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 · 卷六·帝纪第六
北齐 · 李百药 撰 [本纪]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孝昭孝昭皇帝演,字延安,神武皇帝第六子,文宣皇帝之母弟也。幼而英特,早有大成之量,武明皇太后早所爱重。魏元象元年,封常山郡公。及文襄执政,遣中书侍郎李同轨就霸府为诸弟师。帝所览文籍,源其指归而不好辞彩。每叹云:"虽盟津之师,左骖震而不衄。"以为能。遂笃志读《汉书》,至《李陵传》,恒壮其所为焉。聪敏过人,所与游处,一知其家讳,终身未尝误犯。同轨病卒,又命开府长流参军刁柔代之,性严褊,不适诱训之宜,中被遣出。帝送出阁,惨然敛容,泪数行下,左右莫不歔欷。其敬业重旧也如此。
孝昭皇帝名演,字延安,是神武皇帝的第六个儿子,文宣皇帝的同母弟弟。他自幼才智出众,很早就有成大器的气度,武明皇太后对他格外喜爱和看重。北魏元象元年,封为常山郡公。等到文襄帝执政时,派遣中书侍郎李同轨到霸府来担任各位弟弟的老师。皇帝阅读文献典籍,只求领会其主旨要义而不喜欢华丽的辞藻。他常常感叹说:"即使是盟津的军队,左骖马受惊了也没有失败。"认为这很了不起。于是专心致志地读《汉书》,读到《李陵传》时,常常为李陵的所作所为感到壮烈。他聪明机敏超过常人,凡是与他交往过的人,他只要知道一次对方的家讳,终身都不会误犯。李同轨病逝后,又任命开府长流参军刁柔接替他,但刁柔性格严厉狭隘,不善于引导教诲,中途被遣送回去。皇帝送刁柔到阁门外,神色凄然凝重,眼泪数行落下,身边侍从无不唏嘘感叹。他敬重学业、念旧情深到了如此地步。
天保初,进爵为王。五年,除并省尚书令。帝善断割,长于文理,省内畏服。七年,从文宣还邺。文宣以尚书奏事,多有异同,令帝与朝臣先论定得失,然后敷奏。帝长于政术,剖断咸尽其理,文宣叹重之。八年,转司空、录尚书事。九年,除大司马,仍录尚书。时文宣溺于游宴,帝忧愤表于神色。文宣觉之,谓帝曰:"但令汝在,我何为不纵乐?"帝唯啼泣拜伏,竟无所言。文宣亦大悲,抵杯于地曰:"汝以此嫌我,自今敢进酒者,斩之!"因取所御杯尽皆坏弃。后益沉湎,或入诸贵戚家角力批拉,不限贵贱。唯常山王至,内外肃然。帝又密撰事条,将谏,其友王晞以为不可。帝不从,因间极言,遂逢大怒。顺成后本魏朝宗室,文宣欲帝离之,阴为帝广求淑媛,望移其宠。帝虽承旨有纳,而情义弥重。帝性颇严,尚书郎中剖断有失,辄加捶楚,令史奸慝,便即考竟。文宣乃立帝于前,以刀环拟胁召被帝罚者,临以白刃,求帝之短,咸无所陈,方见解释。自是不许笞箠郎中。后赐帝魏时宫人,醒而忘之,谓帝擅取,遂以刀环乱筑,因此致困。皇太后日夜啼泣,文宣不知所为。先是禁友王晞,乃舍之,令侍帝。帝月余渐瘳,不敢复谏。
天保初年,进爵为王。天保五年,任命为并省尚书令。皇帝善于决断,长于处理公文章法,省内官员都敬畏服从。天保七年,跟随文宣帝回到邺城。文宣帝因为尚书奏事常有不同意见,让皇帝与朝臣先讨论确定得失,然后再上奏。皇帝擅长政务管理,分析决断都能穷尽其理,文宣帝赞叹并器重他。天保八年,转任司空、录尚书事。天保九年,任命为大司马,仍兼录尚书事。当时文宣帝沉迷于游乐宴饮,皇帝的忧虑和愤懑显露在神色上。文宣帝察觉到了,对皇帝说:"只要有你在,我为什么不纵情享乐?"