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北齐书 · 卷三十六·列传第二十八

北齐 · 李百药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邢邵,字子才,河间鄚人,魏太常贞之后。父虬,魏光禄卿。邵小字吉,少时有避,遂不行名。年五岁,魏吏部郎清河崔亮见而奇之,曰:“此子后当大成,位望通显。”十岁便能属文,雅有才思,聪明强记,日诵万余言。族兄峦,有人伦鉴,谓子弟曰:“宗室中有此儿,非常人也。”少在洛阳,会天下无事,与时名胜专以山水游宴为娱,不暇勤业。尝因霖雨,乃读《汉书》,五日,略能遍记之。后因饮谑倦,方广寻经史,五行俱下,一览便记,无所遗忘。文章典丽,既赡且速。年未二十,名动衣冠。尝与右北平阳固、河东裴伯茂、从兄罘、河南陆道晖等至北海王昕舍宿饮,相与赋诗,凡数十首,皆在主人奴处。旦日奴行,诸人求诗不得,邵皆为诵之。诸人有不认诗者,奴还得本,不误一字。诸人方之王粲。吏部尚书陇西李神俊大相钦重,引为忘年之交。

邢邵,字子才,河间郡鄚县人,是魏国太常邢贞的后代。父亲邢虬,曾任魏国光禄卿。邢邵小名叫吉,年少时因避讳,便不称本名。五岁时,魏国吏部郎清河人崔亮见到他,认为他是奇才,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有大成就,地位和声望都会显达。”十岁时便能写文章,很有才思,聪明而记忆力强,每天能背诵一万多字。族兄邢峦有识别人才的鉴识能力,对家族子弟说:“宗族中有这个孩子,不是一般人啊。”邢邵年轻时在洛阳,恰逢天下太平,与当时名士以山水游览宴饮为乐,无暇勤奋学业。曾因连绵大雨,便读《汉书》,五天时间,大致能全部记住。后来因为饮酒戏谑感到厌倦,才广泛研读经史之书,一目五行,看一遍便能记住,没有什么遗忘的。文章典雅华丽,既内容丰富又写得快。不到二十岁,名声震动士大夫阶层。他曾与右北平人阳固、河东人裴伯茂、堂兄邢罘、河南人陆道晖等人到北海王昕家中住宿饮酒,一起赋诗,共数十首,都放在主人奴仆处。第二天奴仆外出,众人找不到诗稿,邢邵都能背诵出来。众人中有人记不起自己写的诗,奴仆回来后找到原本,邢邵背诵的没有一个字错误。众人都把他比作王粲。吏部尚书陇西人李神俊非常钦佩敬重他,与他结为忘年之交。

释巾为魏宣武挽郎,除奉朝请,迁著作佐郎。深为领军元叉所礼,叉新除尚书令,神俊与陈郡袁翻在席,叉令邵作谢表,须臾便成,以示诸宾。神俊曰:“邢邵此表,足使袁公变色。”孝昌初,与黄门侍郎李琰之对典朝仪。自孝明之后,文雅大盛,邵雕虫之美,独步当时,每一文初出,京师为之纸贵,读诵俄遍远近。于时袁翻与范阳祖莹位望通显,文笔之美,见称先达,以邵藻思华赡,深共嫉之。每洛中贵人拜职,多凭邵为谢表。尝有一贵胜初受官,大集宾食,翻与邵俱在坐。翻意主人托其为让表,遂命邵作之。翻甚不悦,每告人云:“邢家小儿尝客作章表,自买黄纸,写而送之。”邵恐为翻所害,乃辞以疾。属尚书令元罗出镇青州,启为府司马。遂在青土,终日酣赏,尽山泉之致。

