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北齐书 · 卷十六·列传第八

北齐 · 李百药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段荣(子韶子孝言)

段荣,字子茂,姑臧武威人也。祖信,仕沮渠氏,后入魏,以豪族徙北边,仍家于五原郡。父连,安北府司马。荣少好历术,专意星象。正光初,语人曰:“《易》云‘观于天文以察时变’,又曰‘天垂象,见吉凶’,今观玄象,察人事,不及十年,当有乱矣。”或问曰:“起于何处,当可避乎?”荣曰:“构乱之源,此地为始,恐天下因此横流,无所避也。”未几,果如言。荣遇乱,与乡旧携妻子,南趣平城。属杜洛周为乱,荣与高祖谋诛之,事不捷,共奔尔朱荣。后高祖建义山东,荣赞成大策。为行台右丞,西北道慰喻大使,巡方晓喻,所在下之。高祖南讨邺,留荣镇信都,仍授镇北将军,定州刺史。时攻邺未克,所须军资,荣转输无阙。高祖入洛,论功封姑臧县侯,邑八百户。转授瀛州刺史。荣妻,皇后姊也,荣恐高祖招私亲之议,固推诸将,竟不之州。寻行相州事,后为济州刺史。天平三年,转行泰州事。荣性温和,所历皆推仁恕,民吏爱之。初,高祖将图关右,与荣密谋,荣盛称未可。及渭曲失利,高祖悔之,曰:“吾不用段荣之言,以至于此。”四年,除山东大行台、大都督,甚得物情。元象元年,授仪同三司。二年五月卒,年六十二。赠使持节、定冀沧瀛四州诸军事、定州刺史、太尉、尚书左仆射,谥曰昭景。皇建初,配飨高祖庙庭。二年,重赠大司马、尚书令、武威王。长子韶嗣。

段荣,字子茂,是姑臧武威人。祖父段信,在沮渠氏政权做官,后来归入北魏,因为是豪族被迁往北方边地,于是在五原郡安家。父亲段连,担任安北府司马。段荣年轻时喜好历法方术,专心研究星象。正光初年,他对别人说:“《易经》上说‘观察天文来察知时局的变化’,又说‘上天显示征兆,可以预见吉凶’,如今观察天象,推究人事,不到十年,一定会有战乱。”有人问道:“战乱从哪里兴起,可以躲避吗?”段荣说:“造成战乱的源头,将从这里开始,恐怕天下因此大乱,无处可避。”不久,果然如他所说。段荣遭遇战乱,与同乡旧友携带妻子儿女,向南奔赴平城。恰逢杜洛周作乱,段荣与高祖谋划诛杀他,事情没有成功,一起投奔尔朱荣。后来高祖在山东起兵,段荣赞成这一重大决策。段荣担任行台右丞、西北道慰喻大使,巡视各地开导劝谕,所到之处都归降了。高祖向南讨伐邺城,留下段荣镇守信都,又授任他为镇北将军、定州刺史。当时攻打邺城尚未攻克,所需的军需物资,段荣转运供给从无缺漏。高祖进入洛阳,论功行赏,封段荣为姑臧县侯,食邑八百户。转任瀛州刺史。段荣的妻子是皇后的姐姐,段荣担心高祖会招来偏爱私亲的议论,坚决推让给众将领,最终没有到瀛州上任。不久代理相州事务,后来担任济州刺史。天平三年,改任代理泰州事务。段荣性情温和,所到之处都推行仁爱宽恕,百姓和官吏都爱戴他。当初,高祖准备谋取关右,与段荣秘密商议,段荣极力认为不可行。等到在渭曲失利,高祖后悔地说:“我不采用段荣的建议,才落到这个地步。”天平四年,授任山东大行台、大都督,很得人心。元象元年,授任仪同三司。元象二年五月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朝廷追赠使持节、定冀沧瀛四州诸军事、定州刺史、太尉、尚书左仆射,谥号昭景。皇建初年,陪祭于高祖庙庭。皇建二年,又追赠大司马、尚书令、武威王。长子段韶继承爵位。

韶,字孝先,小名铁伐。少工骑射,有将领才略。高祖以武明皇后姊子,益器爱之,常置左右,以为心腹。建义初,领亲信都督。中兴元年,从高祖拒尔朱兆,战于广阿。高祖谓韶曰:“彼众我寡,其若之何?”韶曰:“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狂狡,行路所见,裂冠毁冕,拔本塞源,邙山之会,搢绅何罪,兼杀主立君,不脱旬朔,天下思乱,十室而九。王躬昭德义,除君侧之恶,何往而不克哉!”高祖曰:“吾虽以顺讨逆,奉辞伐罪,但弱小在强大之间,恐无天命,卿不闻之也?”答曰:“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朱外贼天下,内失善人,知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不肖失职,贤者取之,复何疑也。”遂与兆战,兆军溃。攻刘诞于邺。及韩陵之战,韶督率所部,先锋陷阵。寻从高祖出晋阳,追尔朱兆于赤谼岭,平之。以军功封下洛县男。又从袭取夏州,擒斛律弥娥突,加龙骧将军、谏议大夫,累迁武卫将军。后回赐父爵姑臧县侯,其下洛县男启让继母弟宁安。