皇帝只是哭泣拜伏,终究没有说什么。文宣帝也很悲伤,把酒杯摔在地上说:"你因此嫌恶我,从今以后胆敢给我进酒的人,斩首!"于是把自己用的酒杯全都砸坏丢弃。后来文宣帝更加沉湎于酒,有时进入贵戚家中与人角力摔打,不分贵贱。只有常山王到来时,内外才肃然安静。皇帝又秘密拟定条陈,准备进谏,他的朋友王晞认为不可行。皇帝不听从,趁机极力进言,于是遭到文宣帝的大怒。顺成皇后本是北魏宗室,文宣帝想让皇帝离开她,暗中为皇帝广泛物色美女,希望转移皇帝对她的宠爱。皇帝虽然奉旨纳娶,但与顺成皇后的情义更加深厚。皇帝性格相当严厉,尚书郎中在决断中有失误,就加以杖责,令史有奸邪行为,便立即拷问追究。文宣帝于是让皇帝站在面前,用刀环对着他的胁部,召来被皇帝责罚过的人,用白刃相逼,让他们揭发皇帝的短处,结果都没有什么可陈述的,这才消除了猜忌。从此不许皇帝鞭打郎中。后来文宣帝赐给皇帝北魏时的宫女,酒醒后忘记了,以为是皇帝擅自取用,于是用刀环乱打,皇帝因此受伤。皇太后日夜哭泣,文宣帝不知该怎么办。此前文宣帝囚禁了皇帝的朋友王晞,这时便释放了他,让他侍奉皇帝。皇帝一个多月后渐渐痊愈,不敢再进谏了。
及文宣崩,帝居禁中护丧事,幼主即位,乃即朝班。除太傅、录尚书,朝政皆决于帝。月余,乃居藩邸,自是诏敕多不关帝。客或言于帝曰:"鸷鸟舍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之地,何宜屡出。"乾明元年,从废帝赴邺,居于领军府。时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郑子默等以帝威望既重,内惧权逼,请以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长广王湛为大司马、录并省尚书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时以尊亲而见猜斥,乃与长广王期猎,谋之于野。三月甲戌,帝初上省,旦发领军府,大风暴起,坏所御车幔,帝甚恶之。及至省,朝士咸集。坐定,酒数行,执尚书令杨愔、右仆射燕子献、领军可朱浑天和、侍中宋钦道等于坐。帝戎服与平原王段韶、平秦王高归彦、领军刘洪徽入自云龙门,于中书省前遇散骑常侍郑子默,又执之,同斩于御府之内。帝至东阁门,都督成休宁抽刃呵帝。帝令高归彦喻之,休宁厉声大呼不从。归彦既为领军,素为兵士所服,悉皆弛仗,休宁叹息而罢。帝入至昭阳殿,幼主、太皇太后、皇太后并出临御坐。帝奏愔等罪,求伏专擅之辜。时庭中及两廊下卫士二千余人皆被甲待诏,武卫娥永乐武力绝伦,又被文宣重遇,抚刃思效。废帝性吃讷,兼仓卒不知所言。太皇太后又为皇后誓,言帝无异志,唯去逼而已。高归彦敕劳卫士解严,永乐乃内刀而泣。帝乃令归彦引侍卫之士向华林园,以京畿军入守门阁,斩娥永乐于园。诏以帝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相府佐史进位一等。帝寻如晋阳,有诏军国大政咸谘决焉。