邢邵初仕担任魏国宣武帝的挽郎,被授予奉朝请,升任著作佐郎。深受领军元叉的礼遇,元叉刚被任命为尚书令,李神俊与陈郡人袁翻在座,元叉让邢邵写谢表,不一会儿就写成了,拿给各位宾客看。李神俊说:“邢邵这篇谢表,足以使袁公变脸色。”孝昌初年,与黄门侍郎李琰之共同掌管朝廷礼仪。自孝明帝以后,文才风雅大为兴盛,邢邵在辞章之美方面,独步当时,每有一篇文章刚写出来,京城因此纸价上涨,诵读之声很快传遍远近。当时袁翻与范阳人祖莹地位声望都显达,文笔之美被先辈称道,因为邢邵文采华丽丰富,他们非常嫉妒他。每当洛阳显贵之人被授予官职,多请邢邵代为写谢表。曾有一位权贵刚被授予官职,大宴宾客,袁翻与邢邵都在座。袁翻以为主人会托自己写辞让表,但主人却请邢邵写。袁翻很不高兴,常对人说:“邢家小子曾经替人写章表,自己买黄纸,写好送去。”邢邵担心被袁翻陷害,便以生病为由推辞。恰逢尚书令元罗出京镇守青州,上表推荐邢邵任府司马。于是邢邵到了青州,终日酣饮赏玩,尽享山泉之趣。

永安初,累迁中书侍郎,所作诏诰,文体宏丽。及尔朱荣入洛,京师扰乱,邵与弘农杨愔避地嵩高山。普泰中,兼给事黄门侍郎,寻为散骑常侍。太昌初,敕令恒直内省,给御食,令覆按尚书门下事,凡除大官,先问其可否,然后施行。除卫将军、国子祭酒。以亲老还乡,诏所在特给兵力五人,并令岁一入朝,以备顾问。丁母忧,哀毁过礼。

永安初年,邢邵多次升迁至中书侍郎,所写的诏诰,文体宏大华丽。等到尔朱荣进入洛阳,京城扰乱,邢邵与弘农人杨愔躲避到嵩高山。普泰年间,兼任给事黄门侍郎,不久任散骑常侍。太昌初年,皇帝下令让他常年在内省值班,供给御食,命他审核尚书门下事务,凡是任命大官,先问他是否合适,然后施行。被授予卫将军、国子祭酒。因父母年老还乡,皇帝下诏命当地特别配给五名士兵,并令他每年入朝一次,以备咨询顾问。遭逢母亲去世,哀伤过度,损毁身体超过常礼。

后杨愔与魏收及邵请置学及修立明堂,奏曰:

后来杨愔与魏收以及邢邵请求设立学校及修建明堂,上奏说:

世室明堂,显于周、夏;一黉两学,盛自虞、殷。所以宗配上帝,以著莫大之严;宣布下土,以彰则天之轨。养黄发以询哲言,育青衿而敷教典,用能享国长久,风徽万祀者也。爰暨亡秦,改革其道,坑儒灭学,以蔽黔黎。故九服分崩,祚终二代。炎汉勃兴,更修儒术。故西京有六学之义,东都有三本之盛。逮自魏、晋,拨乱相因,兵革之中,学校不绝。仰惟高祖孝文皇帝禀圣自天,道镜今古,列校序于乡党,敦诗书于郡国。但经始事殷,戎轩屡驾,未遑多就,弓剑弗追。世宗统历,聿遵先绪,永平之中,大兴板筑。续以水旱,戎马生郊,虽逮为山,还停一篑。而明堂礼乐之本,乃郁荆棘之林;胶序德义之基,空盈牧竖之迹;城隍严固之重,阙砖石之功;墉构显望之要,少楼榭之饰。加以风雨稍侵,渐致亏坠。非所谓追隆堂构,仪刑万国者也。伏闻朝议以高祖大造区夏,道侔姬文,拟祀明堂,式配上帝。今若基址不修,乃同丘畎,即使高皇神享,阙于国阳,宗事之典,有声无实。此臣子所以匪宁,亿兆所以伫望也。臣又闻官方授能,所以任事,事既任矣,酬之以禄。如此则上无旷官之讥,下绝尸素之谤。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昔刘向有言,王者宜兴辟雍、陈礼乐以风天下。夫礼乐所以养人,刑法所以杀人,而有司勤勤,请定刑法,至于礼乐,则曰未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臣以为当今四海清平,九服宁宴,经国要重,理应先营,脱复稽延,则刘向之言徵矣。但事不两兴,须有进退。以臣愚量,宜罢尚方雕靡之作,颇省永宁土木之功,并减瑶光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镌琢之劳,及诸事役非世急者,三时农隙,修此数条。使辟雍之礼,蔚尔而复兴;讽诵之音,焕然而更作,美榭高墉严壮于外,槐宫棘寺显丽于中。更明古今,重遵乡饮,敦进郡学,精课经业,如此则元、凯可得之于上序,游、夏可致之于下国,岂不休欤!