段韶,字孝先,小名铁伐。年轻时就擅长骑马射箭,有将领的才能谋略。高祖因为他是武明皇后的外甥,更加器重喜爱他,常把他安置在身边,作为心腹。建义初年,段韶担任亲信都督。中兴元年,跟随高祖抵御尔朱兆,在广阿交战。高祖对段韶说:“敌众我寡,该怎么办?”段韶说:“所谓人多,是能让人拼死效力;所谓强大,是能赢得天下人心。尔朱氏狂妄狡诈,路人皆知,他们毁弃礼法,断绝根本,邙山之会,士大夫有何罪过,加之杀害君主另立新君,不出一个月,天下人想要叛乱,十户中有九户。大王亲身彰显德义,铲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怎么会不胜利呢!”高祖说:“我虽然以正义讨伐叛逆,奉持正义讨伐罪人,但弱小的夹在强大的中间,恐怕没有天命相助,你没听说过吗?”段韶回答说:“我听说小能胜大,小国之政符合道义就能胜过大国之政的暴虐,上天没有偏私,只辅佐有德行的人,尔朱氏对外残害天下,对内失去善人,有智慧的人不为他出谋划策,勇敢的人不为他战斗,不贤之人失去职位,贤能之人取而代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于是与尔朱兆交战,尔朱兆的军队溃败。在邺城攻打刘诞。到了韩陵之战时,段韶督率自己的部队,作为先锋冲锋陷阵。不久跟随高祖从晋阳出发,在赤谼岭追击尔朱兆,平定了他。因军功被封为下洛县男。又跟随高祖袭取夏州,擒获斛律弥娥突,加授龙骧将军、谏议大夫,多次升迁至武卫将军。后来回授父亲的爵位姑臧县侯,他将下洛县男的爵位上表让给继母所生的弟弟段宁安。

兴和四年,从高祖御周文帝于邙山。高祖身在行间,为西魏将贺拔胜所识,率锐来逼。韶从傍驰马引弓反射,一箭毙其前驱,追骑慑惮,莫敢前者。西军退,赐马并金,进爵为公。

兴和四年,段韶跟随高祖在邙山抵御周文帝。高祖身处军阵之中,被西魏将领贺拔胜认出,贺拔胜率领精锐前来逼近。段韶从旁边驰马奔来,拉弓回射,一箭射死了贺拔胜的前锋,追击的骑兵畏惧,没有人敢上前。西魏军队撤退后,段韶获赐马匹和黄金,进爵为公。

武定四年,从征玉壁。时高祖不豫,攻城未下,召集诸将,共论进止之宜。谓大司马斛律金、司徒韩轨、左卫将军刘丰等曰:“吾每与段孝先论兵,殊有英略,若使比来用其谋,亦可无今日之劳矣。吾患势危笃,恐或不虞,欲委孝先以邺下之事,何如?”金等曰:“知臣莫若君,实无出孝先。”仍谓韶曰:“吾昔与卿父冒涉险艰,同奖王室,建此大功。今病疾如此,殆将不济,宜善相翼佐,克兹负荷。”即令韶从显祖镇邺,召世宗赴军。高祖疾甚,顾命世宗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五年春,高祖崩于晋阳,秘不发丧。俄而侯景构乱,世宗还邺,韶留守晋阳。世宗还,赐女乐十数人,金十斤,缯帛称是,封长乐郡公。世宗征颍川,韶留镇晋阳。别封真定县男,行并州刺史。显祖受禅,别封朝陵县,又封霸城县,加位特进。启求归朝陵公,乞封继母梁氏为郡君。显祖嘉之,别以梁氏为安定郡君。又以霸城县侯让其继母弟孝言。论者美之。