等到文宣帝驾崩,皇帝在宫中守护丧事,幼主即位后,才上朝就列。任命为太傅、录尚书事,朝政都由皇帝裁决。一个多月后,才回到藩王府邸,从此诏敕大多不经过皇帝了。有门客对皇帝说:"猛禽离开巢穴,一定会有被人掏取鸟蛋的祸患。如今这样的处境,怎么能频繁外出呢。"乾明元年,跟随废帝前往邺城,居住在领军府。当时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郑子默等人因为皇帝威望已经很高,内心惧怕他权势逼人,请求任命皇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长广王高湛为大司马、录并省尚书事,解除京畿大都督的职务。皇帝当时因为身为尊亲而遭到猜忌排斥,便与长广王约定打猎,在野外谋划。三月甲戌日,皇帝初次去尚书省,早晨从领军府出发,大风骤起,吹坏了所乘车辆的车幔,皇帝非常厌恶这个征兆。等到了尚书省,朝廷官员都聚集在一起。坐定之后,酒过数巡,当场拘捕了尚书令杨愔、右仆射燕子献、领军可朱浑天和、侍中宋钦道等人。皇帝身着戎装与平原王段韶、平秦王高归彦、领军刘洪徽从云龙门进入,在中书省前遇到散骑常侍郑子默,又将他拘捕,一同在御府内斩首。皇帝来到东阁门,都督成休宁拔出刀呵斥皇帝。皇帝命令高归彦去晓谕他,成休宁厉声大呼不服从。高归彦既然担任领军,素来为士兵们所信服,士兵们全都放下武器,成休宁叹息而罢手。皇帝进入昭阳殿,幼主、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出来临御座。皇帝奏陈杨愔等人的罪状,请求追究他们专擅的罪责。当时庭院中及两廊下的卫士二千多人都披甲待命,武卫娥永乐武力超群,又受到文宣帝的厚待,抚摸刀柄想要效忠。废帝性口吃,加上仓促之间不知说什么。太皇太后又为皇后发誓,说皇帝没有异志,只是要除去逼迫之人而已。高归彦传令慰劳卫士解除戒备,娥永乐才收刀入鞘而哭泣。皇帝于是命令高归彦率领侍卫之士前往华林园,用京畿军入守门阁,在华林园斩杀了娥永乐。下诏任命皇帝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相府佐史各进位一等。皇帝不久前往晋阳,有诏令军国大政都向他咨询决定。
帝既当大位,知无不为,择其令典,考综名实,废帝恭己以听政。太皇太后寻下令废少主,命帝统大业。皇建元年八月壬午,皇帝即位于晋阳宣德殿,大赦,改乾明元年为皇建。诏奉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皇太后称文宣皇后,宫曰昭信。乙酉,诏自太祖创业已来,诸有佐命功臣子孙绝灭,国统不传者,有司搜访近亲,以名闻,当量为立后;诸郡国老人各授版职,赐黄帽鸠杖。又诏謇正之士并听进见陈事;军人战亡死王事者,以时申闻,当加荣赠;督将、朝士名望素高,位历通显,天保以来未蒙追赠者,亦皆录奏;又以廷尉、中丞,执法所在,绳违按罪,不得舞文弄法;其官奴婢年六十已上免为庶人。戊子,以太傅、长广王湛为右丞相,以太尉、平阳王淹为太傅,以尚书令、彭城王浟为大司马。壬辰,诏分遣大使巡省四方,观察风俗,问人疾苦,考求得失,搜访贤良。甲午,诏曰:"昔武王克殷,先封两代,汉、魏、二晋,无废兹典。及元氏统历,不率旧章。朕纂承大业,思弘古典,但二王三恪,旧说不同,可议定是非,列名条奏。其礼仪体式亦仰议之。"又诏国子寺可备立官属,依旧置生,讲习经典,岁时考试。其文襄帝所运石经,宜即施列于学馆。外州大学亦仰典司勤加督课。丙申,诏九州勋人有重封者,听分授子弟,以广骨肉之恩。九月壬申,诏议定三祖乐。