王晞与皇帝亲近。而孝昭另令阳休之兼中书,在晋阳掌管诏诰,魏收留在邺城。大概是王晞所为,魏收大感不平,对太子舍人卢询祖说:“如果让你作文诰,我也不说。”又任命祖珽为著作郎,想用他代替魏收。司空主簿李翥,是文词之士,听说后告诉人说:“诏诰都归阳子烈,著作又派祖孝徵,文史顿时失去,恐怕魏公要发病。”当时下诏讨论二王三恪,魏收主张王肃、杜预之义,以元氏、司马氏为二王,通曹备三恪。下诏令诸礼学之官,都主张郑玄五代之说。孝昭皇后姓元,讨论恪不想广泛涉及,所以议论依从魏收。又被授予兼太子少傅,解除侍中。
帝以魏史未行,诏收更加研审。收奉诏,颇有改正。及诏行魏史,收以为直置秘阁,外人无由得见,于是命送一本付并省,一本付邺下,任人写之。
皇帝因魏史未施行,诏令魏收再加研究审订。魏收奉诏,颇有改正。等到诏令施行魏史,魏收认为只放在秘阁,外人无法看到,于是命送一本到并省,一本到邺下,任人抄写。
大宁元年,加开府。河清二年,兼右仆射。时武成酣饮终日,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元海凡庸,不堪大任,以收才名振俗,都官尚书毕义云长于断割,乃虚心倚仗。收畏避不能匡救,为议者所讥。帝于华林别起玄洲苑,备山水台观之丽,诏于阁上画收,其见重如此。
大宁元年,加开府。河清二年,兼任右仆射。当时武成帝终日酣饮,朝政专委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平庸,不堪大任,因魏收才名震动世俗,都官尚书毕义云长于决断,于是虚心倚仗。魏收畏避不能匡救,被议论者讥讽。皇帝在华林另建玄洲苑,备山水台观之丽,诏令在阁上画魏收,他被看重到如此程度。
始收比温子升、邢邵稍为后进,邵既被疏出,子升以罪幽死,收遂大被任用,独步一时。议论更相訾毁,各有朋党。收每议陋邢邵文。邵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收闻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昉。”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黄门郎颜之推以二公意问仆射祖珽,珽答曰:“见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优劣。”收以温子升全不作赋,邢虽有一两首,又非所长,常云:“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唯以章表碑志自许,此外更同儿戏。”自武定二年已后,国家大事诏命,军国文词,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诏立成,或时中使催促,收笔下有同宿构,敏速之工,邢、温所不逮,其参议典礼,与邢相埒。
起初魏收比温子升、邢邵稍为后进,邢邵被疏远出外后,温子升因罪幽禁而死,魏收于是大被任用,独步一时。议论互相诋毁,各有朋党。魏收常议论鄙视邢邵的文章。邢邵又说:“江南任昉,文体本来疏朗,魏收不仅模拟,也大加偷窃。”魏收听说后说:“他常在《沈约集》中作贼,为何说我偷任昉。”任、沈都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年间,黄门郎颜之推以二公之意问仆射祖珽,祖珽回答说:“看邢、魏的臧否,就是任、沈的优劣。”魏收因温子升全不作赋,邢邵虽有一两首,又不是所长,常说:“应该会作赋,才成为大才士。只以章表碑志自许,此外更同儿戏。”自武定二年以后,国家大事诏命,军国文词,都是魏收所作。每有紧急情况,受诏立刻写成,有时中使催促,魏收笔下如同预先构思,敏捷之工,邢、温所不及,他参议典礼,与邢邵相当。
既而赵郡公增年获免,收知而过之,事发除名。其年又以托附陈使封孝琰,牒令其门客与行,遇昆仑舶至,得奇货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数十件,罪当流,以赎论。三年,起除清都尹。寻遣黄门郎元文遥敕收曰:“卿旧人,事我家最久,前者之罪,情在可恕。比令卿为尹,非谓美授,但初起卿,斟酌如此。朕岂可用卿之才而忘卿身,待至十月,当还卿开府。”天统元年,除左光禄大夫。二年,行齐州刺史,寻为真。