武定四年,段韶跟随高祖征讨玉壁。当时高祖患病,攻城未能拿下,召集众将领,共同商议进退的适宜之策。高祖对大司马斛律金、司徒韩轨、左卫将军刘丰等人说:“我每次与段孝先谈论军事,他很有杰出的谋略,如果近来采用他的计谋,也可以没有今日的劳累了。我的病势危急,恐怕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想把邺城的事务委托给段孝先,怎么样?”斛律金等人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确实没有人比得上段孝先。”高祖又对段韶说:“我从前与你父亲冒着艰险,共同匡扶王室,建立了这样的大功。如今我病成这样,大概将要不行了,你应当好好辅佐,承担这个重任。”当即命令段韶跟随显祖镇守邺城,召世宗赶赴军中。高祖病重,临终遗命世宗说:“段孝先忠诚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只有这个孩子,军旅大事,应当与他共同商议。”武定五年春天,高祖在晋阳去世,秘不发丧。不久侯景作乱,世宗返回邺城,段韶留守晋阳。世宗返回后,赐给段韶女乐十多人、黄金十斤、缯帛数量相当,封他为长乐郡公。世宗征讨颍川时,段韶留守镇守晋阳。另封真定县男,代理并州刺史。显祖接受禅让后,另封朝陵县,又封霸城县,加位特进。段韶上表请求归还朝陵公的封爵,请求封继母梁氏为郡君。显祖赞赏他,另封梁氏为安定郡君。段韶又把霸城县侯的爵位让给继母的弟弟段孝言。议论的人都赞美他。

天保三年,为冀州刺史、六州大都督,有惠政,得吏民之心。四年十二月,梁将东方白额潜至宿预,招诱边民,杀害长吏,淮、泗扰动。五年二月,诏征韶讨之。既至,会梁将严超达等军逼泾州;又陈武帝率众将攻广陵,刺史王敬宝遣使告急;复有尹思令众万余人谋袭盱眙。三军咸惧。韶谓诸将曰:“自梁氏丧乱,国无定主,人怀去就,强者从之。霸先等智小谋大,政令未一,外托同德,内有离心,诸君不足忧,吾揣之熟悉矣。”乃留仪同敬显俊、尧难宗等围守宿预,自将步骑数千人倍道赴泾州。途出盱眙,思令不虞大军卒至,望旗奔北。进与超达合战,大破之,尽获其舟舰器械。谓诸将士曰:“吴人轻躁,本无大谋,今破超达,霸先必走。”即回赴广陵。陈武帝果遁去。追至杨子栅,望扬州城乃还,大获其军资器物,旋师宿预。六月,韶遣辩士喻白额祸福,白额于是开门请盟。韶与行台辛术等议,且为受盟。盟讫,度白额终不为用,因执而斩之,并其诸弟等并传首京师。江淮帖然,民皆安辑。显祖嘉其功,诏赏吴口七十人,封平原郡王。清河王岳之克郢州,执司徒陆法和,韶亦豫行,筑鲁城,于新蔡立郭默戍而还。皇建元年,领太子太师。大宁二年,除并州刺史。高归彦作乱冀州,诏与东安王娄睿率众讨平之,迁太傅,赐女乐十人,并归彦果园一千亩。仍莅并州,为政举大纲,不存小察,甚得民和。

天保三年,段韶担任冀州刺史、六州大都督,施行仁政,得到官吏百姓的爱戴。天保四年十二月,梁朝将领东方白额暗中来到宿预,招引诱惑边境百姓,杀害地方长官,淮河、泗水流域动荡不安。天保五年二月,皇帝下诏征召段韶讨伐他。段韶到达后,恰逢梁朝将领严超达等人率军进逼泾州;又有陈武帝率领部众将要攻打广陵,刺史王敬宝派遣使者告急;还有尹思令部众一万多人谋划袭击盱眙。各路军队都很恐惧。段韶对众将领说:“自从梁朝丧乱以来,国家没有固定的君主,人心动摇,服从强者。陈霸先等人智小谋大,政令不统一,对外假托同心同德,内心各有离心,诸位不必忧虑,我揣摩他们已经非常熟悉情况了。”于是留下仪同敬显俊、尧难宗等人包围驻守宿预,自己率领步兵骑兵数千人兼程奔赴泾州。途中经过盱眙,尹思令没有料到大军突然到来,望见军旗就向北败逃。段韶进军与严超达交战,大败敌军,缴获了全部船只器械。段韶对众将士说:“吴人轻浮急躁,本来就没有大的谋略,现在打败了严超达,陈霸先必定逃跑。”当即回军奔赴广陵。陈武帝果然逃走了。段韶追击到杨子栅,望见扬州城才返回,缴获了大量军资器物,随即回师宿预。六月,段韶派遣善辩之士向东方白额说明祸福,东方白额于是打开城门请求结盟。段韶与行台辛术等人商议,暂且接受结盟。结盟完毕后,段韶估计东方白额终究不会被己所用,于是捉住并斩杀了他,连同他的几个弟弟一起将首级传送至京师。江淮地区安定下来,百姓都得到安抚。显祖嘉奖他的功劳,下诏赏赐吴地人口七十人,封他为平原郡王。清河王高岳攻克郢州,擒获司徒陆法和,段韶也参与行动,修筑鲁城,在新蔡设立郭默戍后返回。皇建元年,兼任太子太师。大宁二年,授任并州刺史。高归彦在冀州作乱,皇帝下诏命令段韶与东安王娄睿率领军队讨伐平定了他,升任太傅,赐给女乐十人,以及高归彦的果园一千亩。段韶仍然治理并州,处理政事只抓大纲,不追究细枝末节,很得民心和睦。