冬十一月辛亥,立妃元氏为皇后,世子百年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癸丑,有司奏太祖献武皇帝庙宜奏《武德》之乐,舞《昭烈》之舞;世宗文襄皇帝庙宜奏《文德》之乐,舞《宣政》之舞;显祖文宣皇帝庙宜奏《文正》之乐,舞《光大》之舞。诏曰可。庚申,诏以故太师尉景、故太师窦泰、故太师太原王娄昭、故太宰章武王厍狄干、故太尉段荣、故太师万俟普、故司徒蔡俊、故太师高乾、故司徒莫多娄贷文、故太保刘贵、故太保封祖裔、故广州刺史王怀十二人配飨太祖庙庭,故太师清河王岳、故太宰安德王韩轨、故太宰扶风王可朱浑道元、故太师高昂、故大司马刘丰、故太师万俟受洛干、故太尉慕容绍宗七人配飨世宗庙庭,故太尉河东王潘相乐、故司空薛脩义、故太傅破六韩常三人配飨显祖庙庭。是月,帝亲戎北讨库莫奚,出长城,虏奔遁,分兵致讨,大获牛马,括总入晋阳宫。十二月丙午,车驾至晋阳。
皇帝既然担当大位,凡是知道该做的事无不施行,选择好的法令典章,考核综合名实,废帝恭敬地听政。太皇太后不久下令废黜少主,命令皇帝继承大业。皇建元年八月壬午日,皇帝在晋阳宣德殿即位,大赦天下,改乾明元年为皇建元年。下诏奉太皇太后仍称皇太后,皇太后称文宣皇后,宫名昭信。乙酉日,下诏:自太祖创业以来,所有辅佐功臣子孙灭绝、国统不能传承的,有关部门搜访其近亲,将名字上报,应当酌量为之立后;各郡国老人各授予版职,赐给黄帽和鸠杖。又下诏:正直敢言之士都可以进见陈述政事;军人在战争中阵亡、为国家大事而死的,及时申报,当加以荣赠;督将、朝士名望素来很高、官位历任通显、天保以来没有蒙受追赠的,也都记录上奏;又规定廷尉、中丞是执法的机构,纠正违失、按察罪行,不得舞文弄法;官奴婢年纪六十以上的免为庶人。戊子日,任命太傅、长广王高湛为右丞相,任命太尉、平阳王高淹为太傅,任命尚书令、彭城王高浟为大司马。壬辰日,下诏分别派遣大使巡视四方,观察风俗,询问百姓疾苦,考察搜求得失,搜访贤良。甲午日,下诏说:"从前周武王灭殷,先封两代之后,汉、魏、二晋,都没有废弃这个典制。到了元氏掌握国运,不遵循旧有的章程。朕继承大业,想要弘扬古制,但二王三恪的说法,旧有解释不同,可以讨论确定是非,列名逐条上奏。其礼仪体式也请讨论。"又下诏国子寺可以备设官属,依照旧制设置学生,讲习经典,每年按时考试。文襄帝所运来的石经,应当立即陈列在学馆。外州大学也请主管官员勤加督促考核。丙申日,下诏九州有功勋的人有重复封爵的,允许分授给子弟,以推广骨肉之恩。九月壬申日,下诏讨论确定三祖的庙乐。冬十一月辛亥日,立王妃元氏为皇后,世子高百年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亲继承人的爵位一级。癸丑日,有关部门上奏:太祖献武皇帝庙应当演奏《武德》之乐,跳《昭烈》之舞;世宗文襄皇帝庙应当演奏《文德》之乐,跳《宣政》之舞;显祖文宣皇帝庙应当演奏《文正》之乐,跳《光大》之舞。下诏批准。庚申日,下诏以故太师尉景、故太师窦泰、故太师太原王娄昭、故太宰章武王厍狄干、故太尉段荣、故太师万俟普、故司徒蔡俊、故太师高乾、故司徒莫多娄贷文、故太保刘贵、故太保封祖裔、故广州刺史王怀十二人配享太祖庙庭,故太师清河王高岳、故太宰安德王韩轨、故太宰扶风王可朱浑道元、故太师高昂、故大司马刘丰、故太师万俟受洛干、故太尉慕容绍宗七人配享世宗庙庭,故太尉河东王潘相乐、故司空薛脩义、故太傅破六韩常三人配享显祖庙庭。这个月,皇帝亲自率军北讨库莫奚,出长城,敌人奔逃,分兵讨伐,大获牛马,总计收入晋阳宫。十二月丙午日,车驾回到晋阳。