世室明堂,在周朝、夏朝就已显明;一所学校两所学堂,从虞舜、殷商时就兴盛。用它来配祭上帝,以显示极大的庄严;向天下颁布教化,以彰明效法上天的法度。供养老人以询问智言,教育学子以传授教典,因此能够享国长久,风范流传万代。到了灭亡的秦朝,改变了这条正道,坑杀儒生毁灭学术,以此蒙蔽百姓。所以天下分崩离析,国运只传了两代。炎汉勃然兴起,重新修习儒术。所以西京长安有六学的义理,东都洛阳有三本的盛况。到了魏、晋,拨乱反正相继承续,在战乱之中,学校也没有断绝。仰望高祖孝文皇帝禀承天圣,道德照耀古今,在乡党设置学校,在郡国推崇诗书。只是初创之时事务繁忙,战车屡屡出征,无暇多所成就,圣驾逝去无法追回。世宗继承皇位,遵循先辈事业,永平年间,大兴土木建筑。接着遭遇水旱灾害,战马生于郊野,虽然即将成山,还差一筐土而停止。而明堂是礼乐的根本,却生长在荆棘丛中;学校是德义的基础,空留牧童的足迹;城墙是坚固防御的重地,缺少砖石的工程;楼台建筑是显耀声望的要处,缺少楼榭的装饰。加上风雨逐渐侵蚀,渐渐导致毁坏。这不是所谓的追增高祖的事业、为万国树立榜样的做法。听说朝议认为高祖大造华夏,道德与周文王相等,打算在明堂祭祀,配享上帝。如今如果基址不修,就如同田野荒丘一样,即使高祖神灵享受祭祀,在国家之阳也会有缺失,宗庙祭祀的典制,有名无实。这是臣子所以不安、百姓所以盼望的原因。臣又听说授官任能,是用来委任事务的,事务已经委任了,就用俸禄来酬报。这样上面就没有旷废官职的讥讽,下面就没有尸位素餐的指责。如今国子学虽然有学官之名,却没有教授之实,与兔丝燕麦、南箕北斗有什么区别呢?从前刘向有言,王者应该兴建辟雍、陈设礼乐以教化天下。礼乐是用来养育人的,刑法是用来杀人的,而有关部门勤勤恳恳,请求制定刑法,至于礼乐,却说不敢。这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啊。臣认为当今四海清平,天下安宁,治理国家的要务,理应优先经营,如果再拖延,那么刘向的话就要应验了。但事情不能同时兴办,须有取舍进退。以臣愚见,应该停止尚方雕饰靡丽之作,大量节省永宁寺的土木工程,并减少瑶光寺的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雕刻的劳役,以及各种不急的事务役使,利用三时农闲,修建这几项。使辟雍之礼蔚然复兴;讽诵之音焕然再作,美丽台榭高大城墙庄严于外,学宫官署显丽于中。再明古今之学,重遵乡饮酒礼,敦促郡学,精讲经业,这样像八元、八凯那样的人才可以在上序获得,像子游、子夏那样的人才可以在诸侯国招致,岂不美哉!

灵太后令曰:“配飨大礼,为国之本,比以戎马在郊,未遑修缮。今四表晏宁,当敕有司,别议经始。”

灵太后下令说:“配飨大礼,是国家的根本,近来因为战事在郊野,无暇修缮。如今四方安宁,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另行商议开始营建。”

累迁太常卿、中书监,摄国子祭酒。是时朝臣多守一职,带领二官甚少,邵顿居三职,并是文学之首,当世荣之。文宣幸晋阳,路中频有甘露之瑞,朝臣皆作《甘露颂》,尚书符令邵为之序。及文宣皇帝崩,凶礼多见讯访,敕撰哀策。后授特进,卒。

邢邵多次升迁至太常卿、中书监,代理国子祭酒。当时朝臣大多只守一职,兼任二官的很少,邢邵一下子担任三职,并且都是文学方面的首要职位,当世的人都认为他很荣耀。文宣帝巡幸晋阳,路上频频有甘露的祥瑞,朝臣都作《甘露颂》,尚书用公文命令邢邵为之作序。等到文宣帝去世,丧礼之事多向他咨询,皇帝下令让他撰写哀策。后来被授予特进,去世。