十二月,周武帝遣将率羌夷与突厥合众逼晋阳,世祖自邺倍道兼行赴救。突厥从北结阵而前,东距汾河,西被风谷。时事既仓卒,兵马未整,世祖见如此,亦欲避之而东。寻纳河间王孝琬之请,令赵郡王尽护诸将。时大雪之后,周人以步卒为前锋,从西山而下,去城二里。诸将咸欲逆击之。韶曰:“步人气势自有限,今积雪既厚,逆战非便,不如阵以待之。彼劳我逸,破之必矣。”既而交战,大破之,敌前锋尽殪,无复孑遗,自余通宵奔遁。仍令韶率骑追之,出塞不及而还。世祖嘉其功,别封怀州武德郡公,进位太师。

十二月,周武帝派遣将领率领羌夷与突厥联合进逼晋阳,世祖从邺城兼程奔赴救援。突厥从北方结成军阵向前推进,东面距离汾河,西面覆盖风谷。当时事情仓促,兵马尚未整顿,世祖见此情形,也想要向东躲避。不久采纳河间王高孝琬的请求,命令赵郡王总领众将。当时大雪过后,周人用步兵作为前锋,从西山冲下来,距离城池只有二里。众将领都想迎击他们。段韶说:“步兵的气势本来就有限,如今积雪很厚,迎战并不便利,不如列阵等待他们。他们疲劳而我们安逸,一定能打败他们。”随后交战,大败敌军,敌人的前锋全部被歼灭,没有一个幸存,其余的连夜奔逃。世祖又命令段韶率领骑兵追击,出塞没有追上才返回。世祖嘉奖他的功劳,另封怀州武德郡公,进位太师。

周冢宰宇文护母阎氏先配中山宫,护闻阎尚存,乃因边境移书,请还其母,并通邻好。时突厥屡犯边,韶军于塞下。世祖遣黄门徐世荣乘传赍周书问韶。韶以周人反覆,本无信义,比晋阳之役,其事可知。护外托为相,其实王也,既为母请和,不遣一介之使申其情理,乃据移书即送其母,恐示之弱。如臣管见,且外许之,待后放之未晚。不听。遂遣使以礼将送。护既得母,仍遣将尉迟迥等袭洛阳。诏遣兰陵王长恭、大将军斛律光率众击之,军于邙山之下,逗留未进。世祖召谓曰:“今欲遣王赴洛阳之围,但突厥在此,复须镇御,王谓如何?”韶曰:“北虏侵边,事等疥癣,今西羌窥逼,便是膏肓之病,请奉诏南行。”世祖曰:“朕意亦尔。”乃令韶督精骑一千,发自晋阳。五日便济河,与大将共量进止。韶旦将帐下二百骑与诸军共登邙阪,聊观周军形势。至大和谷,便值周军,即遣驰告诸营,追集兵马。仍与诸将结阵以待之。韶为左军,兰陵王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与周人相对。韶遥谓周人曰:“汝宇文护幸得其母,不能怀恩报德,今日之来,竟何意也?”周人曰:“天遣我来,有何可问。”韶曰:“天道赏善罚恶,当遣汝送死来耳。”周军仍以步人在前,上山逆战。韶以彼徒我骑,且却且引,待其力弊,乃遣下马击之。短兵始交,周人大溃。其中军所当者,亦一时瓦解,投坠溪谷而死者甚众。洛城之围,亦即奔遁,尽弃营幕,从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物弥满川泽。车驾幸洛阳,亲劳将士,于河阴置酒高会,策勋命赏,除太宰,封灵武县公。天统三年,除左丞相,永昌郡公,食沧州干。