二年春正月辛亥,祀圆丘。壬子,禘于太庙。癸丑,诏降罪人各有差。二月丁丑,诏内外执事之官从五品已上及三府主簿录事参军、诸王文学、侍御史、廷尉三官、尚书郎中、中书舍人,每二年之内各举一人。冬十月丙子,以尚书令、彭城王浟为太保,长乐王尉粲为太尉。己酉,野雉栖于前殿之庭。十一月甲辰,诏曰:"朕婴此暴疾,奄忽无逮。今嗣子冲眇,未闲政术,社稷业重,理归上德。右丞相、长广王湛研机测化,体道居宗,人雄之望,海内瞻仰,同胞共气,家国所凭,可遣尚书左仆射、赵郡王睿喻旨,征王统兹大宝。其丧纪之礼一同汉文,三十六日悉从公除,山陵施用,务从俭约。"先是帝不豫而无阙听览,是月,崩于晋阳宫,时年二十七。大宁元年闰十二月癸卯,梓宫还邺,上谥曰孝昭皇帝。庚午,葬于文靖陵。
皇建二年春正月辛亥日,祭祀圆丘。壬子日,在太庙举行禘祭。癸丑日,下诏对罪犯分别降罪。二月丁丑日,下诏内外执事官员从五品以上以及三府主簿录事参军、诸王文学、侍御史、廷尉三官、尚书郎中、中书舍人,每两年之内各举荐一人。冬十月丙子日,任命尚书令、彭城王高浟为太保,长乐王尉粲为太尉。己酉日,野鸡栖息在前殿的庭院中。十一月甲辰日,下诏说:"朕染上这暴病,恐怕很快就不行了。如今嗣子年幼渺小,不熟悉政术,社稷大业重要,理应归于有上德的人。右丞相、长广王高湛研精机微,体察造化,体悟大道居守宗本,人中之雄的声望,海内无不瞻仰,同胞同气,是家国所凭依的,可派遣尚书左仆射、赵郡王高睿传达旨意,征召长广王继承这大宝之位。丧礼的制度一律依照汉文帝的旧例,三十六日后全部从公除服,陵墓的修建,务必俭约。"此前皇帝身体不适但没有中断听政阅览,这个月,在晋阳宫驾崩,时年二十七岁。大宁元年闰十二月癸卯日,灵柩回到邺城,上谥号为孝昭皇帝。庚午日,葬于文靖陵。
帝聪敏有识度,深沉能断,不可窥测。身长八尺,腰带十围,仪望风表,迥然独秀。自居台省,留心政术,闲明簿领,吏所不逮。及正位宸居,弥所克励。轻徭薄赋,勤恤人隐。内无私宠,外收人物,虽后父位亦特进无别。日昃临朝,务知人之善恶,每访问左右,冀获直言。曾问舍人裴泽在外议论得失。泽率尔对曰:"陛下聪明至公,自可远侔古昔,而有识之士,咸言伤细,帝王之度,颇为未弘。"帝笑曰:"诚如卿言。朕初临万机,虑不周悉,故致尔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后又嫌疏漏。"泽因被宠遇。其乐闻过也如此。赵郡王睿与厍狄显安侍坐,帝曰:"须拔我同堂弟,显安我亲姑子,今序家人礼,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显安曰:"陛下多妄言。"曰:"若何?"对曰:"陛下昔见文宣以马鞭挞人,常以为非,而今行之,非妄言耶?"帝握其手谢之。又使直言。对曰:"陛下太细,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无法来久,将整之以至无为耳。"又问王晞,晞答如显安,皆从容受纳。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殿去南宫五百余步,鸡鸣而去,辰时方还,来去徒行,不乘舆辇。