邵率情简素,内行修谨,兄弟亲姻之间,称为雍睦。博览坟籍,无不通晓,晚年尤以《五经》章句为意,穷其指要。吉凶礼仪,公私谘禀,质疑去惑,为世指南。每公卿会议,事关典故,邵援笔立成,证引该洽。帝命朝章,取定俄顷。词致宏远,独步当时。与济阴温子升为文士之冠,世论谓之温、邢。巨鹿魏收,虽天才艳发,而年事在二人之后,故子升死后,方称邢、魏焉。虽望实兼重,不以才位傲物。脱略简易,不修威仪,车服器用,充事而已。有斋不居,坐卧恒在一小屋。果饵之属,或置之梁上,宾至,下而共啖。天姿质素,特安异同,士无贤愚,皆能顾接,对客或解衣觅虱,且与剧谈。有书甚多,而不甚雠校。见人校书,常笑曰:“何愚之甚,天下书至死读不可遍,焉能始复校此。且误书思之更是一适。”妻弟李季节,才学之士,谓子才曰:“世间人多不聪明,思误书何由能得。”子才曰:“若思不能得,便不劳读书。”与妇甚疏,未尝内宿。自云尝昼入内阁,为狗所吠,言毕便抚掌大笑。性好谈赏,不能闲独,公事归休,恒须宾客自伴。事寡嫂甚谨,养孤子恕,慈爱特深。在兖州,有都信云恕疾,便忧之,废寝食,颜色贬损。及卒,人士为之伤心,痛悼虽甚,竟不再哭,宾客吊慰,抆泪而已。其高情达识,开遣滞累,东门吴以还,所未有也。有集三十卷,见行于世。子大宝,有文情。孽子大德、大道,略不识字焉。

邢邵性情直率简朴,品行修养谨慎,兄弟亲戚之间,称得上和睦。博览古代典籍,没有不通晓的,晚年尤其留意《五经》章句,穷究其要旨。吉凶礼仪之事,无论公事私事都向他咨询请教,他为人解答疑惑,成为世人的指南。每当公卿会议,事情关系到典故,邢邵提笔立刻写成,引证广博周洽。皇帝任命朝廷章程,片刻之间便可确定。文辞意趣宏远,独步当时。与济阴人温子升是文士之冠,世人评论称之为温、邢。巨鹿人魏收,虽然天才艳发,但年纪在二人之后,所以温子升死后,才称邢、魏。虽然声望和实力都很重,却不因才华地位而傲视他人。洒脱简易,不讲究威严仪态,车马服饰器物用具,够用就行。有斋室不居住,坐卧总是在一间小屋里。果饵之类的东西,有时放在屋梁上,宾客来了,取下来一起吃。天性质朴,特别能安处于异同之中,士人无论贤愚,都能照顾接待,面对客人有时解开衣服找虱子,同时与人畅谈。藏书很多,却不怎么校勘。看见别人校书,常笑着说:“何其愚蠢,天下之书到死也读不完,怎能还从头校勘。况且误书思考起来更是一种乐趣。”妻弟李季节,是有才学之士,对邢子才说:“世间人多不聪明,思考误书怎么能有所得。”子才说:“如果思考不能有所得,那就不劳读书了。”与妻子很疏远,不曾在家中留宿。自己说曾经白天进入内阁,被狗吠叫,说完便拍手大笑。天性喜欢谈论欣赏,不能清闲独处,公事归来休息,总需要宾客陪伴。侍奉寡嫂很恭谨,抚养孤儿邢恕,慈爱特别深厚。在兖州时,有京城来信说邢恕生病,便很担忧,废寝忘食,面色憔悴。等到邢恕去世,人士为他伤心,虽然他悲痛很深,却竟然不再哭泣,宾客来吊唁慰问,只是擦擦眼泪罢了。他的高尚情怀和通达见识,能开释滞闷的忧累,自东门吴以来,从未有过。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儿子邢大宝,有文才情致。庶子邢大德、邢大道,几乎不识字。