北周冢宰宇文护的母亲阎氏先前被分配到中山宫,宇文护听说阎氏还活着,于是通过边境传递书信,请求归还他的母亲,并希望互通邻好。当时突厥屡次侵犯边境,段韶驻军于塞下。世祖派遣黄门徐世荣乘坐驿车携带北周的文书来征询段韶的意见。段韶认为北周人反复无常,本来就没有信义,近来晋阳之战,他们的情况可想而知。宇文护对外假托为宰相,实际上如同君王,既然为母亲请求讲和,却不派遣一个使者来申明情理,就根据一封书信立即送还他的母亲,恐怕会显示我方软弱。以我的浅见,暂且表面上答应他,等以后再放还也不晚。世祖没有听从。于是派遣使者以礼护送送还。宇文护得到母亲后,仍然派遣将领尉迟迥等人袭击洛阳。皇帝下诏派遣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率领军队迎击,驻军于邙山之下,逗留没有前进。世祖召见段韶说:“现在想派遣你奔赴洛阳之围,但突厥在此,又需要镇守抵御,你认为怎么样?”段韶说:“北虏侵犯边境,事情如同疥癣小病,如今西羌窥伺进逼,才是膏肓大病,请允许我奉诏南行。”世祖说:“朕的心意也是如此。”于是命令段韶督率精锐骑兵一千人,从晋阳出发。五天就渡过黄河,与大将共同商议进退之策。段韶早晨率领帐下二百骑兵与各军一起登上邙山坡,姑且观察周军形势。到了大和谷,就遇上周军,当即派人驰马告知各营,追集兵马。又与众将领结成军阵等待敌人。段韶为左军,兰陵王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与北周军队相对。段韶远远地对北周人说:“你们宇文护侥幸得到了他的母亲,不能感念恩德加以报答,今天前来,究竟是什么意图?”北周人说:“上天派遣我们来,有什么可问的。”段韶说:“天道奖赏善行惩罚恶行,应当是派遣你们来送死罢了。”北周军队仍然用步兵在前面,上山迎战。段韶因为对方是步兵我方是骑兵,一边退却一边引诱,等待他们力竭,于是下令下马攻击。短兵器刚一交锋,北周军队就大败。其中中军所抵挡的敌军,也同时瓦解,投坠溪谷而死的很多。洛阳之围的敌军,也当即奔逃,全部丢弃营帐,从邙山到谷水三十里之中,军资器物布满山川沼泽。皇帝车驾亲临洛阳,亲自慰劳将士,在河阴设酒举行盛大宴会,记录功勋颁行赏赐,授任段韶为太宰,封灵武县公。天统三年,授任左丞相、永昌郡公,食沧州干禄。

武平二年正月,出晋州道,至定陇,筑威敌、平寇二城而还。二月,周师来寇,遣韶与右丞相斛律光、太尉兰陵王长恭同往捍御。以三月暮行达西境。有柏谷城者,乃敌之绝险,石城千仞,诸将莫肯攻围。韶曰:“汾北、河东,势为国家之有,若不去柏谷,事同痼疾。计彼援兵,会在南道,今断其要路,救不能来。且城势虽高,其中甚狭,火弩射之,一旦可尽。”诸将称善,遂鸣鼓而攻之。城溃,获仪同薛敬礼,大斩获首虏,仍城华谷,置戍而还。封广平郡公。

武平二年正月,段韶从晋州道出兵,到达定陇,修筑威敌、平寇两座城池后返回。二月,北周军队前来侵犯,皇帝派遣段韶与右丞相斛律光、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一同前往抵御。在三月底行进到达西部边境。有个柏谷城,是敌人的极险要之地,石城高达千仞,众将领没有人愿意攻打包围。段韶说:“汾北、河东,势必为国家所有,如果不拿下柏谷城,事情如同久治不愈的疾病。估计他们的援兵,会从南路前来,如今截断他们的要道,援军就不能到来。况且城池地势虽高,城中却很狭窄,用火箭弩箭射击,一天之内就可以将其消灭。”众将领称好,于是擂鼓进攻。城池被攻破,擒获仪同薛敬礼,斩杀俘获大量敌人,又在华谷筑城,设置戍守后返回。封广平郡公。

是月,周又遣将寇边。右丞相斛律光先率师出讨,韶亦请行。五月,攻服秦城。周人于姚襄城南更起城镇,东接定阳,又作深堑,断绝行道。韶乃密抽壮士,从北袭之。又遣人潜渡河,告姚襄城中,令内外相应。渡者千有余人,周人始觉。于是合战,大破之,获其仪同若干显宝等。诸将咸欲攻其新城,韶曰:“此城一面阻河,三面地险,不可攻,就令得之,一城地耳。不如更作一城壅其路,破服秦,并力以图定阳,计之长者。”将士咸以为然。六月,徙围定阳,其城主开府仪同杨范固守不下。韶登山望城势,乃纵兵急攻之。七月,屠其外城,大斩获首级。时韶病在军中,以子城未克,谓兰陵王长恭曰:“此城三面重涧险阻,并无走路,唯恐东南一处耳。贼若突围,必从此出,但简精兵专守,自是成擒。”长恭乃令壮士千余人设伏于东南涧口。其夜果如所策,贼遂出城,伏兵击之,大溃,范等面缚,尽获其众。