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寝伏阁外,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友爱诸弟,无君臣之隔。雄断有谋,于时国富兵强,将雪神武遗恨,意在顿驾平阳,为进取之策。远图不遂,惜哉!初,帝与济南约不相害。及舆驾在晋阳,武成镇邺,望气者云邺城有天子气。帝常恐济南复兴,乃密行鸩毒,济南不从,乃扼而杀之。后颇愧悔。初苦内热,频进汤散。时有尚书令史姓赵,于邺见文宣从杨愔、燕子献等西行,言相与复仇。帝在晋阳宫,与毛夫人亦见焉。遂渐危笃。备禳厌之事,或煮油四洒,或持炬烧逐。诸厉方出殿梁,骑栋上,歌呼自若,了无惧容。时有天狗下,乃于其所讲武以厌之。有兔惊马,帝坠而绝肋。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帝不对。太后怒曰:"杀去耶?不用吾言,死其宜矣!"临终之际,唯扶服床枕,叩头求哀。遣使诏追长广王入纂大统,手书云:"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皇帝聪明机敏,有见识度量,深沉而能决断,高深不可测度。身高八尺,腰带十围,仪容风表,超然独秀。自从任职台省,留心政术,熟习明晓公文簿册,官吏有所不及。等到正式即位,更加自励。减轻徭役,降低赋税,勤于体恤民间疾苦。内无偏私宠幸,外能收揽人才,即使是皇后父亲的地位也仅止特进,没有特殊待遇。太阳偏西才临朝,务求了解人的善恶,常常询问左右,希望获得直言。曾问舍人裴泽外面议论朝政得失。裴泽直率地回答说:"陛下聪明至公,自可远追古代圣王,但有识之士,都说陛下过于苛细,帝王的度量,颇为不够弘大。"皇帝笑着说:"确实如卿所言。朕初临万机,担心思虑不周全,所以才导致这样。此事怎能长久这样,恐怕以后又会被嫌疏漏了。"裴泽因此受到宠遇。他乐于听到自己过失竟到了如此地步。赵郡王高睿与厍狄显安侍坐,皇帝说:"须拔是我的同堂弟,显安是我的亲姑子,今天按家人之礼,除去君臣之敬,可以说说我做不到的地方。"显安说:"陛下多妄言。"皇帝问:"怎么说?"显安回答说:"陛下从前见文宣帝用马鞭打人,常认为不对,而现在自己也这样做,不是妄言吗?"皇帝握住他的手道歉。又让他直言。显安回答说:"陛下太苛细,天子却更像一个吏员。"皇帝说:"朕很知道这一点,然而没有法度已经很久了,要整顿以达到无为而治罢了。"又问王晞,王晞的回答和显安一样,皇帝都从容接受采纳。皇帝生性至孝,太后身体不适,出居南宫,皇帝走路都不端正,容貌神色憔悴,衣不解带,将近四十天。宫殿离南宫五百多步,鸡鸣时就过去,辰时才回来,来去都是步行,不乘舆辇。太后的病痛稍有增加,皇帝便睡伏在阁外,饮食药物全都亲自料理。太后常心痛不能忍受,皇帝站立侍奉在帷帐前,用指甲掐手心,血流出了袖子。对各位弟弟友爱,没有君臣之间的隔阂。雄武果断有谋略,当时国富兵强,将要洗雪神武帝的遗恨,志在顿兵平阳,作为进取的策略。远大规划未能实现,可惜啊!当初,皇帝与济南王约定不相害。等到皇帝在晋阳,武成帝镇守邺城,望气的人说邺城有天子气。皇帝常担心济南王复兴,于是秘密施行鸩毒,济南王不喝,便扼住脖子杀了他。