不久赵郡公高増年获免,魏收知情却放过他,事发后被除名。同年又因托附陈使封孝琰,发公文令其门客随行,遇到昆仑舶来,得到奇货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数十件,罪当流放,以赎论处。河清三年,起用为清都尹。不久派黄门郎元文遥敕令魏收说:“你是旧人,侍奉我家最久,前者的罪过,情有可恕。近来令你为尹,不是美授,只是刚起用你,如此斟酌。朕岂可用你的才而忘你的身,等到十月,当还你开府。”天统元年,被授予左光禄大夫。二年,行齐州刺史,不久转为真刺史。
收以子侄少年,申以戒厉,著《枕中篇》,其词曰:
魏收因子侄年少,申明告诫激励,撰写《枕中篇》,其词说:
吾曾览管子之书,其言曰:“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惟君子为能及矣。”追而味之,喟然长息。若夫岳立为重,有潜戴而不倾;山藏称固,亦趋负而弗停;吕梁独浚,能行歌而匪惕;焦原作险,或跻踵而不惊;九陔方集,故眇然而迅举;五纪当定,想窅乎而上征。苟任重也有度,则任之而愈固;乘危也有术,盖乘之而靡恤。彼期远而能通,果应之而可必。岂神理之独尔,亦人事其如一。呜呼!处天壤之间,劳死生之地,攻之以嗜欲,牵之以名利,粱肉不期而共臻,珠玉无足而俱致;于是乎骄奢仍作,危亡旋至。然则上知大贤,唯几唯哲,或出或处,不常其节。其舒也济世成务,其卷也声销迹灭。玉帛子女,椒兰律吕,谄谀无所先;称肉度骨,膏唇挑舌,怨恶莫之前。勋名共山河同久,志业与金石比坚。斯盖厚栋不桡,游刃砉然。逮于厥德不常,丧其金璞。驰骛人世,鼓动流俗。挟汤日而谓寒,包溪壑而未足。源不清而流浊,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胶漆讵坚,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化荣而就辱。欣戚更来,得丧仍续。至有身御魑魅,魂沉狴狱。讵非足力不强,迷在当局。孰可谓车戒前倾,人师先觉。
我曾读管子之书,其中说:“责任之重莫过于身,道路之畏莫过于口,期限之远莫过于年。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只有君子才能做到。”追思品味,喟然长叹。像山岳矗立为重,有潜藏承载而不倾;山藏称为坚固,也趋于负载而不停;吕梁独深,能行歌而不惧;焦原危险,有人踏足而不惊;九陔方集,所以渺然而迅举;五纪当定,想深远而上征。如果任重有度,则任之而愈固;乘危有术,大概乘之而不忧。那期限远而能通,果然应之而可必。岂止神理独然,人事也如一。呜呼!处于天地之间,劳累生死之地,以嗜欲攻之,以名利牵之,粱肉不期而共至,珠玉无足而俱来;于是骄奢仍作,危亡旋至。然而上知大贤,唯几唯哲,或出或处,不常其节。其舒展则济世成务,其卷藏则声销迹灭。玉帛子女,椒兰律吕,谄谀无所先;称肉度骨,膏唇挑舌,怨恶莫之前。勋名与山河同久,志业与金石比坚。这大概是因为厚栋不桡,游刃砉然。等到其德不常,丧失金璞。驰骛人世,鼓动流俗。挟汤日而谓寒,包溪壑而未足。源不清而流浊,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胶漆岂坚,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化荣而就辱。欣戚更来,得丧仍续。至于身御魑魅,魂沉狴狱。难道不是足力不强,迷在当局。怎可说车戒前倾,人师先觉。
闻诸君子,雅道之士,游遨经术,厌饫文史。笔有奇锋,谈有胜理。孝悌之至,神明通矣。审道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后己。情无系于荣悴,心靡滞于愠喜。不养望于丘壑,不待价于城市。言行相顾,慎终犹始。有一于斯,郁为羽仪。恪居展事,知无不为。或左或右,则髦士攸宜;无悔无吝,故高而不危。异乎勇进忘退,苟得患失,射千金之产,邀万钟之秩,投烈风之门,趣炎火之室,载蹶而坠其贻宴,或蹲乃丧其贞吉。可不畏欤!可不戒欤!
听说诸位君子,雅道之士,遨游经术,饱饫文史。笔有奇锋,谈有胜理。孝悌之至,神明相通。审道而行,量路而止。推己及物,先人后己。情不系于荣悴,心不滞于愠喜。不养望于丘壑,不待价于城市。言行相顾,慎终如始。有其中之一,蔚为表率。恪居展事,知无不为。或左或右,则髦士攸宜;无悔无吝,故高而不危。不同于勇进忘退,苟得患失,追求千金之产,邀取万钟之秩,投入烈风之门,趋赴炎火之室,跌倒而坠落其遗安,或蹲坐而丧失其贞吉。可不畏惧吗!可不警戒吗!