同月,北周又派遣将领侵犯边境。右丞相斛律光先率军出征讨伐,段韶也请求随行。五月,攻打服秦城。北周人在姚襄城南面另建城镇,东面连接定阳,又挖掘深沟,断绝道路。段韶于是秘密抽调壮士,从北面袭击他们。又派人偷偷渡过黄河,告知姚襄城中守军,命令内外相应。渡过河的人有一千多,北周人才发觉。于是合战,大败敌军,擒获他们的仪同若干显宝等人。众将领都想攻打那座新城,段韶说:“这座城池一面临河,三面地势险要,不能攻打,即使攻下它,也不过是一座城罢了。不如另外筑一座城堵塞他们的道路,攻破服秦城,合力谋取定阳,这才是长远的计策。”将士们都认为正确。六月,转移包围定阳,定阳城主开府仪同杨范固守无法攻克。段韶登山观察城池形势,于是放纵士兵猛烈攻城。七月,攻破外城,大量斩杀俘获敌人。当时段韶患病在军中,因为内城尚未攻克,对兰陵王高长恭说:“这座城池三面都是深涧险阻,没有逃跑的路,只怕东南一处罢了。贼人如果突围,必定从这里出来,只要挑选精兵专门把守,自然就能擒获。”高长恭于是命令壮士一千多人在东南涧口设下埋伏。当天夜里果然如段韶所料,贼人于是出城,伏兵攻击他们,敌军大败,杨范等人反绑投降,全部俘获了他们的部众。

韶疾甚,先军还。以功别封乐陵郡公。竟以疾薨。上举哀东堂,赠物千段、温明秘器、辒辌车,军校之士陈卫送至平恩墓所,发卒起冢。赠假黄钺、使持节、都督朔并定赵冀沧齐兖梁洛晋建十二州诸军事,相国、太尉、录尚书事、朔州刺史,谥曰忠武。

段韶病重,先于军队返回。因功另封乐陵郡公。最终因病去世。皇帝在东堂举哀,赠赐物品千段、温明秘器、辒辌车,军校士兵列队护送灵柩到平恩墓地,调发士卒修筑坟墓。追赠假黄钺、使持节、都督朔并定赵冀沧齐兖梁洛晋建十二州诸军事、相国、太尉、录尚书事、朔州刺史,谥号忠武。

韶出总军旅,入参帷幄,功既居高,重以婚媾,望倾朝野。长于计略,善于御众,得将士之心,临敌之日,人人争奋。又雅性温慎,有宰相之风。教训子弟,闺门雍肃,事后母以孝闻,齐世勋贵之家罕有及者。然僻于好色,虽居要重,微服间行。有皇甫氏,魏黄门郎元瑀之妻,弟谨谋逆,皇甫氏因没官。韶美其容质,上启固请,世宗重违其意,因以赐之。尤啬于财,虽亲戚故旧略无施与。其子深尚公主,并省丞郎在家佐事十余日,事毕辞还,人唯赐一杯酒。长子懿嗣。

段韶出朝总管军旅,入朝参与帷幄谋划,功劳已经很高,加上又是皇亲国戚,声望压倒朝野。他擅长谋略,善于统御部众,深得将士之心,临敌作战之日,人人争先奋勇。又平素性情温和谨慎,有宰相的风度。教诲子弟,家门和睦严肃,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北齐时代功勋显贵之家很少有比得上他的。然而他偏于好色,虽然身居要职重任,却常常便服私行。有个皇甫氏,是北魏黄门郎元瑀的妻子,她的弟弟元谨谋反,皇甫氏因此被没收入官。段韶喜爱她的容貌姿质,上表坚决请求,世宗难以违背他的心意,于是将她赐给他。段韶在财物上尤其吝啬,即使是亲戚故旧也几乎没有任何施舍。他的儿子段深娶公主时,并省丞郎在他家中协助办事十多天,事毕辞别回去,每人只赏赐一杯酒。长子段懿继承爵位。

懿,字德猷,有姿仪,颇解音乐,又善骑射。天保初,尚颍川长公主。累迁行台右仆射,兼殿中尚书,出除兖州刺史。卒。子宝鼎嗣。尚中山长公主,武平末,仪同三司。隋开皇中,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大业初,卒于饶州刺史。