后来颇为惭愧后悔。当初皇帝苦于内热,频频服用汤药散剂。当时有尚书令史姓赵,在邺城见到文宣帝跟着杨愔、燕子献等人向西走,说要一起复仇。皇帝在晋阳宫,与毛夫人也见到了同样的景象。于是病情逐渐危重。准备了各种禳灾厌胜之事,有时煮油四处泼洒,有时手持火炬烧逐。那些厉鬼刚出殿梁,骑在栋梁上,唱歌呼号自若,完全没有恐惧的样子。当时有天狗出现,于是在其地讲武以压胜之。有兔子惊了马,皇帝坠马而摔断了肋骨。太后探视疾病,问了三次济南王在哪里,皇帝不回答。太后发怒说:"杀了吗?不听我的话,死是应该的!"临终之际,只能趴在床枕上,叩头求哀。派遣使者下诏追召长广王入宫继承大统,亲手写信说:"应当把我的妻子儿女安置在一个好地方,不要学前人。"
论曰:神武平定四方,威权在己,迁邺之后,虽主器有人,号令所加,政皆自出。文宣因循鸿业,内外叶从,自朝及野,群心属望,东魏之地,举国乐推,曾未期月,遂登宸极。始则存心政事,风化肃然,数年之间,朝野安乂。其后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代未有,飨国不永,实由斯疾。济南继业,大革其弊,风教粲然,搢绅称幸。股肱辅弼,虽怀厥诚,既不能赞弘道德,和睦亲懿,又不能远虑防身,深谋卫主,应断不断,自取其咎。臣既诛夷,君寻废辱,皆任非其器之所致尔。孝昭早居台阁,故事通明,人吏之间,无所不委。文宣崩后,大革前弊。及临尊极,留心更深,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也。情好稽古,率由礼度,将封先代之胤,且敦学校之风,征召英贤,文武毕集。于时周氏朝政移于宰臣,主将相猜,不无危殆。乃眷关右,实怀兼并之志,经谋宏远,实当代之明主,而降年不永,其故何哉?岂幽显之间,实有报复,将齐之基宇止在于斯,帝欲大之,天不许也?
论曰:神武帝平定四方,威权在己,迁都邺城之后,虽然立有太子,但号令所加,政令都由自己发出。文宣帝继承了宏大的基业,内外顺从,从朝廷到民间,众心归附,东魏之地,举国乐于推戴,不到一个月,便登上帝位。起初用心政事,风化肃然,几年之间,朝野安定义宁。后来纵酒肆欲,行事极其猖狂,昏邪残暴,近代所未有,享国不久,实在是因为这个毛病。济南王继承大业,大力革除其弊,风教粲然,士大夫都称幸。辅弼大臣虽然怀有忠诚,既不能赞助弘扬道德,和睦亲族,又不能深谋远虑防身,深谋护卫君主,应当决断而不决断,自取其咎。臣子既被诛灭,君主不久被废辱,都是用人不当所导致的。孝昭帝早居台阁,熟悉旧事,通明事理,对人和吏员之间,无不信任委任。文宣帝驾崩后,大力革除前朝弊端。等到登临至尊之位,留心政事更深,当时人佩服他的明察而讥讽他过于苛细。他性情喜好稽考古制,遵循礼度,将要封先代帝王的后裔,并且敦促学校的风气,征召英才贤士,文武人才全都聚集。当时周朝的朝政转移到宰臣手中,君主与将领互相猜忌,不无危殆。于是回顾关右,确实怀有兼并之志,经营谋划宏大深远,确实是当代的明主,然而享年不永,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幽明之间,确实有报应,还是齐的基业规模只限于此,皇帝想要扩大它,上天不允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