门有倚祸,事不可不密;墙有伏寇,言不可而失。宜谛其言,宜端其行。言之不善,行之不正,鬼执强梁,人囚径廷。幽夺其魄,明夭其命。不服非法,不行非道。公鼎为己信,私玉非身宝。过涅为绀,逾蓝作青。持绳视直,置水观平。时然后取,未若无欲。知止知足,庶免于辱。是以为必察其几,举必慎于微。知几虑微,斯亡则稀。既察且慎,福禄攸归。昔蘧瑗识四十九非,颜子几三月不违。跬步无已,至于千里。覆一篑进,及于万仞。故云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可大可久,与世推移。月满如规,后夜则亏。槿荣于枝,望暮而萎。夫奚益而非损,孰有损而不害?益不欲多,利不欲大。唯居德者畏其甚,体真者惧其大。道尊则群谤集,任重而众怨会。其达也则尼父栖遑,其忠也而周公狼狈。无曰人之我狭,在我不可而覆。无曰人之我厚,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无不有也;如谷之虚,无不受也;能刚能柔,重可负也;能信能顺,险可走也;能知能愚,期可久也。周庙之人,三缄其口。漏卮在前,欹器留后。俾诸来裔,传之坐右。
门边有倚靠之祸,事情不可不保密;墙内有伏藏之寇,言语不可失误。应当谨慎言语,应当端正行为。言语不善,行为不正,鬼执强梁,人囚径廷。幽暗中夺其魄,明处夭其命。不服非法,不行非道。公鼎为己之信,私玉非身之宝。过涅为绀,逾蓝作青。持绳视直,置水观平。时然后取,未若无欲。知止知足,庶免于辱。所以为必察其几微,举必慎于细微。知几虑微,此亡则稀。既察且慎,福禄所归。从前蘧瑗认识到四十九个过错,颜子几乎三月不违仁。跬步不止,至于千里。覆一篑而进,及于万仞。所以说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可大可久,与世推移。月满如规,后夜则亏。槿花荣于枝,望暮而萎。哪有增益而非损害,哪有损害而不害?增益不想多,利益不想大。只有居德者畏其太甚,体真者惧其过大。道尊则群谤集,任重而众怨会。其通达则孔子栖遑,其忠诚则周公狼狈。不要说人对我狭隘,在我不可而覆。不要说人对我厚待,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无不有也;如谷之虚,无不受也;能刚能柔,重可负也;能信能顺,险可走也;能知能愚,期可久也。周庙之人,三缄其口。漏卮在前,欹器留后。俾诸来裔,传之座右。
其后群臣多言魏史不实,武成复敕更审,收又回换。遂为卢同立传,崔绰返更附出。杨愔家传,本云“有魏以来一门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云“弘农华阴人”,乃改“自云弘农”以配王慧龙自云太原人。此其失也。
其后群臣多说魏史不实,武成又敕令再审,魏收又改换。于是为卢同立传,崔绰又改附出。杨愔家传,本来写“有魏以来一门而已”,到这时改掉这八个字;又原先说“弘农华阴人”,改为“自云弘农”以配合王慧龙自云太原人。这是他的失误。
寻除开府、中书监。武成崩,未发丧。在内诸公以后主即位有年,疑于赦令。诸公引收访焉,收固执宜有恩泽,乃从之。掌诏诰,除尚书右仆射,总议监五礼事,位特进。收奏请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监。先以告士开,士开惊辞以不学。收曰:“天下事皆由王,五礼非王不决。”士开谢而许之。多引文士令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主之。武平三年薨。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文贞。有集七十卷。
不久被授予开府、中书监。武成去世,未发丧。在内诸公因后主即位已多年,对赦令有疑问。诸公引魏收咨询,魏收坚持认为应有恩泽,于是听从。掌管诏诰,被授予尚书右仆射,总议监五礼事,位特进。魏收奏请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同监修。先告知士开,士开惊讶推辞说自己不学。魏收说:“天下事都由王,五礼非王不决。”士开谢罪而答应。多引文士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际主持。武平三年去世。追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有集七十卷。
收硕学大才,然性褊,不能达命体道。见当途贵游,每以言色相悦。然提奖后辈,以名行为先,浮华轻险之徒,虽有才能,弗重也。初,河间邢子才及季景与收并以文章显,世称大邢小魏,言尤俊也。收少子才十岁,子才每曰:“佛助寮人之伟。”后收稍与子才争名,文宣贬子才曰:“尔才不及魏收。”收益得志。自序云:“先称温、邢,后曰邢、魏。”然收内陋邢,心不许也。收既轻疾,好声乐,善胡舞。文宣末,数于东山与诸优为猕猴与狗斗,帝宠狎之。收外兄博陵崔岩尝以双声嘲收曰:“愚魏衰收。”收答曰:“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笭笼,著孔嘲玎。”其辩捷不拘若是。既缘史笔,多憾于人。齐亡之岁,收冢被发,弃其骨于外。先养弟子仁表为嗣,位至尚书膳部郎中。隋开皇中,卒于温县令。
魏收是硕学大才,然而性情狭隘,不能达命体道。见到当途权贵,常用言语脸色取悦。然而提携奖掖后辈,以名行为先,浮华轻险之徒,虽然有才能,也不看重。当初,河间人邢子才及魏季景与魏收都以文章显名,世称大邢小魏,说尤其俊逸。魏收比邢子才小十岁,子才常说:“佛助是僚佐中的伟人。”后来魏收渐渐与邢子才争名,文宣贬低子才说:“你的才华不及魏收。”魏收更加得志。自序说:“先称温、邢,后曰邢、魏。”然而魏收内心鄙视邢邵,心中不认可。魏收既轻浮,喜好声乐,善跳胡舞。文宣末年,多次在东山与优伶表演猕猴与狗斗,皇帝宠爱亲近他。魏收的表兄博陵人崔岩曾以双声嘲弄魏收说:“愚魏衰收。”魏收回答说:“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笭笼,著孔嘲玎。”他就是这样辩捷不拘。因为修史,多被人怨恨。齐亡那年,魏收的坟墓被掘开,尸骨被抛弃在外。先前收养弟弟的儿子魏仁表为嗣,位至尚书膳部郎中。隋开皇年间,去世于温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