段懿,字德猷,有仪表风度,很懂音乐,又擅长骑马射箭。天保初年,娶颍川长公主为妻。多次升迁至行台右仆射,兼任殿中尚书,外任兖州刺史。去世。儿子段宝鼎继承爵位。段宝鼎娶中山长公主,武平末年,任仪同三司。隋朝开皇年间,任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大业初年,在饶州刺史任上去世。

韶第二子深,字德深。美容貌,宽谨有父风。天保中,受父封姑臧县公。大宁初,拜通直散骑侍郎。二年,诏尚永昌公主,未婚,主卒。河清三年,又诏尚东安公主。以父频著大勋,累迁侍中、将军、源州大中正,食赵郡干。韶病笃,诏封深济北王,以慰其意。武平末,徐州行台左仆射、徐州刺史。入周,拜大将军,郡公,坐事死。

段韶的次子段深,字德深。容貌俊美,宽容谨慎,有父亲的风格。天保年间,接受父亲所封的姑臧县公。大宁初年,授任通直散骑侍郎。大宁二年,皇帝下诏娶永昌公主,尚未成婚,公主去世。河清三年,皇帝又下诏娶东安公主。因为父亲屡次建立大功,段深多次升迁至侍中、将军、源州大中正,食赵郡干禄。段韶病重时,皇帝下诏封段深为济北王,以安慰段韶的心意。武平末年,任徐州行台左仆射、徐州刺史。进入北周后,授任大将军、郡公,因事获罪被处死。

韶第三子德举,武平末,仪同三司。周建德七年,在邺城与高元海等谋逆,诛。

段韶第三子段德举,武平末年,任仪同三司。北周建德七年,在邺城与高元海等人谋反,被诛杀。

韶第四子德衡,武平末,开府仪同三司,隆化时,济州刺史。入周,授仪同大将军。

段韶第四子段德衡,武平末年,任开府仪同三司,隆化年间,任济州刺史。进入北周后,授任仪同大将军。

韶第七子德堪,武平中,仪同三司。隋大业初,汴州刺史,卒于汝南郡守。

段韶第七子段德堪,武平年间,任仪同三司。隋朝大业初年,任汴州刺史,在汝南郡守任上去世。

荣第二子孝言,少警发有风仪。魏武定末,起家司徒参军事。齐受禅,其兄韶以别封霸城县侯授之。累迁仪同三司、度支尚书、清都尹。孝言本以勋戚绪余,致位通显,至此便骄奢放逸,无所畏惮。曾夜行,过其宾客宋孝王家宿,唤坊民防援,不时应赴,遂拷杀之。又与诸淫妇密游,为其夫觉,复恃官势,拷掠而殒。时苑内须果木,科民间及僧寺备输,悉分向其私宅种植。又殿内及园须石,差车牛从漳河运载,复分车回取。事悉闻彻,出为海州刺史。寻以其兄故,征拜都官尚书,食阳城郡干,仍加开府。迁太常卿,除齐州刺史,以赃贿为御史所劾。属世祖崩,遇赦免。拜太常卿,转食河南郡干,迁吏部尚书。

段荣的次子段孝言,年轻时机敏有风度仪表。北魏武定末年,出仕任司徒参军事。北齐接受禅让后,他的兄长段韶将另封的霸城县侯爵位授给了他。段孝言多次升迁至仪同三司、度支尚书、清都尹。段孝言本来凭借功臣外戚的余荫,才达到显贵的职位,到这时就骄傲奢侈放纵逸乐,无所畏忌。曾经在夜间出行,路过他的宾客宋孝王家住宿,召唤坊里的民夫防卫,没有按时应召前来,于是拷打致死。又与几个淫妇秘密交游,被她们的丈夫发觉,又依仗官势,拷打致其死亡。当时宫苑内需要果木,向民间及僧寺征派输送,段孝言全部分送到自己的私宅种植。另外殿内及花园需要石材,派遣车牛从漳河运载,又分派车辆运回自己家中。事情全部被皇帝知道,外放为海州刺史。不久因为他兄长的缘故,征召回朝授任都官尚书,食阳城郡干禄,又加授开府。升任太常卿,授任齐州刺史,因贪赃贿赂被御史弹劾。恰逢世祖去世,遇赦免罪。授任太常卿,改食河南郡干禄,升任吏部尚书。

祖珽执政,将废赵彦深,引孝言为助。除兼侍中,入内省,典机密,寻即正,仍吏部尚书。孝言既无深鉴,又待物不平,抽擢之徒,非贿则旧。有将作丞崔成,忽于众中抗言曰:“尚书天下尚书,岂独段家尚书也!”孝言无辞以答,惟厉色遣下而已。寻除中书监,加特进。又托韩长鸾,共构祖珽之短。及祖出后,孝言除尚书右仆射,仍掌选举,恣情用舍,请谒大行。敕浚京城北隍,孝言监作,仪同三司崔士顺、将作大匠元士将、太府少卿郦孝裕、尚书左民郎中薛叔昭、司州治中崔龙子、清都尹丞李道隆、邺县令尉长卿、临漳令崔象、成安令高子彻等并在孝言部下。典作日,别置酒高会,诸人膝行跪伏,称觞上寿,或自陈屈滞,更请转官,孝言意色扬扬,以为己任,皆随事报答,许有加授。富商大贾多被铨擢,纵令进用人士,咸是粗险放纵之流。寻迁尚书左仆射,特进、侍中如故。

祖珽执政时,将要废黜赵彦深,引荐段孝言作为助力。授任段孝言兼任侍中,进入内省,掌管机密,不久就转为正式侍中,仍兼任吏部尚书。段孝言既没有深远的鉴识,又待人处事不公平,被提拔的人,不是行贿的就是旧相识。有个将作丞崔成,忽然在众人中高声说道:“尚书是天下的尚书,难道只是段家的尚书吗!”段孝言无言以对,只是声色俱厉地让他退下罢了。不久授任中书监,加特进。又依托韩长鸾,共同构陷祖珽的短处。等到祖珽外放后,段孝言授任尚书右仆射,仍然掌管选拔官员的事务,恣意妄为地任用或罢黜,请托拜谒大行其道。皇帝下令疏浚京城北面的护城河,段孝言监督工程,仪同三司崔士顺、将作大匠元士将、太府少卿郦孝裕、尚书左民郎中薛叔昭、司州治中崔龙子、清都尹丞李道隆、邺县令尉长卿、临漳令崔象、成安令高子彻等人都在段孝言部下。办理工程的日子,另外设酒举行盛大宴会,众人都跪着爬行向前,举杯祝寿,有人自述委屈困顿,请求调任升官,段孝言得意洋洋,把这当作自己的职责,都随事答复,许诺加官授职。富商大贾多被选拔提拔,即使进用士人,也都是粗鄙阴险放纵之流。不久升任尚书左仆射,特进、侍中的职位如故。

孝言富贵豪侈,尤好女色。后娶娄定远妾董氏,大耽爱之,为此内外不和,更相纠列,坐争免官,徙光州。隆化败后,有敕追还。孝言虽黩货无厌,恣情酒色,然举止风流,招致名士,美景良辰,未尝虚弃,赋诗奏伎,毕尽欢洽。虽草莱之士,粗闲文艺,多引入宾馆,与同兴赏,其贫踬者亦时有乞遗。世论复以此多之。齐亡入周,授开府仪同大将军,后加上开府。

段孝言富贵豪华奢侈,尤其喜好女色。后来娶娄定远的妾董氏,非常沉迷于宠爱她,为此家庭内外不和,互相纠举揭发,因争宠被免官,流放光州。隆化败亡后,有诏令追还。段孝言虽然贪财无厌,放纵于酒色,然而举止风雅,招引名士,美景良辰,不曾虚度,赋诗演奏,极尽欢乐融洽。即使是草野之士,略微懂得文艺的,大多被引入宾馆,与他们一同游赏,那些贫困困顿的人也时常得到他的施舍。世人舆论又因此称赞他。北齐灭亡后进入北周,授任开府仪同大将军,后来加授上开府。

史臣曰:段荣以姻戚之重,遇时来之会,功伐之地,亦足称焉。韶光辅七君,克隆门业,每出当阃外,或任以留台,以猜忌之朝,终其眉寿。属亭候多警,为有齐上将,岂其然乎?当以志谢矜功,名不逾实,不以威权御物,不以智数要时,欲求覆餗,其可得也?语曰“率性之谓道”,此其效欤?

史臣评论说:段荣凭借外戚的尊贵身份,遇到时机到来的机遇,论功行赏的地位,也足以称道。段韶光耀辅佐七位君主,昌盛家族门业,每次出朝担当军务,有时被委以留守之责,在猜忌成风的朝廷中,得以终享天年。正值边境多警报,作为北齐的上将,难道真是这样吗?应当是因为心志不求夸耀功劳,名声不超过实际,不以威势权力驾驭人,不以智谋机巧邀取时誉,想要招致倾覆之祸,怎么可能呢?俗话说“遵循本性叫做道”,这大概就是它的效验吧?

赞曰:荣发其原,韶大其门。位因功显,望以德尊。

赞辞说:段荣开创了根基,段韶光大其门庭。地位因功劳而显贵,声望因德行而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